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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怪物寄生后》作者:李酶酶

简介: 
　　寄生体与宿主，大概是这世间最极致的亲密关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与死亡都无法将你我分离。
　　“你的性别？”
　　“你是雌性，所以我是雌性。”
　　“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
　　后来程冥回想起她们初识，才发现她似乎从一只怪物口中，听见了最至死不渝的情话。
　　我们共享着体温、分担着痛楚、交融着灵魂。
　　纵使沉入深海，世界死寂，我还能听见你的声音。
　　阅读/排雷指南：
　　1.含有水仙情节
　　2.主角团全女
　　3.正在加载…
　　内容标签： 科幻 近水楼台 相爱相杀 未来架空 成长 多重人格
　　主角视角程冥互动小溟配角曲赢程染江德馨严莉褚兰英严蓉韩许华
　　其它：水仙，人外
　　一句话简介：寄生怪物逼我贴贴
　　立意：唯有自渡


【人鱼一体】
第1章 “为什么只有我洗澡的时候你格外安静？”
　　被寄生的第六十三天，身体没有明显变化，只是皮肤更加娇嫩细腻，也更加渴水。
　　结束工作，程冥回到自己的员工公寓，走进浴室，脱光了衣服。
　　淋浴喷头打开，热流冲刷过皮肤。
　　通过白雾蒙蒙的镜面，依稀可见脖颈处浮现一层半透明鳞质，在下淌的水流里仿佛错觉般悄然翕张。
　　她摸了摸那微微泌出的滑腻黏液，感受着已经达成的完美共生状态。比起过去两个月，现在的她已经胆大了许多，甚至敢和身体里那位不速之客开开玩笑。
　　“为什么只有我洗澡的时候你格外安静？”她问。
　　“……”它不出声。
　　“总不能是害羞吧？”她自言自语地揶揄，“说起来我好像没问过你，你是雌性还是雄性？”
　　这是个显然带有人类视角偏见的问题，所以，意料之中，没有应答。
　　冲洗掉一天的疲惫，关闭混水阀，程冥便用浴巾裹住身体，边走出了淋浴间。双脚在地面留下一行湿漉漉的水迹。
　　踩到地毯边缘时，她停住了脚。
　　有点冷。
　　呼呜——窗户没关严实，风灌了进来。纱帘像海浪起伏荡开。
　　窗台下方很干净，没有异样。但前面地毯中央有一块颜色略深，扎染的卡其色变咖啡色，就像姜丝炒土豆丝，很不明显。
　　如果不是现在算半条鱼怪的她，对水份变化太敏感，轻易就会略过这点。
　　很聪明。
　　是个有智慧的生物。
　　一点点潮润的空气吹到了她后脖颈。
　　痒痒的，没有温度，带着些海水的咸腥。
　　立毛肌在一瞬间列阵，整片后背寒毛耸立。
　　毛骨悚然的感觉，向上令头皮微麻，向下令每一块肌肉绷紧。
　　程冥知道那东西就在头顶。
　　但她的双手依然攥在胸口的布片上，保持正常流程，慢吞吞将浴巾一角塞严实。
　　同时，视线平缓上移，她从对面玻璃的倒影，观察屋内场景——
　　就在她站立位置的前上方，一团阴影倒挂在天花板上。躯干两侧对称，依稀呈个人形，但四肢关节扭曲得像没有骨头，同时本该是脖子的部位，一排排红肉丝像软体动物的栉腮。
　　物种不明。
　　等级不明。
　　但单单能够揣摩人类心理、具有智慧这一项，就足以归到MR级以上。
　　它正垂头盯着她。
　　那视线黏糊糊、湿哒哒，可以想象，只等她再向前两步，对方就会像鬼面蜘蛛从天而降，将她缠进预备的网里，吞吃殆尽。
　　但即使不上前，也于事无补了。
　　它发现她了。
　　它发现，她发现它了。
　　就在这1毫秒的间隙，那东西扑了下来。
　　嘭！
　　剧痛在刹那间贯穿全身。脊柱被重力碾压，湿冷的感觉，像梅雨季节的毯子黏在背上。
　　大脑在嗡鸣，但耳边静悄悄的，除了她自己的痛喘没有别的声音，连呼吸声都没有。
　　也许这怪物变异后水陆两栖，具备另有一套生理系统——比如鳃，比如薄薄皮肤下的毛孔与血管。
　　出于研究者的惯常心理，她竭尽所能扭头，尝试观察背后怪物的特征，弄清楚对方的来源。
　　但下一秒，她眼睛睁大了。
　　她看见了一张脸。
　　一张人脸。熟悉的人脸。
　　今天才在研究所内见过的另一位助研候选人，王绮。假如没有意外，她二人本该在明天参与晋升答辩。由于申报了同一个研究组，最终只会有一人留下。
　　身后怪物张开了嘴，更重的海腥味熏面而来，就紧贴在她耳边，口吐人言，语气兴奋：“程冥，你果然和我们一样。你是我们的同伴。”
　　我们？这个“我们”指什么？有一群智慧怪物？甚至是说，研究所已经被其他变异生物渗透了？
　　说着这仿佛“相见恨晚”的话语，软体怪挤压的力道却越来越恐怖。程冥觉得自己的骨架正不堪重负地开裂，脏器破损，整个人都像陷进了绞肉机里。
　　血腥味溢满胸腔鼻腔，她从那团完全异变脱轨的烂肉里艰难辨识出表情，隐约猜出了对方的来意。
　　恐怕是，研究组负责人江德馨博士更看好她，让它产生危机感了。赢不了竞争，那么直接解决竞争对手，不失为一劳永逸的方法。
　　氧气输送受阻，程冥的精神有些涣散。
　　躯壳面临致命威胁，符合第三条协议内容。
　　脑神经权限放开，一瞬间，另一个蛰伏着的意识体如同冰川上浮，无缝接管神经系统。全身激素调动，细胞极速分裂分化，裂骨愈合，肌肉再生，牙齿锐化，生出硬鳞。
　　鱼类，最原始的脊椎动物，各类水域中当之无愧的统治者。
　　“她”已经忍耐太久，一得到大展身手的机会，便肆意彰显其存在感。
　　磅礴的力量爆出，“程冥”翻身即把后背那座泥泞的厚山掀了下去，只用一口，就凭着恐怖的咬合力扼断了对方咽喉。
　　没有血流出，敌人滑腻得像只大鱿鱼。于是第二口下去，像探囊取物、开蚌剐肉，利齿轻松贯穿了那形同虚设的颅骨，肉沫横飞。
　　一场完美的爆破。
　　冰凉的液体溅到脸上，仿佛礼花炸开。
　　与此同时，“她”头部的毛发越长越长，像脱离主体，独立为某种不知名妖异生物扭曲舞动着，一拥而上，缠裹住下方模糊的人形。
　　后者扭动挣扎，试图发出一些声音，却被乌黑的海洋层层淹没，发丝勒进皮肉，截断传输养料的结缔组织，扎入血管，以之为营养丰富的土壤，汩汩汲取生机。
　　只是眨眼间，主导今夜这场暗杀的变异生物便悄无声息瘪成一张嶙峋的干皮，没了动静。
　　十亿年前真菌形成多细胞结构，菌丝开始在原始地球蔓延，争抢生存空间，褫夺养分；四亿年前有颌鱼类制霸远古海洋，开启铁齿铜牙的厮杀纪元。
　　每一叠土层、每一块化石，记录着它们波澜壮阔的史诗。
　　——分解现成营养物质，令有机质回归无机物，正是菌类最擅长的把戏。
　　很快，皮肤与骨架也消失殆尽，只在斑驳地毯上留下皱损的衣物和大滩黏滞的水迹。
　　而“头发”也终于吃饱喝足，拖曳着湿痕缩回本体内。
　　极其漫长的数秒混乱之后，程冥再一次听见自己激烈的喘息声。她匍匐在地，视线失焦，身体紧绷得像张满的弓，手指却在轻微颤抖。
　　她一直清楚，体内这鱼类与菌类缝合的变异寄生物——姑且称之为“鱼菌”，是极其凶残的掠食者。但不得不承认，她至今难以接受自己非人的一部分。
　　即使对眼前场面已经算是经验丰富，但联想到白天还跟王绮讲过话，哪怕只寥寥两句，对方鲜活的表现尚烙印在她大脑皮层，转眼就成了一抔腐土……她依然有一种反胃的冲动。
　　嘴里咸腥味挥之不去，程冥爬起来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漱台上干呕不止。
　　经过反复搓洗、漱口，程冥抬起脸看向镜面，“你为什么、就不能放弃你原始的攻击方式？”
　　她能为体内寄生物提供能量，但是杯水车薪，诞生自海洋的怪物需要以海洋怪物为食。为了自己不被吸干，她不能不维持每周一次的频率，潜入研究所地下贮藏室为它觅食。
　　而它的进食过程相当暴虐。过去她忍受不了，每每它在前面解决完各类“海鲜”，津津有味舔舐血肉残片，她就在事后疯狂清洗口腔，因为受不了腥臭刺激吐得昏天黑地。
　　几次之后，它终于不得不让步，改生吞为菌丝吸收。得益于它的体贴仁慈，反胃的症状有所缓解。
　　但不多。
　　“……”它沉默良久，总算借由她的声带再度开口，而尤为奇妙的是，她居然能从那仿佛AI语音助手的冷淡声线里听出一丝情绪，“下次注意，以及——穿上衣服。”
　　……
　　浴巾在刚才的剧烈运动下散架了。
　　难怪它这次交还身体这样迅速。
　　“真是害羞？”程冥套上睡衣收拾完地板，情绪已经平复很多，她坐回床头，一边涂抹保湿乳，一边还有闲情逸致逗自己的“舍友”。
　　如今这时代，做海洋生物研究的，确实不能没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是你们人类没有任何覆盖的皮肤太丑陋，让我感到恶心。”它飞快回应。
　　快得甚至让程冥觉得它有点恼羞成怒。
　　“你在研究所内部，感应到过同类吗？”她不以为意，引入正题。
　　虽然接触不多，但连面对面都没有察觉过对方的异常就很说明问题了。王绮是像她一样意外被怪物寄生了，还是已经遇害，而这种怪物恰好具有变化外形的能力，又或者，一直是怪物伪装人类？
　　而王绮说了“果然”两个字……同为怪物，它们可以发现她的异常？
　　这些猜想，不论哪一个，都令她毛骨悚然。
　　这里可是滨海防御中心。最前沿、最铜墙铁壁、最令人们信赖的防线，她一直工作的地方。
　　现在却告诉她，也许，这里有不少怪物混迹其中，甚至就在她身边，每天若无其事地与研究员们交流、像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
　　“如果我说有，你会冒着暴露风险，上报给保障部吗？”体内寄生鱼菌答话了。
　　它语调平缓，莫名的嘲弄。
　　好像在嘲笑程冥如今自己就身为一个“怪物”，居然在担忧其他人的安危，担忧研究所的未来。
　　程冥沾着乳霜的手一顿。
　　刚有一丝惊悚感爬上后颈，又听对方话锋一转——
　　“可惜，没有。”它淡淡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就算有，我也感应不到，因为你对我的限制。”
　　程冥：“……”
　　她放下手，再换个思路。
　　低声喃喃：“其实，王绮能力很出众，就算跟不了江德馨，也有大把研究组愿意要她……她为什么，宁愿铤而走险杀死我，也要抢这个名额？”
　　“江德馨的研究组有什么特别的？”
　　程冥再次顿了顿。
　　作为实习研究员，她没有权限了解核心实验。但作为曾经研究所奠基者之一“双程教授”的女儿，现在江博士重点培养的接班人，她知道，江德馨接手了一个重要项目。
　　“……一种真菌，正在诱发海洋第三阶段污染的罪魁祸首。”
　　思索过后，她还是坦诚了。
　　主要她们现在共生一体，最终也不可能瞒得过这寄生物。
　　室内陷入短暂安静。
　　“你们怎么给它命名的？”片刻，它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浪生浮花藻菌’。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诗意？”她开了个小玩笑。
　　“是你们的风格。”
　　它这语气，说不出带了点似有若无的嘲讽还是什么……程冥眉头跳了下，没再说话。
　　若有所思。
　　所以，这种藻菌，对你们这些异化怪物很重要，是吗？


第2章 她大概是熬寄生怪物的第一人。
　　凌晨，程冥被冻醒了。
　　不知道是吞食过度的后遗症，还是她担心后续会遭遇更多怪物报复的焦虑所致，这晚她睡得非常不好。
　　先是热。四十度高烧，五脏六腑都在焚烧的那种热，被子被她蹬到了地上。
　　接着是头晕，骨痛，肌肉酸疼，全身上下没有一个部位正常。
　　冰火交替，她冻得发抖，迷迷糊糊爬下去把被子捡回来，将自己裹了两层，卷成卷继续睡。
　　直到不知过去多久，又被自己的声音强制唤醒。
　　“程冥，起来。”熟悉的嗓音催促道，“去吃点东西。”
　　窗帘透入了点熹微晨光。程冥晕乎乎翻身下床，脚刚着地，扑通，她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被摔清醒了些。
　　但浑身仍旧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她下意识用手撑住了旁边墙壁，想爬起，又发现手掌竟然粘在了瓷砖上，一惊，她用力一拉，吧唧一声，扯倒是扯掉了，原地留下一滩透明黏液。
　　那黏液吸力之大，仿佛可以把她一个成年人焊在墙面上。
　　程冥彻底清醒，看向自己手心皮肤，电光石火间，回忆起昨晚倒吊在天花板的“王绮”——这是对方的能力。
　　她表情空白茫然，声音微微走了调：“怎么回事？”
　　体温依然高得可怕。她的免疫系统在抵抗着不知名的入侵物。
　　而她体内最大的入侵者对此轻描淡写：“融合进化。”
　　“什么？”她不可置信般重问了一遍。
　　剧烈的头疼引起耳鸣，所有动静传进她耳朵都嗡嗡作响，何况是这么离奇的内容。
　　“恭喜你，以后再去地下贮藏室，能轻松很多了。”这口吻实在太人性化。
　　有那么一瞬间，程冥疑心它在幸灾乐祸。
　　饥饿感强迫她战胜了虚弱，她几乎手脚并用走到储物柜面前，期间或摔倒、或因眩晕选错方向、或将自己粘到墙上多少次，按下不表。
　　吃掉整整一箱面包，程冥才终于从濒死的感觉里缓过来一点。
　　没有力气重新烧水，她喝着水杯里过夜的凉水，哆嗦的手艰难拿起手机，向所里发送请假消息。
　　融合进化，仅凭字面意思也不难理解，她的身体正在融合王绮的细胞，取得的“进化”结果即，掌握对方的能力。
　　“为什么以前没发生过这种情况？”做完一切，程冥躺回床上，在翻江倒海的糟糕状态里强撑着意识，盯着上方天花板提问。
　　“能量太低。”它的回答依然简短。
　　能活着收纳进贮藏室的海生怪物只会是LR级别——即无危，不存在高等智慧，也没有强大古怪的能力。
　　对于她体内这寄生物而言，堪堪果腹而已，远不足以让它成长。
　　程冥思绪稍转便明白了过来，心头发沉。
　　别看她们现在相处和平，能力共享，似乎被寄生不过是让她多了个随叫随到的小助手而已……然而，寄生物的强大，对她这宿主，绝对不会是好事。
　　程冥不会忘记她经历了多么暗无天日的时光，才收获如今这和平假象。
　　达成共生的过程并不是平滑过渡。
　　寄生初期头一个月，她时常和它抢夺身体控制权，伴随着血腥与暴力，遍体鳞伤是常态。
　　那时候它还没熟练掌控她的身体，不会人言，她们的沟通方式无比野蛮——在同一副躯壳里，彼此伤害，逼迫对方让步。
　　争锋到最尖锐的环节，她七天七夜没饮食没合眼——尽管不愿意承认，她的身体机能确实因它的存在大大提升，否则撑不到这么虚弱的时候。
　　她用刀在皮肤上划下一道又一道口子，皮肉绽开，筋骨分离，血管断裂，然后飞快愈合，组织重构。
　　再被利刃划开。
　　刀口覆盖刀疤，血液冲刷血痂，新伤重叠旧伤。
　　她拼尽全力消耗着她的能量——同时也是它的能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就是她想要的共生。
　　听过熬鹰和驯马，她大概是熬寄生怪物的第一人。
　　被逼到绝境，只能拿自己的性命威胁。
　　到最后，她抓起玻璃碎片抵在了颈侧的大动脉，赤身裸体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血淋淋的女人，冲自己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杀死宿主是最愚蠢的做法，往往是那些古老冥顽的寄生物才具有强攻击性。”
　　“如果我死了，你猜猜你要用多久时间找到下一个宿主，还是更大的可能，会为我陪葬？”
　　她的头发早已在它孜孜不倦的折磨下掉光，菌丝替代了她原本的秀丽长发，潜伏的真菌细胞迅速增殖，覆盖大半身体，翕张荡漾，愈长愈长，跃跃欲试着要将她绞杀。
　　如同神话传说里美杜莎的蛇发。
　　她绷紧下颌，抿唇与它通过镜像对峙，不退分毫。
　　血渗出惨白的皮肤，沿剧烈起伏的肌肉纹理下滑。心动过速，血脉偾张。
　　同处一具身体，她分不清是她在战栗，抑或者，这是它情绪的外泄。
　　这未知物种未知来源的寄生怪物终于做出让步。
　　隐匿任何外显的爪牙，减少出现，不经她允许不能操控她的身体，除非她们遭遇生命打击。属于她和它的约法三章。
　　目前看来她们合作得还不错。
　　可这鱼菌强大的学习能力、迅猛的成长速度……一切一切都让她感觉害怕。程冥无法忽视对方隐藏的威胁。
　　仅仅一个月，它已完全掌握语言系统，每次与它对话，时常让她有面对活人的错觉。如果有一天她被它完全顶替，只怕身边人都发现不了。
　　更何况，她对它根本一无所知。
　　“你有名字吗？”身体疲倦到极点，程冥却不敢再睡觉，东拉西扯问。
　　“……你烧糊涂了？”
　　“啊？所以，有吗？”程冥将自己严严实实塞进被子里，只露了双水蒙蒙的眼睛在外，瓮声瓮气喃喃。
　　“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
　　“你也想叫程冥？”程冥简直是警铃大作，为难她病得五迷三道，还费力地转动脑筋，“不行啊，这样分不清……不如以后你叫，小溟？”
　　“……你再说一遍？”
　　程冥并不能注意到它语气的变化，闷在被窝里嘟嘟囔囔：“怎么了，小溟是我的小名啊……万一哪天我跟你说话被发现了，就说你是我的副人格，是不是很完美？”
　　“……你睡觉吧。”
　　程冥眼一闭，睡死过去。
　　所以她并没有看到，接下来，她的一缕“头发”自行变长，长到落至地面，蜿蜒爬行，一直伸进卫生间，扯下一条毛巾浸湿冷水后，再收缩自身，将毛巾远远扯了回来，敷到她额头上。
　　万一她的神经系统被烧坏了，对它也没好处——宿主昏迷，这寄生伙伴相当有主人翁意识地，兢兢业业呵护她的身体。
　　程冥一觉睡了整整二十五个小时。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意识回笼瞬间，她从床上弹坐而起，第一时间抓起手机。
　　值得庆幸，她既没有在失去意识期间遭遇袭击，过去一天也没发生什么意外状况，甚至没有错过今天的上班时间。
　　只有两条来自她顶头上司江德馨的未接电话，分别打自昨天下午三点和五点，多半是关心她的身体情况，看得她心里一暖又一紧。
　　赶紧滑到聊天框，却发现，江德馨没再继续“骚扰”她，是因为有“人”替她回过消息了。
　　“再不给她反馈，我怕她会叫医疗队过来，所以自作主张替你回复了。”
　　听到耳边的解释，联想到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程冥停顿一下，试探性叫了声：“小溟？”
　　它对此有六点表示：“……”
　　俨然，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
　　程冥问：“你在我睡着后操纵了我的身体？”
　　【没有。】
　　这回答不是它说出来的，而是垂落在手机屏上的一缕发丝缓慢挪动，在输入框内敲下了两个字。
　　它的菌丝变得更灵敏，能进行的操作更多了……程冥不动声色，手抚上胸口，感受到心脏全然不同于以往的强健有力的搏动。
　　回到上一个话题，她轻轻笑道：
　　“溟，海洋的意思，和你不是很配吗？”
　　研究所与员工公寓最远距离不超过五公里，并且有接驳车。
　　程冥住得更近，趁着早起，索性徒步一公里去上班。
　　高楼环伺，沿途都是阴影，连防晒都省了。
　　一座座钢筋铁骨的建筑拔地而起，连甍接栋，像通天高墙将海水污染隔绝在了人类社会之外。
　　这样的景色，对于从小跟随科学家双亲生活、毕业后直接进入研究所工作的程冥，早已习以为常。
　　她像平常一样迈进研究所大门，刚刷脸录入，手机忽嗡一声震动。
　　摁亮屏幕一看，内部网络覆盖范围下，她收到一条未知来源的通知：“工号7086程溟同志，请尽快前往北09902会议室，门禁密码：23454。”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更多的信息。
　　但单从这个地点，也能品出异常。
　　研究所大楼总计三百余层，近千米高，人类有史记录以来最高的建筑。北楼属于真菌研究团队。
　　她的工位在22层，平日做为助手最多只跟随江德馨上过六十层。总体而言，越往上，机密性越高。
　　金属门上映出模糊不清的倒影，程冥握着手机站在电梯口，大脑有短暂空白。
　　——这是保障部的突击筛查。
　　为什么？
　　因为，王绮的失踪？


第3章 可别把人家的宝贝吓坏了。
　　三十年前，核污染席卷全球海域，生物畸变，怪物横行，全体沿海居民被组织撤离，形成五公里的真空地带。
　　而在距海五公里至十公里之间，各地建立起了完备的防御体系，即，滨海防御中心。
　　下置两个关键部门，生物研究所和后勤保障部，一体两面，互为表里。
　　研究所顾名思义，重点研究被污染的海洋生物，寻求最终的破解之法；而保障部，虽然听起来正派无害，然而，它从来不是一个能摆到明面上的部门。
　　作为研究所背后的暴力机关，其存在虽合法合规，但鉴于如今严峻的形势，层出不穷、不断变异而越来越高智慧的海生怪物，迫使上局给予了极大权限与自由度。
　　必要情况下，可以不择手段。
　　简而言之，研究所负责前沿科技的突破，并为保障部提供技术支撑；保障部负责后方的稳定，包括且不限于生物防治、暴乱镇压、危险排除以及实验泄露后的清理。
　　假如被保障部判定为必须清除目标，不论生死，没谁救得了她。
　　站在有史记录以来最高大厦的玻璃直梯里，高度平缓增加，程冥向远方眺望，能清楚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
　　阳光照拂下的水域，大片金色滉漾，单这样看，完全不见污染痕迹，大海还是那样温柔，那样美丽。
　　十分美好的景致。
　　但她的心情实在美好不起来。
　　“你有把握躲过筛查吗？”程冥盯着轿厢侧壁，那里，钢化玻璃朦胧映照出她自己的影子，“你变强了，不是吗？”
　　监控摄像头在后上方，这个角度不会录入她的面部轮廓。
　　理论上如果能通过脑电波传导，她们的交流会隐秘便捷许多。但她不可能允许对方自由接入她的神经。那样的话，离彻底寄生也不远了。
　　经历了一秒钟肾上腺素飙升到顶点的恐惧，现在半只脚踏进棺材板，程冥反倒平静了下来。
　　前天晚上并没有在王绮身上发现任何生命监测装置，到现在不过过去一天，最多算是失踪，不应该这么快引起保障部注意。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王绮的异常早已暴露在保障部视野内，正被密切监控，他们发现她消失，便紧急组织了这次筛查。
　　也许……如果真的很不幸，王绮有怪物同伴，且对方乔装成功混入了保障部高层，这一趟就是冲她来的，那她也必须先安然无恙通过筛查，让对方找不出错漏名正言顺处理掉她。
　　电梯内安静了一小会。
　　“如果我说没有呢？”
　　程冥耷下眼皮，看向指甲上隐约可见的莲花状纹路——真菌寄生留下的病斑，淡淡道，“那我只好承认感染，乖乖接受一切‘治疗’喽。”
　　叮——
　　电梯门开了。
　　她无声吐了口气，面对玻璃，若无其事理了下领口，转身迈出轿厢。
　　这是一场博弈。生或死，端看她与它的选择。
　　程冥没有乱逛，循着指示牌径直走向了09902室。
　　会议室内很空旷，座椅整齐排列两侧，中间区域空出，没有人。
　　突击检查，为了避免引起恐慌和打草惊蛇，采取带有轻微保密性质的会面是惯常。但一般而言，开门后，等待着她的应该是全副武装的后勤人员和高精尖现代设备。
　　程冥不确定地抬头看了看，确认自己没走错地方，推门进入，再反手关门。
　　还是没有变化。
　　连条语音提示都没有。
　　她疑惑向前走了两步，这时，耳边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质感粘稠潮湿，连绵不绝，像是有许多细小柔软的东西吸附在瓷砖壁上缓慢爬行。
　　比如说，某种头足纲动物的触手。
　　灯光刷地变暗。
　　巨大的阴影投了下来，在地面拖曳出令人不安的痕迹，她仰头一看，瞳孔骤缩——
　　灯具上，占据了半面天花板的，一大团盘绕蠕动的海生怪物！
　　程冥后背寒毛炸起，退后贴到了冰冷的金属门，下意识攥住把手，嘴一张，在声音即将脱口之前，忽然醒神，意识到了这一幕像什么。
　　这是，当晚的情景再现？
　　缠结着无数粘腻触手的怪物矫捷跃下吸顶灯，在闪烁变化犹如营造着恐怖片氛围的灯光里，眨眼之间扑到了她面前。
　　而她的声音也终于挤出喉咙，只有一声短促的尖叫。
　　“啊！”
　　……
　　隔壁，09901室。
　　一排排实时监测仪器前。
　　“有异常吗？”问话的是个黑色西装男人，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侦查部安内组小组长，康明。
　　“没有。”这是监控观察员。
　　“没有。”这是数据检测员。
　　“……没有。”最后姗姗来迟的是个低哑磁性的女声。
　　她咬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开口间才取下来，夹在指间掸了掸，在淡淡氤氲的白雾里眯眼注视着显示屏。
　　曲赢，行动代号“审判者”，侦查部内部称其为人形探测仪、人形PC机，以及，人形兵器。
　　“为什么重点怀疑她？就因为她本来要跟王绮一起晋升答辩？”她捏着烟道。
　　“是的，她们昨天本该有一场答辩，但不约而同地，王绮失踪了，程冥请了病假。而她们都住在北公寓2单元，仅仅一个晚上王绮就失去踪迹彻底消失，直到今天再没有出现。如果王绮是通过公寓内部通风管道去找她，确实难以被监控到。我们很难不怀疑。”
　　康明沉声解释道。
　　曲赢是借调人员，并不隶属于侦查部。她所听命的真正上级机密等级很高，总之不是他一个小组长有权限了解的。
　　所以这次行动里，名义上曲赢听他指挥，实际他得以曲赢为先。
　　显示屏里，怪物投影已经扑到了程冥身上，然后消失，只留下残余着惊恐的女孩茫然张望，因为打不开背后的门而焦虑。
　　在高精度摄像设备下，她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细微变化都尽收几人眼底。
　　此刻她紧贴门框，身体战栗，额发凌乱，很有几分可怜味道。
　　“仅凭怀疑可定不了罪。”曲赢顺手掐灭烟头，率先转身出门，“走吧，去看下一个。”
　　她一手拉门，同时偏过头，嘴角勾着淡笑，细长凌厉的眉峰一扬，“找个姑娘带她去采样吧，可别把人家江博士的宝贝吓坏了。”
　　……
　　“程冥老师您好，麻烦配合做个体检。”
　　出了应激测试的会议室，程冥稀里糊涂跟着一名记录员，先通过激光扫描仪获取身体数据，接着到化验处抽血、采集皮肤细胞和毛发。
　　就像一头流水线上的猪。
　　实验人员拿起手术剪，示意她取一撮头发。
　　程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目光注视下，把整顶头发都拽了下来——
　　“一个月前颅内真菌感染，刚动过手术。”她坦然展示出自己裸露的头皮，另一只手提溜着长发晃了晃，不好意思道，“是假发。”
　　满屋子寂静。
　　十秒之后，对面实验员咳嗽一声，只好临时换项：“采眉毛吧。”
　　显微观察结果未见明显异常。样品送检，程冥则进入了下一间办公室。
　　记录员是个娃娃脸姑娘，年龄应该不大，长相很是亲和。并且同为女性，程冥的情绪明显得到了不错的照顾。
　　对方不知道从哪找了顶帽子，在出门前就很细心地替她将不那么美观的头皮遮上了。
　　室内点了香氛，泡上红茶，两人像朋友一样坐在沙发上，记录员小姐姐带了点愧疚的笑，温声细语安抚道：“不好意思程老师，事发比较突然，都是例行公事，没有针对您的意思。”
　　程冥频频点头表示没关系，但坐姿拘谨，接过红茶后十指绞着杯壁，显然还有点没缓过神。
　　“我能问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们这里……有变异生物潜入？”
　　研究所进行的实验与海洋核污染有关，不乏会有接触到怪物的机会。但那对于她们毕竟只算吉光片羽的实验材料，直面危险是保障部的责任。
　　从这角度看，研究员们确实是温室里的花朵。
　　“不不，没有那么严重。”记录员立即摇头，她又倒了杯茶递过去，温柔安抚后拾起记录本，“后面的对话我需要录音记录，并归档上报，您不介意的吧？”
　　然则必走流程，程冥介意也没用，只是这样诚恳地询问，让人感觉到被尊重，能有效降低被问话对象的戒备心。
　　这显然是个精通心理学的……保障部果然什么人才都有。程冥暗暗感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应对。
　　“您认识王绮老师吧？”记录员步入正题，“她可能遇害了，我们正在排查原因。”
　　……
　　半个小时后，对面终于收起小本本，客气送她出门，“感谢您的配合。”
　　由于精神高度集中，这半小时显得尤其漫长。
　　在对方步步引导下，程冥仔细回忆了从前天工作结束到今天上班前这段时间内的全部动向，期间时不时穿插着技巧性盘问，以佐证她回答的真实性。程冥半点不敢大意。
　　出门后，她第一时间翻看手机——没收到新的通知。
　　有惊无险，暂时过关了。
　　她紧绷一上午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比起刚到时的冷清，此时楼道里已经是人来人往，其他研究员也被依次传唤。不想碰到太多熟人，她挑了个偏僻路线，舍近求远去乘观光直梯。
　　刚刚转过一个拐角，走廊尽头一阵鞋跟碰撞地面的清脆声响，咔哒咔哒，节奏明快。
　　迎面走来一名年轻而成熟的女性。
　　白衬衣外搭黑马甲，头发长到腰际，随意披散着，脚下踩了双漆皮短靴，有一种干练又闲散的奇妙融合感。
　　介于前线战士与后方指挥官之间的独特气质，让她像一阵凛冽的风雪压境，莫名令人生畏。
　　程冥一个迟疑，脚下放缓，即将擦肩而过时，她鞋尖半转，抬头，“赢赢姐……”
　　“嘘。”曲赢脚步没停，抬手在她头顶按了下。
　　那力道不轻，程冥只觉得脑袋一沉，稀薄的烟草味拂面而来。
　　尼古丁伤身……她无奈扶稳帽子，话到嘴边，最终也什么都没提，微微点头，便目不斜视离开，像真正没有太多交集的陌生人。
　　程冥很快拐入了右手的电梯间。
　　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曲赢站在原地侧过了身，久久凝视她的背影。
　　直到她彻底消失，曲赢撇眼扫过手里那一截断掉的发丝，眉头皱起，唇边却隐约带了点弧度。
　　那笑容有些探究，有些深意，还有些冷——
　　小朋友，两个月没见，你给我搞出这么大一个新闻啊。


第4章 不完全意外的意外。
　　电梯封闭。
　　沉寂许久的声音悄然响起，“刚才那个，是你熟人？”
　　程冥注意到它的虚弱，微微挑眉：“怎么？”
　　她们最终还是达成了一致。
　　保险起见，在侦查部检查来临前，它启动了程序性细胞死亡，收回各类蔓延到她身体表面的“触角”，核心实体蛰伏到深处，逃逸系统扫描，避开因抽血化验等等技术手段的识别。
　　以损伤自身为代价的断尾求生。
　　“少跟她接触。”它道。
　　“我认识曲赢十几年，不管怎么说，肯定比你熟些。”程冥嘴角勾了点笑，好像有点诧异，有点嘲弄，但语气波澜不兴，嗓音压得低而柔，“怎么了？她能威胁到你？”
　　“是威胁到我们。”
　　“为什么？”
　　“直觉。”
　　“……”
　　这天聊不下去了。程冥眯了下眼，没再说话。
　　曲赢的工作具有一定保密性质，从来不跟她多谈。
　　她只知道对方早早进入了后勤保障部，连这份工作都是她母亲程染教授当年引荐的。
　　后来程染程进双双失踪，除了同行的老战友江德馨教授，就属这位受过她母亲恩惠的曲姐姐照顾她很多。
　　主要是生活上的照顾。
　　例如每十天半个月拎着肉蛋蔬菜去找她，给她做一顿晚饭，关心关心她的学业，听她倾诉倾诉烦恼……在程冥失去家人讯息最初、最艰难那段日子，都是对方陪她度过的。
　　但不深交。
　　知道曲赢是念着程染的恩情，她们本质没有亲缘关系，她对她也没有责任义务，程冥一直自觉保持着分寸。
　　后来她读完书、进入研究所，曲赢也肉眼可见忙起来，交集就更少了。几个月乃至大半年见不到一次都属正常。
　　后勤保障部下设多个分部，只有侦查部是常出现在大众视野的，其余则连名称和分工都不明。
　　这回，居然能在侦查部的行动里碰见她……曲赢，究竟做着什么工作？
　　可毕竟，比起曲赢，这寄生物带给她的威胁才是实实在在、曾血淋淋摆在她眼前的。
　　虽说如今共生着，它也表现出了一定诚意，她依然不敢太相信它。
　　被寄生是一场不完全意外的意外。
　　那天她像平常一样协助运送实验材料，监督后续耗材销毁，因为仪器出了一点故障，她佩戴防护设施上手检查后报修。
　　当时未见明显异样，回到公寓才发现，她的手指被扎出了一个血孔。
　　她想立即拨打防御中心的救援电话，结果免疫系统反应激烈，身体高热，短短10秒内就丧失了意识，陷入休克。
　　醒来后，体内多了这么位“舍友”。
　　而且，它可以逃脱侦查。
　　虽然当时电话没能立刻拨出，但在她无故旷工的第二天，保障部就派来了医疗队，携带专业仪器检查了她的身体，判定为细菌颅内感染。
　　入院手术治疗后，又额外批了四周假期——就在这四周内，程冥艰难与它达成了合作。
　　保障部没有发现它的存在。
　　也许是它藏得足够隐蔽足够幸运，也许它还太过弱小，仅有的几个异常细胞不足以引起警觉。而假如她主动上报，后续难以预料。
　　所以最终，她隐瞒了它的存在。
　　但，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毫无疑义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与绝望。
　　她掉光的头发，脱落的指甲，丧失的味觉，残余的疤痕……都是她们曾经拉锯的证明。
　　思维电转，程冥盯着楼层显示器屏幕上跳跃的数字，眸光渐渐深沉。
　　寄宿在身体里的怪物，立场不明的友人，到底哪一方更危险？
　　……
　　王绮失踪，晋升答辩延后。
　　虽然升职加薪暂时看不到了，牛马依然得勤勤恳恳地当。
　　又在实验室跑了一天数据，快到晚饭时间，江德馨推门进来，大手一挥，“走，今天都先别干了，我请你们吃饭去。”
　　顿时一屋子人欢呼——
　　“老板大气！”
　　“江老师我要做你的狗！”
　　“皮！”江德馨挨个照着她们脑门敲过去。
　　海洋生物突变加快，实验对象难以掌控，虽然经过十来年的过渡，各种设施设备都已经比较完善，稳定性大大增强，但必须承认，防御中心是当今世界最危险的前沿战线，研究员也一定程度上成为了耗材，平均年龄明显缩小。
　　今年刚进来的实习生才17岁，相当于高校与研究所联培，毕业就会直接入职。
　　轮到程冥，江德馨拍了拍她的肩膀，“小程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我给你批假。”
　　“没有大问题，感冒而已。”程冥微笑道。
　　收拾完东西下楼，程冥发现旁边几个实验室也空了，合理怀疑是侦查部还有动作，通知各研究组组长清场。
　　驱车半小时才能到聚餐的商场，一行七个人将一辆SUV塞得满满当当。
　　防御中心三十公里开外才有繁华热闹的市区。
　　为了防止变异海洋生物登陆造成恐慌和伤亡，沿海五千米至十千米范围属于封锁警戒区，相当于一个小型关隘，进出手续必须齐全，连人带车都要检查。
　　当然，相较于外部人员，研究所的人办手续不算繁琐。
　　十千米到二十千米为过渡地带，早在2143年第一次海洋核辐射爆发所有民居就搬空了。
　　汽车驶过，道旁野草横七竖八生长着，真正的天苍苍野茫茫，入目尽荒凉。有时一阵风卷过，芭茅倒伏，露出遗留的建筑残骸，夹杂呼呼风响，像奄奄一息的伤兽在喘息。
　　接着二十千米到三十千米开始有稀少人居，暮色旷野下的灯光从零星到连成大片。
　　短短几十公里路，仿佛重历了一遍大自然向人类社会的演变，从蛮荒穿越到现代，人类对陆地的改造是如此具象化。
　　两个从内陆学府来的实习生姑娘比较兴奋，面对这少见的景色，一路叽叽喳喳问问题。
　　江博士快要退休的年纪，依然能和年轻人们打成一片，边开车边笑呵呵介绍：
　　“以前这里可不是这样的，当年最著名的沿海五大旅游城市之一啊，大家都爱来这边玩，就是环境破坏也严重……当时我还在科研所，跟两位程教授来考察，上船一抓一条死鱼，都是塑料袋惹的……”
　　听到自己双亲的名衔，程冥也没插话，安静望着窗外。
　　落日在大道上刻印下深浅的车辙，似乎能够逆溯时光，看见年轻的母辈们肩并肩为科研奔波留下的足迹。
　　沿海人少了，做生意的当然也少了，就算是这附近最繁华的商场，可供选择的种类并不多，甚至可能还不如研究所的食堂丰富。江德馨挑了家烤肉店，店面不大，但攘往熙来的顾客，比起永远秩序井然的防御中心多了太多烟火气。
　　七人围坐一桌。
　　年纪最小的实习生叫黄澄澄，个子也最小，但拿了最大一碟河鲜，将前面的盘子码成了小山，翻动着滋滋冒油的鱼虾遗憾咂嘴：“哎，听说海货超级超级鲜啊，可惜现在靠海也吃不上了，只能烤水产解馋了……”
　　烤完，她热情地分给大家，“嘿嘿，江老师来尝第一个。”
　　江德馨打趣：“你这是让我给你们试毒呢？”
　　黄澄澄立刻喊冤：“那哪能啊？就想让您试试熟没熟——”
　　桌上嘻嘻哈哈热热闹闹。
　　程冥心不在焉，夹起蛤蜊塞进嘴里了才反应过来。
　　土腥味上涌瞬间，她一下子反胃，丢了筷子捂住嘴，顾不了一群人惊诧的目光飞奔向卫生间。
　　再回来时，面对一桌子担忧关怀的眼神，程冥只觉得烧烤架上那排黄颡鱼眼睛里都闪烁着诡异的光。
　　作为同处一个实验室的姐妹，大伙儿对她十分关心——
　　“河鲜过敏了？”
　　“难吃吐了？”
　　“怀孕了？”
　　程冥：“……”谢谢啊没怀孕，虽然说起来确实有点相似——同样是被另一个生命体寄生，被另一个生命体改变激素水平、改变身体状态、改变胃口。
　　啪！
　　没有意外，最后放出惊人语的姑娘后脑勺喜提江老师清脆的一巴掌，“说的什么！”
　　然后，江德馨一脸严肃认真煞有介事看过来：“果然是没烤熟吧？”
　　程冥：“……”
　　她哭笑不得，无奈摆摆手，“没事，就是上次动完手术之后，味觉好像出了点问题，这两天还感冒了……嗯，你们吃吧，我来点清淡的就好。”
　　吃完饭将近九点。
　　车开到关隘附近，离研究所还有五六公里，但离集体公寓只不到两公里。
　　程冥让江德馨在隔离线前将自己放下了，表示难得出来，想在周围转转消消食。
　　“把证件拿好，丢了可进不来了，别跑太远，也别太晚……”江德馨没忍住，多唠叨叮嘱了两句。
　　倒不是怕危险。隔离线外属于安全区，如果说在居民区还担心女孩子独自走夜路碰见坏人，那么这附近属于海生怪物上不来，人类歹徒不敢靠近，活脱脱两不沾真空地带。
　　只是太晚了没有接驳车，而入夜后，一个人在隔离线内无防护徒步还是有一定隐患的。
　　远离了灯火通明的大道，看不清特征的草叶划过裤腿，程冥踩着石粒，跟着指示越走越偏。
　　“你确定这附近有变异种？”她问。
　　还在烤肉店里时，这位嗷嗷待哺的舍友就趁她进卫生间突然出声，提醒她，它感应到了食物存在——尽管程冥当时正因被它害得吃不上肉心有怨气，一人一怪险些当着镜子吵起来。
　　异化生物能通过散逸在空中的化学信号发现彼此，其灵敏度是任何现代高精仪器都比不过的。
　　“没有移动，应该是植物。”它淡淡答。
　　后勤保障部会在沿海一定范围内定期巡查，不过野生植物因本身固定生长而缺乏攻击性，因此没被发现遭到清除，这倒不是没可能。
　　海水倒灌污染土地，有不小概率引起变异。按照过往数据统计，海啸发生时最多能深入陆地五公里，这也是隔离线布置时考虑到的。
　　听起来无懈可击……但程冥总感觉到一点不对，虽然说不上来。
　　她脚步停了停，皱眉：“我以为，你只对海洋生物感兴趣？”


第5章 饲喂怪物的同时，她也在被怪物同化。
　　按照程冥这么多年在研究所的观察，怪物终究不过是基因突变后特殊的、新型的生物，遵循着相应生态位规则……它们能轻易改变食谱？
　　“你知道为了配合你的筛查，我今天消耗了多少吗？”对此，对方平静回应道，“我如果太饿，会不自觉汲取你的营养，暂且还没有，只是我抑制住了本能。”
　　平静到波澜不起的声线，好像还带了点谴责，无声控诉程冥这宿主的不负责。
　　所以，你已经饿到荤素不忌了？程冥扬起一边眉毛，“那我现在回去，给你多烤几条鱼……”
　　研究所正处在保障部最严密的监控里，至少两天内她绝不可能再冒风险进入储藏室给它搜刮食物。
　　之前是人多，担心这寄生物趁势作妖，她答应得爽快。现在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太保险。
　　“仅凭你们人类的食物，是没办法供应我的需求的，你考虑清楚。”
　　看出程冥萌生退意，它警告道。
　　……
　　深夜十点，曲赢下班。
　　她出了大楼，走进防御中心开设的24小时商店，雷厉风行采购了几样生活用品，捎带杂七杂八的零食。
　　昨晚刚刚结束上一个任务，上级表示为了让她有点休息时间，所以给她派了轻松的活——辅助侦查部行动。
　　直接导致了她这两天连轴转。休息？呵呵，那是什么东西？
　　出发点很好，不出发就更好了。
　　到自主收银结账柜台，看见翠绿烟盒大喇喇躺在购物袋里，有点扎眼。曲赢停顿一秒，动手将它掀到底下，欲盖弥彰拿了盒口香糖压在最上方。
　　就要拎着东西离店，意外瞥见这个月份冰柜还满着，她又退回去，捡了支红枣雪糕进袋。
　　她要去找程冥。
　　小型公交车停在接驳站点。
　　曲赢长腿一跨，迈上前往公寓楼的交通工具，拿起个人机正准备扫码，一条公共消息弹了出来——
　　“岸线坐标：32.01,11。目标描述：人形，未明智慧程度，疑似真菌寄生体。请求支援。”
　　……
　　“程冥，退。”呼啦呼啦的风响里，这声音显得尤为尖锐突兀，“它冲你来的。”
　　“我知道！”程冥的手嵌入土壤，试图抓握住点什么稳住身体，听见这话简直咬牙切齿。
　　她的脚踝被丝状真菌缠住了，正被拖行。
　　更多菌丝破土而出，一拥而上扒住她的身体，扯散她的衣物，像从阴暗角落里弹射出的章鱼触手，力图将看中的猎物一击毙命。
　　这是一个陷阱。
　　猎手伪装猎物，危险静悄悄埋伏在地下，守株待兔着被蒙蔽的猎物，在她按照规划路线前往的路途中，猝不及防、一击毙命。
　　智慧程度越高的变异生物越难对付。作为地球上最庞大的生物体，对方本体还在不知多少米、乃至千米之外，触丝却已经发现她，并瞄准了她的手脚，优先选择卸去她的战力。
　　咔嚓，程冥听见了自己关节错位的声音。
　　呼、呼……喘息沉重，脉搏激烈，皮肤变得黏腻不堪，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液。鼻腔里也充斥着满满的腥味。
　　菌丝爬上了她的脸，力图从各个孔隙钻进去，但没料到这团富有营养的生命体早已被其他同类占领，难以侵入，只好退而求其次，改为从外部绞杀。
　　程冥全身都快被裹满，而这一切仅仅数秒之间，她来不及做出改变。
　　也来不及得到更多回应。
　　濒临窒息前，她手指扭转绕过阻挠，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挤入衣内的暗袋——吞食王绮之后，她获得了软体动物强大的形变能力。
　　饲喂怪物的同时，她也在被怪物同化。
　　两枚细指够到袋中硬物，勾出了那只磨砂玻璃瓶。菌丝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紧随跟上，在其暴力挤压之下，“嘭”一声爆响，密封瓶四分五裂炸开，里面的液体冲了出来。
　　落地即燃，且不断发生爆炸。
　　被高浓度过氧乙酸沾到的菌丝迅速卷成萎缩的一团，在连续冲击里断成无数碎丝，丧失了攻击性，像被绞成肉泥的鱿鱼，徒劳抽搐扭动。
　　但还有更多菌丝似乎被激怒，继续从地底蜂拥上来，只是感知到刺激化学物，暂时犹豫着没敢上前。
　　程冥趁此机会摆脱牵绊，连滚带爬拉开数十米距离，找到半截突出地面的尖锐岩石，皮肤接触面迅速泌出黏液，她像壁虎翻了上去，避免自己身体暴露在菌丝覆盖范围。
　　看着依然跃跃欲试没有离去的丝状体，她握住各个脱臼部位，咔咔几声将关节复位，恢复正常行动力，痛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没发出声音，浑身肌肉绷得死死的，一点不敢放松。
　　正头脑风暴着琢磨下一步如何摆脱，忽然，余光里一阵白光闪过。
　　那亮色从天际晃过来，照亮了大半郊野，近处草杆到远方高楼皆一片炫白。
　　程冥猛地闭上眼，第一时间匍匐向下，但也没抵过一霎间强光的刺激，止不住流泪。
　　短暂失明后，光弱下去，被剥夺的感官缓慢回归。
　　世界静得诡异。
　　她小心翼翼睁开眼，满地菌丝犹如脱水的鱼丁胡乱蹦跳挣扎，很快融进泥土退得一干二净，似乎是本体遭遇了致命性打击。
　　程冥有所明悟——这是，后勤保障部出动了？
　　她单手摁着剧烈抽痛的眼角，仰头盯住数百米外灯塔上的身影，心脏在喉咙口砰砰狂跳。
　　探照灯打出修长笔挺的轮廓，距离这么远，仍能清晰看见那长发张扬飞舞，光与暗交织，仿佛神话传说里占星拜月的巫女。
　　轰隆！
　　火光一闪，一枚赤红流星从对方手中旋转着飞了出来，沿预定轨道直直下落，碰撞在距离她不足百米的空地上，像陨石坠落，轰隆震响，风暴掀翻砂砾横扫过来——
　　火箭筒……程冥一下回神，这“巫女”也太与时俱进了！
　　“程冥！”
　　它一出声她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不得不说，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它这么急切、这么有人味儿的语气。
　　毕竟它再不出来，这儿恐怕就是她们的合葬点。
　　“回公寓。”
　　交出身体前，程冥匆忙留下一句。
　　……
　　深夜11：25。
　　北公寓2单元楼下，路灯照不到的角落，一个人静静站立在阴影里。假如不细看，即便擦肩而过也恐怕难以发现，就像是蛰伏于草丛的猎豹，及其有耐心地，一动不动等待许久。
　　直到寂静已久的单元楼某层，终于响起一点细微的动静。
　　十分隐蔽悄然，但逃不过她的耳朵。
　　这人影抬起头，略微变换姿态，手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发出窸窣摩擦，吓跑了一只路过的橘猫。
　　滴滴，通讯器红灯闪烁。
　　她维持仰头盯向第十层公寓的举动，抬手摁住耳麦，听着那头传来的人声，淡淡回复两个字：
　　“收到。”
　　……
　　等倒霉的大橘惊慌失措跳进花坛，再充满好奇心地回头张望，原地已经空无一人。
　　哗啦啦——
　　水声充盈在2单元十楼的浴室里。
　　丝丝缕缕殷红色随水剥离，但并没有被冲进下水道。程冥在浴缸里清洗自己，小心地将所有痕迹收集。
　　冲完一身血迹，头发自动生长，奄奄爬进浴缸分解血细胞等营养物质，物尽其用，独绝浪费。直至不剩下任何一点有机质，再拨开下水器，让污水该去哪去哪。
　　“嘶……”程冥则站在镜子前，低喘着气，用镊子夹出扎进皮肉的玻璃碎片。
　　寄生伙伴今晚没得到能量补充，反而消耗更大，她的自愈能力也受影响。
　　不过毕竟是在变异怪物折腾下几经改造的身体，至少到明早上班之前，体表恢复原样应该不成问题。
　　前提是，另一位同意配合，而不是趁火打劫。
　　程冥动作很小心。玻璃片上还残留些过氧乙酸，沾到皮肤就是一阵灼烧的剧痛。
　　作为强氧化物，过氧乙酸易燃易爆腐蚀性强，高浓度下尤其危险，必须稀释后使用，主要用途为实验室灭菌消毒，灭杀对象包括并不限于，真菌及其芽孢。
　　当，又一枚玻璃捡出来，碰撞在陶瓷台面上，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
　　那位沉寂许久的“舍友”，在脱离险境后的此时此刻，终于提出意料之中的疑问：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程冥拧开水龙头，哗哗冲洗镊子，仿若未闻。
　　好半晌过去，镜子前的她抬起惨白面孔，眉梢眼角水珠未干，湿淋淋盯向镜中人——
　　“你又为什么在我被抓住时，没帮上一点忙？”
　　她与“自己”对望，嘴角甚至有一丝笑影，平面镜内外相通的目光却是冰凉。
　　呵，怪物……
　　她本来并不想与它撕破脸皮，它可以逃脱侦查，将它逼到绝境，同归于尽是可以预料的结果。
　　但就目前看来，情势不由她。
　　互利共生的和平只是假象。
　　它始终是个不定时炸弹，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她无一刻不在思索着，到底怎样才能将这个寄生物除掉？
　　程冥相信，它也是。


第6章 你确实很怕曲赢。
　　浴室内灯光苍白灰滞的亮着。
　　客厅挂钟的指针在黑暗里慢慢划向零点。夜晚死寂。
　　砰砰砰——
　　忽的，一阵敲门声响起，在这寂静深夜里显得尤为刺耳，程冥几乎瞬间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对视被打断，她迅速扭头看向玄关方向，扯过黑色垃圾袋，手臂扫过台面清除了一切可疑物品。
　　她没有立刻回应，蹑手蹑脚走出卫生间。没一会，敲门声第二次响起。
　　“小溟，还没睡吧？”
　　隔着一扇门两道墙，女声像冬夜里的淡淡白雾，顺着门板缝隙钻进来，凉凉的，幽幽的。
　　熟悉的人声……但谁会叫她小溟？
　　程冥发现自己确实有些糊涂，一定是因为菌丝抢占了她的脑子。
　　她谨慎走上前握住门把，不确定地发问：“谁？”
　　从门镜向外望去，走廊灯光勾勒出一道朦胧轮廓，身材高挑，眉眼出色。
　　“是我。”
　　曲赢站在门外。
　　相比起白天，她换了件外套，单手插在衣兜里，另一只手提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好像察觉到她在看她，抬手冲猫眼晃了一晃，微笑示意。
　　“赢赢姐……怎么这么晚来？”程冥心脏在胸口嘭咚，靠着门，感觉自己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买了点东西，顺道来看看你。方便进去吗？”
　　不方便……
　　程冥低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自己狼藉的尊容，发稍还湿着，手上脚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和无数刚刚愈合的疤痕。
　　她深吸一口气，“赢赢姐，我刚洗完澡，你稍等一下进来，我去卫生间收拾下。”
　　曲赢含笑回应：“好，那我自便了。”
　　灯亮起。
　　十分钟后，程冥穿着珊瑚绒长睡袍，裹得严严实实走出来。
　　曲赢坐在客厅，挑出了她带给程冥的零食，在茶几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个照面，转手递给程冥一支雪糕，眉梢挑起笑，“能吃凉的吗？”
　　姐，离了你谁还把我当小孩……程冥接过手一看，她熟悉的最爱的红枣味，顿时忍俊不禁。
　　“晚上去哪了？我十点钟的时候来过，你不在。”曲赢手肘搭在沙发边缘，若无其事随口问。
　　她晚上来过？程冥心里一咯噔，但面上没显。
　　“江老师请吃饭，我跟她们出去了。”她解释道。
　　曲赢点点头，没再深究。
　　“怎么会闹到真菌感染？你这实验这么危险，所里给赔偿了吗？”
　　她抬手，自然地就要摸上她蓬松的发顶。
　　程冥下意识一偏头，于是对方指尖擦过她的发稍，没落到实处。一顿，她对上曲赢瞳色深黯的眼睛，两人双双停住。
　　曲赢确实是来看她的。距离她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期间有一次简短通话，就是程冥住院手术当天。
　　“呃……”程冥咳嗽一声，摸摸自己脑门，无奈摇头，“大概是操作不当吧，做这行嘛，难免的。”
　　“赢赢姐呢，怎么今天来研究所了？”她转而问起曲赢的情况。
　　“还不是上头不做人……”提起这个，曲赢表情就一言难尽，放下手想去摸烟，但留意到对面姑娘直溜溜的目光，她默默收手，沉重叹口气，“你们不是失踪了一个同事？刚闲下来就被抓过来充公了……”
　　双方就各自近况交谈了几句。
　　程冥听出她有意无意将话题朝前天晚上的事件引，一无所觉般不动声色略了过去。
　　这天聊得，程冥心惊胆战。
　　像回到了上午被审讯的时刻，似乎对方每一个字都别有深意，每一句话都是无言的交锋……平静表面下漩涡暗涌。
　　而且，面对曲赢这熟人，极大可能没有丝毫恶意、仅仅是在关心自己的熟人，不得不进行一些言不尽意的误导性表达，乃至于说谎……她心理压力更大。
　　万幸，时间不早了。
　　曲赢终于起身，拎上袋子，有了告辞的意思。
　　但在提出离开前，她看向程冥，笑盈盈地：“好了小朋友，还有没有别的事要跟姐姐说，或者，需要姐姐帮忙？”
　　程冥抬头。
　　她坐在沙发上，被毛绒绒的睡衣团成一小团，而曲赢略微俯身，因其眼型如柳叶，小幅度垂视下扫时，那尾稍线条锋利，自带一股压迫感——
　　即便她嘴角噙着亲切的笑。
　　她似乎在暗示什么……迎着这么双眼睛，程冥心脏咚地轻轻一跳。像浪头打过，温柔的海洋展露出其危险森然的一角。
　　“嗯……”她歪头，仔细想了想，忽然弯眉笑了，“有！麻烦赢赢姐顺道帮我把垃圾带下去吧，想偷个懒~”
　　车辆物资出入防御中心没那么方便，日常生活难免比外界多了些限制。譬如垃圾房就只在特定日期定点开放十二小时，从晚上八点到次日早晨八点，要是当晚没来得及丢，只好第二天起早。
　　曲赢：“……”
　　于是，这难得来访一回的贵客，来时提了满满当当的食物，走时拎着瘪瘪的、只剩些零碎日用品的购物袋——外加整整三大包垃圾。
　　出了公寓，将扎好口的垃圾袋丢进桶中，曲赢原地站了会儿，点燃一支烟。
　　指尖火星明灭，街灯孤独平铺在路上，起了一点风，树枝晃动，吹得路人衣角也晃动。
　　半会儿，她垂下眼，摁上即时通讯器，接通信号——
　　“北公寓排查完毕，没有问题。”
　　……
　　“看出来了，你确实很怕曲赢。”
　　倒在床上，程冥忍受着强烈的晕眩乏力，没忍住，嘲讽了某只鱼菌怪一句。
　　它还算配合，为免露馅，尽力调动所剩无几的力量替她将裸露在外的伤口治好了。结果是，超负荷使用能力，副作用来势汹汹。
　　虽然听起来有点作呕，但，她们现在确实是同甘共苦……她在分担它的虚弱，它在平衡她的痛感。
　　它对此淡然回敬道：“你也是。”
　　程冥：“……”
　　生病的人情绪是有点受影响。程冥一拳打在棉花上，本来就气血不畅，这会儿憋闷得直想跳下床揍它。
　　奈何，她眼下的身体真正软得像一团棉花。更何况面对一只无耻的寄生物，除非自残，她根本伤不了它分毫。
　　只好催促自己闭眼。
　　并不甚友好地使唤某只鱼菌：“关灯！”
　　无论如何，先养回些力气才有精神应付后面的事——不管是吵架还是谈判，不管是要继续貌合神离地虚与委蛇，还是，了断。
　　如今她俩意识体都是如出一辙的疲倦，程冥倒不太担心它会乘虚而入鸠占鹊巢。
　　灯光暗下。
　　想来怪物是没有所谓自尊一类的概念，它对宿主的颐指气使见怪不怪，听凭差遣。总归程冥休息好了对它也没坏处。
　　说起来怪可笑的，因为寄生这一层太过亲密的关系，任她们如何你死我活恨不能除对方以后快，都不得不在虚脱之后偃旗息鼓，彼此依偎着入眠。
　　只是，程冥眼皮刚刚合上，倏然像被针扎一样弹开，转头向外看去。
　　短短一秒钟，她竟出了一身冷汗。
　　她在那一秒，感受到了强烈的注视。
　　看过克苏鲁风的恐怖片吗？地板上、墙壁上、窗户上、天花板上，每一块平面、每一处突起、每一道缝隙睁开无数双眼睛，如影随形盯着你，无时无刻盯着你，无处不在盯着你……
　　这就是程冥那一刻的惊悚知觉。
　　她撑身坐起，发丝翻过她的手蜿蜒出去，酥酥地发痒——她的寄生伙伴也察觉到了异样。
　　不是它在捣鬼。
　　她呼吸急促地迅速在屋内扫视一周，目光掠过某一块灰蒙与深暗的交接线时，定住了。
　　窗户开了半扇。
　　黑暗里，角落一点红光闪烁。
　　她闻到了烟草的味道，苦涩，混合淡淡薄荷香。
　　来客抬起眼，哒，鞋跟碾在贴瓷地面，她上前一步，于是满墙光影变幻。
　　深褐色的墙纸融合窗纱晕染的线条，像一只血迹干涸的巨大眼睛，倏地眨巴了一下——
　　“小朋友，学会撒谎了啊。”


第7章 不是说讨厌小溟这名字？
　　眼熟的身形，耳熟的声调。
　　二十分钟前刚见过的人就站在阳台前，抱着臂，手指挟了半支细烟轻抬在半空，姿态闲散，程冥却不敢认。
　　她将呼吸放得极其徐缓绵长，腰背微微弓起，一眨不眨凝视对方，仿佛误入了一场叫做一二三木头人的大型恐怖游戏，不能说话，不能动。
　　她看不见自己的样子，注意力也不在这边，所以并不知道，菌丝在她周身铺成浓稠的海洋，黑浪翻涌，张开领域。
　　就如强领地意识的猛兽狭路遭遇，自然而然，爆发出了极强攻击性。
　　蔓延的寂静，像绷到极致的弦，松手弹开，或是绷断，必定有一方鲜血淋漓。
　　她是经通风管道回到公寓的。很庆幸，有王琦的能力帮她避过监控，又很不幸，假如不是王琦，她本不会卷入这些，不至于忧虑落入保障部视野。
　　更不幸，在此前，曲赢在她楼下站了一个钟头。
　　她隐瞒了，说谎了。
　　她也说谎了。
　　两小时前公共频道的请援消息她没理会，猜测是某个部门不慎走漏的实验体，甚至自导自演也犹未可知……类似的事她司空见惯，懒得掺和。
　　但紧接着，当她已抵达目的地，看看随后发布的又一个任务，又看看空无回应的公寓——
　　她深深皱眉，最终指尖一点，接了下来。
　　排查岸线坐标32.00,9至32.05,10区域内可疑真菌体。
　　正是防御中心内部工作者集体公寓楼的范围。
　　曲赢情绪很不好，肉眼可见。
　　像任何一个家长发现自家佯装乖巧的孩子实则叛逆得不行，有自己的想法也罢，最难以忍受的是对方拒绝沟通，把操碎心的家长排除在她的小世界之外。
　　这令她不仅感觉到危机，而且愤怒。
　　明明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程冥却觉得有看不见的波纹在流动，汩汩漫涌过来，欲将她拖拽入深渊。
　　看不见，但身体感受到了，来自顶级掠食者的压制。
　　长发闯入视野，乌漆漆地占满床铺，溢出，像沥青淌下地面，以程冥为圆点扩张，但最终，止步在了两米开外。
　　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阻挡，地板中央形成分明的界限。
　　曲赢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掐灭，抬脚，向她走过来。
　　背后深浓的阴影浮动，就如游戏界面卡出BUG时色块垛叠错位，于是，顺着蛛丝马迹，程冥终于发现，原来，黑暗里早有一只只腕足爬满墙壁，在地板铺开，从天花板倒悬。
　　只不过，这种头足纲生物，从来最擅隐藏，最擅伪装。
　　“小溟，我跟你说过了，有事，就找我——”
　　程冥听到她的声音，压低了，轻慢的。尾音上扬，不是勾人，是锋利。
　　仿佛古神的呓语，能直接刺破颅骨，扎进脑神经里。
　　她缓慢张了张口，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逃不了。
　　这是她目前唯一的想法。
　　她明白了那句“她会威胁到我们”，更明白了过往面对曲赢时，那总无所遁形的压迫感来自何处。
　　曲赢是被辐射污染的变异人，是像她一样的人怪共生体，还是根本就是变异生物拟态……程冥不知道。相识十二年，她对她一无所知。
　　难怪她往往一出任务就人间蒸发，难怪她的工作保密。这就是她身份特殊所在？
　　如果是以前，程冥大概会震惊，恐惧，甚至有些崩溃。但最近经历得属实有点多，多到她脑子一片麻木。虽然意外，却觉得太过合理。
　　而且，那些触手上隐约流转的透明邪异花纹十分眼熟——上午那道应激测试的全息投影程序，是以她为原型编写的。
　　“不许靠近。”
　　程冥尚处在恍然与恍惚激烈变换的心情里，蓦地，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吐出这威胁满满的四个字，她一愣——
　　话不是她说的。
　　菌丝圈占领地，将强势入侵的腕足拦截在外。两只深海巨妖相逢，皆蠢蠢欲动着只想对方绞杀。
　　然而遭罪的是程冥。
　　她想喝一声“闭嘴”，却没能成功。
　　曲赢一瞬间就明白了，脸色冻得能掉下冰碴，“你也配跟我谈？”
　　被宿主和敌人双双嫌弃的寄生怪并不在意，牢牢抢占身体权限不放，对曲赢陈述事实：
　　“你叫的就是我。”
　　虽然声调一如寻常无感情的冰冷，但其内容确实嚣张犹如挑衅。
　　光线幽弱，程冥只能通过模糊的面容和肢体判断对方情绪。她眼睁睁见曲赢从疑惑、至恍然，继而怒气勃发，程冥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说讨厌小溟这名字？怎么现在倒应得欢了？
　　夜色深沉，模糊线条扭动弥漫于四面八方，如同传说中的克拉肯海怪，未见全貌，更难以名状的恐怖。
　　对上曲赢这种单在保障部服役时间都超过十年的“老怪物”，新生的鱼菌确实稚嫩如婴儿。
　　菌丝节节败退，崩断，解离，蚕食，腕足逼近，像海水层层积压上来。
　　程冥快喘不上气了。
　　更倒霉的是，寄生物这会儿不知在发什么癫，控制了她的肢体，令她没法服软，更退无可退。
　　你们打就打，能不能放过她……程冥一口血哽上喉咙，皮肤下方被迫现出鳞片抵御压力，这对本就足够虚弱的躯壳不亚于酷刑。
　　触手绞住发丝，曲赢走到了床前，目光如实质的冰锥，身子前倾。
　　掺杂丝丝薄荷凉味的苦香更浓。
　　程冥忽然有点庆幸这是晚上，而她根本没机会开灯——对方颈后延伸出的那些像透明虫豸大军的粗壮触腕实在可怕。
　　混沌里张开的那一双眼睛，比起灾难片中任何巨兽BOSS的CG形象都不遑多让。可悲的是，她居然能看到活的。
　　嗵，嗵，程冥仿佛听到血液冲击心室心房的声音……耳鼓膜震鸣，脑脊液超压，眼角渗出了泪水，就在一刹那，她肢体感觉恢复，发现自己能动了。
　　——寄生物临阵脱逃，缩了回去。
　　决策没经她同意，后果居然要她承担。
　　像突然从黏稠的液池破水而出，程冥咬紧牙关，千钧一发从濒死的眩晕里回神，急喝：
　　“赢赢姐！”
　　……
　　天杀的鱼菌怪！
　　差点被牵累连坐。程冥死里逃生，倒回床大口大口喘着气，在心底破口大骂那无耻寄生物无数遍。
　　被恶心了够呛的曲赢也总算是冷静下来。虽气急败坏，但确实没办法，总不能现将程冥劈开来扒一扒。
　　她在灯亮起前便收起了那骇人一面，恢复成人样坐在床边，四指已经在床缘敲了许多个回合。
　　菌丝断成一缕一缕，凌乱散落在她们之间的雪白被单上，像怪物受伤后遗留的独特血液。
　　曲赢压着厌恶仔仔细细观察了样本，末了，皱眉一锤定音道：
　　“得了，跟我走，回部门去试试能不能把它挖出来。”
　　她说动就动，站起身，声音异常冷酷坚决。
　　可以不上报，但她不能容忍程冥留着这么大个祸患。
　　程冥靠在床头，用力呼吸缓解着不适，闭眼厘清思路。
　　“赢赢姐，你能保证我还有自由、还能正常在研究所工作吗？”她问。
　　她不清楚她口中那部门具体情况，想也知道是不能跟她这种外部人员透露的。
　　但她作为前沿科研工作者，尽管权限还不够大，但对当今科技水平有着相对准确的估量，对自己身体状况更有着比任何人都更精确的判断。
　　除非寄生物乐意抛弃她另觅新主，凭人类的手段，做不到无痛将她们分开。
　　单看王琦这档子事也可见一斑——她从曲赢口中大致了解到了原委，王琦早已遇害，活体大脑被拥有变形能力的智慧怪物操纵，相当于另类的寄生。保障部发现了这点，但因不清楚对方动机，也没把握拯救人质，只打上了特别标记，暗中追踪观察。
　　“赢赢姐，你知道我不能走，我得留在这。”程冥睁眼看向曲赢，一字一顿，“我必须、留在研究所。”
　　她抬起右手，扯着脖颈的银质细链，从胸口拽出了一枚红色贝壳，轻托在掌心。
　　深夜的灯光苍白幽冷。
　　她像托了一颗有些褪色的小小心脏，嘴角还挂着若无其事的笑，但高高仰起头望她，剔透的瞳孔已经再度湿润，被光线折射出粼粼的碎星。
　　“……”
　　曲赢久久盯着那边缘已被磨得平滑的饰品，终究败下阵来。
　　她深吸一口气，“你压制得住它吗？”
　　“正在摸索。”程冥点了一下头。
　　听着两人讨论怎么对付它，这会儿她体内的鱼菌倒是乖觉了，默默不做声，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曲赢按按额头，左右踱了两步，有些烦躁，显然对这处理结果不是很满意，却无计可施。
　　“赢赢姐，你得接受，小朋友，是要长大的。”程冥“体贴”地安慰她。
　　她站定，“呵”地哂笑一声，表示赞同：“长大了，翅膀硬了。”
　　曲赢看她慢条斯理将海贝揣回胸口，眼一眯，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被感染的？”
　　程冥手一顿，抬眼，“赢赢姐……”
　　曲赢顿有所觉，一字接一字：“说、实、话。”
　　她眉梢下碾，原本细长的柳叶眼弧度愈敛，压迫力瞬间彰显无遗。
　　……好吧。
　　程冥无奈，迎着她锐利的目光，神色平静：“做了个小实验。”


第8章 童年太美好，似乎也是一种不幸。
　　凌晨一点半，卧室的灯熄灭，程冥睡着了。
　　但曲赢还没离开。
　　她悄然无声坐在旁边的摇椅上，一直到床上的程冥——不，是小溟睁开眼，转过脸，面无表情打了个招呼：
　　“你好……哦，不对，该说好久不见？”
　　“少套近乎。”曲赢身体前倾，压低声冷笑，“程染教授好心放你条生路，你就这么对她女儿？”
　　“我是在救她。”小溟眼也不眨，说了句荒谬诡异而不知真假的话，“我不可能伤害她。”
　　“听起来真讽刺。”曲赢轻蔑一勾唇，抬脚起身，垂下指间一缕失去光泽的菌丝，微眯的眼像罩了层冰，莫测而危险。
　　“我会替你们瞒着上层，但你的信息我已经录入系统，别搞什么小动作。”
　　这是威胁。
　　直白易懂，很为初出茅庐恐怕还不太通人心弯弯绕的寄生物考虑。
　　小溟转回头，正对天花板，闭上眼睛，“她不许我动她的身体，你可以走了。再见。”
　　曲赢：“……”
　　谁说初生怪物不通人心？
　　她差点被气笑。
　　……
　　身体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却轻飘飘浮起。
　　程冥做了一个很长又很短的梦。
　　长到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手握那一枚小小海贝，就是她的全部——全部的期望，全部的力量，和全部的过往。
　　短到她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那人的面孔，记牢她的声音。
　　“妈妈！是爱心！”
　　她举起在沙地刨了很久找到的“宝物”，开心地说要送给妈妈。
　　那时候海洋还处于第一污染阶段，危险远不比现在，只是辐射致生物畸形，渔业受影响，经济也下滑。有人看到商机，打出弥补新生一代孩子们不能看海的遗憾的旗号，在近海的数十公里外制造人工海水浴场，卖出高昂票价，接纳游客游玩。
　　双程教授两人从事海洋相关研究，程冥是见过“大世面”的，但就像所有小孩子一样，她也向往在沙滩打滚、雕塑和寻宝。
　　“欸，还真是，宝贝真棒！”程染被逗乐了，将她高高抱起，搂到膝盖上蹭她脏兮兮的脸蛋，“宝贝以后想做什么啊？”
　　她攥着海贝，骄傲得像淘到稀世之宝，小脚一翘一翘，手舞足蹈，“想像妈妈一样，当大科学家！”
　　后来这份礼物，被精致包装，磨去尖锐棱角、抹上防护涂层、串上银链后，又辗转回到了她的手上。
　　童年太美好似乎也是一种不幸。
　　让她心甘情愿，即使可能穷极一生一世，也要试图重新拥抱那记忆里早成泡影的温暖。
　　……
　　“梦到什么了？哭这么伤心。”
　　程冥被拍醒。
　　熹微的光透进窗纱，羽毛般扫过她的脸。天亮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近在咫尺一双秀美的女人眼，迷迷蒙蒙费力辨识，终于认出来，啊，不是妈妈。
　　是曲赢。
　　对方大多数时候都自带一种风里来雨里去、以至老练而不近人情的气质，难得一见这样的温柔关切。
　　她擦去阻碍视线的液体，轻轻笑出声：“是美梦。”
　　……
　　换好衣服洗漱完，程冥从卧室出来，看到蹲在客厅分拣物品的曲赢，忽然有点感慨。
　　果然人见识多了，心理承受底线就会不断被突破。
　　了解到对方非人的一面，任这位姐姐再怎样神出鬼没不打招呼地出现在她家里，她都接受良好。至于隐私，从她被寄生物缠上开始她就学会看淡了。
　　甚至怀疑，就算等会去上班，发现江德馨也在她面前水灵灵变成海参海藻海百合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她或许都会觉得无所谓……当然，最好不要。
　　“这是营养剂，这是抑制剂。”
　　曲赢给她展示一个个小瓶和密封包装的注射器，外观隐蔽性相当高，像胰岛素笔。
　　“一个静脉注射，一个肌肉注射。我给你演示一次，你看好，体会一下效果。”
　　她拆下包装，将瓶内溶液晃匀，程冥在沙发坐下，配合地伸出手，看她操作。
　　“还有三支备用，保质期分别剩下三个月、半年和两年，你自己斟酌什么时候用。”
　　营养剂不必多说。补充各类营养物质，并直接提供促细胞分裂分化的小分子，帮助她在特殊情况下应急。比如眼下，她还要赶去上班，得见人，但还有些皮外伤没好彻底。
　　见效很快。程冥翻过手，就看到一些浅淡的疤痕在消失，隐隐作痛的骨骼也明显缓解。
　　轮到另一支时，曲赢示意她撩开衣服，采取腹部注射方式。
　　“抑制剂？”程冥顺从地挺直背，迟疑了一下，“抑制怪物本身还是它那些能力？它昨天消耗非常大，会不会……”
　　曲赢半跪在她身前，手腕压住她卷起的衣边，一针扎下，“谁管它死活。”
　　药液注入，停留十秒。
　　曲赢抬头，问她什么感觉。
　　针头是带来一阵轻微刺痛，她的手贴在肚皮是陌生的冰凉触感。程冥仔细品味了再品味，一脸茫然摇摇头。
　　然后，看见自己的“秀发”一根根飘落下来。
　　程冥：“……”
　　“你真的需要一顶假发了。”曲赢乐了，拔出针头，看一眼时钟，“在我身上是抑制能力，整瓶25ml，有效时长大概24小时，和注射剂量成线性关系。现在七点三十五分，你做好记录。”
　　不愿面对自己年纪轻轻就秃头的现实，程冥心痛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觑着空瓶上的编号——
　　“这东西，每支都是记录在案的？”
　　就这么给她，不会有麻烦吗？
　　“我这些年私藏下来几十支呢。”公家的东西不薅是傻子，曲赢挑眉，让她放宽心。
　　“用完包装不要乱扔，收好，我抽空来拿。”
　　她站直，身量拔高，探手压上她的头顶，带了点个人情绪地一按，“我再强调一遍，有事联系我。小——”她停顿一下，微微叹口气，叫了她大名，“程冥。没有你妈妈不会有我今天，你就当我是你异母异父的姐姐。”
　　姐，你真是我亲姐……程冥眨眨眼，无声吸了口气，带些无奈又感动的笑：
　　“知道了，赢赢姐。”
　　有人兜底和独来独往确实差距巨大，她可算不用再整天心惊胆战着保障部搞突袭，还又多了项威胁寄生物的手段。
　　抑制剂对鱼菌似乎影响很大，接下来连续几天它都不太活跃。
　　不过介于她的“头发”第二天一早就长了回来，还会在她洗头叫它时顺“手”给她捞条毛巾，她倾向于是对方单纯不想理她。
　　一周后，王琦彻底被定性为失踪人口。
　　一个人轻飘飘的消失没给防御中心带来太多改变。研究所照旧忙碌，程冥则准备晋升。各项环节里，正式答辩反而只是走个过场，毕竟裁决组长是江德馨。
　　关键性的审核在幕后，背调和体检。
　　体检因之前侦查部来过，数据还在有效期范围内，可以直接录入。至于程冥的背景，无疑相当干净且优秀。
　　从小跟着两位教授耳濡目染，16岁就去了邻省高等学府修读专为污染开设的海洋生物专业，提前一年完成学业，进入研究所实习。
　　一年后大学结业，从实习生转为实习研究员。
　　到现在21岁，即将升任助理研究员，中级职称，相当于高校讲师。
　　即使因为海洋大环境的改变，防御中心任职人员的退休年龄已经被压缩到五十五，全世界科研人才培养都有些揠苗助长趋势，她这履历也足够惹眼。
　　评审团看着资料频频点头。
　　这也像是一次非正式的答辩，几位来头神秘的“专家”一边交流，一边简单问程冥一些问题。旁边两名工作人员一人系统录入，一人纸质存档。
　　程冥坐在他们对面，回答得很谨慎。
　　她怀疑这里面有保障部的上层。
　　“嗯？”
　　存档人员探头往电脑一看，忽然惊讶出声，看向程冥——
　　“身份证怎么显示你是2140年出生的，今年33？”


第9章 你该给我觅食了。
　　工作人员慌慌张张上下打量程冥，一脸的“看不出来啊”。
　　“啊，这个……”说起来就有点头疼，程冥尽量长话短说解释道，“我情况有点特殊。3岁的时候发了一次高烧，损伤到脑神经，成了植物人，之后一直躺在医疗舱里。有12年时间完全空白。”
　　这种情况，能维持生命都是奢侈，生长发育自然基本不存在。
　　而且她因此从小到大体质都比较虚弱，感冒发烧是常态，这大概是为什么她后来真菌感染研究所也对此见怪不怪。至少没人往非意外方向怀疑。
　　“十二年？”
　　任在场人都见多识广，听到这数字也不由震惊。
　　植物人能存活这么多年醒过来，没出现脑功能障碍甚至智力水平不减反依旧高出常人，就算在当今科技下，也堪称医学奇迹。
　　但看看亲属栏里“程染”和“程进”两个如雷贯耳的大名，几人不太明显地互相看了看，默契地缄口了。
　　没什么大波澜，资格审核结束，所有流程走完，程冥正式成为江德馨研究组的一名助研。
　　平常人关注的薪资待遇不在程冥考虑之内，最值得高兴的是，她在研究所内部的权限进一步提升。
　　江德馨特地抽空庆贺她晋升，又请她和她在前实验室比较熟的几个姑娘吃了顿午饭，然后带她熟悉新的实验室和工位。
　　临分别的时候，其中以黄澄澄“哭”得尤其夸张，“呜呜师姐！师姐你别走，师姐没有你我们可怎么活啊……”
　　“就数你最皮！”江德馨一人一巴掌拍她们后脑勺上，“好好学习，读个硕博，争取毕业回来直升助研，不就又能一起共事了。”
　　“那不能。”黄澄澄顿时揣起手，一脸死相，“就算咱能读，等咱回来师姐指不准都副研了……”
　　“就是。”旁边姑娘插嘴，“咱收拾收拾直接往师姐名下考比较合理。”
　　师慈徒孝，江老博士“感动”得一人多赏一巴掌。
　　程冥无奈笑看着她们插科打诨，眉眼微弯，面上挂着包容的笑，好像也很不舍，心底却涌起一丝古怪的感觉。
　　这种感觉，其实很早时就隐隐开始了，直到现在，她才切切实实无法忽视——她有点，没办法体会到别人的喜怒哀乐。
　　她对眼前一切很无趣。可以配合，可以佯装出正常反应，但并不真情实感。
　　程冥面带微笑地神游，无声无息，心底渗出一点淡淡的惊恐。
　　寄生物在改变她的神经。
　　她一直担心怪物某天突然取代她，但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也许，是她会在潜移默化间，一步步变成怪物的模样？
　　再回神时，电梯直抵113楼，开启一个全新的环境。
　　程冥跟着江德馨，长廊接长廊，一阵七弯八拐。滴，虹膜扫描后，玻璃自动门推开。
　　走进了这片封闭区域，程冥才发现真实景象和刚刚在外面看到的不一样——背后那道门是假玻璃，呈现出的门后场景是投影，实际并不透明。
　　简言之，这地方保密性很高。
　　两边有多间实验室，看起来和外面也没什么两样，但开启其中一间，头顶照明设备十分微弱。她们按生物安全一级实验室要求穿戴好防护衣物，通过风淋室摸黑进入最里间，视野更加昏暗。
　　是暗室。
　　“这段路是给你适应时间的，以及提醒你记得，不要带任何照明的、甚至反光设备进来。”江德馨一边走一边解释。
　　尽头豁然开朗。在她们眼前，一个个巨大仿佛水族馆里饲养热带鱼的密闭玻璃箱体，错落陈放，泛着幽幽荧光。
　　走近了，那蓝色的微光挨挨挤挤，像尘埃集成团、星云漂浮在宇宙，浮浮沉沉于透明水体里。
　　令人恍惚误入了浩瀚星海。
　　“浪生浮花藻菌，你早就知道了。”江德馨轻敲了一下玻璃，介绍道。
　　于是，受到震荡的藻菌随波逐流，略微加快了速度在水中起舞，拖曳着令人眼花缭乱的璀璨光尾，迷离而美丽。
　　忽然就叫人理解了，何为“浪生浮花”。
　　程冥当然知道。
　　她在母亲的手稿里看到了，她和程进能跻身研究所奠基者开创者行列，就是因为发现了这种藻菌。
　　可这种藻菌究竟起着什么作用呢？
　　程冥不知道。
　　但她实在很想知道。
　　她总隐隐觉得，这或许，会与她双亲的失踪有关。
　　所以，当那天她被安排到销毁废弃实验材料，发现其中一个标签竟标着浪生浮花藻菌的学名缩写，她歪头看看正在启动状态的高温高压灭菌仪器，又扫一眼斜方监控器，侧身，将自己的耳钉沿排气孔道投了进去。
　　仪器故障嗡鸣。她戴上手套仔细检查，于“不经意间”碰掉了那只小瓶，再退到一旁，拨打电话上报维修。
　　全程操作都合理合规。
　　即便随后她私自将灭活到一半的菌瓶带到了一间空置实验室，也是在佩上防护设施后才进行观察。
　　只是，她想起母亲在手稿里零星的记录，这种菌似乎对动物活细胞有特殊反应，犹豫片刻，她到一旁扎破手指，取了0.5ml血液。
　　这就是所谓不算意外的意外。这就是她对曲赢所说的“一个小实验”。
　　事实证明前人经验不可尽信。她没得到太多有用信息，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
　　“暂时没太多需要你做的，看看前面的资料熟悉一下你的新‘同事’们，每天记录它们的生长状态……嗯，这几缸刚换过，估计要长一个多月，快到K值了你叫我，我带你学一下怎么分缸。有时候还会有部门来采购，你就负责上传系统，做好交接和记录。”
　　程冥仔细听着，一一记下。
　　该交代的交代完，江德馨忙着回去带实习生，快到门口了，又调转回来提醒一句：“别在这里边呆太久啊，休息室就在隔壁。”
　　她下意识问了句为什么，对方神秘一笑：“玩过恐怖游戏吗？呆久了，会掉san值。”
　　程冥正在琢磨这背后深意，又听她敬爱的江老师笑呵呵地：“开个玩笑。”
　　她：“……”您太有活力了。
　　实际是为身体安全着想。虽然经过特制材料密封隔绝，但毕竟是曾经直接浸泡在核废水里的生物，难免担心有微量辐射渗漏。
　　“感觉熟悉吗？”江德馨走后，程冥用一种说不明的戏谑语气询问体内某只寄生物。
　　房间昏暗空旷，幽蓝藻状菌徐徐漫游在她四周，她像站在深海，窥探这颗星球绝无仅有的最神秘角隅。
　　她无法确定这只鱼菌怪的具体来历。
　　那些材料此前究竟经过什么实验，当时瓶中是否有其他生物，甚至，她是不是像王琦一样早已被悄无声息寄生、直至有朝一日彻底取代，那次接触到的物质只是诱发……她难以判断。
　　老实说，稍微开开脑洞，她觉得后一种概率不小——她先被鱼怪寄生，但不知为何没能立即发挥出活性，直到被藻菌二次寄生唤醒。
　　小溟：“感觉很好吃。”
　　它好像听不懂人话。
　　只顾催促程冥道：“你该给我觅食了。”
　　程冥：“……”
　　索性问不出什么，她不再理会。
　　轻柔取出胸口项链，凝视着这枚因光线不同易了色的贝壳。满室滢滢流荧，海洋真菌簇拥里，它美丽恍惚得像一场幻梦。
　　她至今想不起来五年前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步入大学前最后一个生日，程进提早从研究所下班，买了蛋糕。
　　而程染很晚才回来，她几乎以为妈妈忘了，直到她进门拿出海贝吊坠，才知道程染是为她准备了这份特别的礼物，但因为来往不同省市的手续管控更加严格，去取的路上耽误了行程。
　　茶几很矮，她蹲坐在沙发前的脚踏凳上许愿。
　　她已经长大了，但程染依旧习惯蹲下来将她抱进怀里，程进则站在她们身后静静看着。
　　她在家人环绕中笑得开怀，奶油糕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呼地一吹，火光摇曳。
　　蜡烛熄灭。
　　他们的面孔也像蜡油融化，和记忆里的家模糊成恐怖陌生的一团。
　　再苏醒，她没有妈妈，没有爸爸，没有家了。
　　后面的事情，都是曲赢转述给她的。
　　她被侦查部巡逻小队发现昏倒在距海不足两公里的地方，程染程进都不见了。
　　出入关闸有他们的虹膜扫描记录。
　　谁也不知道，那一天那样晚，两位教授带着刚满十六岁的女儿，利用自己的权限进入临海禁区，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们人间蒸发，她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四十七天，直到辐射指数清零，她被允许回归正常生活。
　　不幸中的万幸，身体没有太大损伤，连凋损的头发都经过她五年努力养了回来，万幸中的不幸……白养了。
　　程冥久久注视藻菌映照下的海贝，时间的感知也被磨损。
　　终于，离你又近了一步……妈妈。
　　她想。
　　窒息与孤独，如同潜伏于黑暗的魔鬼，如影随形缠绕上她的咽喉。在这寂静无声中尤甚。
　　难怪守则里要求不要呆太久，未必没有为了心理健康着想的原因。
　　但瞥一眼温顺垂在贴在她脸颊的“发丝”，想到这具身体同时寄寓着另一个灵魂——尽管不知怪物谈不谈得上灵魂，程冥又不禁生出些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尽管她恐惧着憎恶着无时无刻不想甩掉它，但偶尔有些时候有那么一秒钟……她会觉得，有它陪伴，似乎也不错。
　　在某鱼菌坚持不懈追问“什么时候给我觅食”的声音里，程冥收起了吊坠。
　　……
　　江德馨下楼时，接到了一通电话。
　　看看开头299的标注，她接通，耐心等待指示。
　　“你的新助研怎么样？”
　　那是一个成熟的女声，年龄和江德馨约莫不相上下，但给人感觉更知性温柔。
　　“我把浪生浮花藻菌交给她了，她很感兴趣。”
　　“嗯。”女声的声线虽然柔和，语调却是自带上位者的威严难亲近。不过这淡漠一声后，她又补充一句，“别太拘着她。”
　　“好的。”江德馨其实有点诧异。
　　她觉得有些难以形容对方的语气。怎么说呢，像对待后辈，或者更夸张些，仿佛，那是她女儿……但以这位的情况不可能有这样一个后辈。而她对程冥的身世再心知肚明不过。
　　下一秒，对方漠然的态度更让她打消了这荒唐念头——
　　“也别太惯着她。假如影响到实验进度，不必保她。”
　　……
　　午夜十二点，早已结束一天工作的程冥又回到了研究所。
　　自从有了这寄生伙伴，她就像养了一只难缠的猫咪，不是在为对方的口粮奔波，就是在收拾对方带来的残局，没有一刻能闲下来。


第10章 不要过去，危险。
　　某大型地下掩体基地。
　　以活性氧化铝为干燥涂料的金属墙壁向两侧开启，曲赢姗姗来迟。
　　现场已经聚集了五六人，大部分是成年个体，或站或靠，最小的小女孩双手揣兜吹着泡泡糖，看上去全然不符合年龄的成熟。
　　都是部门着重培养的“精英”。
　　他们面前，陈列着一个巨大玻璃罩，其后充盈着透明液体。所有人看着里面爬满整个实验区的丝状体，神情各异。
　　这就是两周前触发了全区公共任务的那只真菌怪物。
　　他们部门内截至目前最具潜力的“胚胎”。
　　“感谢几位百忙之中抽空到来，我长话短说。”
　　穿着白大褂留着两条麻花辫的实验员手持电子记录本，简短开场白后，触控笔轻轻一划拉，于是，众人身前的光屏上跳出一段生长曲线和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其中一日生长记录中断，随后数值暴跌。
　　“如各位已知，它在17日当晚突破了甲级防护罩，逃到隔离线外坐标点32.01,11处，潜藏四小时后被侦查部发现，随后热武部赶到，险些将其销毁。”
　　与其邻家妹妹外表不符，她的声音刻板而机械，像是正在读取数据的AI。
　　“目前营养菌丝已修复完全，但暂无意识反应。”她重点圈出17日当时断层的数据，“我们怀疑它已发展出不亚于灵长类的高等智慧。”
　　所有信息陈列完毕，新的光屏跳出，是可供选择的任务项。
　　“现在，基于已了解的情况，希望各位发挥特长集思广益，协助后续项目推进。”
　　曲赢站没站相，已经好几次伸手想摸打火机，但看看属于干燥易燃物的墙壁，又塞了回去，懒洋洋笑出声，“全部计划都对我们保密，现在兜不住了，倒是想起我们了。”
　　看到公共任务时她还在心底暗嘲过究竟哪个部门这样粗心又倒霉。
　　谁想小丑竟是自己。
　　话音落下，人群里三三两两的嗤笑。显然有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
　　对此，实验员自始至终保持着嘴角柔和的弧度。
　　表达过不满后，巨大的圆形基地恢复安静。看看列出的任务表，片刻，另一个女人问：
　　“没做共生实验？”
　　如果共生成功，这项计划才算达成预期目标，最终成品极有可能成为他们的“队友”——尽管，从过往数据看，这个可能最高不超过30％。
　　“无法共生，它会杀死宿主，危险程度评估已达到HR级。”实验员答。
　　“怎么逃出的？”
　　“一名工作人员私自开启了排水阀，它沿管道逃出。肇事人员已死亡。初步判定它能入侵脑神经。”
　　“这条是怎么回事？”匀长的手指点在虚拟光屏，赫然一行加粗任务——搜寻MF204趋向对象。
　　MF是该菌所属种类缩写，204是其代表的项目编号。
　　“根据热武部反馈，遭遇截杀当时它正与另一未知对象纠缠，我们怀疑附近还有一头雌性菌株，来源不明。”
　　曲赢歪了歪头，“为什么是雌性？”
　　“简单的推测，生物本能。”
　　“怎么搜？”曲赢收回手，莫名轻嗤一声，“有些真菌本来就具有寄生性，它随便藏进某个人体，除非全区筛查，根本发现不了……”
　　旁边人“啧”地附和：“这些鬼东西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生物研究所呢？”那个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小姑娘听着大人对话，啪，吹破了一只泡泡。
　　周围一圈注视里，她开口，轻快稚嫩的声调，“它们肯定会肚子饿呀，研究所地下不就有很多很多‘食物’？”
　　……
　　夜晚的大楼很安静。
　　近千米的建筑深入星河，将云与月截断。初识宏伟震撼，再看却常常觉得压抑。
　　抵御怪物的防御中心，本身就像一只蛮横侵入人类社会的怪兽。
　　程冥在这只巨兽脚底。
　　地下二层。经历无数次潜入，她对这地方堪称了如指掌，再添软体生物特质加持，她一会儿贴墙行走，一会倒挂天花板，一会挤过窄隙钻进管道……人家神偷是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她是化身下水口的鼻涕虫阴暗爬行。
　　“总有一天我会被自己恶心死。”终于从排风管跃下抵达目的地，程冥自嘲摊开手，嫌恶地甩了甩那些不明黏液。
　　这几乎是无解的现实——
　　她不肯轻易交出身体操控权，只好事事亲力亲为，被迫熟悉各种本领；可一旦交融加深，掌握那些稀奇古怪的能力、习惯了自己非人的模样，她却是在无限逼近她最不愿接受的怪物。
　　营养剂抑制剂都是应急的东西，不确定保障部还有没有留有眼线在现场，其实她更想继续用营养剂糊弄它。
　　但显然小溟不接受这种敷衍。
　　“你为什么不能每天靠输葡萄糖液过活？”当时它这样反问。
　　真是奇妙，她居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点尖酸刻薄的味道。
　　程冥实在很想点点头说，如果那样能消灭它，她确实不介意吃点苦。但可惜，现在的她与它难分彼此，她得活，只好勉强接受它也活着。
　　辐射会影响电子设备，储藏室内的摄像头很早就损坏了，但由于这里的监控作用不大又没谁在意，除非临近安全检查，遂相关部门一直偷懒没派人维修。
　　气温很低，她将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方，严丝合缝裹住脖子。
　　虽然是常服，但却是防御中心组织下发的。外层有特殊涂料，具备一定防辐射效用。
　　一侧是冷库，储藏脆弱易腐烂的海生物。另一侧有密封罐有休眠舱，多是浅海鱼类。
　　稀有标本或已经做过研究打上标签的不能动，其余样品则大都有冗余，而且由于长期以来实验耗损不断迁进迁出，数量早已不可记，简直大型海鲜自助市场。
　　小溟明显更偏好活物。菌丝们像开肉罐头一样迫不及待拧松硕大的密封盖，爬进等人高的玻璃容器，随机挑选幸运儿，一卷而上大快朵颐，碎肉伴随血水溢满容器，最后连红细胞也被吸收殆尽，培养液便恢复澄澈平静。
　　咔滋咔滋，咕叽咕叽……明明不是她在用口咀嚼，代入感却强烈得好似某鱼菌就在她脑仁里开辟这场饕餮盛宴。
　　程冥难受得拧起眉，还是不太受得了这野蛮场景，背过了身去做自己的事。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沿着标本架行走，一边观察一边记录。
　　记录近期变动较大的材料有哪些，能一定程度上判断出最近研究所的实验偏向什么。不论如何，了解更多信息对她没有坏处。
　　咦？
　　走到新一排金属架，打眼第一罐酒精瓶，程冥就觉得有点不对。
　　没记错的话，之前这里应该陈放着动物，现在却是大丛海藻，乌油油贴着壁，占满全部视野。
　　等等……是藻，还是菌？
　　她翻回上一次的记录，发现果然有变动。
　　整片区域都被换过了？她放眼看去，尽头被大大小小容器遮挡，光线被扭曲，黑洞洞看不清晰。深海生物不依赖视觉，所以被寄生对她的视力并没有增长。
　　但其他感官却不知不觉发生了一些变化。
　　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
　　“不要过去。”
　　菌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来，一部分趴在她肩膀上，小溟忽然出声。
　　这一声，在这阴森氛围里更添诡异。
　　她定了定神，握紧记录本，问：“为什么？”
　　“危险。”
　　它只说这两个字，却不肯更多解释。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程冥很敏锐，“对你危险，还是对我危险？”
　　“是对我们危险。”
　　这段对话真耳熟。
　　信，或者不信？
　　玻璃分隔明暗，混沌涂鸦。程冥看着那些朦胧重影，仿佛站在巨大的十字路口，选错，也许会被横冲而来的滚滚车辆碾成肉泥。
　　它是在为了她们这个共同体的安危好意提醒，还是，那里藏了什么对它本身不利的信息，它不愿她看到？
　　半会，程冥压下眉，轻轻一笑，“小溟，你知道吗？对人而言，这样话说一半藏藏掖掖，就是刻意的引诱。”
　　她试图套出更多情报，故而尤为坦白：“你不讲明白，只会让我更加好奇，那里到底有什么……”
　　说着，她朝前走了一步。
　　是威胁。
　　而它沉默了。
　　程冥脚步特意放得很慢，仔细留意着周围一切动静——它这是默认？还是被戳穿后的无话可说？
　　但，不等她细想，“嘭”一声爆鸣，在距离她不足三米远的地方炸开来！
　　用不着继续逼问小溟，也不必她再冒着未知的慎惧犯险。头顶灯光明灭闪烁间，她已经看清楚了那神秘藏品的庐山真面目。
　　一团又一团卷曲纠集的藻状真菌，伴随浓绿发黑的培养液一起冲刷到地面，膨胀，展开，将被它吞食得只剩零星骨架的动物标本哇啦“吐”了出来。
　　污水溅到胸口，程冥膝盖以下全湿了，面对着张牙舞爪的菌丝，难以言述的味道，她屏息，藏在防护眼镜后的瞳孔缓缓收缩。
　　老熟人……啊不，老熟“菌”。
　　但它感觉起来有点不一样。
　　每一条菌丝，似乎都有些毛绒绒的。
　　……
　　“当然。这个想法已经落实了。”
　　对于小姑娘的预想，实验员充分点头予以肯定，“只是要预收成果只怕还早。所以，还需各位从各方面鼎力相助。”
　　曲赢一下转头皱起了眉：“你们干了什么？”
　　实验员微笑道：“我们取用了它一部分分生孢子，存放进研究所每一处地下储藏室。”


第11章 它坚信自己已经基本掌握了人类的社交礼仪。
　　回到公寓已经是后半夜。
　　咳咳……程冥趴在洗手台，口鼻都喷出了血沫，星星点点坠在雪白瓷面上，像喷漆图画。
　　来不及收拾，她粗喘着气，紧急给自己注射了一支抑制剂。
　　血液涌流间，她甚至能明显感受到有新的细胞汇入自己的身体，与“原住民”融合，激起免疫系统的急性排斥反应，于是各处都开始疼痛，神经肌肉脱了控制。
　　手指痉挛，视线也不清，腹部被压出红印，一缕发丝缠结成触手轻托在她腕间，辅助她按下针头开关。
　　很贴心的举动，但并没能化解一丝一毫它宿主濒临爆发的情绪。
　　“你到底在干什么？”药效发挥，融合进程被缓释，晕眩感略微缓和，程冥压住喘息，狠狠盯视镜中倒影，第一次展露如此不加掩饰的愤怒与敌意，“你跟它合作谋杀我？”
　　今晚这猝不及防的遭遇战，堪称历史重演。
　　猎物与猎手反转，摈除了一切科技手段，自然界生物最原始赤裸的博弈。但不同的是，这回对方似乎正处繁衍期，孢子四处散逸，企图以血肉为土壤扎根，占据这副可口的新躯。
　　有了先前经验，虽然狼狈，程冥倒是避开了菌丝缠绞，无奈口罩被扯落，孢子粉末呛进呼吸道，喉咙像含进砂砾，咳嗽间品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混合着海腥气，仿佛生嚼了一口沉淀着无数动植物腐烂尸泥的海底沙。
　　敌人更加难缠，己方辅助却掉线。寄生物像消失了一样。
　　如此危急时刻，它装聋作哑按兵不动，一直到程冥忍无可忍喝了声：“小溟！”
　　她不知道它应没应。
　　真菌孢子在她气道里张开触丝，她像条被丢到岸上的鱼，内脏被气压捏爆，呼吸越来越艰难，大脑缺氧昏沉，眼前彩斑交叠。
　　后面的事，不确定是体内鱼菌终于插手，还是因被逼到极限，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本能求生反应……总之，她反杀并吞食了对方。
　　万幸，这次遇到的似乎只是一部分分离菌丝，远不如本体强大。
　　再有清醒的意识，是她从排风口重重摔进卫生间，地面有薄薄的积水，冰冷与疼痛双重刺激，她跌跌撞撞爬起来翻找药剂。
　　她不清楚她到底面对着几个敌人。要是鱼菌这时候兴风作浪，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她摸不透它的心思。甚至于这种生物究竟有没有“心思”？或者它根本一切只凭本能？
　　“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一开始就不会提醒。”面对质问，它声线沉静为自己辩驳，表现得倒还挺有逻辑。
　　但对眼下的程冥而言，毫无说服力。
　　谁知道是不是因为它一开始还没认清楚对方来历？
　　她隐隐咬住牙关，语速加快，“那你后来在等什么？等我死吗？”
　　如果不是当今科技还做不到让没脑子的人活着，她真想掏出大脑好好涮涮、将这头碍手碍脚碍事独不会爱人的鱼菌冲进下水道！
　　“你死了对我没有好处。”反复被怀疑，小溟也终于恼羞成怒，“我只是不想被它发现、更不想吃它，你懂吗？它闻起来很恶心，散发着恶臭的雄性！”
　　用一句通俗到有些粗俗的人类语言形容，它拿对方当食物，对方却想泡它。
　　这一切听起来都太荒谬。
　　以至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除了水池滴答，万籁俱寂——情绪突然激动的寄生物，把本来情绪激动的程冥吓了一跳。于是，她诡异地冷静了。
　　“……”她几度张嘴又合上，最后，匪夷所思扬高了音量，“你是雌性？”
　　“你是雌性，我当然是雌性！”
　　不是，你们难道不应该雌雄同体或者多种性别模式……等等，它另一半是鱼……程冥觉得自己脑子乱了。
　　太乱了。
　　她需要缓缓。
　　曾经信口的调戏，只是因为她根本没把对方视为一个独立个体，没用人的目光将其等同视之——寄生物，谈什么“独立”，谈什么“个体”？
　　可是现在，忽然知道了它的性别，知道了原来它也可称之为“她”，知道它也有脾气，有个性，似乎和她完全一样，没有分别……程冥竟莫名觉得多出了几分不自在。
　　连垂搭在她手臂的“头发”，都像变了味的抚摸。
　　手筋轻抽，她动了下手指，抖掉那一缕菌丝。
　　再抬眼看向镜子，停了停，刚刚张口——
　　“对不起。”
　　小溟抢了她的话。
　　“它是不错的补品，只是气味太难闻，我不想靠近。”
　　程冥：“……”
　　这怎么听起来像她要去吃垃圾，它试图阻拦无果，只好放任她加餐？
　　本来好好的，现在她有点反胃。
　　控制不住捂住嘴咳呛了两声，斑驳的血点将苍白的指尖染得微红。
　　这好像是变异细胞分布的BUG，对外屏障的皮肤和对内平衡的脏器受伤都能引起机体重视，迅速分裂新细胞弥补，倒是看似处于内环境实际归为外环境的呼吸道、消化道自愈起来有点慢。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又是一声道歉。
　　突如其来的，让程冥心头那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更如蚂蚁噬心……它人味貌似有点过浓了，她承受不住。
　　“我可以帮你治疗。”
　　嗯？
　　程冥问：“你要怎么——”
　　问不下去了。
　　不是她不想，是她万没料到它可以这么不讲理。
　　刚被她甩下去的菌丝顺着她小臂爬回来，转眼掠过脖颈溜到她下颌，在她反应过来前，见缝插针窜进了她微张的两片唇里。
　　刺痒的触感碾过齿舌，深入口腔，下咽喉。
　　程冥没做过胃镜，但听别人描述，其痛苦程度大概就和她现在相差无几了。
　　“唔……”身体不受控蜷缩、痉挛，菌丝顶端膨胀为附着胞，分泌黏液润滑辅助移动，牢牢粘贴覆盖黏膜创口，所经处翻江倒海的异物侵入感。
　　“咳咳咳！”她弓起腰想将它吐出来，却只能将自己折腾得更加狼狈，生理性的泪水不停下淌，眼角晕红一大片。
　　等终于“治疗”完毕，菌丝抽离，程冥像死去又活过来一遭，全凭洗手台支撑着，趴在镜前难受地张口呼气，吹出一片濛濛白雾。
　　哗，水龙头被拧开，小溟将自己触丝上的黏液清洗干净，又贴心卷过湿巾给她擦拭。
　　她想偏头避开，菌丝将她硬掰了回来——她满头秀发都是小溟爪牙的延伸，又能避到哪去。而且因为挣扎剧烈，嘴唇和舌头被磨出了血痕，她尝到明显的甜腥和刺痛。
　　说是治疗，这粗鲁的“大夫”又给她新添了无数伤口。
　　尽管这些无伤大雅的小损伤很快就愈合，但没法磨灭带给她的心理阴影。
　　她错了，什么人味？
　　这就是只愚蠢自私随心所欲的怪物！
　　“是不是好多了？”它甚至还在邀功。
　　的确，说话时嗓子没那么痛了，但吞咽间异物感犹存，嗓音比之前更加沙哑，程冥听着它殷殷关切，一句“你发什么疯”的亲切友好问候哽在喉咙。
　　“我谢谢你……”她咬牙切齿，抬起发抖的左手，用力捏住了那一截准备退走的发尖。
　　但除了将她自己的头皮扯得生疼，并不能给对方带去任何实质性伤害。
　　“不客气。”小溟很有礼貌。
　　甚至很努力地晃了晃菌丝尾端——尽管幅度很小，没摇动。
　　它以为程冥在同它握手。
　　它坚信自己已经基本掌握了人类的社交礼仪。
　　“……”程冥松了手掌，头晕目眩地闭眼，虚弱喃喃，“你要是人，该多好……”
　　那样她至少就能以物理服人了。


第12章 人类实在擅长自己制造灾难，然后，自我毁灭。
　　也难怪这寄生物将真菌怪称作是补品。
　　她吃了不少苦头，结果是为它做嫁衣。吞食异类越多，它越强大。连抑制剂都没能抑制它施暴。
　　程冥掬了捧清水洗脸，努力深呼吸平复心情，把思绪从乱七八糟的麻线里抽出，尝试复盘今晚的遭遇。
　　好消息，敌方很弱，所以并不算艰难地被她解决了。坏消息，那只是分生孢子体，怕是与本体间存在某些未可知的联系。
　　地下储藏室之前绝对没这种东西。
　　是意外，还是有意的暗算？
　　报复？但连保障部都被惊动，对方自身难保，怎么有闲心报复她？
　　还是说，它是被人为放进来的……难道，保障部将其抓捕归案后，在利用它寻找她这个隐藏危险分子？
　　想到这，程冥心脏霍然一沉。
　　……
　　凌晨1:23，程冥遭遇分生孢子体的同一时，数公里外某地下实验基地。
　　滴滴，红光闪烁，智能系统发出一阵警报声。
　　“咦？有一枚‘种子’有反应了。”实验员低语，声气诧异。
　　她笔端一滑，拨开了另一个界面，于是任务列表收束，纵横交错的线条展开来。
　　那是囊括了本市防御中心全部建筑坐标的地图，正贴合此时实验区中菌丝分布状况。
　　孢子存活情况能实时反馈到本体相应部位，就能瞬间到定位发生意外的地点。
　　“哪一个？”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所有人都提起了兴致。
　　曲赢也抬头看向屏幕，略微改变了站姿。
　　然后，在数据实时更新覆盖刹那，没有出现预期的坐标，交互玻璃屏幕的电子流似乎有一秒卡顿，接着，满屏红点同时闪烁——
　　宛如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突然枯死，多个位点的繁殖菌丝齐刷刷萎缩。
　　措手不及。
　　红色警示灯忽明忽灭，罩满了整面透明墙体。偌大的空间陷入短暂死寂。
　　又三秒后，实验员结束了沉默，摇摇头，遗憾陈述事实：“所有孢子体均已死亡。”
　　“同时遭到袭击？”
　　真是这样问题可就大发了。每一个人脸上都挂满了匪夷所思。
　　实验员低头排查异常数据。有人早已经领了任务离开，在场剩的人不多。这时候，那个小姑娘走了过去，抬手贴住玻璃，道：
　　“我觉得，应该不是。”
　　曲赢闻声扯了下眉毛，饶有兴味看去，问：“小杨梅有什么高见？”
　　在场者本事各有差异。这叫做“杨梅”的小姑娘，就是她们中唯一一个“沟通者”——
　　“它心情太差了，不愿意配合。”隔着玻璃，她仰望着比她高出无数倍的“真菌树”，童音清脆。
　　她的能力是超声波，直接作用于神经，完美的跨物种交流方式。尽管真菌没有神经网络，但此前已有发现它们可以传递电信号，正类似于人类的神经元信号。
　　智慧生物才有交流的必要。
　　所有一切都证实，MF204的确发展出了高等智慧。
　　它拒绝监禁，拒绝被当做工具，拒绝一切形式的合作——
　　看着呈现在眼前的数据，实验员滑动笔尖的速度慢了下来。
　　最终，她收起笔和记录本，像一位企图矫正儿女走上歧途却失败的母亲，无奈叹了口气：
　　“准备融合实验吧。”
　　……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程冥本是想问问曲赢能不能透露些消息，但左等右等等不来回复，在随时可能遭遇冷不丁的埋伏和筛查的焦虑里，她一夜没睡好。
　　千日做贼不难，可千日防贼绝对能将人逼疯。
　　早起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只好强迫自己想通，没有消息也算好消息。
　　真有紧急情况，曲赢肯定会主动联系她。
　　抑制剂似乎缓和了融合进程，这次她居然没感到太多不适——除了熬夜带来的困倦。喝完两杯咖啡，甚至能照常上班。
　　现在她的本职工作除了每天观察记录藻菌生长，依然是替江德馨做些辅助性实验。
　　只是对方如今交给她的任务明显比以前高了不止一个层级，把她当接班人一样地培养，正在逐步挪移部分可以独立完成的小课题给她。
　　在育菌室呆了两个小时，程冥还是有些撑不住了。走进休息室就倒在躺椅上，昏睡过去前，下意识对小溟道：“有事叫我……”而后发觉不对，“算了你也得睡。”
　　不知道某寄生物作何反应。
　　再有意识时，她是被手环的代办提示震醒的。
　　果然人累了就得休息。睡醒睁眼，程冥觉得自己简直焕然一新。又瞄了瞄自己的“头发”，不是错觉，真的浓密了很多。来不及多问，她先点开新消息看了眼。
　　这一眼，程冥顿时站了起来。
　　是购置浪花浮生藻菌的申请。
　　信息来源方空白。
　　她冲进隔壁系统操作室，反复溯源确认，没找到相应部门编号。于是一个电话拨给了江徳馨。
　　听筒中传出的声音一如既往耐心温柔。
　　后者表示见怪不怪：“没事，那就空着不填，你正常按系统提示一步步操作就行。”
　　育菌室是全自动的，就算分缸也基本没有需要人力上阵的地方，自然也没有机会让她接触更多。
　　虽然有点遗憾，但可以说意料之中。
　　防御中心对浪生浮花藻菌管控十分严格，从它具体由哪个研究团队负责、储藏在哪一层楼都完全保密就可见一斑。
　　而反常识的一点是，当时，程冥所有能查到的资料都显示，三十年前，正是该菌的出现打破了人们面对突变大环境束手无策的局面。经过几十年繁育推动，其更是几乎成为了一种模式生物，供各沿海机构实验室进行污染研究，探寻变异规律。
　　她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随后，当她被江徳馨安排协助提取海水微生物，她知道了另一个已经不算秘密的秘密——海洋第三阶段污染正在到来。由于水体缺氧，海洋稳定性锐减，变异生物上岸频率大大增加，更多怪物登陆徘徊在临海禁区，乃至破坏防护墙。伤亡事件频发。
　　导致这一切的，正是这种藻菌。
　　救世主，成了新灾难的索引。
　　这就是研究所对于人口失踪习以为常的原因。
　　这大概也是保障部没有花太多力量在她这潜在威胁者身上的原因。
　　程冥试探着询问过为什么。
　　江德馨在日常生活和工作里形象截然不同，平时随和亲人，但进了实验室总是严谨肃穆的。
　　但当听到这个问题时，她少见地停了手头工作，侧头看向她，反光的镜片模糊了那藏在深处的眼神。
　　她叹了口气：“你觉得，过去那么多年，用过的实验废料都丢哪去了？”
　　柔和而沉厚的嗓音，像一柄棱锥砸下，那样轻而尖锐地刺进人心里。
　　于是程冥沉默了。
　　答案显而易见——倒进了大海。
　　人类实在擅长自己制造灾难，然后，自我毁灭。
　　“真的不需要核对一下对面身份吗？”
　　这样的大前提下，看着这条缺乏任何明确信息的采购申请，程冥属实有点费解。
　　不担心不法分子盗取材料？或者是部门员工误触申请？又或者有怪物已经进化到能熟练运用黑客技能了？
　　她很有忧患意识地提出一系列脑洞大开的见解。
　　然后被江德馨不厌其烦一条条通通驳回。
　　到最后，江德馨说：“怎么就不相信你的老板呢？”
　　程冥：“……”
　　行，您是老板，您说了算。
　　真不错。又是跟恩师斗智斗勇的一天。
　　但她的心思可能过于昭然了些。
　　以至她挂完电话后，连某只鱼菌都听了出来，真诚提问：“你为什么不能直说你就是想知道信息来源？”
　　本来没能从江德馨嘴里掏出有用情报就烦。
　　程冥啧了声，“你为什么不能直说你就是想骂我虚伪？”
　　晚上十点。
　　整片研究所区域连探照灯都为节能调暗了几个度，北楼113层的自动感应照明设备却忽然亮起。
　　程冥还没离开。
　　想必这栋大楼是再没谁加夜班加得像她这样积极主动了。
　　她掐着时间起身走进人工操作间，退出实验室消毒状态。
　　一天没收到曲赢的回复，程冥倒也希望说服自己别瞎想，奈何收效甚微。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研究所反倒成了最让她心安的地方。为免出门被伏击，不如给自己找点事做。
　　比如说，打探一下到底是研究所的哪个部门、何方神圣，这么神秘，权限这么高。
　　第一道气密门开启，程冥进入缓冲间，换好衣服，接着二号门解锁，她穿过昏暗廊道，走进核心区域。
　　小溟说：“我今天新学到一个形容词——作死。”
　　如果是平时程冥大概不会搭理它的嘲讽。
　　但这一路太过安静，何况等会还需要它帮忙……她嘴硬地为自己辩驳一句：“只去看一眼。”
　　白天进来时，防护设施似乎只是最基础的一级，这时候却几乎达到三级生物安全实验室水平。墙体变化，隐藏的二级防护屏障启动，独立送排风系统运行，室内消杀，近60pa的负压，能感觉到呼吸受到影响，出现了轻微颅内缺氧反应。
　　程冥站到育菌室中央，脱掉防护服。
　　藻菌运送的保密工作非常到位，连具体传输时间都是系统随机生成的。但即使混淆得了外部视听，瞒不过她这个在内部“监守自盗”的人员。
　　两侧设备发出嗡嗡的噪鸣声，机械臂自动拾取到由她白天分拣确认过箱体，送入通道。
　　隐藏在钢筋水泥后的管道交通错综复杂，正常情况不可能有人知道藻菌的真正去向。
　　但“她们”哪里正常。
　　头发蠕动着宛如活物生长出去，室内保持无菌，有相应清除装置，当然也缺不了通风管道。
　　程冥将电源切断，菌丝就顺着一切空隙深入，摸索地形。
　　吞食一只孢子体真菌后，它所能覆盖的范围明显变大了。
　　育菌室全方位密闭，为保证洁净，传输通道与送排风系统双轨并行。这是唯一内外相连的路径。
　　“怎么样？”程冥问。
　　菌丝拉长到极限了。幸好，小溟也终于在此刻给出了反馈：“可以。”
　　它摸通内部结构，先一步替程冥排除了风险。
　　“送到了哪里？”
　　“我并不清楚你们研究所的构造。”它用波澜不起的语调暗暗谴责她异想天开。
　　好吧。
　　程冥摸摸墙壁熟悉了下手感，闭眼感受着菌丝蔓延方向，像一尾探索版图的洞穴鱼，翕忽滑进狭窄幽邃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
　　10:37，北大楼正下方，负一层实验物资中转库。
　　大部分灯光已经暗下，升降货梯停运，一个个等人高的传输井装卸台已经拉闸上锁，只有零星工作人员还在忙忙碌碌搬运物品。
　　角落承重柱阴影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已经站很久了。尽管也套着一体式深蓝工作服、压了顶棉质安全帽，成功和过往人员浑然一片。但毕竟带着个小女孩，在这种地方怎么看怎么突兀。可偏偏这么长的时间里，没有一个路过的人发现她们。
　　“所以，为什么要两个人护送？”杨梅小姑娘这次没嚼口香糖。
　　她叼着枚棒棒糖，瞥一眼身边比她高出太多的女性，满脸不理解，“还非得我们来，生物研究所缺运输链吗？”
　　“当然是——”闻言，后者削薄的唇角微微勾起，偏头垂视，帽檐下锋芒暗隐，“钓鱼啊。”


第13章 都说了，是钓鱼。
　　正在被“钓”的程冥一无所知。
　　逼仄的通道随高度下降在变宽，遍布大楼上百层上千条的运输管道逐渐汇集。菌丝攀行于密布金属铰链的井道壁上，无限向前蔓延，宛如牵引的鱼线。
　　她没有紧追着目标，确定方向后小心预留出了防范意外的空间。
　　耳边时不时传来些分不清来源的动静。可能是正在运转的管道设施，可能来自于墙后房间。
　　这里像埋藏在墙体后的另一个世界，程冥感觉自己化身成了下水道生存的动物，步步脚踩悬丝，紧张与兴奋不断刺激着大脑皮层。
　　属实是全新的人生体验了。
　　空气不流通，她需要换气，时而遇到通风口就让小溟把菌丝伸过去，趁机将路过区域摸清了不少。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这里的员工……”小溟嘀咕感慨了一句，“更像打入内部的奸细。”
　　这个形容还真是准确。程冥压下眼专注分辨附近环境，不置可否笑了。
　　说对了，她对研究所本来没什么归属感，因此要做好万全保障，随时可能与它翻脸无情。
　　曾经向往的圣地，自程染程进双双离奇失踪后，就成了挂在她心口的悬石，压在她头顶的庞然大物，未知，无法掌控，令她恐惧，却是唯一的突破口。她必须面对。
　　最后一截岔道结束，前方空间一下开阔。
　　啪哒，她踩到一块突出的铆接结构，蹲下身观察。滚轮带动链条，运输箱体临近地面，出货闸口开启，更多嘈杂的声音涌入，在悠长井道内隆隆回响。
　　从回音判断，外面联通很大的空间。类似地下停车场的地方。
　　最终目的地并不是研究所内部，而是要运出去。运去哪儿呢？
　　程冥盯着下方保守估计十层楼的高度，又看看自己为了方便移动简化到极致的着装，犹豫是否还要继续。
　　就是说，她既没有带任何武器，也没有做任何伪装。万一撞上人就麻烦了。
　　但，来都来了……单手按着身侧金属壁，程冥脑子里一瞬划过这四个字。
　　然后，她起身跳了下去。
　　……
　　10：53。
　　厚实墙体隔绝之外，地下最偏僻黯淡的角落里。
　　眼见实验物资已顺利接应出库，等待已久的人忽然歪过头，目光穿越过传输通道的多层架构，轻轻一个音节：“嗯？”
　　旁边小姑娘正叩击着箱体检查货物，闻声看向她。
　　“还真有上钩的啊。”她悠然抬了下帽子，露出冰凉的笑容，蜷缩其中的长发披散下来，“小杨梅，这里交给你。”
　　闸口即将闭合。
　　一墙之隔，堪称鱼儿和渔夫大型双向奔赴现场。
　　多次借井壁缓冲，程冥正要落向下方平地，脚还没踩到实处，来自生物的第六感让她紧急侧身避闪，却因通道空间有限，光线不佳、视野混乱，仍一头扎进了陷阱。
　　就像贴在海底礁石上小心翼翼移动的贝类，以为足以谨慎，不想狡诈的捕食者早与环境融为一体。
　　于是，她刚冒头就中招了。
　　近在眼前的出口彻底封闭，黑暗像墨汁一样涌动，看不见的敌人刹那扑向了她，潜伏的腕足暴力缠卷上来，将她牢牢压在坚硬金属墙壁上。
　　骨骼震得发麻，氧气被挤压出肺腔。
　　天旋地转间，程冥听到低低一声嗤笑，冷漠森然，尾音却略略上扬，莫名的耳熟——
　　“想死你再动。”
　　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湿冷滑腻的触感包裹住皮肤，有什么冷硬的东西卡上了她脖子，尖端锋利，伴随力量加重，刺痛感蔓延。
　　她也算半个海洋生物专家。
　　平时或许还做不到靠触觉辨识形态，但这一刻，当直接零距离体验这攻击器官，她灵光乍现，反应过来了那像什么——
　　头足类生物的角质颚。
　　含有神经毒素。
　　探路的菌丝从四面八方迅速收回，钻进两只生物体之间的缝隙，覆盖一层，护住咽喉等关键部位，将她们分隔开来。
　　扼住的呼吸终于放开来，程冥大口喘息，空气污浊不畅，但距离足够近，她迟钝地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张开嘴，话语还没出口，在无光混沌里蛮缠的触手停止了动作。显然，对方也察觉到了什么。
　　束缚的力道缓缓松开。
　　黑暗模糊了一切轮廓，她看不见对面人的表情，艰难咳嗽着叫了声：“赢赢姐……”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寂静像黏稠压抑的海水淹没井道，似乎要将人五脏六腑都堵塞。对面人收起所有可怖的手段，没有回应。
　　漫长到令人不安的沉默后，一只散发着寒气的手压上她头顶，用了点力。
　　一下还不够。
　　第二下，程冥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
　　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秒，她低头站定在曲赢面前，冷汗疯狂沁了出来。
　　“赢……”她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眼前的气氛，却发现词穷到任何一个字都像是狡赖。
　　要命了，这跟上学溜出去偷玩却被家长当场抓包有什么区别？
　　漆黑与死寂沉得像山压在人身上，对面的女声就是罩在山间的雾气，满沁着凉意，咬牙切齿地：
　　“你不止翅膀硬了，头也很硬啊。”
　　……
　　闸口重新打开，外面光线透了进来。
　　视野依然昏暗，但聊胜于无。
　　曲赢气得抽出了烟，怕内部空间太密闭，还体贴踢了一脚按钮，打开库口给程冥吸点新鲜空气。
　　咔哒，火星一闪。
　　觑见袅袅升腾的白雾，程冥下意识张口：“赢赢姐——”想劝的话一字没出，对方一个冷酷又幽怨的眼神斜过来，她就无奈闭上嘴。
　　老实了。
　　知道曲赢很忙，难得一面，两人没说上几句话。
　　一支烟结束，程冥认错态度良好，接受一切批评，也如愿以偿问到了关键信息，然后默默准备原路返回。
　　手才摸上墙，身后又一声喝：“回来！”
　　她茫然转头，曲赢没好气地掀起自己的工作帽，重重压在她头顶，“非要从这走吗？”
　　程冥瞟瞟上方无限幽邃的甬道，很想说，自己如今的爬墙本事已经是炉火纯青非比寻常……但想想每个当家长的都难免看不惯自家孩子干任何危险的事，又把到头的话咽下了。
　　看对方将掩人耳目的深蓝色员工外套也脱了下来，她明白了她的意思，默默接过穿上。
　　再然后，曲赢带她走向了一个更偏的角落，踢开钢板，紧密连接的金属壁微光透入，轰隆，原以为实心的位置居然洞开一扇小门。
　　弯腰穿过去，是货运直梯。
　　“专为保障部行动留的电梯，和各个货运通道相连，最高可以到200层。”
　　程冥听懂对方的暗示了。
　　这是给她想去哪又不想被研究所发现时留的后门啊。
　　曲赢一眼看出她的心思，丢给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别太过分。没有门禁权限你上去也白搭。”
　　程冥“唯唯诺诺”虚心受教。
　　走进轿厢，关门前，曲赢伸脚卡在电梯感应区间，最后拍了下她的脑袋，“这两天有点事，自己注意些。别趁我不在闹出什么大动静。”
　　送走这条意料之外的“鱼”，曲赢抬手看了眼时间，又等了两分钟，才调转步子返回运输车旁。
　　货箱装好，杨梅已经上了车。看起来没遭遇别的意外。
　　她瞄了车厢两眼，拉开门进入驾驶室。
　　后座童音轻快询问：“曲姐姐，是碰到朋友了吗？”
　　曲赢顿了下，笑眯眯回头，“小孩子可不要乱说话。下次姐姐给你买糖吃。”
　　……
　　程冥回到住处，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这一趟虽然惊险刺激了些，确实没白跑。
　　她知道了购置浪生浮花藻菌的原来不是研究所，是保障部。甚至，可能就是曲赢所在的部门——尽管还不清楚他们用来做什么。
　　那个培养“怪物”以对付怪物的地方。
　　她想起她试探着问，“这东西居然需要你们来看着吗？”当时对方那意味深长的一笑，“当然，想要它的‘人’可多的是。”
　　也知道了确实是保障部想找她，但至少目前她并没有暴露，对面焦灼于那头真菌怪物，也没有太多功夫管她。
　　不管怎样，程冥安心了。
　　加上小溟刚饱餐过一顿，只要别再有大消耗，她想，安静一两周避避风头没问题。
　　但事实证明，老天不爱遂人愿。
　　程冥并没有多安生几天。
　　11月4日，午夜12:29。
　　警报声忽然拉满整片防御区时，她在公寓卧室睡得正熟。
　　嘀——嘀——
　　手环不断震动，显示屏闪烁着警示红点。
　　程冥被惊醒，迷迷糊糊抬腕看了眼。
　　菌液浓度到极限了？
　　她伸手摸索衣服，就准备穿好爬起来往研究所去。
　　仪器设备再先进、培养条件再精准，生命到底是不受控的。微生物生长可能出现任何意外，自从她接手了浪生浮花藻菌的培育管理，随时随地加班就成了常事。
　　“程冥。”
　　菌丝扒拉她的手腕，小溟忽然出声，“你再看一眼。”
　　嗯？
　　她茫然低头一扫，接着，一下子坐直了。
　　外界的声音迟来地涌入感官，拉满的窗帘布也没能隔绝那一闪又一闪扫过的红芒。
　　程冥下床开窗，发现是从研究所大楼方向传来的。腰线一圈警示灯，几百米高度，足够由上至下照彻全部周边建筑。
　　而伴随穿透夜空的鸣笛，腕表上简单一行字——
　　地下防护站已开放，请全体人员紧急避险。
　　……
　　保障部□□范围。
　　某破开的地下堡垒出入口重新封闭，对外隔绝。光线明明灭灭，在一片狼藉之中完美营造出恐怖片氛围。
　　中央实验区的玻璃墙爆裂一地，模拟海洋环境的培养液流出大半，整个基地由特殊材质搭建，地板无法渗漏，于是倒灌了整整一膝盖高的积水。
　　尽管局势已经控制住，玻璃裂隙间仍时不时喷出淅淅沥沥的水花，电子屏被殃及池鱼，灯珠七零八落，电线裸露，阵阵火花闪烁。
　　身着全套作战服的侦查部成员淌过积水，从头到脚防水防电防辐射，手持不同种先进武器将实验区包围起来。
　　领头的是安内4组组长康明，佩戴着智能全视野头盔，全神贯注监控着半塌陷的紧急收容舱内菌丝的情况，同时根据散布开来的队员们传回的信息，汇总上报：
　　“实验材料部分丢失。MF204已回收。目标未逃逸。”
　　比起他们的全副武装，穿着战术长靴一脚踩进碎片里的女人则显得自由散漫多了。
　　她连头盔也没戴，身上还是衬衣马甲的休闲常服，相较于平时，仅仅是右手上多了只黑色手套。
　　看不出材质，颜色幽深得仿佛黑洞能吸收掉所有光芒。
　　一步步走近对面蹲坐在地的小女孩。
　　“小杨梅，都说了，是钓鱼。”
　　曲赢五官立体，眉骨分明，笑时轻轻一挑眉，锋利的弧线便延展开狠厉的压迫感——
　　“你想带我们的预备队友上哪去？”


第14章 一个很好的找死机会。
　　杨梅坐在实验台废墟边角，没有看向她的“队友”——已经被严密控制起来的变异真菌。
　　却盯着刚拆开就不幸掉进水里的糖，可怜巴巴叹了口气。
　　在这样一圈来势汹汹的大人面前，这个因个子更矮衣裳全被打湿而缩成一团的小姑娘，显得尤为人畜无害。
　　然而，她就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而且是并不知悔改，只遗憾自己时运不济的罪魁祸首。
　　“曲姐姐，不是说给我买糖嘛？”她抬头，目光幽幽地谴责着对面人不讲信用。
　　曲赢警惕地微眯起眼，没搭话。
　　她这段时间说起来是在休假，才顺便到侦查部搭把手，可实际上，她负责着一个长期任务，一直没有中断。
　　只是和安内组动线合并了。
　　侦查部安内小组，顾名思义，负责防御中心内部安定。更直白些，他们的工作范围，不仅在于保护自己人的安全，还在于，揪出潜藏的叛徒。
　　有曲赢在前方控场，武装部队成员们缓慢缩小包围圈。
　　康明切换对讲模式，打开扩音器：“DE127，你有重大嫌疑，请接受审查。”
　　久违的称呼。
　　杨梅慢吞吞抬头。她一阵纠结后还是捡起了糖果，在并不干净的水里涮了涮，含进嘴里。
　　DE代表海豚。她是第127号项目。
　　“怎么查呢？”她看向他们，两眼弯弯笑着，有一种天真烂漫的无辜感，“融合实验吗？”
　　童稚与成熟割裂，糅合在这样一具幼小身体上，愈发显得残忍。
　　离得近，好几名成员都不由得侧过了视线。
　　作为敌人，她们不可能心软，但为人，也难以丝毫不动容。
　　那根本不是审查，是意识抹杀。
　　将她和另一种变异生物融合，随机得到新的怪物，或者当场死亡——而后者可能性远远高于前者。
　　一旦提出融合实验，就是彻底放弃，形同宣判死刑。
　　“听说我的名字是妈妈怀我时爱吃杨梅。”小杨梅托着腮，“可我没有尝过杨梅……曲姐姐，你知道杨梅是什么味道吗？”
　　她的生命太短了。
　　她的外表年龄不是假的，她真的只有七岁。尽管心理年龄早已被反复的实验无尽的灌输拉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长度，但那是揠苗助长。
　　人会责怪她倒戈，是内奸，是叛徒，但对她而言，她究竟是人还是怪物？她的自我认知，从来模糊。
　　曲赢看着她，戴手套的那只手插在兜里，表情没太大变化，显得异常冷漠。
　　她在保障部的时间足够久，也是托了程染教授的福，更高级别的人物自然受优待，自然拥有更大程度的权限与自由。
　　但杨梅太小，正处于重点监控阶段，于是被剥夺了童年，剥夺了做人的初始体验，还要她牢记那些根本不理解的要义，全身心为人服务。
　　不懂，所以不知道自己行为的对错。
　　无数目光聚焦，杨梅人小鬼大似的张口叹气，摇摇头。
　　又缓缓张开口，好像还要倾诉些什么。
　　但没有发出声音。
　　或者，更准确说，是人耳听不见的声音。
　　但能作用于人体。
　　极高强度的超声波沿空气传播，碰撞上头盔，所有人只觉耳边嗡一声，皮下水肿，眼球充血，短暂丧失了视觉。
　　直接撞上人体，则血管收缩异常，肌肉一阵麻痹，当时就有人栽进了水里。
　　然而液体环境是更加危险的地方。
　　超声波沿水传播威力翻倍，形成空化效应，无数微小气泡坍缩又膨胀，轰然爆破。除了可怕的冲击波，水体温度也因热能积聚瞬时攀升到顶点，目力所及全部水域沸腾起来。
　　他们像泡在一大锅开水里，水蒸气笼罩了整片区域。
　　组长康明大喊一声：“关闭声采！”
　　为了实时采集环境数据，头盔自动传导全频率声波，对上这种敌人反而成弱点被钻了空子。
　　万幸防护措施到位，大部分能量被衣服吸收，也都是训练有素的老手，各自守着各自点位没乱。
　　曲赢则更是单纯“皮糙肉厚”，直接硬抗下来，冷静地在一片混乱中盯准敌人踪迹。
　　看过某些冷知识科普的，也许听过章鱼号称有九个大脑?。悄然蜿蜒在水底的触手是她无处不在的眼睛。
　　几乎没人看清她的动作，她先人一步拦到想退走的杨梅身前，挡住她去路。
　　手套内置神经触感装置，在她弯腰摁上女孩额头时，微型针弹出，破开颅骨刺进皮层，强行接入神经元。
　　“闭嘴。”她眯眼吐出两个字。
　　杨梅猝不及防瞳孔大放，惊恐的底色映出近在咫尺的面容，接着浑身一震，口腔闭合，肢体缓缓垂下，失去了神采。
　　“谁让你做的这些？”
　　随着这句话问出，无数略过神经元间的电信号如走马灯飞速变换，在数以亿记强大脑神经运转下被重组提炼，获取想要的信息。
　　所谓“审判者”。
　　所谓“人形PC机”。
　　只不过，这些信息往往夹杂被审者临死前强烈的情绪，就算有九颗脑子分别处理稀释也难免受到影响。
　　曲赢很久才收回手。
　　“酸的，不好吃。”最后，她淡淡道。
　　……
　　警报声拉满防御中心上空。
　　每片公寓区地下都有防护站，安全守则里有这条，但程冥是第一次亲身体验。
　　而即使警报也掩盖不了时而传来的隐隐爆破声，震得楼面簌簌发颤，杯中水荡开细小波纹。
　　远处偶尔有冷白的灯光交错略过，大批车辆朝着某个方向开去，夜色交融着迷幻的光彩看不清具体细节。但也能够猜到，大概率是保障部出动了。
　　事情好像有点不寻常。
　　是有怪物大批量上岸吗？
　　拉开窗帘，程冥凝神注视远方，建筑边缘露出零落破碎的黑色大海，不见全貌。
　　她问体内寄生物：“你感觉到什么了吗？”
　　“感觉到了。”小溟说，“好多食物。”
　　它听起来有些兴奋。
　　程冥：……？
　　她不说话了，拉上窗后转身拾起外套，打算按指示前往防护站避险。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觅食机会？”小溟再一次开口。
　　一个很好的找死机会吧。
　　程冥坚决闭嘴不理，加快脚步向外走去。
　　与此同时。
　　海岸线五公里。
　　无数装载武器的车辆驶出关闸，支援部队整装待发。先一批出关的已经交上了火，有变异生物破坏了一级电网，火花电闪巨大轰鸣声被隔绝在百米高的防护墙外。
　　刚执行完前一个任务的安内组，带伤送医的送医、换装备的换装备，很快又动身赶去下一个目标点。
　　侦查部并不上前线，但这种时刻会充当临时巡逻小队，保障安全区内无变异生物渗透。
　　需排查的区域较大，又有人员伤减，成员们化整为零，就只能依靠通讯设备交流。伴随头盔耳麦提示灯一闪一闪，队内频道消息不断刷新覆盖。
　　“报告组长，已抵达预定坐标点，请指示。”
　　……
　　“报告组长，可疑目标发生转移。”
　　……
　　“报告总队，4组组长康明失踪。”
　　……
　　1号实验基地受损需要修缮，盛放重要实验活体的生态舱被接应上一辆辆运输工具，准备转移向附近备用小基地。
　　其中一辆大型运载车里，中央生物安全舱全透明，一团卷曲如海藻的真菌体一动不动浸泡在营养液里，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奄奄一息。
　　被调来收拾残局的实验员陈可站在操作台前，不断调整参数给予新刺激，但始终没有得到预期反应。她盯了好一会，然后，伸手一按，揭开了舱顶的观察窗口。
　　这是十分冒险的举动。既然已经证实MF204具有智慧，那根本无从判断它此时的状态是真是假。
　　旁边人立马出声提醒：“陈博士——”
　　实验员却连防护手套一并脱了下来，抬起头：“不用抢救了。上报，MF204本体已逃脱。”
　　……
　　程冥站到门口时，才想起一个严峻的问题。
　　她仔细阅读过安全手册上相关内容，知道前往的通路，也记得基础设施结构。
　　防护站，自然主要防的就是怪物。
　　她带着体内这只寄生物，能通过安全闸门吗？
　　在研究所她是广受尊重的科研工作者，就算保障部筛查，来的人也会对她客客气气，因此能寻到空子可钻。但进入防护站，面对那些“久经沙场”的战士，那可就只有普通人和敌人之分了。任何一点异常必定被无限放大。
　　意识到这一点，冷汗从后背渗出，后怕的情绪像急流倒灌进窦房结，连带心跳都被塞停了一刹。
　　她不敢冒险。不能冒险。
　　程冥松开门把手，退回房间。
　　厨房、卫生间、客厅、阳台……她仔细检查了每一扇门窗，全部上锁，带帘的将布帘拉紧，通风口、下水口封死，灯光关闭。
　　折腾完外边，她摸黑推开卧室门。
　　然后，一只脚迈了进去，一只脚踩在在门框边，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像刹那间凝固了的蜡像般，睁大眼睛盯着屋里。
　　她坚信自己出去前顺手关了窗。
　　此时，却有呼呼的冷风灌进来，纱幔浮起又缓缓落下，像断头台上的铡刀。
　　窗台前，赫然一道高耸的黑影。


第15章 你很喜欢她的身体，是吗？
　　卧室……又是卧室。
　　这栋公寓的卧室排布真的没有点问题吗？
　　精神紧绷到极致之余，面对这恐怖又荒谬场景，程冥居然有点想笑。
　　尽管是苦笑。
　　曾有一个瞬间以为是曲赢，但是一秒没到，大脑就自动否认了这唯一向好的可能性。
　　不是女性。
　　窗外红光与白光交织透进室内。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在不算太低迷的光线里，程冥看清楚那陌生人的外观。
　　全身笼罩在厚重作战服里，手持枪械，头罩黑色盔壳，裂开的窗帘压缩光影，金属闪烁出无机质的冷光，站得像座压抑的、阴森的、无法逾越的山。
　　这？她双眼缓慢睁大了。
　　作为一个从来“遵纪守法”的公民，这样充满威慑力的装束可以出现在媒体新闻、出现在路人的随手一拍、出现在大型活动的警戒线边……而绝不是活生生矗立在她的卧室窗户前。
　　直至视线移到最上方，她找到了答案。
　　那全视野透明头盔裂了几道缝隙，从缝隙中生长出来、随风飘摇的乌黑纤毛不是头发，而是——
　　菌丝。
　　也就是这一秒，对方手里爆出猛烈的火光。
　　轰！这声音被外界隆隆枪炮声掩盖，在嘈杂夜晚里并不算突兀。
　　但落进程冥耳朵里毫无疑问是震天巨响，近在咫尺的死亡号角。
　　霰弹枪，又名散弹枪，特色就在于子弹是“散”的，近距离遭遇的情况下杀伤力尤其夸张。
　　她瞳孔里倒映出那仿佛银河坠落的场景，华丽而恐怖绝伦。
　　数十枚细小弹丸飞出枪口连成一片银色弹幕，破开空气，精准擦过途中障碍物——它甚至有自动瞄准系统！
　　躲避来不及，鱼菌菌丝迅速缠结成密网，优先护住她的头胸部。
　　腰腹爆开一团血雾，程冥向后栽倒向地面，并在巨大冲击力下一直撞上了客厅中央的茶几。
　　啪！玻璃迸裂碎了满地碴子。
　　她翻身趴在地板上，捂住血流不止的左腹部，像条濒死的鱼大口喘息，只能徒劳地吸入些没用的空气。
　　第一次负距离切身体验现代热武器的魅力，剧痛霎时贯穿全身，令她动弹不得，油然丧失了反抗能力。
　　值得庆幸的是，为了不损坏建筑，枪膛装载的弹药威力较低，但不幸的是，是特种霰弹——就她目前的感受看，至少具有抑制愈合的效用。
　　程冥眼前出现了叠影，思维也几乎停滞。
　　是奔着杀她来的？
　　为什么？
　　“程冥！”小溟在叫她，声音急促到有些尖利。
　　她耳边残余着枪管的轰鸣，在一阵眩晕空茫后才明白过来它的意思——它让她把身体管辖权交给它。
　　看着那缓慢从卧室走出来的身影，显然，因为还不够熟悉人类身体，“他”走得颠三倒四乱七八糟，活脱脱恐怖谷效应的峰值，程冥炸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肢体的僵硬并不妨碍其使用武器。
　　轰！第二发霰弹紧随而至。
　　她强忍剧痛侧身躲避，同时放松精神，任寄生体侵入她的意识层面，接管过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触丝链接神经，阻断电信号从感受器传递至中枢系统，痛觉被屏蔽，身体能量重新调配。
　　只是一个闭眼再睁眼的功夫，视域回归。
　　万事万物的轨迹变得缓慢，霰弹甚至还在半空，她看见“自己”站起来，徒手捏住那些散射的弹丸，星火熄灭，覆盖细鳞的五指在黑夜里微微泛光。
　　周身涌动的菌丝则像集群爬行的蛇类，咝咝释放出危险信号，聚拢、铺展、滋长，一寸寸蚕食夺回领地。
　　同样以菌丝感知外界，同样寄生操纵着人体，看起来，这场十分罕见的、怪物与怪物间的纷争将避无可避，一触即发。
　　然而，对方的攻击停下了。
　　破碎的头盔电源还没耗尽，传感器一亮一暗，提醒佩戴者及时更换面罩。通讯系统时而漏出微弱杂音，似乎是另一头的队友还在试图联络。
　　但“他”只一动不动，呈诡异站姿定定盯着程冥，透明防护罩后的五官缓缓扭动，混杂刺耳电流的男声响起——
　　“你好，我的朋友。”
　　……
　　前往18号备用基地路上，生态装甲车内。
　　除驾驶员外所有人都聚集到了生物安全舱前，神情严峻。负责这次物资押送的领队难以置信地问：“怎么逃走的？”
　　“我们被欺骗了。它是双态真菌，既能以丝状体形式存在，也可以呈现单细胞型。”后者无疑预示着其具有强大的传播力，而这头真菌却刻意向他们隐瞒了这点。
　　“它真的很聪明。”实验员陈可露出赞叹般的笑容。
　　然后在周围一圈前线狂战士看前沿科学狂人的沉默里，她说回正题，“最重要的是，它根本不是只能产分生孢子的单性菌株。”
　　“什么意思？”这些知识对非专业人士无疑超纲了。
　　“意思就是，这是它原来的本体。”陈可用玻璃棒挑起一缕失去活性的菌丝，“但现在，它通过接合孢子复制出另一个自己，金蝉脱壳，啪，逃了。”
　　伴随那一个拟声字落下，菌丝断成两截。断裂部分融进水中，先成碎线，再成粉末，最后消失不见。
　　“好了，尽快上报吧。看看，究竟是谁失踪了。”
　　……
　　事情发展超出了想象。
　　预料中你死我活的场面没有出现，甚至，两只同样披着人皮的怪物在友好磋商。
　　“我知道，人类很狡猾，逼得你不得不与她共存。
　　“我给你找到了更合适的宿主。
　　“他的大脑皮层已经被我消化，但脑干正常，还能存活不少时间，不会阻碍你行动。”
　　在真菌怪物MF204操纵下，人声从起初的怪异磕巴，逐渐变得流畅清晰。
　　它真挚地邀请它看中的新伙伴与它共同奔赴自由。
　　小溟：“为什么帮我？”
　　如果它们能建立菌丝链接，交流起来会更迅捷，但显然它还不信任它，不愿意将菌丝搭过去。
　　“因为我们是同类。”MF204如此不假思索顺理成章道。甚至，倒像是对它提出这样的问题有些费解。
　　小溟：“这个说法很像人。”
　　“他们创造我们时本就期望我们像人。”
　　小溟：“你要去哪？”
　　“你见过大海吗？那是属于我们的天堂。”
　　身不能移、口不能言的程冥听着它们旁若无人一问一答，气得险些笑出声。
　　什么天堂？辐射的天堂吗？真的宜居，就不会那么多变异生物成天想上岸了。
　　奈何是她主动将身体操控权交了出去，此时想插嘴也插不上，难以言喻的焦急。而更是十分不公平的一点是，她感受不到小溟的情绪——或者这只寄生物单纯没有情绪。
　　所以，她琢磨不出它的想法，伴随它每多问一句，她的心脏在不断下沉。
　　许多疑问都明了了，第一次遭遇，对面那只真菌怪只怕就是因发现了她体内的鱼菌，认为是她困住了它——虽然一定程度上确实如此，所以它想杀掉她，将小溟解救出来。而后，地下储藏室里再一次遭遇，明明是保障部做局，后续却没有了相应行动，恐怕也是这只菌瞒下了她们行踪。
　　可真称得上“重情重义”……如果不是她自己成为了它们敌对方的话。
　　尤其，当谈话来到了最切实的一点——
　　小溟道：“我没办法随意更换宿主。”
　　这意味着，它确实心动了。不过是碍于现实。
　　“不用担心，我带来了融合剂。”
　　真菌操纵着人体将上肢抬起，咔哒一记轻响，金属扣弹开，胸前携行具里露出了什么东西，隐隐发亮。
　　程冥动不了。但跟随身体视线定睛一看，那玻璃管里漂浮的冰蓝色荧光，再糟糕的视野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浪生浮花藻菌！
　　如果她还能控制身体，这一秒，她只怕连呼吸都停止了。
　　融合……融合，融合？
　　藻菌的作用是这个？
　　思绪在翻江倒海，她脑中纷乱拉扯之时，小溟也在沉默。
　　意识到这一点，她像被狠狠捏紧，心脏冻结崩裂，七零八落丢失了跳动能力。几乎要在心底尖叫呐喊，不是说讨厌它、觉得它散发着恶臭？现在就能接受了吗？
　　可奈何语言系统被剥夺，她说不出话，根本无法左右它的抉择。第一次，她感到后悔没有跟小溟搭建过神经交流方式。
　　“我讨厌雄性。”她们的思维仿佛共频了一秒。小溟道。
　　“如果你不满意，我们可以去找更好的宿主。”对面立刻回答，“或者你希望，我帮你杀掉你现在寄宿的这个人类？你很喜欢她的身体，是吗？”
　　小溟没有回应。但它将菌丝探了出去，攀上对面头盔。程冥便眼睁睁看着两股不同的“头发”轻轻碰头，打了个招呼。
　　于是下一刻，她得到了答案。
　　体内共生者用着她的发声器官，嗓音透出点惊异，“你不是雄性？”
　　这一点情绪波动，恍惚令程冥分不出究竟是谁在讲话。
　　MF204有问必答：“雌株远比雄株珍贵。我特意伪装雄性。”
　　果然是极其聪明的智慧生物。它不仅隐藏形态、隐藏性别，更是隐瞒了繁育潜力。它可以自体有性生殖转移本体，却一直表现得逆来顺受，在人们眼中危害性大大降低，同时突变潜力也低，逼得有关部门那样迫切地想找到雌株。
　　想到这里，程冥只觉大脑空白，一阵阵绝望撕扯啃咬她的灵魂。
　　“我不想跟你分享宿主。你离开人体会死吗？”
　　听见小溟持续刁钻的提问，她屏息凝神，不禁又重燃起一点点希望。头一回觉得她的寄生物这样挑三拣四是件好事。
　　然而，现实远比想象得残酷。
　　“不会。我不需要共生体。”
　　MF204无情地将她最后一点希望火种掐灭。


第16章 你行不行啊……不然还是我来吧？
　　“好吧。”
　　随着这两个字音落定，两只怪物终于达成一致，结束交流。
　　对面真菌首先客气地让出了空间，一缕缕“发丝”像出水的铁线虫从寄主头顶钻出来，顺着头盔下滑。
　　程冥看见自己的发梢越长越长。小溟不紧不慢靠过去。
　　它准备转移了。
　　咽喉被扼住，她仿佛置身于无底深渊，感受不到心跳与呼吸，只有无尽懊悔与焦虑。情绪像侵袭的暴雨铺天盖地，她后悔没多备些防御手段在身上……怪物怎么能信呢？
　　说这些都太晚，她必须抓住寄生物完全脱离她的那一瞬间脱身。
　　而困难之处在于，一来这具身体负伤严重，对面那副新的身躯还持有武器，二来，另一只真菌怪还在旁边虎视眈眈——
　　余光瞄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些“铁线虫”还没完全离开旧身体，已然向她滑来。
　　全部细胞“爬”出大脑空腔后，落在人体肩膀部位集成团块，在湿淋淋的海腥味中，蠕动重组连成丝状长链，凭空拉伸朝她探来，比发丝还要纤细，飘在半空中几乎看不见。
　　但出于生物本能的警觉，她知道它在向她靠近。它也在等小溟脱离的瞬间试图钻进她的身体。
　　就在MF204几乎要贴上她口鼻的刹那，那一缕丝忽然消失了——不，是被拽了回去。
　　一点凉意略过面颊，崩断的菌丝扫到了她脸上，像春絮游丝轻如无物的一拂，其实没太大感觉。
　　但造成的心理冲击远胜过一记轰然重锤。
　　小溟没管空出的新躯，却直接将触丝卷向那青苔水绵般的真菌，其动作也像极了饥饿的动物猛扑向草料，但远比动物的咀嚼啃食要干净彻底。
　　两团丝状体像墨融入墨里，数秒之后就完全混作了一体，分不出彼此。
　　无声的尖啸荡开，高强度的机械波像锉刀伸进耳孔在颅骨刮擦。程冥鼻端瞬间涌出了鲜血，喉腔也被腥味充盈。
　　一切发生得太快。
　　她像被看不见的鬼魂压着、缠着、禁锢着，自始至终动弹不得，而它就在她直愣愣的注视里，毫不留情杀死了那据说要带它奔赴美好自由生活的盟友。
　　“是的，我很喜欢她的身体，所以，不想换。”
　　这句话，一字一字，也如同鬼魅恶意的呓语，冰凉，轻蔑，流露出戏弄般的亵慢，和高高在上的神性。
　　程冥重新感受到四肢，软倒在地上，浑身血管经络都似在肆意翻转拧动，阵阵耳鸣目眩与无处不在的钝痛。她一手按住腹部，一手摸向口鼻，怀疑自己七窍都在流血。
　　失去菌丝维系神经系统停止运转的活尸终于栽了下去，直挺挺面孔朝下，发出嘭一声闷响。
　　饱餐一顿的菌丝姗姗归来，围着她打转，或遍布在地板、衣物，或寻到缝隙挤进贴上她受伤的皮肉，一点不浪费地回收血细胞。
　　小溟问：“你怎么样？”
　　自己的声音传回自己耳朵里都嗡嗡作响。
　　“唔……”精神极端消耗又惨遭声波折磨，程冥眼冒金星趴在地上不住干呕，但吐不出东西，一边是伤口火烧火燎，一边是五脏六腑在痉挛胀缩。
　　她说不出话，强行用手肘将自己支撑起来，摇摇晃晃扶墙走进卫生间，从洗手台下柜子里出存放的解剖器，看也不及细看一把抓出，刀针镊子混在一起哐啷作响。
　　弹片嵌进肉里阻止了愈合，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挑出来。
　　万幸她在浴室加装了全身镜，她靠墙瘫坐在地，咬住里衣下摆，强打精神给自己做手术。
　　豆大的汗珠沁出额头，滑下眉尾，被附近的发丝迅速吸入，避免影响她视线。
　　她手抖得厉害，视野也晃曳涣散。
　　“你行不行啊……”小溟精神头比她好太多，毛遂自荐道，“不然还是我来吧？”
　　程冥全部精神集中在手中解剖刀尖，好半晌才迟钝地接收到它的询问，分辨清楚它什么意思。
　　也因此，她并没有即刻意识到，它没有张口说话，而是直接将信息传进了她的大脑。
　　她没有足够的力气拒绝，但喉中滚出微弱的呜咽，牙关紧咬不肯点头。视线不清，不利于精确定位，还有大面积被灼伤污染的坏死组织，她索性放弃摸索，直接切割，这疼痛程度让她浑身被汗液湿透，像从水中爬出来一般。
　　啪嗒，最后一颗嵌在深处的沾血弹头被夹出，落到地面瓷砖上一声脆响，她紧抓刀具的手才终于放松，指尖毫无血色，几乎瞬间就脱了力。
　　“逞什么强呢。”最后一秒的意识里，她仿佛听见它嘀咕了一句。
　　平面镜倒影里，满身狼藉的女人双眼无力垂下后，又缓缓睁开来。
　　手指轻微抽动，似乎是重新熟悉了下肢体，抬起，拨开衬衣一角，摁了摁上腰侧苍白剔透的皮肤。
　　腹部绽开的血肉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
　　觑着虚弱到陷入昏迷的宿主，这鱼菌怪人模人样地长叹了口气，嗓音轻如梦呓，“唉……”
　　索性当她是默许了。
　　于是它动动手、动动脚爬起来，体贴地将这具身体收拾好。
　　先出去忙活了一圈，又走回来，穿着衣服站到淋浴喷头下，简单冲洗一番让热水带走除血液以外的脏污，接着，湿漉漉走进了卧室，找到睡衣，闭眼一脱一丢一套，最后，就这么倒头躺到了床上——
　　反正它是海洋生物，不觉得满身潮湿有什么不对劲。
　　甚至感觉今晚这环境尤其舒适。
　　拉上被子，小声自言自语一句：“晚安。”
　　……
　　当程冥再次醒来，天还没亮。
　　拉长的警报混杂海岸方向传来的隐隐喧嚷和时而扫过的红光依然盘桓在空中。
　　防御中心仍处于戒备状态中。
　　她是被小溟叫醒的，熟悉的场景，熟悉的步骤，融合进化，机体能量被消耗殆尽，她只觉得自己简直差一步就要被饿死在床上。
　　共生的效用就体现在这里了，鱼菌成长她也受益。霰弹枪速度低，容易造成大面积盲管伤，不提失血过多的危险，肌肉乃至脏器都有损伤，加上她取弹片时下手也没轻没重，这样严重的破坏，短短几个小时居然就已经愈合完全。
　　受伤的地方不痛了，但她手脚发软，险些没爬起来。
　　体内寄生物比她还急，连声催她去注射营养剂。
　　磕到两三次障碍物、碰倒四五件物品，当程冥终于握住床头柜抽屉里一支营养剂，将针头比划到手腕上时，手抖到不像要注射，像是要割腕。
　　她连静脉都对不准，还是寄生物帮忙，菌丝绕着她的手肘蔓延缠上几圈，托稳了。
　　一支不够，她又打了第二针。
　　药剂很快起效，程冥贴着床脚靠坐在冰凉地板上，才缓过一点，对着面前满屋狼藉，就感觉刚刚吸收进组织细胞的营养飞快一耗而空。
　　她捂住额头，垂首闭上眼，沉沉深呼吸。
　　身上衣物莫名其妙湿浸浸的，她也没心情去管，心冷，身体更加发冷。
　　没了死亡威胁，她必须好好考虑下怎么善后。别的都能先放放，那只真菌怪物寄生带来的绝对是保障部的组织成员，这要怎么揭过去？
　　而且，只怕对面也正在紧急寻人……天快亮了，避险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得争分夺秒想好对策。
　　“你在烦恼什么？”小溟突兀地开口。
　　“……”
　　程冥不说话，起身向客厅走去。
　　虽然结果出乎意料，但这一晚的事情毫无疑问因它而起，或者说，过去这些日子，她遇到的所有险境、所有危机都是因它而起。不然，她本可以低调地在研究所当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专注实验的科研人员，唯一的烦恼是怎样快速升到研究员……而不是被它和保障部两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它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呆在她身上，却身心俱疲不想去问。
　　谁知道呢？怪物就这么随心所欲，要走就走想留便留，一直不由她。
　　粉白墙壁和实木门板上都有弹丸擦过的印迹，一些碎片钉进了里面。程冥皱眉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想后面要怎么解决这些痕迹，先顾要紧事。
　　她迈出门看向距离最近的客厅一侧，昨夜被真菌控制的潜入者最后停留的地方——
　　一眼过去，心跳骤停。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东西。更别提一个全副武装的特种侦查员。


第17章 我离不开你。
　　这是怎么回事？
　　人其实没死？有其他人来过？还是真菌怪物没死透？
　　看着地面除了零星擦痕和来源不明的灰迹碎片，一个又一个想法像滚水中的泡泡升起又破灭，程冥正惊惑不定间，听见小溟再度开口道：
　　“我试验了一下新能力，分生孢子离体后我依然可以感知并操控，但距离有限，最多只能将他带到两公里外……以及，对活体是不是一样有效，有待观察。”
　　程冥一顿。
　　是它夜里扫了尾？
　　说不明是什么感受，但压在心口的重担诚然缓和了不少。
　　她无声舒一口气，在周围转了圈，仔细查看家居损坏情况，最后从移了位的沙发底下摸出手机——昨晚摔倒时兜里的东西也甩了出去，万幸居然没损坏。
　　不知道曲赢现在怎样，会不会被安排到寻找真菌怪的下落？程冥深思熟虑后，谨慎发去了一条报平安的信息。
　　然后她动手打扫战场，将能清理的杂碎都清理了，用黑色塑料袋包裹好，尖锐物如玻璃碴子等贴上警示纸条，预备晚些时候塞进垃圾箱。
　　剩下就是嵌进固体内部的子弹，有点麻烦。
　　唯一好消息是防御中心的建材不敢偷工减料，除了弹孔外并没有额外裂缝。
　　程冥摸上战损的白墙，正面壁思索着要不要直接上漆上粉刷覆盖，手臂忽然酥酥的发痒。
　　低眼一看，一缕发丝从她的肩膀爬到指尖，绕着她的手攀上墙壁，伸进孔洞，绞上几圈，没一会儿就将东西顶了出来。
　　她微微讶异地抬高了一点眉稍，但仍旧没有言语，沉默看这只寄生物自告奋勇帮忙。
　　哐当，哐当，一枚又一枚或完整或细碎的弹片被挤兑出来，掉落到地面，再被她扯过袋子一颗颗收拾好，和营养剂的外包装空针管放在一起。
　　忙活完这一遭，灰蒙蒙的天光已经照了进来，将屋内所有轮廓勾勒出冷白的颜色。
　　“为什么没跟它走？”
　　程冥心情也总算是沉淀平静下来，疲倦倚坐在沙发，垂眼看着东贴贴西蹭蹭不知道是营养吸收过头还是在讨好她的菌丝，低低问道。
　　“我离不开你。”小溟道。
　　程冥：“……”
　　如果情绪能符号化，一个硕大的问号已经缓缓打在了她脸上。
　　“你，重新组织语言。”她表情空白之余有短暂的扭曲。
　　自己听听，这台词对吗？
　　“我和你是一体的。”她的寄生物补充解释，“我不可能抛弃你，失去你对我没有好处。我很早就说过了，但看来，你一直没信。”
　　果然是说法的问题。程冥深吸一口气，仰头闭眼，靠上沙发。
　　“毕竟相对于你，我太被动了。你可以决定去留，而我除了玉石俱焚，缺乏能真正伤害到你的手段。”
　　她无奈陈述现实。
　　抑制剂仅仅是屏蔽掉它一些能力，甚至对她本身也有不利影响。她想伤它的所有前提都建立在先伤害自己。
　　共生，无解的共生。
　　“我很庆幸你没有。”有了不错的开头，它越说越顺畅，“程冥，我们之间你才是主导者，你是宿主，是我依附于你存在着。没有我，你能活，我却不能没有你。你是否能够多给我一些信任？”
　　“……”程冥沉默了一会儿，“啊？所以这话的意思是，我能有办法除去你吗？”
　　“……”小溟也沉默了，足足十秒钟后，它直抒胸臆，“你别想了，我会牢牢霸占着你的身体，死也不松开。”
　　“噗嗤。”程冥笑出声。
　　如果是以前她应该感到害怕，可这一刻，却是奇异的安定。但她随即又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笑，于是欲盖弥彰弯腰挡住额头。
　　沉默那半会儿，其实她心绪很不宁静。它话里话外都将自己放在了极低的位置，真诚恳切，听不出一点错漏，如果是想降低她的戒备心，那它确实做得到……它太通人心了。
　　以至她放轻松一点后，矛盾地再一次生出警惕。却又知道没有理由继续怀疑。
　　“好吧。”话说到这份上，程冥放下手，斟酌着她的疑惑，追问，“那你是不是该交代一下，你到底什么来历？”
　　“我确实不清楚。”出乎意料地，小溟这样道，“从我拥有意识那一刻起，就跟你牢牢绑定在了一起。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事实上，我全部见闻都来源你。也许——”它停顿一下，找到合适描述，“你可以把我当做是另一个自己。”
　　它通过她的眼睛观察世界，模仿她的一举一动学习与外界相处，灵魂同躯，精神同频……即使最猜忌防备的时刻，也无以反驳，彼此最亲密无间了如指掌。
　　“听起来像个睿智的哲学家。”程冥被逗笑，问，“你多大？”
　　“……”小溟安静片刻，说，“我觉得年龄不能代表什么。”
　　“你的年龄——”她诧异抬眼，犹豫道，“难道是从寄生我那一刻算起吗？”
　　“……”
　　没有响应。
　　不出意外的话，她猜对了。
　　那才只有几个月……这角度有点诡异了。
　　这跟她原本印象中的冷酷无情寄生杀手不太一样。她以为的性本恶，也可能纯是白纸一张？
　　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同它一起安静了会儿，程冥忽然翻身坐起，“你长什么样子？”
　　她一直不愿意接受自己非人的一面，这之前从没想过显露出完整怪物形态的模样，也因此，从没有真正看过它。
　　对它的印象，如同盲人摸象，不过是菌发、鳞肤、尖牙利齿拼凑起的零星碎片。
　　“想看？”
　　“嗯。”但她不确定，怪物所谓的外观长相与人类理解的是否一样，“你不会要说，我的模样就是你的模样？”
　　言词被抢，小溟噎了一下，说道：“有点不一样。”
　　说干就干。
　　程冥起身走进卧室，站到了全身镜前。
　　放开身体权限，留给它发挥空间，她看着镜面映照出的人影一点点发生变化。
　　晨光微熹，闯进窗纱，正好淡晃晃地筛在这一片角落里，被镜子反射出更多碎斑，冥幻交错，像冬日轻薄阳光下起伏的海水，而水中渐渐浮现一只神秘瑰丽的生物。
　　“对你们而言，很丑陋是吗？”长久安静中，小溟问。
　　她左手轻触镜面，指尖缓慢挪移，描摹轮廓。
　　“不……很美。”
　　程冥觉得自己大概完了。
　　她想，寄生肯定影响了她的神经系统，因此，也改变了她的审美。
　　朦胧光影里，微微泛起蓝色荧光的皮肤，一片片细密剔透、仿佛碎瓷紧贴的鱼鳞，像海藻漂浮的浓墨发丝……所有一切，都意外的美丽诱惑。
　　说话时，倒影里那双眼睛深邃幽暗，似一只海妖正透过她的虹膜观赏着自己。
　　尽管因为裹着皱巴巴的睡衣而略有点滑稽。
　　“谢谢。你也是。”
　　它声音很轻，飘渺得像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鳞片蜿蜒，更多部位掩在深处。
　　程冥张了张口，看着那被简简单单一层棉质布料包裹隐藏的曲线，怎么也说不出来要它脱下来看看的话……虽说这明明，应该是她的身体。
　　注意力跑偏，以至她迟了片刻才发现，它没有利用她的发声系统振动空气传出声音。
　　是神经交流。
　　“你——”程冥刚有皱眉迹象，吐出一个字，小溟立即打断，“不是我。”
　　它说起来仿佛还有点委屈，“是你的神经轴突先缠上了我。”
　　镜中浓绮湛蓝如宝石的瞳仁一眨不眨注视着她，她呼吸微涩，心跳莫名漏掉了半拍，抚在镜边的手指有点发僵。
　　疑心这海妖是不是真有点文学作品里迷惑人心的能力，她撇开视线，低头仔细感受了下，并没有与另一个意识体共脑的感觉。
　　“所以你现在，能直接感知到我的情绪？”程冥比较在意这个。
　　“以前也可以啊。”小溟老老实实道。
　　毕竟同居一躯，情绪这种东西，除了脑内电化学信号，心脏起搏快慢、血液流量大小、激素水平变化，通通可以反应出来。
　　始料未及的回答，由它说出口格外有种挑衅的味道。程冥微微瞠圆了眼，差点被气到。
　　好在小溟很快补充：“但如果你没有主观意愿将信息传递给我，我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
　　也就是说，这思维交流是单向的。
　　程冥拉下眼皮，无意识摩挲了两下指节。
　　因为被细鳞覆盖，触感清凉滑润，像沉在湖底的玉。
　　然后垂下手，“看够了，你收起来吧。”
　　她转身去换衣服。
　　触觉共享，小溟依稀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但描述不出，遂乖乖依言。
　　直到后来它学了个新词——
　　始乱终弃，指开始勾结引诱加以玩弄，最后弃置不管。


第18章 你是人，还是怪物？
　　警报声长鸣一夜一天没停。
　　手环始终是避险通知，提示她就地等待消息。
　　这次事情似乎有点大。
　　这期间程冥缝缝补补修修，把墙壁上一些孔洞塞实、压紧，没找到适合的涂料，就从不起眼的角落刮点墙灰下来，搅拌搅拌啪叽糊上去。然后想方设法做些遮挡，能挂画的就挪画，能粘贴纸的就上贴纸，力求不突兀。
　　总之先保证肉眼看不出来，后面能出门买到东西了再想办法精修。
　　“原来这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小溟帮她递东西，全程叹为观止。
　　但说起话来那依然波澜不起的语调，让程冥分不清它是赞叹还是在嘲讽。
　　摸着木门上细微的划痕，程冥还是觉得不太保险。
　　转身正想去把阳台的绿萝搬过来吊上去，一扭头，窗帘边多了个长条的人影，差点又将她吓得心脏突停。
　　还好，她看清楚了那薄削的肩颈，优美的女性线条——有惊无险，这次是曲赢。
　　“幸好你没进防护站。”她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裤腿扎进长靴里，衣角有褶痕。
　　“赢赢姐！”她叫了声，又喜又疑，问道，“怎么了？”
　　“内部出了叛徒，防御墙有损坏，不确定有没有怪物混进来。所有人都要进行安全检查，从防护站开始。”她疾步走过来，“你这边发生了什么？”
　　她看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品出了不寻常。
　　侦查部4组组长的尸体已经被发现，确定为真菌寄生的第一宿主。但MF204到现在还没找到，所有部门都很紧张。
　　这个节骨眼程冥居然给她发了消息，至少说明一件事，她没去地下。
　　程冥没有隐瞒。
　　她还需要曲赢帮忙兜底。
　　站到床边，曲赢看着她从床头柜底下扯出一包子弹，任是见多了稀奇古怪的场景，这一刻也犹如听到天方夜谭——
　　“你等等，你是说它来找你？然后被你解决了？”
　　语气堪称匪夷所思，她弯腰捏住程冥胳膊，反复打量，确认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
　　“嗯，准确说是小溟解决的。”程冥点头，和盘托出，“它被小溟吸引过来，好像对同类很感兴趣……”
　　曲赢听着听着，忽然打断，“等等——”她盯住她，微眯的双眼尤显幽深，“你是谁？”
　　……
　　突如其来的压迫感。
　　听得程冥心尖一跳，莫名的紧张气氛侵袭弥漫开，抬起头，“赢赢姐……什么意思？”
　　曲赢脸色有点沉，抬手示意，“让我确定一下。”
　　垂落的发丝有点蠢蠢欲动，程冥见了，一把捏住那些隐约呈现出攻击趋向的菌丝。
　　随后感觉一只手摸上她发顶，停留大概五六秒，然后移开。
　　程冥回过味来，真菌怪物能够寄生，这是担心她壳子里悄无声息换了个主没人察觉？
　　曲赢收回手，明显放松了一点。
　　但却仍旧直直凝视着她，继续问道：“你是程冥，还是小溟？”
　　这……
　　程冥微微张口，怔住。
　　这个问题实质在问，你是人，还是怪物？
　　曲赢目光幽邃，“你对自己的认知还清楚吗？”
　　经历部门内部成员反叛这一意外，她油然开始担心自家小朋友的心理问题，琢磨起是不是不能再继续放养。
　　连她们这些会定期检查、定期接受心理纾解的都能出现这种纰漏，程冥这样游离在外，实在让人很不放心。
　　“我才是小溟。”一阵安静中，寄生物忽然冒头，“她很清楚，不用你提醒。”
　　一下将本来在外奔波一晚心情就差的曲赢点燃了，眯起眼，气场全开，表情不善，“我问你了？”
　　鱼菌菌丝披散开来，昭然展示出不友好的姿态。
　　眼看一言不合又要爆发一场争端，程冥当机立断把小溟按了下去，拢起自己所有“头发”，死死抱在怀里不让它们爬出去。
　　斩钉截铁对曲赢道：“赢赢姐你放心，如果我感觉自己有哪里不对，第一时间找你。”
　　她抬着头，神情坚定得像宣读誓词。
　　曲赢深吸一口气，片刻又无奈缓缓吐出，直起腰，实在操碎了心，“要不然给它换个名字？你不觉得违和吗？”
　　用与自己关系最近的小名称呼一只怪物，到最后，能分得清自己和它吗？
　　“这名字从小到大没什么人叫。”程冥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其他人叫她大名，妈妈爸爸叫她宝贝，只有曲赢偶尔用小名喊她，但更爱叫她小朋友。
　　“那他们为什么给你取小名？”曲赢不赞同。
　　她是想提醒她名字的重要性。
　　就算不常用，那也是她的一部分，有一定社会意义，对她势必存在潜移默化的影响。
　　而程冥却蓦地愣在原地。
　　对啊……为什么？
　　或者，更准确说，这个名字，真的是给她的吗？
　　联想到浪生浮花藻菌的功能，她脑子里一瞬间划过什么，还没来得及抓住，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耳孔像溺水一样被堵塞，直到数秒之后才有声音重新传入，将她拉回现实。
　　“算了……你自己注意安全。尤其这几天。”曲赢妥协般地叹气，“至于安全检查，有关你的数据我会帮你处理掉。你就负责让它安生点。”
　　她拎起那一堆亟需妥善处理的杂物，捡出子弹头看一眼编号，将袋口系紧，“上一次这样大规模的怪物暴乱，还是五年前。”
　　听到这个时间点，程冥猛然抬头。
　　曲赢意味深长扫她一眼，“就是程教授带你出了防御中心安全范围那一天。”
　　五年一次。
　　这种事并不常发生，所以排查等级一定会很高。
　　“还有件事得提醒下你。”
　　她抬手在电子表面点了一下，从连通个人机的手环调出一个符号。
　　“看到了吗？带这个标记的任务通通不要碰……嗯，你在研究所工作，应该不会碰到。总之记住了没有坏处。”
　　程冥循声看过去，是一条条散射的红色弧线，合拢成一个朦胧的圆形整体。
　　“这是什么？”她不解。
　　“被保障部重点标记防范的反动组织。目前怀疑，是具有高等智慧的怪物组建起的有组织、有规划的群体。”
　　原本还有点恍惚的程冥终于醒神自己听到了什么，须臾呆愣后，大吃一惊：
　　“它们在社会化？”
　　短短三十年，变异生物已经进化到这种程度了？
　　这简直超出了正常生物学逻辑，真的是能自然发生的吗？
　　哪怕知道在当今核污染背景下，生物进化速度加快百万倍不止，依旧令她错愕不已。
　　曲赢收起二维投影，“确实很令人难以置信，但按目前事实看，就是这样。”
　　大概对大自然而言，人类的存在到底太过微渺。人所观察到的一切真理以这个星球的寿命为维度纵观显得那样短暂可笑。
　　交代完所有事情，她拎上东西，临走前又在身上摸到什么，退回来，递给了程冥一袋杨梅干。
　　是她路过24小时便利店顺手买的，在接到审讯叛徒的任务前。
　　这时节没有鲜杨梅，本来运输也难，在这地方不容易买到，只能用糖渍杨梅平替。
　　“尝尝？”曲赢微笑对她道。
　　揣在兜里一放十几个小时，糖霜早已经融化。程冥不明所以，但还是撕开包装尝了一颗。
　　甜的。
　　非常甜。
　　曲赢一直盯着她，她以为是什么新型鉴别方法，瞟瞟边上的垃圾桶，还是强忍着口腔壁被高浓度糖水浸泡的涩感，一颗接一颗吃完了。
　　“好吃吗？”曲赢问。
　　呃……
　　程冥吐掉核，倒想委婉一点，但怕对方心血来潮给她买更多，最终实话实说：
　　“太甜了，不好吃。”
　　曲赢笑了。
　　程冥觉得她的笑容有些奇怪，眸子里像蒙了片雾气，捉摸不透的情绪。
　　她说了句：“我也觉得。”
　　……
　　警报到晚上六点才停，但公寓楼依然没解除封锁。
　　程冥窝在客厅沙发啃面包啃到一半，突然闯进来大批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
　　她一扭头，毫无防备面面相觑。双方都没料到有人。
　　顿时，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
　　“咳咳——”程冥被呛到了，赶紧冲他们摆摆手，冲进厨房找水喝。
　　领队的立刻抬手示意身后人都把武器放下，“活人！”
　　果然有公寓排查环节。
　　程冥没受到什么刁难。
　　和着水生吞剩下的一点面包，站在一边旁观几名技术人员拿出仪器在各个房间扫描。
　　等缓过来后，她放下水杯，向带队人说明情况。
　　她露出手腕，点了点表环，“当时身体状态不太好，没来得及撤进地下，安全通道就封闭了。我已经将情况上报过了。”
　　紧急接任上岗的安内4组新组长是名短发女性，核对完情况和她的身份信息，脱帽向程冥致礼道：
　　“抱歉，事发突然，消息有点滞后，惊吓到您了。”
　　防御中心的科研人员除了职级外还有特殊荣誉，顶级研究员甚至相当于国级干部，当然没人想平白得罪。
　　排查完毕，确认该楼层没有异常情况，程冥也很客气地送走了他们。
　　关上门后，她回到沙发前。
　　抓起刚刚紧急反扣在座位上的草稿本，看着上面手绘下来的图形，重新陷入沉思。
　　她总觉得曲赢给她看的这个符号很眼熟，但翻了很久的资料也没想起在哪里见到过。
　　怪物的组织……她若有所思，轻声问道：
　　“小溟，你见过吗？”


第19章 “那你脱了吧。”
　　“没有。”小溟答得言简意赅。
　　毫无意外的回复。
　　横竖想不出所以然，程冥终究放过自己，将本子摆到了床头。
　　两天后研究所才正常复工。
　　也不知道防御中心遭受了多大损失。
　　她负责自己的一片区域，只知道有两缸藻菌因为没及时分缸繁育过盛阵亡了。
　　其他研究组更不用说，但凡涉及活生物的大都离不了人，只是三天缺席，后面十天半个月乃至更长时间全在收拾残局填补损耗。
　　忙活没几天，新的活又派发了下来。
　　乘上电梯，抵达126层。解锁一块新区域。
　　程冥通过走廊门禁，一直走到尽头的大型仪器实验室，推门——
　　“江老师。”
　　江德馨站在电镜操作台前，挽了头发穿着身白大褂，专业又不失美感的扮相，见到她摘下了眼镜，“小程，你来。”
　　图像拍摄过程主要靠肉眼观察判断，还是比较废眼睛的。
　　“浪生浮花藻菌增殖速度越来越快了，我打算不同生长阶段都重新测序看下突变情况，表面和内部图像也拍一下，跟以前做个对比。任务有点重，你负责一部分就行。”
　　估计是出于保密措施，程冥跟她现在的同事联系并不多，不像以前在低层实验室。有任务也是像这样由研究组组长江德馨直接分点下达。
　　听见测序，程冥心头动了一动。
　　其实她想知道身上的寄生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只要能提取它的DNA，做个序列比对、构建系统进化树，总能得到些结果。突变再大也能找出与它亲缘关系最近的生物。
　　但研究所这些重点仪器管控严格，使用必有记录，她很难瞒天过海。
　　除非她有更高的权限，能独立负责项目，管理实验室。
　　路要一步步走。
　　把这些暂时够不到的想法放一边，程冥专心眼下任务，跟江德馨沟通了细节，然后大半个月都扑在了这上面。
　　白天在研究所忙忙碌碌两头跑，有时候活多一点来不及干完，就把数据带回到公寓，晚上还趴在床上处理图像。
　　天气冷了，偶尔真想偷懒。
　　熬到一点多，将今天最后一张图打包丢进整理好的文件夹，她按住笔记本上盖啪地一合，一翻身，蒙头把自己卷进被窝。
　　小溟猝不及防发声：“你还没洗澡。”
　　“我知道。”程冥含恨道。
　　重点不在沐浴清洁，而是体内鱼菌喜欢湿润环境，皮肤也极度渴水。每次洗完后还有一大堆补水保湿措施。
　　她乱糟糟地爬起来，一边认命地脱衣服，一边往浴室走去。
　　虽然是冬天，但这里地处偏南，沿海普遍气温较高，她内搭还是一件薄衬衣。
　　正有气无力解着扣子，后知后觉胸口有点疼。她上手摸了摸，往路过的镜子里看了眼，原来是刚刚趴久了，项链在胸口烙出了印子。
　　拨起沉甸甸的吊坠，程冥忽地定在了原地，看着那光洁如纸的皮肤上一小片深浅不一的痕迹，如遭雷击。
　　她双目瞪大，呼吸都急促起来，哑着嗓叫了一声：“小溟！”
　　“怎么了？”她的寄生舍友习惯在她洗澡时消失，但听到这发抖的嗓音立刻回应，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将衣扣系回去，程冥转身冲出了浴室，翻箱倒柜寻找可用的颜料。
　　然而她不是程染，没有压力大时随手涂鸦消遣的习惯，她也没有将妈妈的东西挪来员工公寓。
　　最后，只能抓起自己记录用的纸笔，强行将笔杆掰断，墨洒了一地，在瓷砖上积成浅浅一洼。她拽下吊坠，颤抖的手捏着贝壳，在墨里滚了一圈，然后印在草稿本扉页上。
　　贝壳壳面凹凸起落，一道道略带弧度的纹路被印下，逐渐组合成完整图案。
　　嘶啦拽下这页纸，她翻回另一面被她琢磨过无数遍的符号，发红的眼在二者间来回巡梭，呼吸沉得像罹患了严重肺衰竭，随时会因缺氧而亡。
　　尽管这两幅图唯一区别几乎只在于手绘与复印，她还是不敢确认。
　　直接抓起手机打开了加密文档，找到当时拍摄下来的模糊图片，一比一对照。除了颜色，弯折弧度、条纹间隔、长短大小……没有一点点出入。
　　她贴身佩戴了多年的吊坠，拓印留下的痕迹，正与曲赢展示给她的、据说是怪物组织的标志毫无二致。
　　程冥伏在床边，冰凉的手紧紧攥着贝壳，一动不动盯着那黑白分明的印记，仿佛面对着召唤恶魔的神秘法阵，灵魂都被抽干。
　　项链是程染制作的，贝壳被重新打磨加工过，她亲手拿回来、挂在她脖子上的。
　　她又想起那个生日的夜晚，分割了她人生两端的夜晚，可是母亲的脸孔模糊了，神情模糊了，话语模糊了，所有一切都模糊了……记忆变得那样陌生不真实，像一只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只要她靠近，会将她一口吞噬。
　　她绵长而沉重地喘息，喃喃问：“小溟，你看到了吗？”
　　红色贝壳象征怪物组织，程染发现了浪生浮花藻菌，藻菌可以促使人与怪物融合，程染荐举曲赢进入保障部，保障部有秘密部门为抵抗变异生物侵袭人为制造怪物……所有的事实，错综复杂，如同丝线串珠，贯通蔓延，连成长长的、没有头绪的链条。
　　程染为什么将这枚贝壳给她？为什么要带她离家？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那究竟是意外，还是，还是……
　　还是什么？程染是什么身份，在人与怪物之间扮演了什么角色？而她自己，又无知无觉在其中充当了什么？
　　小溟，小溟跟这些有关吗？它到底是什么，是怎么来的……
　　无数的疑问，无尽的谜团，像一团深不见底的漩涡，狠狠地、狠狠地将她拖拽下沉，一直到无光深海、无涯溟渊。
　　“程冥！”
　　直到一个声音霍然响起，像气泡滚滚上浮将她裹挟托举，程冥猛地一个冷战，浑身是汗地从迷蒙海底苏醒。
　　她听见身体的另一个声音问：“有没有可能其实跟程染没关系，是加工这条项链的过程出了问题？”
　　她的共生伙伴在帮她分析情况。
　　程冥抬起另一只手按住额头，深深地呼吸，用力闭了下眼，无法自欺欺人。
　　“可我肯定见过这个图案，在她某份手稿，某幅画，还是别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她捂着头，混乱道。
　　所以她第一眼看到就觉得熟悉，现在才回忆起来，原来是因为程染。
　　她记忆中的程染，热衷于生物事业，也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涂涂画画，饰润装点，编绘着生活的色彩。既是科学家，也像一位艺术家。
　　母亲形成了她对女性所有的初始印象，智慧与敏锐，理性与感性，坚定与从容，无数美好的品质。
　　这是她的妈妈。
　　她最亲密的家人，她最熟悉的陌生人。
　　“记忆是会骗人的。真相也不能仅凭寥寥几块斑纹拼凑。”小溟道。
　　平直清晰的声线，似乎欠缺了些为人的共情力，却有着奇异的安抚镇定效果。
　　怎么突然变得怪有文化的……程冥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菌丝更是绕到了她手腕，沿着皮肤上淡青的经脉慢慢伸进她手心，提醒她松开。有点发痒，程冥顺从地放开了吊坠，于是贝壳滑落在腿上。她无力靠坐在床板边，抓握得太用劲，白皙手掌内勒出的红痕像要淌下血来。
　　抬手遮住眼，她指尖还有些颤抖，但已经渐趋于平静，低声道：“你说的对。”
　　至少，还需要实证。至少，还有太多的秘密有待她挖掘。
　　“也许，是妈妈暗中接手了防御中心一些任务，在研究这个组织？”她自言自语般轻喃，“可是，她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呢，而且……”
　　而且，在给了她这枚海贝的当晚，出现那样难以理解的行径，此后，更是与程进双双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小溟古井无波道，“但我认为你当下最应该做的是，穿好衣服。”
　　程冥一愣。
　　缠绞纷乱的思路被打断，她抽出精神关注了下自己此时的尊容，不出所料看到大敞的衬衣领口，完□□露在外的大腿，白生生，明晃晃，在灯光下一览无余。地板的凉气一丝接一丝沁入皮肤。
　　她后知后觉被冰得蜷起双腿，就近拽过床单飞快将自己裹严实了。
　　明明身体是她的，要感到不自在也该是它这个不速之客，偏偏对方没这自觉，而她脸颊一阵发热，莫名臊得慌。
　　何况且不提这只鱼菌不是人，真要论起来，她们也该算是同性。
　　但，尽管不愿承认，自从摊开说明，对彼此间了解越发深入，它似乎切实变成了一个可以陪伴她的朋友。而她做不到在朋友面前不在乎形象。
　　“我觉得不对。”气血涌上头，程冥胸口起伏不休，咬牙提出异议，“明明应该你克制自己别看，而不是总逼迫我穿戴整齐。”
　　“……”小溟沉默好半晌，“好吧，我尊重你赤身裸体的权利。那你脱了吧。”
　　它好像下定了很大决心，以至语气听起来都有些视死如归。
　　程冥：“……”


第20章 她真想拿刀架它脖子上。
　　这一晚程冥睡得很差。
　　连绵不绝的噩梦。
　　梦的尽头，一个模糊人影不断招手呼唤她，她拼命奔跑追赶，却被海浪一次又一次拍打上岸，她奋力伸出手企图触碰，天边的太阳融化成红色贝壳，张开大嘴将她一口吞下。
　　醒后浑身酸痛乏力，意识也涣散难以归拢。
　　她翻身平躺，望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像是想要就这样躺到天荒地老。
　　直到再无法忽视小溟催促她吃早饭的声音。
　　今天休息不上班，她穿好衣服洗脸刷牙，叼着牙刷对着厨房玻璃门发呆，难得有闲功夫琢磨吃点什么。
　　平时最便捷的选择是面包，时间不赶的话最佳选择是去就近的食堂，那里有营养丰富搭配合理的三餐。
　　不过偶尔为自己下次厨也不错。
　　于是，程冥最终做出了最复杂的一个选择。
　　她心里念的是程染以前常做、步骤也简单的番茄鸡蛋面，只是打开冰箱后，她和体内寄生怪物双双沉默了。
　　“你到底怎么过的日子？”
　　真好，这次听出了它鲜活浓郁的情绪——难以置信与匪夷所思。
　　啪。
　　程冥若无其事关上冰箱门，“东食堂一楼那家面味道挺不错的，煎蛋炒蛋都可以……”
　　小溟：“你先把那堆烂番茄和臭鸡蛋丢出去！”
　　显然，自从表面颅内真菌感染实际是被鱼菌寄生后，她再没做过饭。
　　四十分钟过去，程冥坐上桌吃上了没有鸡蛋没有菜叶的纯清汤挂面，一边吃一边翻开草稿本整理思路。
　　研究所有待她自己发掘，保障部只能靠曲赢接触……怪物组织？她再次无意识描绘起贝壳的形状，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吃完饭收拾好，出门前，她检查了下水电情况，结果一迈进浴室，看见满满一缸清水。
　　她顿时指责：“你又偷偷打开水阀不关？”
　　海洋生物喜欢水，天气干燥了，它偶尔会趁她睡着后接盆水拖到床边，将菌丝泡里面，有时程冥起床后连头皮都湿漉漉的。但跟一只怪物没法讲理，几度争议无果，只能随它去了。
　　小溟：“我关了。”
　　程冥打开排水口，看着水位逐步下降，警告道：“不准再这样浪费水。”
　　小溟：“我关了！”
　　能神经沟通就这点不好，路上它还在她脑子里吵。程冥让它安静一点，带着相关文件乘上公共交通。
　　她先去了趟研究所，找江德馨审批，申请离关。
　　“江老师，我明天轮休，想回家一趟。”
　　研究所实行单休和轮休并举。毕竟前沿高危行业，福利待遇还是不错的，每人每月至少有七天假期。
　　但要去到隔离线之外，需要各研究组大组长同意。而点头即意味着担责。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往往卡得很严格。程冥最开始实习呆的是动物研究团队，那规章制度，时常令她幻视大学期间反人类的宵禁。
　　不过江老师一向好说话。她一边签字批准，一边关心问了句：“有什么事情吗？”
　　办公室开了空调，她将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的白色薄毛衣，袖口挽起，手腕露出一截，唰唰走笔如疾风。
　　程冥笑笑，“没有，就是想回去看看了。”
　　她看到对方手上除了防御中心统一配置的腕环，还有只银质手镯，在漫射的阳光下微微闪光，样式大约仿照的莫比乌斯环，两股银圈相互缠绕。
　　江德馨注意到她的目光，仿佛会读人的心声，抬抬手，笑了下，“是双链DNA，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生物大分子……很好看是不是？”
　　程冥赞同点头：“确实好看。”
　　“你妈妈送的。”江德馨看向手镯，略带怀念地叹息一声。
　　文件签完，她合上笔站起身，从外套口袋摸出钥匙，“正好，你开我的车回去吧。”
　　原来是东楼的动物研究队之前整理出了一批双程教授的旧物，但当时程冥还在隔壁省念书，就先挪到了江德馨这儿。
　　难得跑一趟，干脆一起捎带了。
　　正好程冥也是想回去把两人遗留的物品再仔细查验一遍，这倒是意外之喜。
　　叫几名勤杂工将东西搬上了车，看着堆得满满的后备箱，江德馨后知后觉等会卸货时有点为难一个小姑娘了，“嗯，不然我叫个人跟你一起……”
　　她刚一开口，程冥忙摆手婉拒了，“没事，我请邻居帮忙就行。”
　　她哪里是一个人。
　　寄生怪，现成劳动力。
　　“你会开车？”坐进驾驶室，小溟悄无声息冒泡，开口就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程冥拽上安全带，看着方向盘，一生要强的女人，不想承认自己稍微有点怵，“学了三四年了……”
　　她的身份证年龄比身体年龄大了太多，所以即便实质上她是接连跳级，大学根本没成年，但不影响她考驾驶证。
　　只是在研究所上班没什么开车机会。幸好肌肉记忆还在，平稳起步，有惊无险驶出地下车库，后面就畅通了。
　　距离上次变异生物暴乱过去一个多月，防护墙不知道修缮得怎么样，但隔离线的关隘核查明显更严了。
　　车轮刚刚轧过地感线圈，检查站安全系统的灯亮了起来。
　　听着警报器滴滴响，程冥心里一咯噔。
　　地下预埋有辐射监测装置。如果携带有违禁实验物品，或者混入了海生物，多少都会出现数值异常。
　　她第一反应是问脑中某只寄生物：“不是让你藏好吗？”
　　知道会有盘查，她连菌丝都不敢让它裸露在外，带了假发带了帽子，脖子也用围巾围了起来。
　　“……”小溟一声不吭，仿佛这样就能证明它已经藏到最好了。
　　检查人员全套防护服站到车外，手势提醒她摇下车窗，伸进探测仪，没响，看了看后座，问道：“您好，后备箱里有什么？”
　　程冥意识到问题，下车打开后备箱门。
　　手持式扫描仪一扫过，果然持续滴滴声。
　　程冥拣出物品清单，“生物研究所程染程染两名特聘教授的东西，五年前于动物研究团队任一级研究员。我是他们的女儿。”
　　箱外有加盖公章的密封条，证明是研究所人员检查过的。
　　好在手续足够齐全。用文检仪鉴别完证件真伪，检查站工作人员换了精准读数的仪器再次测量，确定只是微量辐射，在可控范围内。
　　“有部分实验器材处于丙级污染状态，请您知悉，请勿居家存放、请勿长时间接触。感谢您的配合，祝您假期愉快。”
　　公事公办提醒完毕，开闸放行。
　　不算太大的波折。
　　驱车四十分钟，程冥回到了她阔别的故居。这里埋葬有她的童年，她的少年，她的青年，以及她与双亲全部的最后时光。
　　短短四十分钟路程而已，她好像用了一半的人生才重拾起勇气走回来。
　　以至停车熄火后，她趴在方向盘上，只觉得山长水远路漫漫，灵魂疲倦。
　　“程冥？”小溟叫她，“你还好吗？”
　　她这才动了动，抬起上半身，“没事。”
　　这里是上局专为沿海科研人员建造的人才社区，部分独立复式住宅，私密性强，二楼往往配备有基础实验设施。
　　下了车，她走向自家大门。
　　仰望熟悉又陌生的门头，恍惚做了一个长长长长的梦，走进门内会是温暖的午后，妈妈坐在院中收起画板，笑着对她道：“宝贝放学了？今天妈妈休息，晚上想吃什么？”
　　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有妈妈在，什么都可以。
　　输入密码，大门开启。
　　梦醒了。
　　灰白的墙体冷寂的光线，花花草草都已经枯死，罩满的防尘布，落满的灰尘，人去楼空再直观不过的体现。
　　但房子还保留着。毕竟只是失踪没确定死亡，又是贡献斐然的杰出人物，做不出这样令人心寒的举动。
　　最开始那一年她还频繁回来，期待开门那一瞬间，妈妈会张开臂膀把她抱进怀里，告诉她已经等她好久了。
　　直到后来发现，承受希望反复落空对自己太过残忍，终于抛下不切实际的幻想，就此常住在了研究所的公寓。
　　水电接通，程冥先推门望了眼自己的卧室，没有任何变化。再去到主卧和相连的书房。
　　从床头床底拽出了两大箱沉甸甸的笔记，拖进书房，书架上还有浩如烟海的陈书旧纸。
　　无疑是项大工程。
　　“来帮忙。”她在最近一堆稿纸前坐下，指挥小溟干活。
　　“我的感官受限于你，菌丝又没有眼睛。”它不情不愿地嘀嘀咕咕。
　　但没视力也不妨碍当牛马。它去卷那些排列整齐的书本，千百菌丝齐上阵，像黑色的龙卷风一页页翻卷抖落，发现夹杂有记录纸就抽出来给程冥过目。
　　“你妈妈会画画？”
　　它扯出了一大沓画纸，棉浆纸、素描纸、生熟宣一卷卷分门别类，用丝带扎上。
　　程冥看过去，菌丝扯掉了绸带，精准从里面抽出了一张。
　　“这张怎么这么……”
　　“丑是吧。”她波澜不惊接过去，“因为是我画的。”
　　小溟：“……”
　　小孩子总是各种奇思妙想，妈妈会把纸给她任她发挥，于是程染许多细致精美的绘图册里就夹杂了她稀奇古怪的“大作”。
　　扭曲的建筑，变形的人物，长翅膀的猫狗，会游泳的鹦鹉，还有，带鱼尾的女孩……
　　程冥捏住这幅人鱼图，手猝然顿住。
　　连呼吸也停止了。
　　她在画面右下角，看到了她一直寻找、而实际上并不想真的见到的东西。
　　红色贝壳图案。
　　十分流畅匀整具备扎实功底的笔触。一定不是她留下的。
　　只能是程染添的。
　　她抚摸着发皱的纸面，仔细观览研摩，缓缓吸气复吐气，提醒自己冷静。
　　她以为要重点关注的会是实验手账，结果，居然出现在了她自己的画里。
　　为什么程染会在她的涂鸦上留下这个标记？又为什么是这幅图？
　　她目不转睛观察纸面任何一点纹路色彩变化，但看不出与其他画有什么不同。她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情景下画的。人长大后就无法再理解小时候的自己，她算是体会到了。
　　席地跪坐着，她拾起其他画纸飞快翻找，周身无数图稿摞叠，光怪陆离的色彩在飞舞光尘里交织变幻围绕着她，像一个疯了的美术生。
　　终于，翻完能翻到的所有彩笔画，她在另一幅疑似水草的涂鸦里，又看到了这个记号。
　　两幅画交叠在一起，被她发汗的手压出了痕迹。
　　所以，有什么共通点？
　　鱼、草……海洋？
　　海洋。
　　一切的起始，生物变异的源头。
　　这么久以来遇过的怪物们在她脑海中一一略过。
　　首先是寄生她的这只鱼菌，新生的怪物，信息量太少。
　　接着是王琦……准确说是占了王绮躯壳的怪物，它跟红贝有关吗？它就是这组织卧底一员？所以，当初它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你是我们的同伴……
　　同伴？
　　真菌怪物似乎也用过类似的词，是对小溟说的，但小溟说它不知道、不记得……
　　程冥渐渐感觉浑身发冷。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到我身上来的？”
　　她突然意识到，她被叙诡的说辞误导了思考。
　　它从来没有承认过，它是在那次真菌感染里才诞生的。它也没有承认，它的年龄真的只有几个月大。
　　“小溟……你认识，我妈妈吗？”
　　……
　　偌大的住宅一片死寂。
　　琳琅的书格，宛如耸立的墓碑。
　　“不认识，但或许见过。我无法确认。”
　　程冥听见它这样的回答，每一个字，都将她的心脏往更深的冰湖里按压下沉。
　　“什么时候？在哪里？”她的声音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
　　“我无法确认。”
　　程冥心情有点崩溃：“那你还知道什么！”
　　如果她们不是共处一体，她真想拿刀架它脖子上。
　　“用你们的话来说，我那时候最多只是个婴儿。”
　　菌丝在旁边滑来滑去，不晓得是安抚还是挑衅。它就差指着她的鼻子声讨她，怎么能对一个婴儿过多苛责。
　　“我能记起的只是被困在一个透明罩子里，温度很高，喘不过气，一些人围在边上看我……”小溟继续道，“那之后，我再获得感官，拥有真正的自主意识，就是现在了。”
　　程冥呼吸不畅。仿佛破解一个惊世之谜的契机就在眼前，她却看得见摸不着，生生被拖累得无从着手，难以控制的抓狂。
　　脑子里乱糟糟像被炮轰过的战场，她深呼吸低头，看看还有不少待查的资料，暂时不想理它了。
　　靠这种鬼玩意儿真不如靠自己。
　　“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试试更深层次的神经链接，也许你能看到我的记忆……”小溟提出新方法。
　　“嘘。”程冥突然叫停。
　　倒不是厌烦了这只寄生物的喋喋不休，而是注意力被别的吸引走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膝盖压住还在翻书的菌丝，屏息侧耳。
　　她听到了一点异样动静。
　　哗哗哗哗哗……
　　水流声？
　　程冥皱眉，起身，轻手轻脚出了书房，走向主卧的盥洗室。
　　靠得越近，声音越发清晰。
　　最后，仅仅隔着一道玻璃，握住门把，啪，她猝不及防拉开了门——
　　卫生间空无一人。
　　但最里边的水龙头被打开了，花洒静静放着，下方水已经积了小半缸。
　　哗哗哗。
　　液体孤独流淌，整片浴室地面都湿透了，水珠溅到她脚边。
　　总水阀很早已经打开，即便是上一次开关忘关，怎么会这会儿才出水？
　　“刚刚经过这边时，有声音吗？”她莫名悄然地问。
　　像是被这诡异的氛围同化了，小溟也莫名安静片刻后才答，“没有。”
　　这栋已经几年没人居住的房子，在她进来这短短几小时里，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活动？
　　程冥站在门口，手还攥在推拉门边框，脚却好像踩到了表里两界的边界线。
　　近一步，就会掉入一个离奇诡谲的深暗世界。


第21章 让我看到你的记忆。
　　管道没漏，开关没坏，水压稳定。
　　程冥把整栋房子都转了圈，没发现异常。
　　太阳落到照不进窗户的边陲，许久没有活人来过的二层楼房像座被遗忘的荒坟孤岛，有看不见的幽灵回荡。
　　最后，程冥又站到了卫生间门口，黄昏光线暗了下去，她注视着残余水迹的地面，问：
　　“如果附近有其他种类的怪物，你能感受到它们存在吗？”
　　唯物主义科研战士不信鬼神，有邪祟也只能是变异生物作祟。
　　“我无法确认。”小溟一开口，又是这五个字。
　　不过在程冥侧目前，它很快补充：“如果我感受不到，怎么知道它们存在？”
　　程冥：“……”
　　也对，幸存者偏差。
　　没结果的事就暂时不想了。
　　她一脚踩过已经半干的防滑垫，关闭浴室排风扇，用封口盖将下水道堵住，最后拿胶带将门也封死。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书房继续整理资料。
　　时间宝贵，工作量大。
　　数目太多的书籍先码在一边不看，她将所有留下过笔迹的纸张浏览了七七八八，再趁着夜色深浓视野不佳出去一趟，将车里两只搬家专用超大号瓦楞纸箱一次性搬回了屋——菌丝群魔乱舞，吓到路人不好。
　　箱子里收纳的多是摆在实验室或办公室的杂物，手套口罩盆栽摆件纪念品……程冥一件件仔细收拾出来，摆回母父房间。
　　记录本笔记本存储器之类的东西肯定早被研究所收走了，她只能期待这里面有漏网之鱼。
　　落下只字片语也好。
　　没抱太大期望地整理到最后，几大摞厚重证书里，居然真的夹了几张有手写痕迹的纸片。
　　夜晚已深，程冥没空好好吃饭，拿出携带的速食产品，边食不知味嚼着饼干，边对着灯光一本本一页页翻过去。
　　堆积时间太久，硬皮革有些褪色粘手，随着她的抓取掉下细碎粉末，淡淡的霉味充斥鼻尖。
　　证书记载的大部分都是程染过往科研成就，随着她的翻阅，母亲半辈子的光阴好像就化成了实质，从她指缝漏过，留印在这些或薄或厚的封壳里。
　　程染原本的研究方向不与真菌相关。
　　她是在钻研其他海洋生物过程中，误打误撞发现了浪生浮花藻菌，一经发出，即改变了全世界滨海防御站的格局。
　　当然，程冥现在知道了，藻菌对防御中心最重要的贡献大概就是——人类自此拥有了创造“怪物”的能力。
　　但是，在最初始的实验里，程染究竟是凭着哪种动物细胞发现藻菌具有这些反应？
　　“程冥，这本里还有东西。”
　　小溟自觉帮忙，菌丝摸到异样，卷住一本已经被她搁置到旁边的证书。
　　程冥转手拿过来，这本抬头为成果登记证书，但内容空白。
　　她上手重新摸索一遍，在封皮背后发现了玄机，原来是卡了页便签纸。
　　年月太久，纸张很脆。
　　她小心翼翼抽出一看，上面有短短一行笔迹——2155.6.23，纪念鱼与菌的胜利。
　　2155……
　　鱼……菌……
　　关键词提取，程冥心脏狂跳起来。
　　她不敢置信地对着日期，一个数字一个数字重新扫过，双眼逐渐瞪大。
　　手抖到连这样薄薄一片纸也拿不住，便签飘到地上，却像是雪崩山摧，激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2155，18年前。
　　她从植物人状态苏醒的那一年。
　　她因高烧昏迷十二年后，生命正式重启的那一年。
　　……
　　所以，这代表什么呢？
　　雪花崩成铺天盖地的茫茫浮翳，堵塞了她的五感。
　　体内鱼菌怪物也像消失了一样，漫长的沉默。
　　许久许久，她艰难驱使冰凉的手指插进发丝里，捂住额头，低低叫它，“小溟。”
　　大概预知到了她要问什么，它在弥久的死寂后重申，“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
　　程冥睫毛像受惊的昆虫翅膀颤栗着，胸廓起起落落，快要难以维系支撑身体的呼吸运动。
　　它知道她心绪很不平静，而那些惊惑惶恐的情绪也影响到了它。
　　“其实……你可以问曲赢试试。”它再度开口，吐出了这样一个名字，措手不及、毫无预兆地。
　　“我对她有印象。”它说，“她了解的事一定比我们多。”
　　程冥猝然抬头——
　　“什么叫有印象？”
　　“很早以前，我见过她。”伴随它一字一字的叙述，更多无以想象的真相浮上水面，“在我最初的记忆里，她就是其中一个人。她接入过我的神经，下达了休眠指令。所以，后来我很长时间没有意识。”
　　“难怪，难怪你怕她……”程冥呢喃，眼底空茫茫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苍凉一声讽笑，“这不是比我知道得多吗？”
　　是属牙膏的吧，她不挤它不说。
　　“她想杀死我，你也想。”小溟平静点出这个事实。
　　“……”程冥低头，缄默许久，缓缓道，“不是说，可以让我看到你的记忆？”
　　她对它确实还存有戒备，担心它居心不良，担心所谓的神经连接会损害她的大脑组织……但她太想要弄清楚一切。
　　“我们试试吧。”她说。
　　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什么后果，她都认了。
　　小溟对此无异议，菌丝徐缓收了回来，围绕着她，只问了句：“做好准备了吗？”
　　为方便翻书，她直接铺了防尘布做垫子，这会儿也就是抱膝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准备，闷闷“嗯”了声。
　　失去视觉，触感还在。能感觉到菌丝贴着她头皮移动，窸窸窣窣，不明所以。
　　正疑惑于似乎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一眨眼，黑暗与白亮交替，星星在她眼前炸了开来。
　　轰！
　　思维像是穿进了时间尽头，看到宇宙奇点爆炸、时空膨胀，身体飘飘然失去重量，物质模糊了存在形式。
　　微观粒子组构成混沌星云与雾蒙蒙的影像，恍如梦境与现实错位交融。
　　这是记忆。
　　意识清醒又悬浮。
　　程冥明知道眼前浮现的画面不是真的、也无法再改变，却仍克制不住睁大眼睛，企图看得更清晰。
　　一块透明屏障隔绝了视线，她依稀像是平躺在什么玻璃容器里，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围在边上。
　　图像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伴随场景同时侵袭来的，还有烙印在记忆主体里的烧灼眩晕感。
　　摆脱不去濒临窒息的痛苦，她只能强忍不适集中精神，跟随“镜头”移动尝试识别那一道道朦胧变形的身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无他，她太清晰了。
　　穿了件深色牛仔外套，中长发搭在肩膀，与如今如出一辙的气质。
　　果然，有曲赢。
　　很奇妙，程冥没见过她这么年轻的样子，却能一眼认出来。
　　大概是受到主人如今记忆影响，原有记忆被重新渲染覆盖过，曲赢的形象比其他人鲜明很多，也更贴合她现在的外貌。
　　略过这过于显眼的人像，目光移向旁边。
　　水墨画般不真实的灰暗背景里，程冥看到了另一个眼熟的、突出的、足以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身影。
　　尽管模糊得像团马赛克，唯一可供判断的标识似乎只有那身白大褂，但她还是辨识出了对方。
　　那是程染。
　　她曾在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朝思暮念的妈妈。
　　时隔五年，再一次摹写她的样貌，竟然是这样的情景，这样近在咫尺，而这样遥不可及。
　　程冥想伸手。
　　她本能地想触碰，想探寻更多，但注定无法做到。这一切都是虚假的，这一切都只是记忆，她甚至不是记忆主体。
　　啪——
　　无声一记响，是直接响在她的大脑中。
　　视野里凭空多出了一只细腻白皙的手，掌纹缠结编织着命理，破开笼罩的白雾，在透明屏障上印下枯树生发般的脉络。
　　于是，咔嚓一声，玻璃碎了。
　　咔嚓，咔嚓。
　　记忆也碎了。
　　所有幻影一散而空。
　　轰隆——
　　巨响在脑中嗡鸣，时空逆流，宇宙坍缩，万物归零。
　　像是来自多年前妈妈的那只手，悄无声息又震耳欲聋地，将她从回忆里推了出去。
　　一切听起来那么繁杂漫长，但神经元一秒足以接收数千个信号。
　　实际距离她闭眼前不过短短几秒。
　　天地倒转，“嘭”地一声，听觉和痛觉复苏。后脑勺撞到了地板，刺激传进中枢系统，程冥疼得清醒过来。
　　抬手捂向后枕骨部位，她眉头拧成了结，晕头转向，失败了四五次才重新掌控肢体。
　　“程冥？程冥？”
　　体内传来的询问声像不停收缩膨胀的脉动变星，听得她阵阵恶心。
　　共生一体，又是共享意识，它显然也不是很好受。
　　程冥听出它的虚弱，太阳穴剧烈胀痛跳动，她靠着书架喘了好一会，慢慢缓过来，“你在排斥我……”
　　小溟语调有点萎靡不振，“不是我主观意愿。”
　　“……”程冥按揉着额角穴位，“我知道。”
　　真不是一次太美好的体验。
　　但也算个好消息。至少证明了，哪怕她主动配合让出权限，这寄生物想吞掉她的脑子、占据她的身躯，依然不容易。
　　趁着印象还鲜明，程冥逼迫自己起身，跌跌撞撞走出书房。
　　除了人，她刚刚还瞄到一些数字，就在面前那块透明罩上。
　　虽然看不清楚，但她猜测是生命数值和日期。
　　小溟没有相关经验，但这些画面对她绝不算陌生——她躺在医疗舱里。
　　更早的记忆，因为年龄太小早已遗失，但她记得由于植物人状态的后遗症，自己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断断续续地生病，十来岁时发了一次高烧甚至进了重症监护室。
　　她对那次印象尤其深。妈妈在她面前掉了眼泪，可能担心会永别，还留了影像……那是什么时候来着？
　　开灯，程冥走进自己的卧室，扯掉防尘布，打开杂物柜，忍着晕眩件件翻找。
　　
　　存储录像的移动硬盘不知道丢到了哪去，但她找到了相册。
　　因为里面只有她的照片，没有家人的，双亲失踪后她更没有心情回顾自己的成长轨迹，这些东西就都被封存了起来。
　　抱着这沓厚厚的纪念册，她坐到床边，提起还有些虚浮发抖的手一张张翻过去。
　　在被灰尘呛得打了第三个喷嚏后，终于，她找到了当时的留影。
　　抽出这张塑封相片，背景呈现出的整体环境都很压抑，黑白分明。黑色的仪器、白色的墙壁，稚气未脱的她躺在医疗舱中，脸上佩戴着呼吸设备。因为高烧，脸颊及手脚皮肤都透出不正常的红。
　　左下角有日期，2163.7.16。
　　十年前。
　　翻到背面，还有一小行潦草字迹。
　　是程染的笔迹，寥寥四个字——“我的宝贝”，结尾逗号，末尾字迹与标点都有些模糊，似乎是被水滴洇湿后再迅速地擦去。
　　她原本是想写些什么，程冥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有机会知道。
　　迷蒙的印象与清晰的照片融合。
　　被遗忘在角落的记忆缓缓复苏。
　　她被寄生，确实与母亲有关？
　　是为了救她吗？
　　那么，又为什么给她红色贝壳？
　　或者，难道，是给小溟的……在暗示小溟与怪物组织有关系？
　　数不清的疑问，依然像被浪花卷起的浮萍，满满当当遮盖了湖泊，令人看不见湖底。
　　捏着相片的手搭下，她靠在床头，苍白凝视着虚空一点，身体轻颤，视线也在晃动。
　　人眼就像退化成了粗糙老旧的镜头，无数迷幻重影相叠，天花板重得像要狠狠砸下来，全世界都在向她滚滚倾轧。
　　程冥越来越感觉喘不过气。
　　有一秒间，她心底涌起对这只寄生物的浓浓憎恶。五年前那个夜晚的厄难，极大可能和它脱不了干系。
　　但她又紧随着明白，假如这些都是真的，假如它确实没有撒谎、没有更多的隐瞒，怪不到它头上。
　　只怕和她自己更脱不了干系。
　　甚至，如果事实真是这样，这只怪物，居然算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不，不能是遗物，不会是遗物。程冥努力深呼吸，努力遏制自己的情绪。
　　她只是，只是仍旧不知道该去哪里见她……
　　视网膜仿佛还烙印着母亲残存的影像，她被巨大的悲伤吞噬。
　　她给了她一次生命、二次生命，她却一次二次留不住、也找不回她。
　　“小溟……”她睁着眼喃喃，“你觉得，妈妈他们是不是遇到危险了？他们会不会需要我帮助？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呢？”
　　她现在做的这些，真的有意义吗？她拼尽全力地追逐真相，是想要程染回来。可怎么越接近，越发觉一切都脱出了掌控？如果，如果她揭开所有真相的那一刻，根本没有她想要的结果，她又该怎么办……
　　“睡觉。”小溟道。
　　声音传入耳，程冥迟钝地愣了一愣。
　　“睡觉。”它又重复一遍。嗓音很轻，却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很累了，我感觉到了。”
　　程冥一怔，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忽然很想很想流泪。
　　她沉沉压下颤抖的呼吸，一个“好”字哽在喉咙，安静片刻，道：“晚安。”
　　她第一次与它说晚安。
　　床铺并没有收拾好，但她没有精力嫌弃太多，翻身侧躺，像回到母亲子宫的姿态将自己蜷缩起来，一闭上眼，呼吸渐趋平稳，昏昏沉沉陷进了梦乡。
　　她甚至忘了脱衣服。只是毕竟天凉了，菌丝四处溜达一圈，试图找到条可以盖的被子。
　　找倒确实找到了，但拖出来又成了问题。柜门上锁，履试无果后，丝丝缕缕黑黢黢“线虫”们只好退而求其次，从缝隙里拽出了薄被单，一半卷头一半卷尾，齐心协力，轻轻搭在了她身上。
　　……
　　夜晚确实是容易情绪化。
　　第二天一早醒来，程冥感觉好多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压麻的肩，被单和菌丝从她身上滑下去，看到阳光洒金般铺到床边，心里陡然像被清风拂过的镜台。
　　又离真相近了步，本来是值得庆祝的事。
　　除了依旧疼痛的后脑勺……
　　她摸摸肿起来的包，嘶了一声，“怎么没好？”
　　小溟也有点诧异：“理论上最多三四个小时就好了……你昨晚情绪太差，影响到了免疫系统。”
　　就是说，她的身体自愈能力治愈她的神经元还来不及，这种无关紧要的小淤青自然被拖延了。
　　真是的……程冥只好顶着包起床活动。
　　想起待办事项，她先去了主卧的卫生间。
　　门好端端关着，拆掉密封的胶带，她拉门时还在思索，如果浴缸依旧放满了，是说明那东西自始至终就在卫生间没离开过、还是说明对方无视物理隔绝比较恐怖……
　　好在，这些担忧并没有变成现实。玻璃门打开，地面瓷砖干干净净，没有异样。
　　也不知道该放心该失望，程冥关上门，返回自己房间收拾。
　　她的卧室与卫生间之间隔了衣帽间和小段廊道，就在她下意识往里走时，脚步忽然停住。
　　转身，半开的玻璃门反照出她的影子。
　　主卧没有异常，因为这次出问题的，是她自己这边的卫生间——
　　几米之遥，半缸水静静盛放在无人角落。
　　但因为她昨晚没有使用浴室，甚至不确定究竟是什么时候放的。
　　程冥定定站了会。
　　最后，她若无其事走进去，将滴答作响的龙头拧紧，放掉浴缸里的水，接着掉头抄上胶带，先去将主卧卫生间重新封上。
　　再次折返，她端着洗漱用品，把自己拾掇干净。
　　这过程里，她在洗手台的密闭储物柜边角架上了手机，连接好数据线避免中途电量不足，开启录像模式。
　　然后继续到书房工作。
　　又花费一整天时间。
　　剩下东西里没找出太多有用信息。
　　至多是发现，其实箱子里根本没有哪件物品像是带辐射的。
　　当时在隔离线关隘，工作人员说有东西处于丙级污染状态……真实情况是因为，“它”就在她车上？
　　而且，昨天离开前，公寓楼的浴缸也被放了水，由此可见，对方怕是从防御中心跟她到了这儿。
　　后知后觉，程冥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她绝对是被什么缠上了。
　　是上次怪物暴乱从海里溜上来的？但为什么只跟着她，又为什么是现在？
　　巧合，还是跟她此行目的有关？
　　没心情做别的事了，程冥把文件收拾好，静悄悄走向卧室卫生间，验收成果。
　　没叫她失望。刚一靠近，哗啦啦声音传出，浴室又放起了水。
　　门打开再关上。程冥仔细观察了环境，没别的存在，走上前将开关摁停。
　　拿起手机时，她甚至有点不想点击播放，有种看鬼片前的忐忑。
　　倍速拉到最大，防御中心专配的电子设备，画质很清晰。
　　镜头正对玻璃淋浴间，起初一切平静。
　　进度条来到后半段，场景发生了变化。
　　她站在洗手台边，看到了水龙头被打开，看到清水流了出来，看到浴缸内水花溅起、水波荡开……始终没看到是什么东西导致了这些。
　　果真是鬼片。
　　看着看着就让人手脚发凉。
　　那么，现在，“它”又在哪里呢？
　　程冥瞟一眼平开式的玻璃门。
　　这么短时间它应该还没出去，所以，是不是正在哪个角落看着她行动？更或许，就在她身边，就在她背后？
　　……
　　“小溟，你的菌丝现在能覆盖多大范围？”程冥侧身看向镜子，低声问。
　　它当即理解了她的意思。
　　“试一下就知道了。”
　　于是，为了干活被她扎起来的发丝崩断了皮筋，平面镜里利落的年轻姑娘形象，霍然化身为长发女鬼般，乌发飘舞。
　　无数菌丝汩汩淌下，像漆黑的海水以她为圆心倒灌上陆地，漫过她的脚踝、淹没每一块地砖，勾勒出所经处全部障碍物的轮廓。
　　台脚、柜门、瓶瓶罐罐，墙壁、镜面、金属架子……
　　菌丝覆盖下，所有实物无处遁形。
　　像一块黑色幕布扯过上下左右，在遇到头顶白色吊顶灯后，终于缓缓停下了。不用小溟出声，程冥明白了那块区域不对劲。
　　真的有东西！
　　菌丝幕布密不透风，鼓鼓囊囊裹住了什么，轻微晃动。
　　“透明的，很轻。”
　　小溟推一下，对方动一下，像是飘在上空的气球，没有特别的生命反应。
　　大部分菌丝已经收了回来，剩下一缕牵引着那玩意儿左摇右摆，玩得不亦乐乎。
　　“你等一下。”程冥叫停。
　　她在旁边架子上一阵摸索，找出一瓶很早前没用完的竹炭洁面乳。
　　拧开瓶盖，接水晃匀，她让小溟把那东西拽下来，借着菌丝定位，倾斜瓶身缓慢倾倒了上去。
　　困扰她两个夜晚的不知名生物，终于显现出庐山真面目。
　　黑色微粒附着在表面，喷漆一样将那东西的轮廓描绘了出来。
　　不到半个拳头大小，整体呈现出水滴般的流畅椭圆形，表面密布的细小纤毛轻轻抖动，在洁面乳化学物质刺激下居然也没有激烈的挣扎反应，只是晃动着甩下几点水，像只供猫咪玩乐的毛球。
　　这是，什么动物？
　　程冥呆住了。
　　……
　　恐惧源于未知。
　　拍照识图。
　　识不出。
　　程冥放弃搜索，揣回手机。
　　看着没了菌丝牵引的小怪物现场又表演了遍它是怎么打开水阀、怎么泡澡的，倒是没有太多害怕的感受了，她只觉得离谱。
　　被水一冲又要变透明，程冥摁住开关，让小溟把它提溜出来。
　　这么看更像只海胆，但它的“身体”明显是十分柔软的，飘在空气中就像浮在水里。
　　她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小溟自然指望不上。
　　菌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对方的纤毛，简直当成了玩具。
　　“你不想吃它？”她问小溟。
　　“它闻起来没有味道。”简言之，不好吃，小溟挑食道，“不过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勉强吃一下。”
　　看起来似乎没有攻击性，也确实这么久以来都没伤害过她，只是一直默默浪费她的水……程冥沉思一会儿，问：
　　“你的分生孢子能寄生它吗？”
　　保险起见，还是别乱吃了。
　　一截末端膨大的菌丝探了出去，伸向“海胆”，攀爬缠绕一圈。纤毛的摆动加快了。
　　程冥心脏提起，正担心这样的刺激可能引起什么变化，最终，风平浪静。依然无事发生。
　　“可以。”小溟得出结论，“但它里面是胶状的空腔，没有内脏，没有脑神经。”
　　双胚层？很原始的生命形态啊。
　　脑子都没有，居然能靠本能开关水阀……变异生物真是处处给人以惊喜。
　　程冥沉吟片刻，谨慎地做出决定，“活着带走吧，你监测好它的动向。”
　　不保证能杀死它的情况下不盲做尝试。她转身去收拾屋子。
　　假期到头，明天又是工作日，必须回去了。
　　她给曲赢发送了想要见一面的消息，打算当面确认下当年的事，顺便让她看看这只不请自来的怪物。
　　有必要的话，索□□给保障部处理。
　　来时还有装满后备箱的旧物，去时两手空空。
　　断水断电，大门闭合。程冥最后回头看一眼，火烧云的橘光在屋顶凝成微渺一点，风吹庭叶动，像是跃跃着向她招手。
　　她转头，只身走下车库。
　　“它来了吗？”进入驾驶室，她向小溟确认新成员情况。
　　担心一没看住它又飘在空中，还是任它洗干净了。至少透明的不会吓到人。
　　“在车里。”
　　确定了位置，她让小溟用一块湿毛巾将它盖上，压在瓦楞纸箱里，而后引擎发动，驶离了这片人才社区。
　　车开上大路。
　　黄昏日暗，沿海建筑变少，真正有了“天苍苍野茫茫”的原始感，在夕阳送别里汇入零星的车流，向远方那排顶天立地驻守海岸的困兽驶去。
　　入关依然有检查。
　　但这次似乎远不如之前严格，通过速度之快让程冥都诧异了。她特意把箱子带上就是为了应付查验，结果回来竟然不测辐射值？
　　旷野终结，防御中心的阴影湮灭夕阳。
　　车驶入研究所地下车库，刹住。
　　这个点不知道江德馨还在不在加班，毕竟用了人家车，程冥先拨通号码向她报备了情况，表示明早再把钥匙带去她办公室。
　　挂完电话，她正要开后备箱，声音突兀地响起，“程冥，它不见了。”
　　咔，锁扣弹开，程冥顿住了。
　　头顶线型灯投下幽幽冷光，纸箱盖子掀起了一道缝隙，里头空空荡荡。
　　内容物不翼而飞。
　　……
　　夜晚，防御中心中央仓库底楼，烈火熊熊燃烧。
　　这里本来就是大型集散地，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人也可能都有，算是整个防御中心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因此，也是外部势力最容易渗透的地方。司机只要能拿到对接货运公司的证明，就能通过边防关隘进来，伪装难度比起其他渠道低上很多。
　　侦查部攘外小队安全撤出了大楼，楼外警灯持续闪烁，与夜色里炽亮的火光遥相呼应，消防车源源不断喷出水柱。
　　五六名穿着作战服的队员架着两个破破烂烂的不法分子集合在空旷区域。
　　面对几十米外滚滚外涌的浓烟，其中一人摘下防毒面具，重重喘了两口气，骂一声爹，“他大坝的，幸好这鬼东西怕火。”
　　“面罩戴好！”小队组长严莉人如其名，立刻严厉斥责，“别松懈，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怪物。”
　　她切换头盔通讯频道，向上汇报，“岸线坐标32.11，7，MR级变异生物，1头已死亡。”
　　MR即中危，通常是无智慧型怪物，但对人具有攻击性。
　　她们原本是来调查一伙疑似反动组织潜入的暴徒。
　　海洋污染发生后，社会一定程度的动荡，给了这些歪门邪派滋长的可乘之机。
　　或者是悲观消极派，觉得各国每年拿出这么多GDP对抗海洋是无用功，世界迟早毁灭大伙儿迟早完蛋，不如及时行乐；或者是阴谋诡论派，怀疑所谓的海洋危机根本不存在，一切都是上层人为了揽财揽权的诡计，号召民众反抗霸权；或者是偏激神经派，认为人类作为大自然一部分应该接受自然改造，辐射也不失为一种进化手段……
　　总而言之一个论调，防御中心不该存在。
　　侦查部实属保障部下最忙碌的分部，没有之一，除了对抗外敌，还要应对自己人内讧。
　　因为担心暴徒炸仓库，她们来之前各项设施都准备得比较齐全。
　　但显然还是准备少了。
　　匪徒们确实打算安装炸弹，看见官方部队到场时还很嚣张，一个掐着爆炸按钮的男人还露出个狰狞笑容，非常有仪式感地喊了句“自然无罪——”
　　忽然就被爆了头。
　　不是保障部动的手。
　　红白脑浆溅出，被新鲜汁液喷上油彩般的“颜料”后，所有人才看清楚，是触手。
　　他同伙的后脑勺，伸出了数根足有一米多长的触手，圆筒拉长的头壳，仿佛科幻影片里的异形生物。
　　不、用“伸出”形容并不准确。
　　这筒状外壳和顶端触手一直就长在对方头上，只是完全透明，人眼极其容易忽视。
　　最原始的多细胞动物，没有体温调节系统，温度融于环境，红外成像设备也无法录入。
　　只有非常仔细地去观察，才能在变幻的光影里发现微末端倪。
　　严莉带领攘外1小组，手底下有一个刚从军校毕业的新兵蛋子，当时就看得呆住了。
　　再然后，这场对内的匪徒狙捕任务临时变成了对外的怪物清除计划。
　　最后，连爆炸按钮都是严莉夺过后亲手按下的——比起物资损失，让怪物逃走的后果可严重多了。
　　刚进组不到半月的新人叫韩许华，这会蹲在地上有点半死不活，“真该让那些不相信辐射或者想被辐射的人都来看看，多恶心的玩意儿——呕呕！”
　　对于“怪物”，外界媒体会有相关报道，以警醒普通民众时刻牢记远离海岸线的原则，但不会过多渲染，以免恐慌。
　　严莉对自己人还是有温柔一面的，弯腰拍了拍她肩膀，然后走到一边，向对讲频道里道：“让生物部的人来吧。”
　　剩下的队员在研究那两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其中一个已经开始口吐白沫连翻白眼，胸口扎着只断掉的纤长触手，还在轻微扭动。
　　“组长，这是什么东西啊？”等严莉回来，她们不约而同提出疑问，就是在侦查部服役十多年的老兵也不免纳罕。
　　海洋环境瞬息万变，每次暴乱后总有新惊喜，上岸的变异生物次次不重样。
　　“水螅变异体。”严莉莫名叹息，“估计有的忙了，另外2小组陆倩说他们也遇到了，只不过是浮浪幼虫。”
　　“啊？”生物盲韩许华如闻天文抬起头。
　　“就是水螅的幼虫。”旁边队友体贴解释道，“这玩意儿漂在海里吃细菌真菌，一般十来天左右就会进入下一个阶段，变成水螅。”
　　严莉说：“对。据2组所说，浮浪幼虫变异体会飘在空气里吞食微生物……”
　　“啊！”韩许华动作夸张地捂住了鼻子。
　　“吸不进去的，这么大。”严肃如严莉也不禁被逗笑了，面罩后的嘴角弯起一点，食指和拇指相抵比了个大小，“比较麻烦的是，也是透明的，很难看出来，恐怕要等上头研发新科技。”
　　“这个阶段还好，暂时没有攻击性。但你们也看到了，到了水螅阶段，它们会长出基盘吸附到人体上，用触手捕食……”
　　望向还在燃烧的仓库，她面色凝重。
　　……
　　程冥并不知道自己与多大的危险擦肩而过。
　　一周过去，公寓里没再出现水阀莫名其妙被打开的情况，她还有点失望。
　　另外她也发现，研究所把控更加严格了，需要手环采集生命体征联合门禁密钥，只一个进出门都要花上两三分钟。
　　失联一段时间的曲赢总算重新联系上了。
　　一进门，程冥向她打听：“上次防御墙损坏后有什么新怪物混进来吗？”
　　“我在忙其他事，没注意。”曲赢又是大包小包，像回自家一样拐到了沙发上，东西一放，往下一瘫，拿起水杯，“怎么了？”
　　“我可能遇到了……”程冥老实地全盘托出。
　　曲赢听着听着，登时紧张起来，放下杯子坐正，严厉道：“你没有上手碰吧？”
　　让小溟放分生孢子算吗……程冥张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连靠近都不行！”曲赢看她这反应就站起了身，强调，“你没经验，不知道它们会有什么能力。”
　　“我知道了。”她态度良好地低头认错。
　　曲赢拽过她仔细检查。
　　程冥配合是配合，但忍不住道：“没有受伤……有小溟在，应该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你现在倒是信任它啊。”曲赢手掌卡在她耳后，从顶骨摸到枕骨，掀起眼皮嗤笑了声。
　　她沉默了一小会，抬起眼，乌溜溜地直视：“赢赢姐，你其实，知道小溟的来历对吗？”
　　“……”
　　这问题来得突然。曲赢放下了手，一言不发看她很久。
　　程冥跟她对视，寸步不让，“十年前我高烧住院，在小溟的记忆里，有你。”
　　她径直坦白，堵死了对方隐瞒的退路。
　　空气像被粘滞的胶水包裹住，氛围凝固。
　　许久，后者到底败下了阵，退回沙发坐下，“唉，你……”
　　“赢赢姐。”程冥声音压得很轻，在她身前蹲下，恳求的姿态，眼底几乎含上了水光。
　　“程冥……唉。我不是太清楚，也确实，不希望你探究太多。”她一句话带三声叹，“我只知道，当时你紧急住院，我被你妈妈叫去，那时候清醒的，就不是你了。”
　　果然，对上了。
　　“我问过你妈妈，但她不肯多说。她只是找我帮忙，希望我，压下这个多出的意识体……”
　　她看着程冥，又大概看的并不是她。
　　透过宿主的眼睛，曲赢也在与寄生物对望，一字一顿道：“我问她，为什么不能直接消灭这个怪物，她没说做不到，却说，你需要它。”
　　你需要它，程冥。
　　这是妈妈留给你的护身符。
　　……
　　程冥眼神微微失焦。
　　她读懂了那层隐含的意思。
　　左胸里的心肌细胞在按它的节律收缩舒张，同频共振着，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那你知道……”她张口，嘴唇颤抖，从衣下扯出那枚项链，“她又为什么给我这个吗？”
　　贝壳在细链下轻微晃动，红色与银色分别折射出柔和或锐利的光。
　　“赢赢姐，你知道这上面，就是你提到的那个代表怪物组织的图案吗？”
　　曲赢张嘴，显出了震惊的脸色，好像怀疑自己的耳朵，“我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什么，一把抓起她快步进屋，砰地关上门，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压低声：“你没跟其他任何人说过吧？”
　　程冥摇头，“没有。”
　　她既没有别人可说，也再没有足够信任的人。
　　曲赢皱眉捏起贝壳，反复观摩挲查看，和她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
　　这符号背后代表的势力一直是保障部心腹大患，这要是叫人发现，真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事。
　　程冥想到一个问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御中心发现有这样一个组织的？”
　　室内安静一霎。
　　曲赢的手停了停。
　　“目前最早记录可以追溯到……”她那双平日总轻扬上挑的眼尾沉敛下来，“2168年。”
　　程冥瞳孔放大了。
　　就是程染程进失踪那一年。
　　……
　　夜深，程冥躺在床上，没有意外地失眠了。
　　她拎着手中贝壳，轻轻旋转观摩着，深邃的朱红在夜灯下焕出迷幻的色彩。
　　以前觉得这是她的全部，像一颗火热的心脏，能源源不绝泵出血液带给她力量。现在却像是握着一枚冰凉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轰隆一声，炸得她粉身碎骨。
　　程染，她跟怪物组织有什么关系，而自己，会是其中一环吗？
　　程冥闭眼将贝壳放回心口，呼吸压得极缓极长。
　　她反复告知自己，一切还不明了，她不能往最坏处想……
　　她不能，怀疑母亲。


第22章 我可以跟你住吗？
　　第二天程冥哈欠连天出门。
　　“你马上要迟到了。”小溟在她脑子里说话。
　　仿佛是提醒，嗓音却飘悠悠的，透着股事不关己看热闹的谐谑。
　　程冥困倦地放下手，拨开贴到她脸颊的“发丝”塞进衣领里。
　　“闭嘴。”
　　一夜没睡好，难免心情燥郁。
　　当走到公寓楼下，发现一条从出口延伸到这边的长廊搭起了帐篷，她就意识到自己又错过了什么消息。
　　刚摸出手机，远远的传来声叫唤，一个眼熟的身影特别高兴地蹦跶起来喊她：“啊！师姐！”
　　程冥定睛一看，是有小段日子没见了的黄澄澄，她之前做助手带的实习学生。
　　这姑娘一路小跑过来，戴了顶毛绒绒的帽子，连耳朵也遮住，动如脱兔，“太好了！咱们一起走吧！”
　　看到这么有生命力的人，确实容易被感染。
　　程冥原本冰泠泠的五官展了开来，好笑又疑惑伸出手，被她扑得一趔趄，向后退半步站稳了，问：
　　“怎么了？”
　　“师姐你没看通知啊！说是出了种新型变异生物，不建议独自行动。”黄澄澄呜呜哀嚎，“吓得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
　　“你的舍友呢？”程冥意外道。
　　虽然都是北楼真菌所的，但她们集体公寓不在一处。毕竟职务级别不一样，这些时来时走的实习生基本被安排混寝。
　　“唉！之前不是出了事，还通知了紧急避险嘛，她们害怕，然后就各回各家了，留我孤家寡人一个……”
　　原来是这样。
　　诚然进了防御中心就得做好牺牲准备，但对于这些还是温室花朵的学生，凭着一腔热血闯进来，还没经过大风浪，突然亲历这么高强度的动荡，难免一时接受不了。
　　人之常情。
　　程冥不仅没苛责，反而担心地问：“是很危险，那你呢？怎么没回去？”
　　“呃……”她摸摸脑袋，“跟家里吵架了，不想回去……”
　　程冥眼疾手快拎起她帽子一角，“你把头发剃了？”
　　她没看错，对方甚至直接剃成了寸头。以前留着长马尾活泼俏丽的姑娘，现在一摘帽子神清气爽。
　　“这个，就是一时冲动……”黄澄澄尴尬地按回去，“师姐别骂了别骂了呜呜，已经后悔了，大冬天好冷，每天天灵盖都凉飕飕的……”
　　她说着装乖搞怪的俏皮话，程冥却品出了那些细微的阴郁情绪。
　　共事那两个多月里，在她记忆中，对方一直是个乐天派姑娘。时常在实验室晃晃悠悠闲不住，偶尔一转身头发扫到玻璃仪器，会被程冥数落。她赔完罪就嘀嘀咕咕：“师姐你不会像我妈一样老想让我把头发剪了……”
　　这时候，程冥便一手抓皮筋，一手把剪刀，皮笑肉不笑：“来，选一个？”
　　现在好了，这姑娘真把头发剪完了，程冥喉咙却有些犯哽，说不出话。
　　满头刺毛扎手，她替她将帽子整理好，边走边问：“什么事要这么跟妈妈怄气？”
　　帐篷密闭，是个临时检验通道，进入后有灯光亮起，人体轮廓在成像设备上显现出来。
　　“哎……”黄澄澄欲言又止，“就是我想留在研究所，她不同意，觉得太危险……受不了，她总想掌控我的人生。”
　　程冥张口想说点什么，又想起了自己的妈妈。
　　她理解黄澄澄有自己的想法，却也理解对方母亲想要她平安。如果程染还在这里，也不知是会为她骄傲，还是担心？
　　“算了算了……有机会再跟她好好谈谈，现在说这些也晚了。”黄澄澄撅了嘴拉个脸，变成一只悲伤蛙，“剪都剪了，出也出不去了，估计怕那些东西跑出去，往外面的路全部封上了。”
　　出了公寓楼大门，有工作人员发给她们特制的便携式手电。
　　利用透明变异生物体内空腔与体表折射率不同的原理，特定波长的光能使其显形。此外还有发射高能激光的功能，以防万一，并且一键关联报警器。
　　透明生物……听着工作人员讲解注意事项，程冥一下想起那只消失的“海胆”。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旁边广播反复播报着：“防御中心现已进入三级戒严状态，最新变异生物中危级，主要形态为水螅体，目前正在清理中，请大家不必恐慌，减少不必要的户外活动，乘坐公共交通……”
　　黄澄澄搓了搓手背的鸡皮疙瘩，拉程冥走快点，“本来没觉得什么，越听越瘆得慌。”
　　接驳车也有改造，是不是更坚固了不清楚，至少以前没有大白天点灯。
　　平稳抵达研究所，要各去各的楼层了。
　　分别之前，黄澄澄期期艾艾拉着她，“师姐师姐，能不能跟你讨样东西？”
　　“什么？”程冥没听懂。
　　“什么都行！”她嘿嘿一笑，“想拿来当护身符。”
　　这显然是学生时代每临考试前都要跟学霸握手的那批人。有用没用不重要，总之讨个好兆头。
　　在其糖衣炮弹攻势下，程冥啼笑皆非，最后从手腕取了条头绳给她。
　　自从头发换成了拥有自己想法的菌丝，她就习惯性多带几枚发圈。
　　程冥继续上行，往更高楼层。
　　黄澄澄进了实验室，还没在工位坐热乎，有同事推开门，“小黄，你迟到了！快来一起搬东西！”
　　“来了！”她放下背包朝往走，边走边抱怨，“可恶啊！你们能不能不要跟江老师学，把我叫得跟狗一样……”
　　“好的小黄！”阵阵笑声传来，楼道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组里姑娘多，以及，估摸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江德馨这老板在上头垂范，她们研究团队里氛围一直很好。正经里满是不正经。
　　一行人欢声笑语下到负一层。
　　这里是货物存储中转库，电梯到站，外层厅门一打开，冷气扑面而来。
　　“这里马上要封起来了，咱们速战速决，先搬一批要紧试剂上去。”
　　“啊？为什么封？”黄澄澄来晚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纯粹牛马本能，有人嗷一嗓子就自动跟来干活了。
　　“说是旁边车库有清洁工进去后失踪了，这两边不是联通的吗，就要一起封锁，等保障部检查完才能再开。怎么着也得一两天吧，咱们的菌可等不起。”
　　禁行通知已经下来了，只不过电梯还没停运。
　　所以，这趟实际是她们偷溜，因此没有专门人员帮忙，甚至得特意避着些人。
　　弯弯绕绕到了集装箱前，几人七手八脚将金属筐塞满，接着两两一组迅速抬走，偷感极重。
　　搬个实验试剂，愣是被她们弄出种地下党人接应重要战略物资的紧张感。
　　“等下、等下，我手机忘拿了！”刚回电梯里放下东西，黄澄澄一摸腰包，一声惨叫。
　　为了方便捡试剂瓶，她顺手把手机放货箱上了！
　　“你们等我——”电梯门关上前一秒，她飞快跑出轿箱，“算了你们先上去吧！”
　　折返，有惊无险，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原地等她。
　　黄澄澄安心了，拍拍灰尘，揣进口袋往回走。
　　脚步声回荡在偌大空间里，再细小的动静也变成了静水湖面的涟漪，圈圈扩大、层层不息。
　　刚才人多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她一个人，总感觉不是环境变冷了、就是灯光变暗了。
　　不知道哪来的冷风呜呜地灌，像有人不停用冰凉的手拍打她后脖颈。
　　黄澄澄情不自禁缩起了脖子，加快步伐。
　　刚路过一个拐角——
　　“你好。”
　　猝不及防的一声，吓得她一激灵。
　　黄澄澄寻声看过去，颓靡光线里，静静矗立着一个干瘦的人影。
　　还好，确实是人。而且，并不是要找她麻烦的执勤人。
　　那中年男人杵着件平板拖把、穿了身清洁服，看见她转头，又说了句：“你好。”
　　“你……好？”虽然有点奇怪，但热心肠的她下意识觉得对方是需要帮忙，“有什么事吗？”
　　“你好。”又是这两个字。对方慢慢扬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和善笑容，“没有什么事。”
　　黄澄澄捏着口袋里的手机，只觉得那阵冷风不止是拍她后颈了。
　　是在哐哐砸她脑门、钻她脊柱。
　　
　　的确是一问一答的对话流程，好像没什么问题。
　　但其声音刻板、逻辑反常，像是鹦鹉在学舌，又或者是还没训练好的AI，哪哪都透出一股伪人感。
　　细思极恐，最叫人毛骨悚然。
　　黄澄澄想走了。
　　再不走，她怀疑自己今天会以另一种方式“走”。
　　于是，她不尴不尬地冲他笑笑，不敢把后背留出去，就这么盯着地方，用螃蟹的行走姿势往旁边挪动。
　　拉开小截距离后，她拔出右手，摁住手电开关，啪一下直挺挺打了过去！
　　探照光映照下，那位伪人感十足的大叔只是生理性眯起眯眼，甚至没挪半步。
　　炽亮的白光里，他胸口豁然一圈纤细无色的触手，像蜘蛛结下的天罗地网，正张牙舞爪向她探近。
　　“妈呀！”黄澄澄飙出一声尖叫。
　　……
　　“警告！北楼中转库2-12区出现水螅变异体，请即刻前往！”
　　正携带着大件仪器在车库地毯式排查的侦查部小分队收到这条通知，各组长迅速切换到队内频道交接。
　　实时地图在他们眼前展开。
　　确定自己的1小组离得最近，严莉当即做出决断：“我先带人过去，3组往这边赶。”
　　“3组收到。”对面回应。
　　……
　　地下负一层，2-12区，空气冰冷潮湿。
　　黄澄澄倒在地上，整个人俯趴着，不久前程冥给她的发圈还套在手腕，被血染成了鲜红。
　　一只灭火器骨碌碌滚远，满地残片。
　　腕环和手电摔碎了，自动报警没发出去。
　　手机也摔在混凝土地坪地面，屏幕裂开蛛网般的密缝，焕发着幽弱莹光，显示正在通话中。
　　那头传出接线员焦急的呼唤——
　　“喂？喂？姑娘！你怎么样了？”
　　地下信号不好，好在逃到了建筑边缘，黄澄澄最终是联系上了研究所的安保站。
　　发送给攘外小队的消息就是安保站转接的。
　　被水螅当成移动载具的人体也倒在了地上，浑身沾满白色粉末，螅体和触手干瘪发灰，一动不动。
　　但它还没死。
　　在其细弱修长的体壁上，靠近下方基盘处，残余水份集中供养，缓缓鼓出了一个微小的芽体。
　　芽体成熟，脱离母体，漂入空气中。
　　过了好一会，黄澄澄手指轻轻抽动一下。
　　她从短暂的昏厥中苏醒过来，迷糊看了看周围环境，想起失去意识前一秒经历的一切，盯着自己手上的血瞪大眼睛，差点又晕过去。
　　她跳起来，一把捡起电话，边跑边喊：“我没事！手机被它砸掉了啊啊啊还好还能用……我用灭火器喷了它，它好像怕干粉！”
　　她呼哧呼哧喘着气，正呜咽着想问救援什么时候到，没跑两步，对面来了动静。
　　看到那全副武装安全感爆满的保障部人员，黄澄澄眼泪都要掉出来了，飞奔过去，被1小组组员们护到身后。
　　大型探照仪将这片区域照得一览无余。
　　韩许华在队伍最后，新人遇新人，惺惺相惜。她搀住可怜的受害者关切问：“哪里受伤了？”
　　血是跌倒蹭破了皮，黄澄澄现在肾上腺素飙升感觉不到疼，只是浑身都在抖，尤其手痉挛得厉害，分不清是伤的还是吓得。
　　组长严莉手持火焰喷射器打头阵，穿着特制硬革战靴的脚踢了踢变异水螅的触手。
　　没动静。确实死得不能再死了。
　　渗透压失衡，一大滩黏着的液体浸湿地面，只剩薄薄一层皮。
　　她挥挥手，让后面的人上前，用黑色裹尸袋整体打包带走。
　　这时韩许华说：“组长！她情况有点不对……”
　　她压制着黄澄澄，因为普通人突然遭遇怪物后可能出现应激，她给对方注射了镇定剂，刚刚还有平复迹象的人，突然浑身都开始抽搐，像中风的病患。
　　每天接受高强度训练的她都快压不住了。
　　严莉经验丰富，一看就明白过来，“水螅有刺细胞，她中毒了！”
　　她摁了摁耳麦，问：“医疗队到哪了？”
　　医疗队来了。
　　被抬上担架时黄澄澄还试图挣扎，她控制不住身体，意识也不清醒，“不会要去外面的医院吧？呜呜我不要啊我不要啊……我还想回去做实验、回去被江老师骂、回去抢三楼食堂的炸鸡腿……”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黄！”
　　韩许华捡起手机，十分贴心地放在她耳边，于是一声暴呵如雷贯耳。
　　江德馨已经收到消息，一个电话拨过来听了正着，“赶紧去治！别逼我现在骂你！”
　　“……”
　　老板出马，一个顶俩。
　　小黄同学安静了。
　　闭上眼，被哇啦哇啦的救护车拉走。
　　……
　　白天研究所发生了什么，程冥一无所知。
　　她又在电镜室的电脑桌前伏案一天，下班时觉得今天的楼似乎格外寂静，格外地广人稀。
　　本来想叫上胆小的黄澄澄一起，但发出去的询问杳无音信，估摸是她下班时间太晚，对方另外找了伴，也就不强求了。
　　走出研究所大楼，她轻声问小溟，“还是感觉不到附近有其他怪物？”
　　这已经是她问的不知道第多少遍。
　　小溟不厌其烦：“没有。”
　　最重要的是，它放出去的那枚分生孢子也再没感知到过。
　　心脏在膛子里突突跳动，速度有些快了。
　　程冥总有点不妙预感，担心那只消失的浮浪幼虫会成为隐患。
　　盘问没有结果。她回到公寓，几乎神经质地把家里每个角落都用手电照了两遍以上。
　　门窗紧闭，暂定安全。
　　勉强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她回到卧室，脱了外套，带上浴巾，正准备去洗澡。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敲门声。
　　这样寂静的深夜，这样诡秘的氛围。这场景，总觉得有些熟悉。
　　“谁啊？”
　　她重新穿好衣服，问一句，没有回应。走出客厅，看向门镜。
　　今晚来访者的个子明显矮上一截，站在半米开外，仰头正对猫眼。
　　看清那外貌，程冥大吃一惊，咔嚓拧动门锁，打开了门，“澄澄？”
　　楼道灯光稀薄，幽暗夜色吞噬了其衣角色彩，但漆黑溜圆的眼睛接收到屋内散射出去的光线，像宝石微微泛光。
　　站在门口的年轻姑娘，正是黄澄澄无疑。
　　只是，她穿了件完全不合身的连帽上衣，似乎是老旧工作服，肥厚，宽松，暗沉沉的颜色，帽子罩在头顶，多处布料有些奇怪的破损，仿佛来之前她经历过跋山涉水。
　　她问：“我可以跟你住吗？”


第23章 你的身体好像有点变化……雌激素是不是高了点？
　　浴室水声淅淅沥沥。
　　程冥在隔壁将客卧收拾出来。
　　因为平常闲置不用，这间屋子被她放了不少杂物。她稍微挪动重排，清理出空间，将折叠床展开，铺上枕头被子。
　　这过程里，另一侧的水流声停了。
　　又一会，程冥听见脚步，是客人洗完澡，裹着歪歪扭扭的浴巾，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捡起桌面已经没有了热气的水杯缓慢喝着。
　　低头静静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澄澄。”
　　听到程冥喊她，她转过了头。
　　就在那一刻，一道光直直照去，打在她脸上，雪亮如同白昼，刺得她双眼眯起，但玻璃杯捏在手中，里面的水甚至没有一丝摇晃。
　　她迟了几秒才抬手，半挡住眼睛，疑惑地看她。
　　投映在对面墙壁上的影子，轮廓分明，毫无异样。
　　“不好意思，误触。”程冥站在客卧门口，关掉手电，冲她笑了下，“房间收拾好了，给你拿的衣服在床头。”
　　“好的，谢谢。”小黄同学很有礼貌地露出了笑容。
　　程冥手指还扣在金属门把上，维持着开门状态，直到对方走近。
　　两人错身之际，她忽然“哎”一声低呼，捂住了额头。
　　黄澄澄站住脚，低头一看，原来是一绺头发挂在了她固定浴巾的夹子上。
　　程冥被拽得头一歪，差点撞到她。
　　后者下意识抬了胳膊，似乎想扶她，但程冥反应有点大，避之不及似地站直了身。
　　她尴尬笑笑，无奈伸出手，把那缕调皮的发丝解下来。
　　靠得近，黄澄澄身上飘来淡淡的水润香气，不太像她的沐浴露。有些熟悉，但程冥一时想不起来。
　　关门之前，这脑壳圆圆眼睛也圆圆的姑娘看着她，说了句：“晚安。”
　　程冥微笑注目。
　　她攥着那缕格外粗实些的头发，一直到返回自己的卧室，咔嚓，门一闭，脸色沉下来，“你在干什么？”
　　浓黑的菌丝卷曲蜿蜒在她手指间，原本末端还左扭右扭，不乐意地挣扎，闻声，像被呵斥了的宠物狗，垂搭下来，偃伏不动了。
　　“你明明怀疑她。”小溟出声了，口吻很淡，“很简单，我用孢子寄生她。正好试试分生孢子对活人的效果。”
　　“万一她不是呢？”
　　“可能没事，可能成为孢子的宿主，可能被吸干养分。我们又没有损失。”
　　
　　程冥气笑了：“谁跟你‘我们’？”
　　这毫无人性的怪物！
　　突然造访、穿着古怪、言行异常……黄澄澄确实不对劲，很难让人不怀疑她有问题。
　　但，也没法排除对方是在外面受了刺激，或许是家里的矛盾，或许是最近的怪物事件，她害怕才找到了她这儿……暂时不肯多说，也可能是还处在应激状态里。
　　所以，她能做的只有周到照料，而不是进一步刺激对方。
　　小溟：“你这种品质……是叫善良对吗？需要我搜寻一些词语来夸你吗？”
　　它语气平淡，字面之下的意味则尤其讽刺。
　　“不需要。”程冥背过身，“家教而已。”
　　她想起了自己初中经历奖项被举报造假、被老师和校领导轮番盘问，虽然最后因没有证据不了了之，但正是敏感青春期的孩子，心理崩溃受创，在本该住宿的放学后，她一声不吭暴走六公里连夜回家。
　　而那天程染正好轮休。
　　途中下了小雨，她湿漉漉站在家门口，像一条流浪狗，把打开屋门的程染吓了一大跳。
　　但最终她没有多问，只是给她放好了洗澡水，热了夜宵，让她好好休息。
　　关灯后，她摸黑到主卧室，静悄悄钻进母亲怀里。
　　程染搂住她，对她说，宝贝晚安，明天妈妈送你。
　　她不记得路途遥远、行程疲惫，不记得颠沛流离、风潇雨晦，但永远记住了妈妈的怀抱。馨香的，温暖的。
　　程冥用冰凉指腹按了按眼皮，把突然上涌的热意压回去。
　　大概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小溟沉寂下来，没再反驳什么。
　　她也不想跟它吵，自顾自拾起衣服，走进浴室。
　　黄澄澄刚才洗过，瓷砖残余水迹，玻璃干净得反光。
　　熟悉的香味钻进鼻腔，程冥摸到置物架上的瓶瓶罐罐，一顿，想起来那味道是什么，诧异瞠了瞠眼。
　　这姑娘把洗面奶错拿成沐浴露了？
　　但她另有所思，也没想太多。
　　直到洗净穿暖，重新返回卧室，都已经在床上躺下了，程冥后知后觉，想起了最大一点不对劲在哪里。
　　进去时看到的墙壁太干净了。
　　玻璃上没有白雾，浴室里没有热气。
　　……她洗澡放的冷水？
　　幽幽的冷气好像从浴室砖缝漫到了床边，她将脚缩进被窝，皱眉，拿过床边柜子上的笔记本电脑。
　　打开，连接到手机的装置，于是实时转播画面跳了出来，正是客卧里的场景——她收拾屋子时，开启了手机摄像头偷偷放在角落。
　　房间里一切正常，一团朦胧的人形躺在折叠床上，被窝隆起。
　　到底是遇到了意外，还是她本身就是意外……如果真是怪物披了壳子不怀好意，为什么到现在都没展现出任何威胁？
　　程冥不愿意朝这个方向想，但确实想不通。
　　她看向手腕上的电子环带，有一瞬间想拨给安保部，指节略微抬起，但片刻紧攥成了拳，指甲陷进皮肉。
　　冷静下来，她暗暗叹了口气。
　　每当此时，总深恨自己不是“良民”。
　　现在的防御中心本就风声鹤唳，不管黄澄澄有没有问题，把她自己赔进去可就不好了。
　　当她再看向屏幕，刷一下坐正了。
　　画面里，刚刚还隆起的被子塌下去，床上的人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
　　像冬天的风灌进侧耳，这道声音所经之处，寒毛悚立。
　　程冥一扭头，房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毫无征兆地，黄澄澄站在了她床边。
　　……
　　深夜11：26。
　　北公寓2单元十楼，室外一片死寂。
　　而室内——
　　床头，针织棉枕被立起来当靠背，程冥左手边是黄澄澄，右手压住又有些蠢蠢欲动孢子丝，盯着显示屏里光影变幻的图像，然则两眼空空根本看不进去。
　　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
　　这姑娘突然出现问她在看什么，程冥紧急关闭监控，手忙脚乱点开了影视软件，说她在看电影。
　　这么蹩脚的说辞，然而对方信了。
　　然后黄澄澄说她睡不着，问，她能不能看。
　　程冥对上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任谁这时候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再然后，两人就这么并排靠在了床头，笔记本电脑摆在她们之间，气氛诡异地看起了同样气氛诡异的电影。
　　是的，这甚至是一部恐怖片。
　　当扬声器里传出第一声凄厉尖叫，程冥冷不丁被激回神，看到那阴森灰暗的画面，听到诡异沉郁的配乐，才意识到她情急之下点开了什么。
　　她强忍手臂浮起的一层鸡皮疙瘩，余光瞥见旁边人目不转睛，似乎很感兴趣，终究是没能提出换一部。
　　一边是诡异的影片，一边是诡异的影友。
　　这种时候，唯一的抚慰竟然只剩缠在她指尖的菌丝。
　　至少小溟没有示警。
　　发丝潺潺如瀑环绕着她，她的心稍微安定一点。
　　但神经还是难免紧绷。
　　毕竟那不知是“活人”是“活物”的东西近在咫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令她紧张，加上电影一惊一乍的音效，实在精神摧残。
　　度日如年的一个小时，最吓人的一段剧情过去，旁边姑娘终于站起来，说：“我去睡觉了。”
　　她走出房间。
　　程冥肩膀微微松懈下去，余光瞄着对方背影，似解脱非解脱，愈发迷惑地陷入沉思。
　　然而，这公寓里三个生物，好像只她一个心神不宁。
　　小溟看电影看得入迷。
　　“程冥，她这是在做什么？”它冷不防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注意力被拉回，程冥蹙眉转过视线，就听见影片里一阵湿软轻吟。
　　情节发展到女主人公独处片段，衣裳半解，正对镜取悦自己，手从肩头滑下，掠过小腹，画面就此定格，手部动作留白。
　　特写镜头继续向下，给到一双白皙长腿，脚趾蜷起，腿部肌理线条轻微起伏。
　　暧昧光景尽在不言之中。
　　演员很迷人，演技也很撩人，明明多余部分半点没露，甚至仍是鬼气森森的背景，整个场景却是活色生香。
　　程冥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窜到天灵盖，脑子里嗡一声，腾地坐直，把笔记本“啪嗒”一合——
　　“别看了！”
　　她一个人也就算了，偏偏体内有另一个存在……它看看也就算了，还非要问个明白。
　　那无邪的好奇语气，那纯粹的童稚提问……这跟大人被小孩子追问情侣抱在一起做什么有什么区别？
　　羞臊窘迫瞬间充斥了她滚烫的脸颊。
　　不顾前者不满的叫唤，她将笔记本丢到床边矮柜上，扯开被角钻进去，充耳不闻兜头一卷。
　　“你怎么了？”
　　社会认知程度只有几个月大的鱼菌宝宝显然不能理解宿主突如其来的反应。
　　它求知欲甚浓地探究道：“你的身体好像有点变化……雌激素水平是不是高了点？”
　　程冥咬牙切齿：“睡、觉！”
　　莫名其妙的打岔，害她没了心情继续关注房客的异样，她欲盖弥彰装困躺下，却因前一晚没睡好，今夜又心力交瘁，没一会儿便真的睡着了。
　　殊不知，当她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深度睡眠里，另一个意识体依然活跃。
　　趁她迷迷糊糊翻向床头柜那一侧，某只寄生物悄然睁开了眼睛。
　　“她”静静平躺，一丝不苟遵守着未经允许不得操控她身体的约定。
　　房间黑暗静谧，却有微光映在了她脸上——
　　一缕菌丝伸出去，翻开笔记本电脑，摁下静音键，播放。
　　……
　　第二天大早，程冥站在了客房门口。
　　前面是空荡荡的屋子，她双脚如被冰粘在了地板上，穿堂风徐徐灌入，背后有点凉，像是什么不明生物无声的呼吸。
　　被子放回了衣橱，折叠床收起靠墙摆放，甚至被她搬开的杂物也回到了原处，一切井然有序。
　　唯一的活人没了踪影。
　　而这会儿时间刚过六点而已。
　　“她走得真早。”
　　如果不是体内寄生物发出感慨，她几乎要以为昨晚只是经历了一场梦。
　　“什么时候走的？”程冥凝神问。
　　“不知道。”出乎意料的，本该最为敏感的寄生生物这样道。
　　声调懒懒的恍若梦呓，听起来仿佛有些困。
　　好在手机还在。
　　她从置物架角落翻出设备，回放记录画面。
　　录像显示12:57，门打开。
　　由于客厅灯关了，视野完全黑暗，夜景模式只能照到一个模糊人影走进来，拿起床头的衣服换上，随后一阵忙碌。
　　她十分贴心、全程静音地，把程冥布置给她的临时铺位收拾好。
　　到1:49，这个身影重新拉开门，走出屋子，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所以，对方昨晚根本没在这里歇。
　　并且，在离开前将所有东西都归置完整，看起来要不是对物品摆放不熟悉，只差来个大扫除了。
　　这画面……简直匪夷所思。
　　程冥端着手机，看着屏幕显示勤勤恳恳躬身劳动的小个子身影，迷茫了。
　　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就为了顺走她一套衣服吗？
　　……
　　研究所22层。
　　程冥没在实验室找到黄澄澄，就继续上楼，找到了江德馨。
　　她问：“江老师，澄澄还没来上班吗？”
　　“啊？你找她？”江德馨从一堆书本里抬起头，“小黄昨天被变异生物攻击，已经转出去治疗了，现在还在医院。”
　　“什么？”程冥愣在原地，好像丧失了理解能力，如闻天书。
　　“处理得及时，应该问题不大，我再打电话问问。”江德馨以为她担心。
　　防御中心内有紧急医疗处，但专门对接的医院还是建在了隔离线外，不然每次紧急事件这些病患的转移会是大问题。
　　她说着，摁亮手机，拨出号码。
　　嘟嘟忙音响了两三遍，很快接通。
　　听筒里传出一个气若游丝的音色，虚弱，可怜，但有小脾气——
　　“江老师你干嘛通知我妈啊！我被她骂死了，上来就一巴掌，要死了，我背都青了……”
　　程冥的眼睛越睁越大。
　　“澄澄？”她不可思议地靠过去，“你没事吗？”
　　“啊！师姐！”小黄同学一下有精神了，“我有事啊呜呜呜！”死里逃生，她还有闲情操心自己的事业，绝望嚎啕，“这下完了啊，我更不可能说服我妈同意我留下了啊……师姐你有没有办法啊？”
　　我觉得你还活着这点比较重要……
　　程冥接过手机，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冷还是热，掌心焐出了汗，问：“澄澄，能不能打个视频让我看看？”
　　她语气有些急促。
　　“师姐你担心我啊~”对面人顿时起了劲儿，话筒里一阵窸窣动静，连尾音都上扬了两个调，“你等等啊，我现在好丑，你别被吓到。”
　　一分钟后，视频通话拨来。
　　镜头晃动，小姑娘躺在白色病床上，戴了顶毛绒帽子挡上光秃秃的圆脑壳，正输着液。看得出确实受了些折磨，一天没见，圆润的脸颊都消瘦了，眼袋乌青，但精神还行，龇起大牙，用输液的那只手冲她比了个耶。
　　病房的透明视窗一晃而过，可以看到外面有佩盔戴甲的身影，应该是保障部人员。
　　程冥百感交集，一时又好笑又心疼又想骂她，一言难尽地挂完电话后，将手机还给江德馨。
　　出了办公室，心思渐渐沉下。她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不担心这姑娘了。
　　她现在比较担心自己。
　　所以说，她昨晚到底，跟什么东西共处一室？


第24章 你有没有背着我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保障部大楼。
　　安防处监控室，交班的工作人员捧着杯热咖啡打着哈欠坐到位置上，咔咔敲击按键，例行公事先重新阅览一遍监控记录。
　　滑到某冷冻停尸库的录像时，她一震，忽然坐正，从瞌睡中清醒了。
　　飞快滑了回去，她用力揉揉眼睛，看了看，不确定，再看了看。
　　终于，抓起电话就拨过去。
　　“严组长！你们昨天送来的那具尸体走了。”
　　“……”对面迟了一秒回道，“什么？”
　　像是怀疑这边监控管理员没睡醒，情不自禁问了句废话。
　　监控员重复：“它走了！”
　　她紧盯着录像视频，拨动鼠标，放大再放大，定位到其中一角。
　　只见画面里，原本平放在解剖台上的那具尸体，忽然动了。
　　像所有惊悚影片里复活的亡者，鬼气森森伸出一只惨白的手，自己拉开裹尸袋的拉链，缓缓坐起，然后，下了台子。
　　或许是因肌细胞死亡萎缩，它肢体僵直，用一种不甚协调的姿势爬上窗台，自杀式地，往外一翻。
　　隶属于生物实验区的十三层高楼，下方是实实在在的水泥地面。
　　黑白监控画面如同默片，却仿佛能听见一记重物坠地——嘭！
　　这早已被断定为死亡的尸体，消失在看不见的夜色里。
　　……
　　黄澄澄是当天上午遭遇袭击的，此前没被水螅盯上，此后则在保障部严密监控保护里……那么只有可能是受伤当时被水螅钻了空子，采集到相关信息。
　　但变异生物能分毫不差地模拟人体？
　　这是什么道理？
　　程冥怀疑起自己的知识储备，这几天连夜在资料库查漏补缺，还发了条消息给曲赢，问她有没有换张脸的本事……并没有一不小心把人当成了实验观察对象的自觉。
　　可惜暂未得到回复。
　　她觉得在改变身体形态方面，软体动物至少比刺胞动物可靠多了。
　　可即便样貌可以伪装，连身体比例也一比一复刻……这真的符合生物学原理吗？
　　又是为什么找到她，却完全没有伤害她？
　　程冥坐在工位上，翻阅着电子书库有关刺胞动物的详述和最新研究报道，越看越想不明白。
　　“我以为你会联系保障部。”小溟道。
　　休息室封闭安静，它出声得很突然。
　　思索被打断，她不明所以抬起眼皮，“你活够了？”
　　这种消息曝出去，万一保障部要收集全体成员生理数据，谁能保证不会查出它。
　　而且，最好下手的当晚都没对她下手，可见那怪物至少对她恶意不高，因此警觉归警觉，倒没那么紧迫。惊悚与后怕的情绪褪去后，更多剩下的是疑惑。
　　“只是一点点思考。”人眼看不见的隐秘角隅，这只寄生物活跃在她的脑神经、她的肌肉脉络、她的内脏或指尖，细细观察着她每一个举动与选择——
　　“程冥，你是什么样的人？”
　　它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郑重其事，而满含着违和与怪异的。
　　“什么意思？”程冥一顿。
　　“你有些奇怪……你不许我妨害到别人，不许我寄生‘黄澄澄’，似乎底色是善良。现在有怪物顶着人的外表，可能在这里畅通无阻，可能破坏研究所，可能伤害你的同类……上报保障部是最优解决方案，但你没有。”
　　程冥眉头皱紧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一丝莫名的恼怒窜上心尖，她冷笑，“你也很奇怪，这话说得，好像你有人性。”
　　“只是疑惑。”小溟说。
　　它常常借她的眼对外观察，现在倒是收回了视线，向内审视起它所寄寓的身体，以及这具身体的主人。
　　室内一时静得仅剩呼吸。
　　桌上有立式化妆镜，程冥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浓郁的深黑，虹膜给予的颜色，像水草丰茂的湖，上方清澈通透，下方却藏有未知的生物。另一双眼睛完全重合着，静静注视她。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沉凝下来，嗓音放低了，有些诡谲的轻。
　　“你很擅长伪装。”显然，鱼菌不懂得什么叫做委婉，“其实，你并不在乎他们死活，你只是想成为程染希望你成为的人——纠正，你只是想成为，你认为程染希望你成为的人。”
　　一个字胜一个字刺耳。
　　人需要圆滑，它不需要。它甚至没有激怒程冥的理由，只是阐述它想到的事实。于是这种实话，更显得比刀刃还要尖锐。
　　但造成的刺痛又或许与刀刃无关。
　　只是那里本来存在着口子，被缝合，被粉饰，她便习惯忽略，渐渐地，连自己也以为完美无缺。直至被血淋淋撕开，摊开在赤白的灯光下，露出无数狼藉。
　　第一次这样清楚明白撕破她的，竟然是这只寄生物。
　　“说这些，是想证明你很会思考？需要我夸你吗？”
　　程冥确实有恼羞成怒的迹象，五官弧度变得浅淡，眼中泠泠没有表情，把上次的讥嘲还给了它。
　　她们通过倒影对视，看得久了，镜中人慢慢变得陌生。
　　银色平面恍惚化作了通道，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会撕开皮囊、剖开心肝，从里面爬出来。
　　而那个怪物，孰知是寄生物，还是她自己。
　　许久，小溟再一次出声，“你现在的表情很可怕，你知道吗？”
　　“哧。”程冥笑起来，“这么懂我，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
　　“想杀我……至少想打我。”它直言不讳，“反正你本来就想。”
　　程冥向后靠去，嘴角弧度变浅。
　　“你说得对。但也没什么，人是生物，而生物种群总需要有自私的基因。”她承认了它的分析，“所以教育、规训、法律，都因此而存在。”
　　“自然界本来没有这些东西。”
　　“是，但你现在依附人活着，我依附人类社会活着。”程冥眼也不眨，“贬低我能让你获得快感吗？”
　　她初始生气，现在倒觉得有意思起来。一只饿了只会催她觅食的寄生物，突然开始思考，像人一样琢磨起这些复杂问题。
　　她受它影响的同时，她也在影响着它。
　　小溟解释道：“我是在表达我的高兴。”
　　“你高兴什么？”
　　“高兴你和我一样。”它如此轻而易举说出这句话，像朋友间谈论天气那样自然，“高兴只有我知道，你和我一样。”
　　剥去那些外在的虚伪的东西，我们没什么不同。
　　也不会再有第三者理解我与你的共同。
　　我为此雀跃。
　　这就是它的想法。
　　突兀，纯粹，而毫无保留，想到了，于是说了出来。
　　“……”程冥下意识张口。
　　似乎想否认些什么，或者疑问些什么，但最终慢慢抿上嘴唇。
　　一阵缄默。
　　十平米的空间，似乎有奇妙幽微的氛围无声流淌，像梅雨时的黏稠与潮湿，悄然浸润了每一寸空气。
　　几秒钟后，她斟酌着语句，问：“你有没有，背着我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溟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程冥对此评价道：“听起来有点恶心。”
　　太反常了，她胳膊上都起了层疙瘩。
　　小溟：“……”
　　……
　　晚上八点半，终于将剩余工作扫了尾。
　　程冥收拾收拾准备下班，这时候江德馨却突然来访。
　　一敲门，将她吓了一跳。
　　看着推门进来的老师，程冥满脸诧异。
　　倒不是因为别的……她才把文件发过去，这么快就要找她返工了？
　　“果然还没走。”江德馨摆出一副严厉苛责的表情，拍她肩膀，“小程啊，别太拼了，到点该下班下班，该休息休息。”
　　“啊？”程冥一愣。
　　反应过来后有点哭笑不得。
　　多加两天夜班都能被抓包？
　　江老师恨铁不成钢，“记不记得你上次真菌感染就是这样熬夜到凌晨两三点，睡眠不足免疫力就差，干我们这行身体是本钱啊！”
　　“知道了。”程冥乖乖认错，像回到了学生时代，除了点头别无办法。区别只在于，现在还会倔强地为自己辩白一句，“哪有那么晚啊，最多十二点……”
　　“监控都拍到你了！安保站的人还以为进贼了，喊我去核对，结果是你。”江德馨被她的嘴硬气乐，啪啪加重了力气，“三级戒严还没解除，你胆子太大了，好歹想想安不安全。”
　　听见“监控”两个字，程冥心里一咯噔，懵了。她确实在这期间下过负二层给小溟喂食，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没注意到。
　　心思飞远了，她心不在焉继续点头。
　　唠叨近十分钟，江德馨才放她离开。
　　看着程冥下楼去的身影，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江德馨操心地叹口气，摇摇头，乘上另一边上行的电梯。
　　迈进轿厢，她脸色沉凝少许，打了个电话。
　　“你好，我要求删除本周内凌晨一点至三点间，114层的监控。”
　　研究所内电梯都装有信号增强设备，不影响通讯。
　　“您好，请问指令权限是？”
　　“研究组组长的权限不够？”江德馨微笑反问道，语气柔和。
　　“抱歉江组长。”对面工作人员为难道，“这个……”
　　“那就以299层的名义。”
　　挂断电话后，盯着灰白手机屏幕，这位已经在生物研究所从业二十几年的老牌研究员，又不由得叹了口气。
　　想起那位女士说的“别太拘着”“也别太惯着”……这个度，可真难拿捏。
　　而对方下达些自相矛盾的指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似乎很重视程冥，有意栽培，又似乎很防着她。
　　程冥原本意向是动物组，江德馨也明白为什么——程染曾是动物研究团队的大组长。她始终对五年前的意外耿耿于怀，不接受双亲就这样人间蒸发。
　　江德馨动了心思，一方面是顾念老友情谊，想帮程染看着些程冥，另一方面，确实想培养个合适的接班人。
　　但在她有所行动前，299层先一步给了指示。
　　让她将程冥招入真菌组，放在自己眼皮底下。
　　“不必太拘束”，所以江德馨对程冥诸多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现她偶尔深夜潜入研究所大楼的行径，她也主动善后，替她将不慎录入的监控内容销毁，尽管不清楚这姑娘具体想做什么。
　　低楼层不难。
　　只是这次涉及百层以上，要求权限高些。
　　她不太明白的是后一句——“假如影响到实验进度，不必保她。”
　　什么情况，一个助研能影响到实验进度？
　　电梯就快要抵达目的地，想了想，她还是拨出了联系人页面最上方那个号码。
　　拉长的忙音响了数声，轿厢门已经打开。
　　她抬手摁下关门键，在这重新密闭的金属空间里站立着，直到电话接通。
　　“褚女士。”江德馨言辞很客气，“有条指令需要你的权限通过一下。”
　　“她又做什么了？”
　　仿佛早有预料，手机那头传来的音色优雅知性，有着独特岁月沉淀的韵味，语气淡淡的。
　　江德馨神情流露些无奈，言简意赅：“在工作时间外进入育菌室。”
　　……
　　出了大楼，程冥向站点走去。
　　三级戒严的威慑力还是强的，沿途基本没了人，只有稀稀拉拉的运载车还在忙碌。
　　路灯的颜色也变了，她瞄过几眼，是加装了特殊过滤器改变光波。为了让透明生物无处遁形，尽快结束这场动乱，保障部实在费了大功夫。
　　过了大雪天气转冷，温和的沿海总算有了冬季的寒意。
　　她将手笼进衣兜，边走边思考。
　　耳边还回响着江德馨那几句话，冰凉夜风一吹，脑子渐渐清醒了。
　　不对。
　　不可能……
　　她怎么可能在凌晨两三点被监控拍到？
　　即使溜下储藏室当晚，她也在一点前就离开了。
　　丝丝缕缕的风从高楼夹缝间渗来，夜晚似乎更冷了。菌丝保暖效果明显不够，寒气贴着皮层钻进头颅。
　　本该抬脚上车，她忽然定在原地。
　　小溟在脑中催促她，她耳道却像被水堵住，处理外部刺激的神经中枢也被冻结，一时接收不到旁的信息。
　　所以，真实情况是，那个时间段，另有其人出没在研究所。
　　而那个人——或者说，那根本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看起来像她？


第25章 你不是我的同伴吗？
　　这下好了，何止熬夜，是直接熬通宵了。
　　程冥卷了条毯子带到工位，上半夜就直接睡在了休息室。
　　零点一过，她被闹钟震醒，脑袋沉得像脖子上压了座山，迷迷糊糊抓起手机看一眼，短短一秒间思绪确实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这苦是非吃不可吗……”
　　“你再这样折腾下去，有可能猝死。”她的共生伙伴也被吵醒，用一种恹恹的语气无力道。
　　连着两天一无所获，只有生理钟完全被破坏了。
　　程冥掀开毛毯站起来，用湿纸巾捂了捂额头，强迫自己清醒。
　　没办法的事。
　　看看自己乌黑油亮的“头发”和愈见水润的皮肤……不能寻求外援，只好自己调查。
　　她只想到这个可能。
　　变成黄澄澄的怪物，当晚找到她，就是在收集她的特征数据便于伪装。尽管她想不通，她明明特意避开了跟它的任何接触，仅凭肉眼观察怎么可能做到，又没有装备高科技扫描仪。
　　而她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她掌控着育菌室权限。
　　那怪物，是冲浪生浮花藻菌来的。
　　她已经仔细检查过育菌室，暂时没有异样痕迹。随后花费了大量时间，在系统每日产生的浩如烟海的记录里，找到了几条异常数据。
　　抽丝剥茧的过程，如同纪实的鬼故事。
　　她发现“它”已经来过了两次。
　　很谨慎。
　　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分别不不同的关卡拦住。
　　绝对是高智慧生物，不符合MR级水螅特征。
　　就现在来看，它还差最后一道门禁密码。
　　它一定会再来。
　　事关她的职业生涯，不能出纰漏。
　　程冥调整好精神状态，端一杯茶进入操作室，坐到电脑前浏览今日育菌室数值，确定都在正常工作中。
　　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没开灯，室内黑漆漆，只有屏幕微弱的亮光。
　　这样寂静的深夜，要保持清醒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有只寄生物陪伴解闷。
　　“猝死发生前的征兆主要有心悸、胸闷、呼吸困难、头晕……分别体现在心血管系统、呼吸系统、神经系统……”
　　小溟卷着她的手机，碎碎念着不知道在哪查到的知识，像上课被老师抽背的学生毫无感情。
　　“你没完了？”
　　于是，仅仅十分钟后程冥就受不了了，拍掉捣乱的菌丝，让它闭嘴。
　　时钟静静滑到凌晨两点半。
　　研究所供水供电都是24小时的，程冥第二次起身冲泡茶包，精神已经懈怠了许多。
　　以为今晚又要空等一夜。
　　然而，当她捧着热乎乎的茶杯返回，眨了眨眼，发现屏幕有了不起眼的变化。
　　角落里跳出的一行小字提醒——“人脸识别已通过。”
　　第二行，“指纹识别已通过。”
　　第三行，“声纹识别已通过。”
　　……
　　最后一行，“门禁解除”。
　　她眼睁睁看着系统像中了病毒一样自动刷新出她平时绝不可能实时亲眼观测到的提示消息。
　　手中热水好似失去了温度。
　　她指端发凉。
　　它来了。
　　……
　　咚咚。
　　生物实验区地下，早已废弃的一块隐秘区域，传出两记空洞的敲门声，远远回荡徘徊在楼道。
　　“组长——”韩许华敲完门，确定没走错道，进入指定房间，“上头指示下来了吗？”
　　地面墙壁都有清洗不掉的褐渍，她一路走过来，感觉比停尸房还要阴森压抑。
　　室内倒是重新排布过，桌子椅子会客沙发都有，似乎本想打造成一间平平无奇的办公室，但最终仍是弃置了，没逃过变成杂物堆的命运。
　　不过年轻人总不缺朝气活力，还擅长脑补，她没想太多，这会见了组长更是激动，那丁点说不出的古怪早被抛之脑后，只剩期待。
　　之前捕获的变异生物遗骸已经被解剖离体单独存放，谁能想到，没了水螅，尸体还能发生异变，就这么离奇消失了。
　　她们反复检查过停尸库，没有太多突破。目前主要怀疑是水螅出芽生殖，濒死前留下了芽体在人体内瞒天过海。
　　又是新类型新麻烦。
　　接下来该如何，要上面更进一步指示。
　　“嗯。”严莉递过去一只沉重的头盔，“坐下，戴上。”
　　服从指令是军人基本素养。
　　韩许华不疑有他，接过佩戴妥帖，问道：“她们怎么还没过来，组长你消息发漏了吗？”
　　严莉道：“不需要。”
　　这个回答很突兀。韩许华抬头，隔着密闭面罩，发觉自己组长的眼神有点奇怪。
　　后背有点泛凉了，她张口想问，喉咙却卡住。肌肉松弛，发声系统不受控制，她说不出话了。
　　严莉看着她，道：“你睡一觉就行。”
　　很快，视觉、听觉、嗅觉……五感通通丧失。
　　在头盔释放的催眠气体作用下，她身体瘫软下去，陷进沙发椅中，失去了意识。
　　房门闭合，没有再开启。
　　严莉低头看一眼腕表，预定时间已经过了。
　　她的眉头正有一丝要皱起的迹象，身后袭近一个轻快的女声——
　　“你好，是严莉组长吧。”
　　一回头，一个大概刚刚成年的妹妹立在她背后，鬼魅般神出鬼没地，笑吟吟冲她伸出手。
　　长毛衣阔腿裤，衣领高到下巴，裤脚低到脚背，罩得很严实，看不出具体体貌特征。
　　手腕皮肤苍白薄透，下方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似乎营养不良，但视线移向她头部，她脸颊丰满有肉、红润圆乎，又似乎被养得很好。
　　“MM221？”严莉确认道。
　　“不要这样叫啦，不好听。”
　　她笑起来，唇边有梨涡，十分甜美，像极了在蜜罐里泡大的女孩，说起话也像撒娇，“妈妈给我取了名字，叫——小贝壳。”
　　单看外表，谁能想到这是保障部又一大秘密武器。
　　严莉跟她握了下手。
　　但保持谨慎，始终没摘手套。
　　她有些疑惑：“妈妈？”
　　即将收回手时，她顿了下，看见对方衣袖微微上移，露出的小截手臂，皮肤上似乎有……鱼鳞。
　　“就是我的实验员啦。”
　　这叫做“小贝壳”的姑娘旁若无人转身，走到韩许华身边。
　　“就是她？”她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摸到血管，驾轻就熟地取出了针筒，刺入。
　　抽取少量鲜血后，她抬头，按下推杆，滴入口腔。
　　严莉看着这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秉持科学探究态度，她问：“一定要血液吗？”
　　MM221，身份保密权限极高。
　　别提韩许华这新人，其他组员也没有权限，因此只能在韩许华昏迷情况下进行这些，后续任务里她这正主也只好暂时消失。
　　其次，则同样是因为她是刚刚加入的新人。
　　一方面年龄身形符合，稚嫩，劲瘦，穿起衣服就是苗条薄削，容易顶替；另一方面，她跟其他组员还没那么熟，不容易露馅。
　　约莫五六分钟时间，小贝壳才转回身。
　　身材似乎有所变化。
　　“不。”
　　头顶灯光昏暗，她的脸部像融合了般，五官正在缓慢调整，嗓音也随着一个个字体的蹦出发生微调，逐渐变得与韩许华相似。
　　笑着道：“只要携带基因信息都可以。”
　　……
　　生物研究所，113层。
　　操作间系统上赫然显示负压预警、液体泄露预警、设施故障预警，乃至，健康检测异常。
　　育菌室内，多只箱体出现裂缝，一只育菌箱被不慎完全撞碎，培养液洒了满地。
　　但因研究所建材都是最高规格，地板完美满足三大要点：光滑、不滑、不渗漏，于是，随之溢出的藻菌闪烁着荧光，悠悠贴地滑行，像打翻了满屋子的星星。
　　在这灿烂星泊中，程冥揪住了盗用她身份信息、企图破坏研究所最重要基础物资的“小贼”。
　　虽然还是稍晚了一步，她赶到时，对方正要向培养液输送管道下手，发现它的目的是污染藻菌的刹那，程冥匆忙按下了应急排风按钮，变风量系统启动，内部压力降低。
　　双层气密门紧急封闭，通风洁净系统全部开启，调节送风阀门打开。
　　四面机械嗡嗡作响，育菌室成为了宜菌不宜人的危险地方。
　　压力下降10Pa。
　　呼吸有点费力了。
　　加上刚才激烈的搏斗，血氧消耗殆尽，颅内眩晕，耳边出现了幻听的噪音，程冥大口吞吐着不知还干净与否的空气，死死盯住身下的未知名生物，仿佛看见了莫可名状的惊悚场面——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尽管做过了心理准备，但直面的这一刻，准备显然还是少了。
　　自己的脸出现在另一副陌生躯壳上，其冲击力远胜过任何更加恶心或更加恐怖的怪物。
　　而且被它霸占改造的这具身体明显接近油尽灯枯了，仅仅勉强维持着上半部分生理机能的正常运转，头部完整，而下方局部组织已经出现坏死现象，淡淡的尸臭漂浮在愈渐稀薄的空气里。
　　程冥跪压在它背部，只觉得骨骼触感干瘪硌手，而皮肉膨胀，鼓鼓囊囊的，好像腹腔已经腐烂成一团黏液，继续向下轻轻一戳，会爆出软烂恶臭的内脏器官。
　　压力下降20Pa。
　　“你为什么，阻止我？”它终于说话了。
　　还穿着上次伪装黄澄澄找她顺走的那身衣服，180度转过头，顶着她的面孔、用着她的声音，眉毛微皱、眼皮微眯，是疑惑的表情。
　　似乎极度不理解。
　　但这问题对程冥而言，荒谬离奇到差点令她笑出来。
　　她喘着气咬牙切齿：“我不阻止，难道应该帮助你吗？”
　　担心真的一不小心将其挤压爆浆，她略微松了点力。
　　“不是吗？”共鸣器官得到释放，它发声圆滑顺畅了些，眨眨眼，甚至看起来有些无辜可怜，诚挚凝望着她，是切实的疑惑，“你不是我的同伴吗？”
　　同伴……
　　同伴？
　　又是同伴！
　　这一次，这一句……是指她，还是小溟？
　　压力下降40Pa。
　　程冥仿佛化身塑像一动不动，呼吸更沉了，立睖着眼瞪它，生怕错过再多一点消息。
　　而自从制服敌方后就做了甩手掌柜、在一旁偷偷捡食藻菌的菌丝们，也不动了。
　　“你还给我洗过澡。”上一句已经如平地惊雷炸得她脑中阵阵发懵，没想还有更离奇的这句，“我记得你的味道。”
　　什么叫给它洗澡？她明明最多让它自己去洗……
　　等一等。
　　程冥双眼慢慢睁大了。
　　它就是那只屡次胆大妄为偷用她浴缸的透明“海胆”——变异水螅的幼生体浮浪幼虫？
　　所以，它自始至终没有伤害她，还把她当成自己“人”？
　　可水螅怎么会拥有变幻形体的能力？
　　幽蓝色荧光照耀下，一切都被镀上了迷幻的色彩，明处依旧不明，暗处愈加晦暗。
　　程冥看着近在咫尺这张脸，这与她如出一辙的五官，惊惑不定，迷茫与惶恐，如密网交织在心头。
　　她的手在发抖。
　　浑身都在抖，迟迟覆上来，意图安抚她的菌丝也无济于事。
　　小溟在叫她，但她听不见。
　　压力下降80Pa。
　　氧气攫取困难，头更痛了。
　　肺叶在胸腔里竭力收缩扩张着，像奄奄垂死而不甘枯竭的活物。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它模仿人类的原理。
　　她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什么。
　　浮浪幼虫透明，可以长期漂浮于湿润空气不被发现……吊坠一直贴身悬挂在她胸口，她曾在洗澡前发现红贝壳的秘密……为了弄清真相，她向江德馨请假回家，那期间它始终悄悄尾随着她……
　　纷杂的纤维搓成长线。
　　程冥一把扯出衣领下的吊坠，一个字一个字，牙关用力地咬合，不像是问话，像在生嚼仇人的肉——
　　“你、认识这个？”


第26章 她杀死了“自己”。
　　果然。
　　它是怪物组织一员。
　　它认识这枚贝壳。
　　它称她为同伴。
　　……
　　怪物是哪来的？怪物组织又是怎么来的？
　　她曾以为诸如曲赢这样堪称拥有超能力的“人造怪物“，是保障部为抵挡怪物制造出的。
　　可是，有没有可能，这一切，是反的？
　　这些愈发高智慧、愈发拟人化、愈发反生物的变异生物，有可能是人为吗？有可能跟母亲曾经的实验有关系吗？
　　……
　　不能再想下去了。
　　所有声音像褪去的海潮，纷纷攘攘着远离她的世界，只剩那些忽明忽灭的星子充斥着余光视角，像黑暗里阴冷窥探的怪兽瞳孔。
　　没通报给保障部果然是对的。
　　如果它落到这个部门手里，如果他们通过它发现她……程冥浑身如被大雪埋没，不寒而栗。
　　室内压力已经降到完全不适于人体活动的程度，空气在呼吸器官里艰难穿行，重得像是会将胸腔撕裂。
　　腕环不断震动，生命监测系统多次发出预警，提醒佩戴者远离危险环境。
　　细细的鱼鳞从皮下钻了出来，片片紧贴裸露的皮肤，连成钢甲铁衣般平衡着内外压力差，避免脏器损伤。
　　但程冥并没有注意到她体表的变化。
　　她只看到身下怪物嘴部开合，循环复述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阻止我？我们明明一样。”
　　我们明明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程冥赫然打断：“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见过红色贝壳，它俨然更加笃定，也更加疑惑了，不明白程冥为何否认。
　　深海是高压环境。
　　渐渐地，它的皮肤也爬上鳞片，将脖颈、将腮帮都包裹住，颌下裂开呼吸通道，一张一翕，像三张大口齐齐发出质疑。
　　程冥简直是看到了比自己面孔出现在一具活尸上还要恐怖的东西，手指毫无知觉，颤抖得更加厉害。
　　那是鱼鳞。
　　是她仔细观察过的，圆润的，剔透的，泛光的，纹理精巧清晰……
　　和她一样的鱼鳞。
　　它连这也可以复制吗？
　　还是说，它的确不是水螅。
　　它是什么东西？
　　和她——不、和寄生她的鱼菌，又有什么关系？
　　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吞没而来。她好似陷入看不见的漩涡，无从逃避，无从挣脱。
　　程冥张开嘴，想问更多。
　　可这时候，听觉迟缓地回返，她听见一些不寻常的嘈杂，隐隐约约，沿建筑固体或周遭埋藏的管道传进来。
　　抬起头，安装于近门侧的安全信号灯在闪烁，自动报警装置已经触发。
　　糟了。
　　育菌室的异样惊动安保站了——而安保站一旦确认异常因素非人为，会直接通知保障部。
　　看向还在等她作答的深海怪物，程冥几乎瞬间做下了决定——
　　不行，不能让它活着。
　　绝对不能。
　　这念头来势汹汹，不容许她多做思考。
　　一直以来她遭遇怪物多是被动防御，几乎是第一次，她起了这样强烈的杀心。
　　尽管她们没有你死我活的矛盾。
　　尽管对方没有伤害过她，甚至像个初生的婴儿信赖依恋她。
　　她拧紧它的脖子，看见它懵懂透亮的眼眸，蜷缩在这副偷来的躯干之下的，似乎是一只柔弱幼小的生物，只是依循了生物本能做出这一切。
　　那澄澈的眼神，仿佛是在无声质问——
　　你真的要杀死我吗？
　　我的伙伴。
　　我的同类。
　　……
　　“程冥，放了它吧。”
　　幽灵般飘起的字句。
　　她愣了一下，怔怔张口：“什么？”
　　一时竟反应不过来这是从她脑子里发出的声音。
　　“放了它。”小溟重复。
　　它像在她灵魂里耳语，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来自它还是自己。
　　“为什么？”她问。
　　她看着身下半是腐烂尸身半是人类外观的扭曲生物，眼前恍有重重幻影交叠。
　　体内的怪物在劝说她，体外的怪物在控诉她。
　　听觉转换成视觉，一个一个字砸向她，要将她埋没在砂石泥淖里。
　　你真的要杀死我吗？放了我吧……
　　我们不是同类吗？明明你同我一样……
　　为什么？程冥心想。
　　凭什么？
　　就因为你们都是怪物？
　　就凭你们把我也当成怪物？
　　她的身体原本在发抖，现在却缓缓平静下来，面颊放松了，面无表情地，五官像凝成了一块冰。
　　不能留隐患。
　　杀鱼很容易，杀“人”也不难。关节用力，腱膜带动肌肉，咔嚓，她拧断了它的脖子。
　　“我是人。”她说。
　　皮肉支离，头骨破碎。像是复刻大学曾经的生理课，她徒手剖开了这只怪物。
　　她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室内光影蓝荧荧，阴惨惨。
　　这颗脑子已经被蛀空了。在一团粘稠果冻般灰白胶状物里，她看到了一条鱼。
　　一指来长，首尾相衔，圆润而通透。
　　准确说，是包裹着透明膜质，还未完全孵化的鱼卵。
　　它还在动，在泥泞的颅腔里挣扎，像一颗蓬勃的心脏。
　　程冥挖出这颗粘腻的“心脏”，它在她掌心抽动。她的手似乎没有了触觉，麻木地用力一捏，它就变成了一张破掉水气球，瘪瘪的，挤出黏稠的内容物，红艳艳流出来。
　　在孱弱光线中分外迷幻的色彩。
　　地面的尸体乱糟糟，只有脸部勉强保持完整，沾染着脑液或血点，瞪着眼张着嘴，死不瞑目。
　　那是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忽地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杀死了“自己”。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体内钙离子浓度激增，肌肉不受控痉挛，心肌收缩拉伸超出了正常限度，前所未有的恶心感伴随胃部蠕动搅上喉咙。
　　骤然爆发后是强烈的虚脱。
　　她倒在湿冷的地面滞重地喘息，团团白雾将离她最近的藻菌吹远，意识昏昏沉沉，恍惚望见玻璃壁映照出的倒影。
　　乌丝纷舞阻挡视线，水中藻菌、水外鱼菌显露全部形态，一点一滴的幽蓝荧光交汇错落，参差相衬。
　　如梦如幻的美景。
　　她被不属于她的那些衍生物包裹着，后知后觉明白，小溟还是出手帮她了。
　　“程冥……程冥……”
　　小溟在叫她，仿佛隔在玻璃罩后发出的声音，雾蒙蒙的，语气有些惊慌急促。
　　可她听不清，茫然难受地皱眉，倒想动一动，但身体已经不属于她，手指在抽搐，好像那只死去的怪物顺着皮肤嵌进了她的指腹，爬进了血管。
　　鱼怪外层不止卵膜，还有水螅的幼体。它寄生在新生芽体的空腔里。
　　她被毒刺蜇伤了。
　　或者不止毒刺。
　　轰——
　　金属气密门被强行从外部破开，一阵火花四溅。
　　炽烈的白芒远远照进来，逆着光，那大步踏入、身着防护服的身影像座无法攀越的山。
　　程冥竭力扭转视线，一杆喷火枪瞬间对准了她，但她虚弱得连一个字音也发不出。
　　她是想说，别开灯。
　　知道她精心照料这些藻菌有多不容易吗？
　　好在枪口很快移开。
　　打头的女人沉声喊了句：“有伤员！”
　　……
　　“来晚了，好可惜。”
　　程冥这意外发现的活人先被运走送上了医疗车。
　　小分队剩下五人，各司其职，技术员收集育菌室一小时内的异常数据，两人巡查警戒。
　　组长严莉站在躯干已经烂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旁，凝视脚边蹲着的的女孩对尸体上下其手、翻来翻去。
　　“韩许华”戴着一次性手套，从脑子里捧起最关键的那团肉泥，确认完全没法抢救了，哀哀叹息，“好可怜啊……怎么可以这么暴力。”
　　感情太过丰富，她说着说着眼泪好像要掉下来了。
　　“……”严组长面无表情看着，不知道讲点什么。
　　用着韩许华这大咧咧姑娘的外貌说这样娇滴滴的话，违和感着实太强。
　　她是第一次和这位组队合作，对方性格完全不在她意料。
　　“刚才抬走的那个研究员小姐姐——”终于为珍稀的实验材料哭完丧，“韩许华”抬起头道，“有点问题。”
　　像能未卜先知一样深更半夜没回公寓却守在岗位，不偏不倚撞上怪物，现场痕迹来看还是其经过殊死搏斗最终战胜了怪物……正常人都会觉得有问题。
　　但话由这一位说出来，意义又有所不同了。
　　严莉立刻严肃起来，“你看出什么了？”
　　头盔隔音，她们用的私人频道交流，不用担心被其他人听到。
　　后者歪头想了想，“不知道，一种感觉。”
　　总感觉……像是她的同类。
　　她将鱼卵丢进密封不透明袋，脱下手套，视线落在自己于负压环境中愈发明显的鳞状皮肤，露出一个幽邃的笑，“先别送医院，让我试试。”
　　多意外的惊喜呀。
　　她难得出来透气，当然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件可能的“玩具”。
　　严莉皱眉：“她是研究所的人，我们还没拿到审查权限——”
　　“没关系呀。”她兴致勃勃打断，毫无规则意识，冲前者眨了下左眼，“偷偷的嘛。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吧，严莉组长？”
　　……
　　意识像被关进了黑匣子，分不清过去多久，间或昏暗复光明。
　　头顶灯光晃花视线，程冥艰难撑起眼皮，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进了医疗舱，佩戴着呼吸装置。
　　是在医院吗？
　　感觉不太对……
　　头很晕，身体很烫，最重要的是，她感觉颅顶部位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块，剧痛无比。
　　“小溟？”她迷迷糊糊在脑中唤，想问问发生了什么。
　　世界死寂，没有声音。
　　“小溟？”
　　她惶惑地再一次轻唤，依然没得到回应。
　　努力将眼睛睁大，她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戴着医用乳胶手套，握着一只像心脏砰砰跳动的血色鱼卵。
　　令她的心脏也狂跳起来。
　　对方另一只手持着手术刀，似乎正企图凿开她的颅骨，将这异物塞进她脑子里。
　　这个身影有着令人安心的气质，未被口罩遮挡的双眸水一样的温柔，微微弯起，满含笑意注视她。
　　假如不是她手中的血腥破坏了这一切美感。
　　那是程染。


第27章 它不应该变成小溟吗？
　　程冥猝然睁眼，耳边涌入监护仪刺耳的噪音。
　　滴——
　　心率飙升30％，瞬间超过预设报警阈值，引起了看护人员的注意。
　　有人飞快奔过来，调整呼吸机参数，对她道：“呼吸！呼吸！放轻松！”
　　喷出的热气将氧气面罩蒙上白雾，眼前所有景象恍恍不实，程冥茫然地照做，好像突然从地狱被拽回到人间。
　　人在脆弱害怕时，总会下意识寻找能让心灵安全停泊的锚点。所以许多人会在危急关头喊妈妈，不论年龄多大，不论母亲是否在身边。
　　以前的她应该也会。
　　可程染的面孔还残余在那惨然噩梦里挥之不去。
　　她恍惚在脑中唤道：“小溟——”
　　小溟……小溟……
　　头很痛，意识很不清晰。
　　上一次被这样争分夺秒送进重症病房，还是半年前的颅内真菌感染。
　　那之后，她多了个常常恨之欲其死的寄生伙伴。
　　在脑海无意识出现这两个字后，程冥才迟钝地想起，她不是在叫自己。
　　这是她为寄宿在身体里的怪物起的名字。
　　她把自己的小名让给了它。
　　小溟。
　　又是一次无声的呼唤。
　　她努力配合医护人员的忙碌，闭眼深深呼吸着，可他们毕竟是外客，是陌生人，是跟她对面不相识的疏离者。
　　身心像漂浮在半空，天与地旋转，无数零散的画面如同玻璃碎片在虚无中闪烁，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即将坠入深渊的不安。
　　世界扭曲颠倒，她只觉得孤独。
　　她记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
　　她迫不及待想要质问这本该跟她一体的伙伴，为什么为那敌对生物求情，为什么与其它怪物沆瀣一气。
　　无奈，神经沟通似乎失效了。
　　鼻导管通气，缺氧导致的晕眩在逐步缓解，但难受的感觉并没有好转。
　　值班的医护工作者抽了她的血液去做化验，应急药剂注射进体内，紊乱的生理症状暂时得到压制。灯光暗下，病房静悄悄的，除她外再无一人。
　　她感觉头皮有些凉，菌丝似乎在脱落。但自打上次感染她就没了头发，倒是没人会怀疑这点。
　　这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
　　“小溟？”
　　长久没有回音，她虚弱的语调里掺杂了轻微恐慌。
　　她很想睁开看看到底怎么了，奈何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座山。
　　一秒钟被无限拉长。
　　“我在这里。”终于，一个比羽毛还要轻飘的嗓音响起，“程冥，睡吧。”
　　程冥意识不清，没有察觉到异样。
　　只觉得这声低语好像来自远方，穿过了无数漫长风霜更迭，才勉强抵达耳畔。
　　于是她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放心任身心从高处坠落，乘着羽毛跌回现实柔软的床铺，沉沉昏睡过去。
　　……
　　医疗车很早就开走了。
　　1小组还在研究所内执勤排查。
　　但肩负着最重要“警犬”任务的某位，显然有点消极怠工。
　　严莉不懂那个神秘部门里的神秘成员们是不是都这样纯真可爱任意妄为目无法纪的……孩子气。
　　但她不是来哄小孩的。
　　“她的生命安全优先级最高，任何问题后面再谈。”她开启了头盔的加密传输，铁面无私，“这是上头的命令。”
　　“真讨厌……”小贝壳在私人频道里嘀咕，“她什么人啊？份量不小嘛。”
　　“她双亲都是一级研究员，尤其母亲程染教授，曾经是研究所动物组一把手。”这是严莉刚得知的消息。
　　“哦。”小贝壳撇嘴，“我妈妈也姓程，也是一级实验员哦。”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那又怎样。
　　更像小孩儿间的攀比炫耀了。
　　严莉：“……”
　　……
　　在危重症病房呆了一夜，第二天检验结果出来，不止水螅毒素，还有病毒感染。
　　并且病毒来势汹汹，迅速将她撂倒了。
　　接下来48小时，程冥都在高烧和降温中反复折腾，清醒没有多清醒，睡觉是完全没法睡的，想吐没有东西，想死白衣天使会奋力抢救她……印象里自从11岁那场大病后，她再没遭过这么大罪。
　　程冥光荣旷工住院。
　　离开重症病房后，感觉世界毁灭都跟她无关了，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然而一天下来，看望的人换了好几轮。分别在不同时间段将她吵醒。
　　先是黄澄澄。
　　难姐难妹跟她抱头痛哭：“啊师姐好巧啊，你怎么也进来了呜呜呜……”
　　然后是江德馨。
　　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后，就是长吁短叹一通数落：“跟你说了别熬夜别熬夜吧，这下好了，又感染了……”
　　程冥无从狡赖，认命闭眼。
　　保障部的人也来了，向她核查情况。
　　虽然有点抱歉，但她现在是病人。
　　所以，她咬死碰巧加夜班、碰巧撞到怪物、碰巧身边有工具她抓上防身、碰巧那只怪物身娇体弱不堪一击……总之死无对证。
　　他们不仅拿她毫无办法，还得顾及她的身体没法逼问太过。
　　轻而易举蒙混过关。
　　最后是曲赢。
　　程冥是被“咔嚓、咔嚓”的动静惊醒的。
　　老实说，是很细微的声音。
　　但大概这两天被折磨得有些神经衰弱，听觉过于敏感，落进她耳朵里，清晰得像在刮她鼓膜。
　　程冥绝望地睁眼一看，对方正坐在陪护位置上削苹果。
　　水果刀锋利，在她指尖灵活滑移，唰唰，干脆利落，却莫名透着一股子戾气。
　　于是，她的心情在见到熟人的短暂放松后，更绝望了。
　　“赢赢姐……”她有气无力靠着从大白枕头，“你不像在削水果，是想削我吧。”
　　曲赢抬眼一扫，勾起冷笑，“知道就好。”
　　每隔一段时间不见，这小朋友就整出新的幺蛾子。试问哪个家长能保持理智。
　　“明知道有怪物混进研究所你不避开，你怎么敢一个人留在那里的？”她匪夷所思。
　　骗骗别人得了，她才不相信是巧合。
　　程冥尴尬咬嘴唇。
　　讪讪然片刻，她表情慢慢变沉凝，压低了声音，“赢赢姐，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它变成我的样子，盗用了我的身份权限……如果我不自己解决，我怕它会把我拖下水。”
　　曲赢手停了停，拇指拨掉刀背上沾的苹果皮，波澜不惊道：
　　“我知道，这东西有记录。不清楚物种，在我们内部档案称为——“鲛”，是怪物组织存在的最直接证明。”
　　鲛？
　　弄清楚是哪个字后，程冥一下想到那充满神话色彩的传说生物，愕然：“人鱼？”
　　不过想起当时在怪物身上看见的鱼鳞，她又恍然明白了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对。”嚓一声，曲赢将一块果肉连皮削进了垃圾桶，“目前掌握的信息是，它们寄居人体后，拥有强大的血肉操控能力。”
　　所以能够变化形态，模拟出别人的样子。
　　听起来可怕，但再怎么变异，毕竟都是生物。
　　是生物就有极限，就有需要遵循的自然规则。
　　首先是无法独立存活于无水环境。比如这次，利用了水螅作为中间寄主找到人类。
　　其次是外观改变有限度。本质是通过基因信息定点实施细胞增殖与程序性死亡，时间短任务重，往往只能做到体表的调整，所以需要体型相近，而且内脏骨骼不容易变动，X光透视就能分辨真伪。
　　另外它们的攻击力受限于人体本身，正面遭遇的危险性可能还不如水螅。
　　最后是寿命短。迄今为止没发现活过一个月的，躯壳受创还会进一步折寿，似乎也没有繁衍需求。所以理论上，就算不管，它们也会在一段时间后自动销声匿迹。
　　单是难以更换身体这一条就限制了它们的发展。
　　这也是为什么说，它们是组织存在的证据。
　　这根本不像正常生物，更像是被特意制造出来，完成某种使命的一次性工具。
　　它们乔装成人带有明显目的性。
　　例如伪装程冥这只，目标就是研究所的育菌室。
　　所以本能飘在她身边寻找机会，但最终因为“同类”关系没对她下手。
　　尽管暂时不清楚，也很难想象，这么一只只甚至还没孵化的鱼卵，是怎样携带目的信息的。
　　变异生物一旦加上高等智慧，危险程度不可估量。
　　“可我没接触过它，它是怎么……”程冥恍然后又惑然。
　　刚想说对方没可能得到自己的基因，她随之一顿，想起了什么。
　　那枚鱼卵还藏在浮浪幼虫里以透明“海胆”形式存在时，她让小溟植入过分生孢子。
　　是因为这个？
　　那，它不应该变成小溟吗？
　　还是说她们共生着，连基因也呈融合状态？
　　思考久了，脑袋又开始疼了。
　　“算了……”曲赢看着垃圾桶叹口气，自我反思起来，“也怪我太忙，经常关注不到你。”
　　“……”程冥唯唯诺诺。
　　果皮削干净了，曲赢拿起苹果塞进自己嘴里，眼也不眨咔嚓一咬。
　　病床上的人呆住。
　　迎着她难以置信的眼神，曲赢余光扫过来，嗤地一笑：“别看了，你吃不了。”
　　姐，你不是来探视的吗？怎么能偷吃带给病人的水果呢……程冥哭笑不得。
　　嘭嘭——
　　门外护士道：“您好！查房。”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
　　曲赢啃完最后一口苹果，将核丢进垃圾桶里，“先好好治疗吧，出院了我再找你。”
　　她起身拿起只倒扣的玻璃杯，从恒温水壶里接了一杯液体。
　　程冥细一看，黄澄澄的，是果汁。
　　再看垃圾桶，她刚削下来的果皮有部分斑驳褐色，是磕碰过的，放不了太久。
　　护士进门。曲赢将苹果汁递给她，“喝吧，我先走了。”
　　程冥感动了。
　　小心用插着针管的手捧过热乎乎的水杯，忽地想起一个问题来，问：“榨汁机哪来的？”
　　“你那位病友的。”她拎起旁边的外套，停下来想了想，“是叫——大黄对吧？”
　　程冥：“……”
　　小黄同学，你晋级了。


第28章 “这个叫做，口是心非？”
　　护士还没查完房，保障部的人又来了。
　　曲赢拉开门，外面站着个小年轻，执勤的常服，挂耳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青春洋溢，一看就是侦查部的新鲜血液。
　　只是一个照面，她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对方显然也有些意外，瞥见门里的情况，无辜眨了下眼，冲曲赢笑笑：“那我等一下再来。”
　　说完转身就想走。
　　曲赢一步迈出门，将把手带上。
　　咔嚓，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声音进不去也出不来，走廊寂静。
　　她微笑眯起眼，盯着对方背影，一字一顿：“221？”
　　闻声，后者脚步一定。
　　哎呀，露馅了。
　　无奈转回头，“都说人家有名字嘛……”
　　曲赢其实对逗逗小朋友向来挺有兴趣，以前叫杨梅也叫得亲昵。但轮到这位成年了还像小孩样的妹妹，她倒是不吃这套了，似笑非笑，反应冷淡。
　　她一直害怕部门派其他人接触跟程冥相关的事，她能察觉的异样她们未必看不出来……现在，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你来做什么的？”
　　就算是在她们那已经足够特殊的部门里，这位也算是特殊存在了，很少参加集体活动，如果单是真人照片摆到她面前，曲赢可能都认不出来。
　　然而，因为内部成员实在不兴旺，彼此间多少都有点了解。而她恰巧最擅长发现漏洞，寻找内鬼。
　　“任务咯。”还冒名顶替着别人外表的小贝壳耸了下肩，“秘密。”
　　“我可不信。”曲赢看向她胸口带有韩许华信息的身份铭牌，意有所指冷笑，“审查内部人员是安内组的活，你没有权限。要是被人发现，你会连累她一起被开除。”
　　“啊？”后者低头看一眼，好像才意识到这BUG，啧了声，“侦查部的分工真麻烦。”
　　她好像认栽了，摆摆手表示再见，朝出口走去。
　　然而曲赢也是这条路，两步越过。
　　“去哪？”
　　“回家找妈妈咯。”
　　“把实验员叫妈妈，你可真是奇葩。”曲赢摁下电梯按钮，嘴像淬了毒。
　　“总比没有妈妈好啊。”小贝壳无所谓。
　　“……”
　　以为这姑娘在嘲讽自己，曲赢唇角的笑没有变化，眼尾弧度则冷了些。
　　她确实是没有实验员也没有妈妈。
　　……
　　病房内。
　　护士长惊叹道：“你的免疫力太强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奇怪的脑炎病毒，爆发得这么厉害，居然消退得这么快。”
　　她惊叹的倒不是又一种新型病毒。暨海洋污染后，层出不穷的变异生物，她们这海防前线见到什么都不足为奇了。何况这病毒还不会通过空气飞沫等常规方式传染，已经是少见的乖巧懂事。
　　她惊叹的，是按当时程冥被送进ICU的危急势态，以为都怎么要以月打底，普通感冒一般都要一周才好呢，这才三天，对方血常规就回归正常值了。
　　体征基本稳定，检查报告没什么异样，不出意外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程冥笑了笑。
　　眼底却没什么喜色。
　　等到所有人离开，室内恢复安静。黄昏降临，大片玻璃窗被微末的夕曛笼罩，压抑，她像被幽禁在了这块小隔间，闭眼睡不着，睁眼是空荡荡。
　　小溟像消失了一样。
　　之前意识不清顾不上它，后来清醒间隙，想起还没来得及问的疑问，倒是想把它揪出来当堂对峙。但或许是察觉到了宿主尖锐的情绪，它始终装死不做声。
　　程冥开始是有些生气，奈何没处发泄，一拳头砸进棉花里，想气也气不起来。
　　这样冷静下来后，她逐渐感觉不对了。
　　一天不回可能是闹脾气，可能是被她的虚弱影响在养精蓄锐，但两天、三天毫无动静……
　　明明她进抢救室当晚它还回应过她，是她记忆错乱的幻觉？
　　程冥不想承认，她有点慌了。
　　到底怎么了？
　　
　　她抬手摸上稀疏可怜的“头发”，轻轻一拽，那些乌黑的丝线就像枯草崩断。
　　菌丝也没有了反应。
　　看着那一绺绺缠卷的藻状物，掉的不像是菌丝，是淌出来的心头血。她算是体会到秃头人士们脱发时的惊慌无措了。
　　护士恭喜她很快可以出院时，她倒想说，自己肯定还有哪里出了问题，得再治治，因为她身体里另一半不见了……但这种话说出来，要么当即被扭送进精神病院，要么保障部当场出马将她收押。
　　于是只能憋着一口闷气，等到仅剩她一个人时，黄昏黯淡，她抬手压住自己额头，慢慢静下心。
　　回忆着曾经神经接触的感觉，她尝试复刻，但怎么也找不到那种仿佛置身宇宙之中、两颗星球相互缠绕吸引的共鸣。
　　就算消失也得给她个说法。
　　来即来，走就走，当她是旅馆吗？
　　睁开眼，程冥表情缓缓归于没有波澜的平静。
　　转头，看到旁边小台子上的水果刀，她费力探过身，指尖触到刀柄，握住。
　　再看向阻碍她行动的留置针，她面无表情拔掉软管，掀被下床。
　　脚踩到地面时有点不实，膝盖发软，她重新适应掌控肢体，一步步走进卫生间，站到了镜子前。
　　大概是为患者心理着想，顶灯很柔和。
　　光影朦胧交织，如雾如帛。她寸寸审视着“自己”，刀尖提起，金属利器在幽静光线下划过冰凉的寒光。
　　这一秒，好像回到了寄生初期。
　　只不过那时她最大的愿望是将它赶出身体，现在，却是要确认它究竟还在不在她体内。
　　心脏，还是大脑？
　　她冷静攥着水果刀，思考落点。
　　程冥知道，自己可能是疯了。
　　如果这时候有医护人员推门进来看见她，一定会发出贯彻整栋楼的尖锐爆鸣声。
　　她得试试，自愈力还存不存在。
　　以及，得让潜在寄生物感受到致命威胁。
　　刀尖抵到胸口，一层纯棉布料，接着有皮肉、血管、骨骼……几厘米下方，扑通，扑通，逐渐加快跳动的心脏，好像有只能感受到危险的活物寄宿着，一声声心音交叠回响。
　　病号服阻隔着，不是很方便。
　　她想起小溟不乐意看她裸露的身体这一点，尽管后来说尊重她的权利……她又不是暴露狂。
　　程冥最终抛弃了解开扣子这个选项。她也不想弄脏衣服。
　　手持刀移到额头，金属闪烁着银白碎芒，她睁眼直视镜面，严谨得不像病人在自残，更像是进行一场肃穆的实验。
　　不，对她来说，就是实验。
　　尽管看起来太疯狂了些。
　　略微用力，刀尖在皮肤表面嵌下浅浅一点凹陷。
　　“程冥。”
　　收效来得毫无预兆。她一顿，刀刃悬停，甚至还没来得及造成实质性伤害。
　　血流被压力短暂阻隔，那小块区域显出苍白的颜色，随着她将锐器移开，表皮回弹，血管重新舒张。
　　原地烙下一抹红痕，或许有些许血丝渗出，不偏不倚停留在额心，好似一粒美人痣。
　　镜面，灯光自然地笼上一层轻纱，与她无悲无喜的淡漠表情相衬，像某些宗教场所中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白玉像。
　　但平静是假象，汹涌剥离的思潮才是真实。
　　下刀那短短一秒，她不合时宜地想到，如果它真的不出现，菌丝失活，自愈力失效，恰好地点又是医院……简直是一个绝佳的定论为精神分裂患者产生幻觉的模型。
　　它问：“你在干什么？”
　　程冥放下刀，嘡一声轻碰在洗手台上。她隐隐皱起了眉，“你怎么了？”
　　它的语调前所未有的虚弱，以至她再一次忘记了要质问。
　　很奇妙，她们在脑中对话，她却能清晰感觉出它的气若游丝。
　　它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操纵她的身体了。
　　“鱼卵携带病毒，会入侵真菌，它们在破坏你的细胞——”它说着，停了停，改口，“不，我们的细胞。”
　　“病毒？不是已经清除了吗？”程冥愣了。
　　“没有。它们复制太快，我将它们隔离到了一小块区域。”它不做隐瞒。
　　如果不这样，只怕程冥当晚都挺不过去，毕竟医生怎么想得到病灶不在人体细胞，而是她体内的真菌部分。
　　小溟解释道：“程冥，我得全力压制病毒扩散，否则它们会继续伤害你。”
　　这言下之意是，它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出现，无法回应她的呼唤。
　　程冥听着，呼吸微微加重。胸腔下心脏嗵嗵嗵，如同急促的鼓点，空洞沉闷的回响。
　　她不怀疑它说的假话。
　　她亲眼见到了菌丝的凋零。原来这才是快速痊愈的代价。
　　“你能解决？”她问。
　　“我在尝试。”它轻轻道，“这段时间，希望你保持好营养供给。”
　　许多药物治疗的本质都是强化机体免疫力，俗称，硬熬。
　　“听起来，好像是你在为了我的安全赴汤蹈火。”她刻意咬重了“你”和“我”两个字，一眨不眨凝视着镜中的她与它。
　　“当然，是为了我们。”小溟素来坦诚，“你出事，我活不了。”
　　但这一刻，这一秒，这种坦诚，依然好似多了些别的意味。
　　于是说完后，不约而同，她跟它都安静下来，莫名沉默了一小会。
　　灯光勾勒出镜里镜外临水照花似的双影，她们的目光并不能真正交汇，但灵魂从来相连。
　　“你感觉起来……有点难过。”这就是同居一体的特殊，她什么都瞒不过它。
　　它用词有点新奇、有点别扭，习惯于直言不讳的怪物，居然透露出一种“不知当讲不当讲”的微妙感：
　　“这个情绪，是叫不舍吗？”
　　“不是。”程冥眼也不眨飞快道，“我担心我的身体。”
　　“这个叫做，口是心非？”
　　“闭嘴。”


第29章 好好活着好吗？
　　“回家找妈妈”。
　　一句话两个诡词。
　　家不是家，无数实验区中的一个而已。
　　不过比起其它冰冷肃穆的地狱，这里建筑风格显得太堂皇瑰丽了些。假如有外人误入，多半会以为是个海洋主题的度假村。
　　天蓝的主色调，巨大穹顶倒扣着，像浪花堆成，透明水族箱错落有致，粼粼闪光。
　　妈妈也不是妈妈，实验员而已。
　　只是她的实验员，跟别人有一点不一样。
　　她，只有她一个实验体。
　　结束了外出任务，换回自己的衣服与模样，小贝壳穿过水族箱组成的隐蔽通道，走进实验区深处。
　　周围红色海鱼在水中飘飘荡荡，像沾了血的羽毛，当她路过，不约而同转身望向她。
　　这一幕十分诡异，仿佛受到未知吸引的信徒，正虔诚朝拜。
　　它们的眼睛也在闪着光。
　　是无数微型摄像头。
　　“小贝壳。”
　　这一声，像幽灵穿过偌大的空域。被呼唤的女孩站住脚，红润的脸蛋慢慢褪去血色，变得苍白。没有了时时好似撒娇的俏皮笑容，与身体年龄相匹配的成熟回到她脸上。
　　“妈妈。”她轻声叫。
　　在她对面，是一个标准着装的女性实验员，白色实验服，白色手套，白色口罩，看不清身形样貌，有种沉寂的冰冷感，像一株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枯柳。
　　“你回来晚了，而且，没有得到有用的数据。”
　　绝对不是一个母亲责备女儿晚归的狎昵。
　　随着对方的声音从口罩下传出，她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她知道她的“同事”们大多讨厌任务，与此相反，她却向来挺喜欢外出。这样，至少能短暂逃里这里。
　　只是部门将她看得很牢，要用到她的任务实在不多。
　　“手。”实验员走近了，阴影将她笼罩。
　　一个字的命令。
　　她不敢反抗，低头缓慢掀起袖口。
　　毛衣质地已足够柔软且宽松，但随着向上滑动，干涩的皮肤依然被磨损得发皱起壳，令人怀疑只消轻轻一拨，它们就会块块撕裂剥落，然后，露出纤细的血管、羸弱的白肉，像被剐鳞扒皮的鱼。
　　她盯着地面，看不见“妈妈”的眼神，但也能猜到，对方不会有波动。
　　“过来。”
　　对方带头走开，留下灰白的背影。
　　她跟上，一段昏暗通道后迈进了升降梯。光线交替，渐渐显露出中央矗立着的巨型圆柱水族箱。
　　清楚将要发生什么，她哆嗦得更厉害，小声地喊：“妈妈……”
　　然而，实验员只是冷漠转身，拿起了注液器。她并不会因此可怜放过她，甚至不会说一句“这是为你好”。
　　在那没有温度的注视里，后者只能紧咬下唇脱掉衣服。
　　就像是制作某种食物的工序，在脖颈处开一刀，将软管塞进体腔，向内部填充气体，不宜太多，也不宜过少，直至皮肉分离软硬适中，完成后再将开口缝合，丢进水中固定型态。
　　没有活人会被这样对待。然而与以上流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她被按进了水里。
　　水花淹没头顶前，看见那个她不应该叫做妈妈、但确实创造了她的“母亲”，比波纹平静太多的双眼。
　　那么柔和的眼睛，那么漠然的情绪。
　　数十米高，专为她打造的巨型培养器皿，玻璃围成的圆柱体，后颈插上管子，尖端锥刺抵入骨缝，营养液灌进身体，充盈在皮下。伴随下沉，同时漫卷上来的是可怖的水压。
　　如果放在过去，她会以为这是她迟到的惩罚。她回来得越晚，“惩罚”时间越长。
　　但后来发觉，还不如惩罚。
　　惩罚是带有情绪的。
　　“妈妈”没有感情。
　　鱼卵活不过一个月。
　　而她已经活了许多个年头。
　　活着的代价而已。
　　……
　　北楼110到120层全部封锁，育菌室正在重新修缮。
　　相关消息没泄露半点，像程冥这样的现场目击者在自主意识恢复的第一时间就被要求签署了保密协议。但防御中心的氛围显而易见更加紧张，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
　　主要体现在，所有人员被要求在12月19日集中前往保障部统一体检。
　　刚出院的程冥也逃不过。
　　江德馨本来还想给她多批两天假，但被她拒绝了。
　　工作积压太多，她容易睡不好觉。
　　程冥也是经过这次事情才知道，浪生浮花藻菌风险等级定位居然是MR。
　　无智慧，但有危险。
　　“你当时直接泡在菌液里，没出大事真的万幸。”江德馨后怕地感叹，听得她一阵心虚。
　　报完平安，也不多聊了，以还要收拾屋子为由挂了电话。
　　一段时间没回，公寓确实是到处积灰。
　　打扫到一半，曲赢来了。
　　她这次带了整整一箱营养剂和抑制剂，在客厅茶几上放下，“二十支，各一半。”
　　关上门，程冥一转身愣了下。忍不住问：“赢赢姐，你回部门打劫了？”
　　曲赢斜她一眼，“明天的体检，你最好至少打上两支抑制剂再去。”
　　她语气严肃，程冥微微皱了眉。这么说起来，这次检查规格相当高啊。
　　“可……”她下意识有点犹豫。
　　“怎么？”
　　“没事。就是担心对身体有影响。”
　　“对你不会有影响。”曲赢自然而然道。
　　程冥不敢说自己是担心小溟，心虚转移了话题，看她这来也匆匆的模样，问：“是有什么事吗？”
　　“有。”曲赢点头，“我马上有新任务，可能几十天，可能几个月，会完全失联。”
　　这消息来得突然，程冥讶然抬眼。
　　曲赢顺势摁上她额头，直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白纸黑字的契据不容置喙。
　　她说：“好好活着好吗小朋友？别等我一回来你又在医院。”
　　……
　　曲赢走了。
　　冬日更深，夜晚更冷了。
　　公寓空荡荡，程冥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拿起小刀，用碘伏简单消毒后，在自己小拇指上划了一道。
　　静静等待片刻，不算意外地发现，伤口依然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愈合了，只有渗出的血珠还嵌在原处，欲坠没坠。
　　她得到强化的细胞再生能力，并没有因为小溟意识活动消减而受影响。
　　正常胚胎发育，应该依靠着细胞间相互作用稳定聚集，然而这只寄生物的成长，或许是与她紧紧绑定了。在它诞生最初，分裂的细胞便分散开来，随着血液流转，渗透进她身体每一个角落，真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至少在细胞层面上，她们已经难分彼此。
　　看着指腹上这浅浅一抹疤，程冥冷静地做出判断。
　　不能坐以待毙。
　　身体依旧只有掌控在自己手里才最放心。
　　用纸巾擦掉血迹，她将没用上的创口贴塞回抽屉，按捺下那些潜在的焦虑，掀开棉被钻进去，睡觉。
　　“小溟——”叫出这两个字后她才反应过来，尾音骤停。
　　趁手的小管家没了，程冥只好重新爬起来，在冷空气里跋涉两步按到开关，啪，房间陷入黑暗。
　　再次躺下，她回到并不温暖的被窝，闭上眼睛。
　　以前怎么没觉得，夜里这样冷呢。
　　……
　　次日上午。
　　蹲在曲赢昨晚送来的物资面前，好一阵犹豫后，程冥最终只注射了一支抑制剂，关上抽屉。
　　她在指定时间出门，乘上接驳车，来到保障部的健康监测中心。
　　记忆里这地方只在入职体检时来过一次，后来有什么事都是保障部上门服务，她已经不记得这里内部结构。好在全程有人引导。
　　之前水螅到处伤人都没引起这么大规模排查，这回鱼卵的出现，不仅封锁了消息，而且这么大费周章。保障部非常在意且警惕这次鱼怪拟人事件——她不难读出这个信息。
　　算是祸福相依了，病毒导致她体内寄生物遭受重创，倒是帮助了她应付这次体检。
　　内外科、血常规、脑CT……常规项目算是意料之中的有惊无险。
　　此外还有之前没见过的特殊仪器，比如全息检测成像系统，会刻录下人体包括骨骼、肌肉、内脏器官及血液循环等全部状态，与本人过往生理数据与正常均值数据对比，以及生物光子光谱分析系统，是体表扫描后探测生命体弱光及超弱光子辐射，通过光谱分析判断有无异常。
　　这两项，程冥的报告显示异样。
　　检测人员看看结果又看看她，眉头皱了起来，“你脑部辐射值偏高啊……”
　　这很危险。鱼卵就寄生在脑部，她这些数据难免引人怀疑。
　　不过程冥早有准备，递出了自己两份出院报告单——上回真菌感染，加这回病毒感染。
　　对方接过手细细一看，顿时，眼神从警觉变成了怜悯。
　　全须全尾走出保障部大楼，程冥扶了扶帽子将脑袋遮严实，迎着吹面的寒风，有种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
　　果然，很多时候她的担忧都是杞人忧天。除非基于已经对她有所怀疑的份上进行针对性检测，例如基因测序，其余方法根本没可能发现小溟。
　　之前一直不清楚这怪物是以什么形式寄生她的，为此还曾有过不少恐怖的想象，比如蜗居在她某个器官，张牙舞爪扒在她大脑皮层与颅骨间隙，亦或者她的身体其实早被悄然替换，如有一天它离她而去，会撕裂她的皮肉……
　　如今确定了，是完全的融合。
　　它离不开她。
　　她也是。
　　保障部的位置距岸更近，陆地升温快，风从大海方向吹来，带着特有凉润的水汽。
　　她套上外衣帽子，加快脚步向出口道闸走去，忽然，从对面岗亭反光的玻璃发现，身后有一快黑乎乎的影子正在飞快逼近。
　　心跳差点漏掉一拍，她定眼再看，原来是身着制服的保障部成员，一个瘦瘦长长的年轻人，正朝她大步走来。
　　心脏轻微悬起。朝她来的？为什么？她的体检报告有问题？
　　程冥站住脚，想回头问问，刚扭过小半身子，一股巨力扑上来，险些没把她腰压折。
　　两条有力的胳膊像钳子拧住了她上半身。
　　跟她的茫然惊恐不同，对方乐惨了。
　　“程冥！”这人毫无形象呲起大牙，完全忘了自己还在执勤，“真的是你！生物课代表！”
　　这特殊的叫法一出，程冥愣住。眼睛逐渐瞪大，从那张陌生面孔里找出了一丝久远的熟悉感。
　　“你是——小华？”她努力回忆，“韩国华？”
　　突然老同学重逢，她头昏脑胀。
　　“诶、诶，我叫韩许华！你怎么记我名字的！”后者不满勒她脖子。
　　这都多少年了，能对两个字都算她们当初关系不错……程冥扒开她的手，不可思议问：“你什么时候来这的？”
　　“我还想问你什么时候来这的呢！”
　　世界可真是小啊。
　　不过双方都是本地人，读完书回来建设家园，撞上的概率本来比别人大。
　　只是她初中时候因为那件事跟班级闹得不太愉快，也是年轻气盛，小孩子哪懂什么做事留一线，毕业直接退出班群，一键删掉了所有人。
　　而与她的孤僻相比，韩许华就属于跟谁都能玩得不错的人。多亏她性格没什么变化，除了外观更黑更瘦了，这种不知道距离感为何物的快乐小狗，程冥一辈子也遇不到几个，才能迅速从记忆里扒出对应影像。
　　“你是在哪上班啊？研究所？果然啊大科学家！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会干这行——”
　　她乐得找不着边，一开口停不下来，程冥根本没有接话的份。
　　“韩许华。”一个严厉的女声劈头盖脸从耳麦里传出来，离得近，程冥都听到了，“来一楼左大厅报道！”
　　“啊！完蛋了！”韩许华简直跳了起来，赶紧放开人，一个箭步冲出去，差点把程冥的帽子刮歪。
　　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回来，飞快道：“课代表有空聚聚啊！这几天不行，我可能要被罚了……总之回头联系！”
　　她话音没落完，人已经飞出十几米开外。
　　程冥全程呆滞。
　　足足十秒后，才想起不对——你倒是给我个联系方式啊！
　　……
　　上午10点，研究所北楼。
　　113层，施工人员们正在拆除旧零件，加装新的生物识别系统，楼道里乒乓作响，充斥着电焊声机器声。
　　“欸？电梯怎么上来了？”这档口，突然有人说了句。
　　北楼四部主电梯，三部都收回了这十层的停泊权限，一部方便工人们携带大件工具上楼还留着。现在运行的，就是那部理论上目前除了他们没人会使用的电梯。
　　显示屏上数字越过了110层，仍在缓缓上升。
　　发现这点，离得近的人手里活儿都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屏息望过去。带队的是保障部人员，负责监工及保密工作，看到这情况，正想拨个简讯问安保站是不是故障。
　　叮——
　　厅门打开了。
　　走出来个衣着严严实实的青年人。她拉下厚重的外套帽子，露出里面一顶毛线帽，鲜亮的嫩黄色，一下将那种汤风冒雪的冷清感冲淡了。
　　微笑亮出身份牌，“工号7086程冥，113层负责人之一，我有特许通行权限。”
　　虽然有江老师兜底，但被工作赶着的感觉对程冥这性格是致命的。
　　所以一体检完，她马不停蹄来上工了。
　　需要检视藻菌状况，并收集整理这么多天落下的数据。
　　通过改良重装后的门禁系统进入密闭区，将脱下的外套丢在休息间，她换上全套衣服鞋子，走进昏暗的育菌室。
　　内部维修已经结束，看着光洁崭新的地面和明显挪动过的培养箱，有一种被害者重返事发地的诡异感。
　　巡视记录一遍，最后，走到两只做了特别标记的育菌缸前，她又一次违规操作，解开了防护服。
　　上次蓄意妨害事件虽然被及时制止，但部分藻菌因为暴露在空气中以及被光线照射而做了废弃处理，剩下的就显得弥足珍贵。这两缸是当时玻璃有破损，但暂时没有判定为污染，因此与其它独立分割，留下来以待观察。
　　培养箱有预留的样品口，方便进行人工操作。拨开盖板，她单手拿起针管，扎进自己左腕静脉，抽取出大约1mL血液，注入培养液中。
　　略深的液体像墨洇入水中，在暗沉光线中并不明显，幽弱波澜荡开，很快散逸无形。
　　将衣服重新拉上，等待伤口愈合的间隙，她看着眼前厚实的玻璃，上面反照出她的模样，不禁有些许恍惚。刺痛残留在皮肤，但她的神情平静得令自己也觉得陌生。
　　明明以前的她是很怕疼的，如今伤害起自己的身体却是越来越顺手。
　　菌液暂时看不出变化。
　　程冥穿戴整齐，走了出去，先进行其他工作。
　　六个小时后，她再度折返。
　　育菌室自动化水平很高，每只育菌箱都带有浓度测算系统，主要通过光电比浊法记录藻菌增殖情况。
　　在数字显示屏上点了几下，导出12小时内生长曲线。
　　此时藻菌容量远远不到最大值，正应该是增殖最快的时刻。分析图像彻底呈现出来，看到中途忽然减缓的趋势，程冥心里只剩下“果然”两个字。
　　感染她的病毒，果然针对的是浪生浮花藻菌。也许这病毒就是鱼怪特意携带上岸的“武器”。
　　以及，她体内的真菌，果然是浪生浮花藻菌。
　　这种藻菌也具有二相型，因此寄生在她身上是丝状体，在培养液中为单细胞？那小溟本质上到底算什么呢？被保障部定名为“鲛”的怪异鱼类，但发霉变异版？
　　她安静注视片刻，戴上手套，从样品口取出10mL菌液，密封装袋。
　　然后，上到126层的大型仪器实验室。
　　江德馨给她批下的使用权限还没到期。
　　进入无人的电镜室，程冥有条不紊进行操作，干燥，制样，观察。
　　反复调试样品和参数，总算得到清晰的图像。
　　医院治疗方法的获得终归要落到研究所的实验突破上。
　　她弯腰站在电子屏前，看着显示的藻菌细胞上粘黏附着的异常颗粒，一帧一帧，仔细查看。
　　最后，她拿起手机，发去一条消息——
　　“江老师，我发现一种病毒，可以抑制藻菌增殖。”
　　……
　　回到公寓，天已经完全暗下。
　　这时候江德馨应该在加班加点跟病毒组的研究员开会讨论新课题，程冥这个提出人倒是请假先走了。
　　不是她不想等，她比任何人更迫切想要弄清楚这种病毒。只是，她发现自己身体出了点问题。
　　一直忍到进门，嘭，将房间门用力合上，她背靠硬实的木板，抬起手，每一根指头都在发抖。
　　室内灯光幽冷照耀。薄透的指甲上蔓开奇怪的花纹，一缕缕红丝缠绕在甲盖下，轻轻一挑，就挤出缝隙，像细长的虫豸滑落下来。
　　是血。


第30章 小溟怕她凉透了。
　　抑制剂的副作用。
　　程冥很快想到了原因。
　　她体内正值病毒与真菌拉锯焦灼的时刻，抑制剂破坏了这种平衡，战场沦陷，就外显为体表衍生物的种种异样。
　　耳边出现不正常的幻听，一低头，两滴鲜血从鼻腔溢出，将衣襟染红。
　　藻菌细胞在她身体里到底怎么排布的……程冥皱眉抽纸捂住鼻子，踉踉跄跄走到床边，从一堆掩人耳目的杂物里抓出针管，给自己补了两针营养剂。
　　冰凉的药液推入静脉，手指有些无力，她缓了缓，尝试叫了声，“小溟？”
　　她想确认它的情况，但没得到回应。
　　只是能隐隐感觉到，情况不是太好。
　　连她都出现明显不适了，难以想象她身体里的战场是怎样的场景。
　　即使加了营养剂，自愈力依然没有过去立竿见影。将有些松动的甲床用纱布缠紧包上，她脱掉弄脏的衣服，低头看看皮肤，情况同样不妙，一片片纹理像枯燥的鳞片。
　　她走进浴室放上水，忍痛将自己泡进浴缸，闭眼，脑袋一并浸入，口鼻也被淹没。
　　没有窒息感，与此相反，是终于能够再次喘息般的舒适。
　　屏障被破坏，容纳着海生怪物的身体似乎更离不开水了。
　　她甚至怀疑往里面放点盐会不会疗效更好……但这样会让她感觉自己像道正在被煲煮的鱼汤。
　　第二天出门前，程冥往背包里塞满了各种补水保湿产品。
　　方案下来得很快。
　　一到研究所，她就被江徳馨叫去了办公室，对方跟她介绍新课题组的基本情况。
　　西北两楼团队联合，临时成立真菌-病毒课题组。
　　程冥作为主研究成员之一参与其中。
　　“两边各出一位主要负责人，我就不占用名额了。到时候如果遇到问题直接找我就行。”
　　第三阶段污染伴随更加疯狂的怪物，正切实威胁到临海安全，如果最终能得到专一性针对海洋中过度繁殖的生物武器，可想而知会是多大的功劳。
　　对她后续晋升肯定大有助益。
　　程冥一下就明白过来这样安排的用意。
　　江老师为了她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这样一来，除她以外话事者都是病毒组的人了。她毕竟还只是助研，会被暂时归到那边一位副研名下，方便合作研究，以及申请西楼的各种仪器设备。
　　
　　“宋曼青，今年刚升上来的副研究员，听说才二十六，你们年轻人应该合得来。”
　　江徳馨介绍道。
　　这个年龄获得副高级职称，绝对称得上人才中的人才。
　　从课题安排到人员安排，江老师方方面面交代得仔细，程冥仔细听着，耐心记下各种注意事项。
　　下午第一个组内会议要由她开头，介绍浪生浮花藻菌的基本情况，并带过去一部分病毒样本——那缸被污染的菌液已经身先士卒成为了病毒培养基，担心交叉感染，迁到了育菌室隔壁单独关照培育。
　　北楼西楼外观看着相连，实际各层并不连通，中间是物资输送管道。
　　程冥吃完午饭就去了。
　　预估有些失误，单到达目的地就要花上十分钟。她要是进行某些违规操作还能偷偷走捷径，现在只得老老实实电梯转步行转电梯。
　　西楼101层。
　　程冥刚迈出轿厢，一打眼，旁边电梯下来个人，正是那位传说里“应该合得来”的副研，宋曼青。
　　确实年轻。
　　一只檀色鲨鱼夹将头发别在脑后，戴着银框眼镜，实验服下休闲风的半高领毛衣，乍看去还以为是大学生。
　　“宋老师——”
　　程冥通过姓名牌辨识出身份，率先伸手，客气地提起微笑，想跟她打个招呼。
　　结果对方瞥她一眼，手揣在兜中径直略过，留下一个高冷的后脑勺。
　　程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好端端的胸牌，排除没认出人这种情况。
　　脸上笑容不变，淡定将手收回。
　　天才难免有自己的一些癖性，她表示理解。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10120会议室。
　　进门前，程冥摘掉帽子，按了按头顶假发，将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理顺。
　　以前为掉发心痛，后来为掉菌丝心痛，现在习惯了发现光头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一天换一个发型……果然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降低的。
　　室内已经有五六个人。除了宋曼青，另一位级别较高的是一位返聘的老教授，坐在靠门的第一排，姓金名霞。
　　学界泰斗级人物，就是程染在这应该也得叫声老师，但为人很和蔼，冲她微笑点头示意。
　　课题组的主要任务是要找到病毒针对真菌的机制，验证可行性并评估危害性。
　　与此同时，程冥个人则是要在此期间，借助团队资源找到免疫病毒的方法进行自救。
　　这是她的私心，并不与大目标冲突。
　　基本情况介绍完毕，她说：“安全起见，不建议投放活体毒株。如果存在关键杀伤物质，人工制造比较可靠……”
　　“不觉得这样费时费力吗？”话没说完，一个声音打断。
　　程冥望过去，不出所料看见后者脸上漫不经心的笑。
　　“其实我们这课题组就挺多余，病毒要是有用，放进海里自然增殖。”
　　“宋曼青老师。”程冥也面带微笑，反问，“请问按照现在的辐射情况，怎样保证活体生物进入海洋后不发生变异？假如病毒引发新的生态灾难，再次成为挟制人类的利器，你打算怎样解决？”
　　她语气很淡，并没有刻意针锋相对。
　　但眼睛像黑色玻璃陨石，由内而外的剔透漠然，一字不落叫出对方姓名，就显得格外不留情面。
　　工作时间她是想不起来维持什么人际关系的。
　　“……”
　　宋曼青盯着她，好像没料到她说话这么不客气，一时有点恼怒，但又没想好反驳的说辞。
　　程冥不移不易跟她对视，目光平稳而犀锐。
　　会议室短暂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凝滞。
　　没等来回应，她还要说点什么，这时候，离她最近的金霞教授忽然“呵呵”笑出声。
　　程冥停了停，以为这位老教授有什么指示，或者指责。
　　但对方目光和煦，只笑呵呵说了句：“请继续。”
　　她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往下。
　　之后宋曼青没再插过话，只是全程阴着脸。
　　程冥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过她，或许单纯觉得她一个助研担不起这么重要的科研项目。终归她没心思探究。
　　会议顺利进行到最后。
　　等在场唯一一位正牌研究员的金霞指导完，提出任务分配的相关建议，众人散场。
　　程冥等其他人先离开，收拾好东西，正要走出门，却发现金霞教授也留到了最后。
　　“你和你妈妈很像。”她在身旁学生搀扶下笑眯眯起身，就为对她说这么一句话。
　　程冥已经礼貌停了脚，听到这句，愕然抬眼，“您认识我妈妈？”
　　“几面的缘分吧。”她有些唏嘘，“她的成就可远不止浪生浮花藻菌，我们这些老骨头没一个赶不上。听说当年第一个试验项目假如能够成功，你至少是院士的女儿了，可惜……”
　　“第一个实验？”程冥先是茫然，渐渐地，心跳有些加快了，“那是什么？”
　　她想起上个月回家翻找双亲过往痕迹，发现母亲的某项研究似乎与自己有关……与小溟的来历有关。
　　“这我倒不清楚。”对方诧异道，“江德馨没跟你提过？她们是同校校友，当初你妈妈进到这里就是她介绍的。”
　　程冥一愣。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看资历，不应该程染在先，江老师在后？
　　“那时候研究所还不是现在的研究所，听说是得到不少上层人士自助的大项目，所以在这建了第一个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还去各个科研院所挖人。但江德馨被手头实验绊住了，没来，就辗转介绍了你妈妈……”
　　程冥算了算时间。
　　的确，那时候程染还是大学教授，不在科研所工作。
　　难怪她是研究所元老级人物，她刚进来时，这里甚至还没归公家所有。
　　“曼青人不坏，就是脾气差点，你多担待。”金霞笑着换了个话题，“不过你们母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你妈妈以前答辩也是连我们这群人一样照怼不误的。”
　　谁想到印象里从来温温柔柔、情绪稳定的妈妈也有在台上舌战群儒的时候……程冥有点尴尬，说道：“您说笑了。”
　　她站在电梯门口，目送金霞教授离开。久久没有按下下楼键。
　　厅门映照出她的身影，金属吞吃色彩，黯淡的剪影像缕褪了色的游烟。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点东西。
　　江德馨——
　　这个曾经与双程教授来往密切的人。
　　这个在她母亲失踪后接过了浪花浮生藻菌这项科研成果的人。
　　这个对她有玉成之恩的老师。
　　……
　　意料之中，她被宋曼青的团队排外了。
　　不过程冥求之不得，正方便了专注自己的研究，还省去找借口掩饰——研制抗病毒免疫球蛋白。
　　缺人手可以将活儿下放给低楼层的实习助理们，她们就是为分担实验任务存在的，不需要了解具体内容。
　　病毒有几种应对方法，直接利用药物抑制复制增殖，间接辅助增强机体免疫系统。她现在的状态就是间接的支持治疗，延长战线，留给身体足够时间清除病毒。
　　但她与体内寄生物牵连太深，哪怕有小溟作第一道防线，病毒依然在破坏她的生理机能。不能单靠自己，必须借助研究所的资源尽快解决，拖得越久越不利。
　　药物研制太麻烦，时间紧迫，免疫球蛋白是最好的选择，相较于其它更容易获得，也更安全。
　　只要找到关键基因序列插入宿主细胞，就可以通过大规模细胞培养收获。
　　理论成立，实践成果有待检验。
　　这是参与课题组的好处，她有足够权限申请到需要的东西而不被怀疑。
　　暂时没空顾及其它事，程冥开启了从早到晚北楼和西楼两头跑的日子。
　　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反复经历指甲和皮肤长斑、破损、脱落，在注射营养剂后好转，几个小时内重新生长，又疼又痒，周而复始，害得她整夜睡不好。
　　这些症状不明显、不激烈，但钝刀子割肉尤其难耐。
　　只有泡进水里会好受些。
　　于是，在睡眠不佳的情况下，她泡着泡着就迷迷糊糊失去意识，水变得冰凉也没感觉。
　　“程冥。”冥蒙间有一声微弱呼唤，她听不真切。
　　只是第二天大早醒来，发现自己整整齐齐躺在了床上，穿着睡衣，被子盖好。
　　唯一的可能，小溟短暂苏醒过。
　　怕她凉透了，辛辛苦苦善后。
　　最直接的证据是，她打开手机，发现一条新定的闹钟，备注为：泡水预警。
　　什么乱七八糟的组词……程冥的心情从紧张变成无奈。


第31章 不行考虑找个对象吧。
　　数百公里开外。
　　第一缕橘黄穿越万顷汪洋洒上这片荒芜土地，废弃的海湾迎来又一次日出。
　　多艘舰艇停泊于口岸，直到多架军用直升机穿过航道，打破了寂静。
　　禁止通行的金属标识牌在狂风中嗡鸣，一个女人率先跳下悬梯，落地后扯下面罩，走到系缆桩边，点燃一支烟。
　　等待后面人集合的过程里，顺脚碾碎了地缝间一只张牙舞爪的海星。
　　如果到这里依然用专为防御中心设立的岸线坐标定位，那么她们的纵坐标是负的。
　　已经远远不在陆地范围内。
　　沧洲港，曾经世界级的大型工业海港之一，现已成功收编为军事港口——当然，不收编也没法，海洋污染全面爆发后，航运业基本瘫痪，这些地方闲着也是闲着，只能交由防御中心管理。
　　直升机降落又开走。
　　第三分部小队集结完毕，但组长带着其成员静静列成一排，没有半点催促迹象。
　　曲赢暗啧一声，终于掐灭烟头，转回身。
　　“走啊，等什么。”
　　她嘴角还带着笑，但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很不爽。
　　没收通讯权、随身定位装置、丧失行动自由、限制能力范围……说得好听她是特聘的外援，实际看她看得比犯人还牢，换谁心情也难好起来。
　　她主动伸出手，讨要强效抑制剂。
　　领头的组长顿了下，看向身后一名穿着连体防护衣、文文弱弱的女性实验员，见对方点头后，才从携行具里取出一支针管。
　　“抱歉，曲长官。”
　　曲赢接过，没什么表情地扎进手腕血管。
　　仿佛实验员有着安抚实验体的天性，陈可走上前，笑意柔和，“并不是怀疑你，只是海洋情况变幻莫测，为你的安全着想。”
　　“明白。”曲赢眉梢一挑，“重型武器需要保险栓。”
　　“啊……你的保险栓倒不是这个。”她笑容更深，声音却放低，“其实，对于嫌疑对象，假如暂时没有表现出危害性，我们的态度往往不是一网打尽，而是，观察。”
　　她刻意停顿了下，“比如，王琦。”
　　再比如——
　　她没有说下去，然而曲赢知道，那后面还有一个名字。
　　折断了针头，曲赢面无表情将废弃回收物丢给旁边小组长，双瞳像是冬季的湖泊，泛起的涟漪消失，凝成冷硬的冰。
　　淡淡问：“这次目的地是？”
　　“东屿。”
　　……
　　实验快出结果，程冥在研究所呆的时间更长，也没空泡水了，真正的废寝忘食。
　　再不解决病毒，她快被自己解决了。
　　直接结果是，因为时常来来去去，连续几天在楼道里被宋曼青撞见，这人一次脸比一次臭。
　　好像跟她杠上了，她也越呆越晚，两人碰面的时间从晚八点飞快攀升到晚十点。
　　怕对方误以为她在内卷，程冥识趣地默默减少了出行。
　　半夜十一点，导出今日最新数据，她正想下楼回公寓，穿过走廊时，忽然捂住鼻子，急匆匆钻进一间实验室。
　　身体的异样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担心她的血液对水源造成污染，每次还得收集起来倒进废液桶。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躬腰走得太急，看起来不像好人好事。
　　刚在水槽清理完血迹，背后的门推开了，“你在干什么？”
　　程冥也正转身去拉把手，这一下，连忙退后，脊骨撞到水槽边，本就头昏脑涨，手一没撑稳，差点摔倒。
　　“你——”推门进来的宋曼青，后面话一噎，呆住了。
　　这是什么低端碰瓷手法？
　　震惊归震惊，她纠结两秒还是上前扶人。
　　程冥已经缓过来，连连摆手，“没事、我没事。”
　　不能理解这人怎么总盯着她，她在包里摸索一阵，主动把移动硬盘递过去，“你要核心结构蛋白的基因数据？”
　　她以为对方是有求于人但开不了口。
　　宋曼青一听，先讶异盯着她手头东西，像不敢相信她已经将关键蛋白分析了出来，紧接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急功近利做什么？”
　　甚至于语气有些冲，好像很看不惯她这种行事做派。
　　程冥：“……”
　　啊？
　　所以，原来这位女士是担心她抢她功劳吗……她无奈笑了。
　　总不能说自己不好好干活可能会死，她站稳后说一声“谢谢”，将硬盘塞进对方手里，便略过她走出了实验室。
　　从自己血液里提取的抗体，已经证实对病毒造成的藻菌增殖抑制有下调效果。
　　又用了半个月时间，程冥终于得到第一管基因工程产获的制剂。
　　看着这澄清液体，她取了部分藻菌样本，注入后观察。
　　效果不错，几乎与从她血液里提纯的抗体一样，没有出现异常。
　　但用于人体是否会产生副作用就不清楚了。
　　也没地方找到第二只像她这样的“杂合”生物来做实验。
　　她是自己的小白鼠，自己的实验员，自己的救世主。
　　当晚，她从公寓带来三支营养剂，注射前先打了一支，以防万一。
　　第一次是试验，只有最低10mL剂量。
　　选择呆在研究所，是预防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在这里能获得最快救治。
　　休息间的门锁上，无边寂静包裹。
　　她深呼吸缓和紧绷的心情，摈除了杂念。
　　针头刺入血管。
　　随着活塞每1mL的下降，仿佛能听见免疫球蛋白与血浆蛋白碰撞混合的声音。
　　这是最寒冷的冬日，最漫长的夜晚。
　　她蜷进毛毯，静静等待药剂起效的过程里，抬头，看见对面桌上镜子中虚无孑然的倒影，忍不住勾起一点嘴角。
　　是微末的自嘲。
　　她也觉得挺荒谬。
　　曾几何时她还千方百计想杀死它，现在它最虚弱的时刻，她要做的，却是想方设法救它，并由衷期待它的回音。
　　针孔不再渗血，她丢了棉花球。身前摊开着草稿本，一只手攥住笔，伴随墙上挂钟一分一秒行走，记录下自己两个小时内的反应。
　　头痛，低热，恶心，寒颤……轻微，非特异性免疫反应。
　　
　　将重点标注出来，确定没表现出严重副作用，程冥松了半口气，掀过毯子躺下。
　　七个小时后，她被闹铃震醒，起身再看。
　　没有过敏，没有持续低烧。
　　前一晚她没做任何补水措施，但皮肤情况也没有恶化。
　　有效。
　　终于，另外半口气也放下了。
　　年关将近，研究所马上要放假，为期八天。假前会将能暂停的项目暂停，而诸如养菌养鱼的团队实在没法离人，期间就安排轮流值班。
　　程冥自愿留班，抽空跟江德馨确认了时间和负责区域。
　　“白天中午来看看，晚上隔两天回来检查一次就行，不用一直呆这……学会给自己放放假啊小程，你这样对心理健康不好。”江德馨一边签署文件，一边半是打趣半是责备地劝说。
　　程冥也没法，只能连连称是。
　　虽然她已经快不记得正常人假期该怎么过了。
　　以前还能跟曲赢搭伙吃顿年夜饭，现在这位也走了，不如先把小溟抢救出来陪她比较现实。
　　“你那同学不是来找你几回了？通关文件给你放这，初一初二跟她出去转转呗。”
　　这指的是韩许华。
　　上次忘记留联系方式，但她知道了程冥在研究所，于是没事就往这边跑，这栋楼不成换下一栋，逮着一个算一个，持续蹲守、逢人就问。
　　没几天就把程冥问了出来。
　　当时听完她这丰功伟绩，程冥瞠目结舌，跟听鬼故事似的——人怎么可以外向成这样？
　　只是她这段日子忙新课题，没空老同学聚会，对于韩许华的邀约一拖再拖。
　　要说研究所过年轮班，那保障部就是轮休——边防线离不了人，严格来说她们根本没有年假，回不了家。
　　倒是可以问问对方到时候有没有空……师命难违，程冥点头：“我知道了。”
　　江德馨还有话讲：“不行考虑找个对象吧，部门内也行，我勉强允许你们实验室恋情，别总这么孤零零……”
　　程冥：“……”
　　程冥：“江老师，您到现在还没结婚，不知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实验室恋情确实不好。”江德馨一本正经道，“还是多交交朋友比较好。”
　　程冥：“……”
　　真正和谐的师生关系，就是要这样相亲相爱，互相伤害。
　　腊月末，防御中心冷冷清清，但更远的城市已经有隐隐的鞭炮声传来。
　　最后一天人走完，大楼里清静多了。
　　没人看着，程冥来往更加自如。至少免了总被某位宋女士盯梢的不自在。
　　这次她从实验室带出三管免疫球蛋白。
　　相同的操作，而且经过反复验证有了一定安全保障，但她比第一次还要紧张些。
　　尽管她说不清楚，自己在为谁紧张。
　　剂量加大，身体反应更加剧烈。
　　她裹着毯子，睡前测量了体温，38.3度。
　　偏高了，已经不在低烧范围。
　　不过这时的发热是机体对抗病毒的自然过程，除非温度持续上升，不然睡一觉就是最好的选择。
　　趁着还有力气，程冥爬起来接了盆冷水放在旁边，毛巾搭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并定了闹钟，决定两小时后再测体温，然后关灯，缩进绒毯，沉沉睡过去。
　　身体从冷到烫，免疫系统被大幅调动，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将大脑撕扯得针扎般的刺痛。
　　她逐渐睡不着，但也无法完全清醒。
　　热得难受，倒是额头冰冰凉凉，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的湿毛巾。
　　喉咙涩痛，呼出的气息像卷着火苗，将嘴唇烤得发干发裂，她很渴，想抬手把毛巾扯下来，去喝口水，但手脚却叫嚣着乏力，不愿动弹。
　　这时候，一点水珠落到了唇上，积少成多，缓慢浸润。
　　程冥迷糊张口，无意识吞咽。
　　直到那凉滑的触感迟钝地从口部敏感的软组织传进大脑神经，她清醒了。
　　睁眼，入目是大片黑暗，对面微弱发光的壁钟，显示已过了零点。
　　她定的闹钟没响。
　　程冥一下坐起来，毛巾从额头落到毯子上。
　　五感回归，外界隆隆的喧嚣传入，一片彩色亮光映上小窗，将室内照得短暂通明。
　　无数乌黑的菌丝环绕着她，一部分像瀑布滑下躺椅泡进盆里，一部分就在她眼前。
　　湿漉漉冲她摇晃，“程冥，你醒啦？”
　　楼外，烟花在低空绽开。
　　研究所基本清空了，只可能是保障部的人在庆祝。
　　新年了。
　　楼内，她在满室流彩中渐渐回神，有点恍惚地，轻轻“嗯”一声。
　　她醒了。
　　它也醒了。
　　身体的不适似乎在这一刻一散而空。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欢迎回来。”
　　从她头皮生长出的衍生物摆动回应，像起伏的海浪。和病毒经历一遭生死竞赛，卷土重来的它们好像更活跃了。
　　但下一秒，程冥觉得有点不对。
　　看看地上水盆，再看看邀功的菌丝，她眉毛拧了起来，一把揪住它们——
　　“你拿什么水喂的我？”


第32章 “你愿意叫我一声‘妈妈’吗？”“不叫。”
　　还好不是它的涮菌水。
　　程冥捧过菌丝从饮水器接来的热水，喝了大半杯，并注射一支营养剂补充损失的能量，疲惫重新卷袭上来，她躺下，轻声道：“晚安。”
　　晚安。
　　小溟卷着毛毯一角严严实实将她的身体裹上。
　　视野由暗转明，绚烂的烟火入梦，模糊了真实与虚无的界限。
　　一捧捧流金划破天穹，撕裂夜空，将漆黑的幕布割开，将一块块大陆切分，那缝隙里涌出发光的微藻，海水漫灌，城市陷落，世界支离破碎，最终，万物归于死寂——
　　程冥一下惊醒。
　　无穷无尽窒息般的寂静残留在耳边。原来安静也可以是一种声音，巨大的，压抑的，轰鸣的，剥夺她的听觉。
　　以至视觉还没完全回归，她亟亟扭头摸索，试图确认自己“头发”的存在。
　　“小溟？”
　　残存的恐惧沉溺在心底，她在害怕，怕中途醒来所记得的那些只是做了场梦境。
　　“程冥——”
　　它似乎也是初醒，迷迷糊糊在她脑中回应。
　　“不要这样和我交流。”她突然打断，尾调有点尖锐。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深深吸了口气，放低音量，“能说话吗？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世界太安静了。
　　安静太久，她好不容易习惯了喧嚣，舍不得再回到那样无人相顾的空域。
　　间隔一秒，它及时出声了，“怎么了？”
　　凉滑的菌丝主动塞到她手下，将她的食指中指缠住。
　　程冥轻轻喘着气，抬头，外面天空已经亮了。
　　只是休息室在建筑内部，只有高处开了扇小窗，室内亮度并不明显。
　　躺椅另一侧就是她平时休息兼办公的座位，那里有一小块银色反着光。
　　她掀了毯子挪到桌边。
　　桌面化妆镜静静立在边角。
　　拨过镜面，她看见自己披散的“长发”，看见自己苍白的面孔，看见自己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点滢滢的冰蓝色……藻菌的荧光。
　　程冥忍不住抬手触摸眼角。
　　薄薄的皮肉贴伏骨骼，明明是她的五官、她的样貌，一眨眼，会忽然觉得那倒影有些陌生。
　　大概，是她的寄生伙伴也正追随她的视线，悄然地，隐秘地，观察着她。
　　她和镜中人对视，几乎是头一回这样仔细地观察自己。眼型偏圆，看上去是容易亲近的类型，鼻梁山根一侧有极小一点红痣，近看竟有些妩媚。
　　再眨一下眼，菌丝伪装的发丝紧紧贴着她额头、鬓角，还有一丝滑到她嘴唇，似有若无磨蹭了两下。
　　我在这……仿佛是它无声的回应。
　　程冥愣愣一张口，那缕“头发”又心虚般若无其事垂落了下去。
　　指尖隔着镜面触摸那虚幻的影像，不知道怎么的，心中涌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莫名冲动……她很想亲“她”。
　　反应过来前，她已经做完了这个动作，微撑起上身，在冰凉的镜面轻轻一贴。
　　呼出的热气描摹出饱满的唇形，液化为濛濛白雾留在了玻璃表层，明晃晃昭示她做了什么坏事。
　　她后撤，盯着镜子发愣。
　　可能很久，可能半秒不到，她陡然回过神，脸颊一下烧起来。
　　手腕一翻，“啪！”迅速将化妆镜反扣在了台面。
　　弯腰趴在自己手臂上，程冥整张脸被衣袖挡得严严实实，很久没说话。
　　而令一切都更加诡异的是，小溟也在沉默。
　　双双安静许久。
　　过了好半会儿，它突然来了一句：“你心脏跳得好快。”
　　程冥：“你闭嘴！”
　　……
　　被寄生物改造后的身体素质的确不可同日而语，以前一个小感冒都能轻松将她撂倒一周以上，现在带着病毒连轴转一个多月，一觉睡完，只觉得精神大好。
　　自己的危机解决了，得补上落下的活儿。
　　检查过育菌室的情况，又将几个重点实验室转完一圈，该补试剂的补试剂，该导数据的导数据，结束这边的日常事务，她随即去了西楼。
　　之前对病毒的所有分析都倾向于如何解决它，目的在得到免疫球蛋白，现在，她需要重新整理那些庞杂的数据，挑出有用信息，重点放在病毒与藻菌的相互作用上。
　　忙碌一整天，因为研究所基本没了人，门禁时间也卡得紧，程冥难得准点下班，走出大楼。
　　西边还有蒙蒙亮色，暗沉的橘红罩着路边灯笼。
　　她出院后不久防御中心就解除了三级戒严警报，多亏这回上岸的变异生物大多短命，没耽误大家过个好年。
　　“新年要和家人一起过。”
　　刚有些感慨，她听见小溟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
　　听起来，像是它对今日所学习人类社会知识的精炼总结。
　　这寄生物对外界的感知依赖她的感官，但不影响她工作时它在一旁摸鱼。
　　人眼视觉静态范围最大可到180度，而最终看到什么是由脑神经决定的，视觉中枢处理后，人才能真正感知到所谓的图像。
　　因此，即便视觉共享，她们也可以在同一时“看到”不同的东西。
　　手机摆在视野范围内，被它用菌丝划来划去，她心无旁骛整理了多久数据，它就津津有味刷了多久手机。
　　“你为什么不能学点正经的？”程冥忍不住玩笑道，“以后可以代替我上班。”
　　“……”小溟不吱声了。
　　怎么会有人连变异生物也想压榨？
　　回到公寓，程冥先检查了自己的身体。
　　皮肤可以随意揉搓，指甲完好，“头发”牢固……确定没一个部位再出现异样，她这才有时间关注一下它的情况。
　　“你感觉怎么样？”重新穿好衣服，坐下的位置恰巧面对镜子，她观察着菌丝的反应，若无其事问，“病毒完全清除了吗？”
　　“嗯，应该没问题了。”小溟顿了顿，“而且……”
　　“什么？”她问。
　　“程冥。”它时常连名带姓叫她，但今夜今时这一句，它放缓的语调中，仍多了一丝罕有的郑重其事。
　　它问她：“你想见见你妈妈吗？”
　　每一个字都清晰常见，合在一起，却组成了几乎无法理解的语句。
　　程冥怔住，原本只是随意拨弄床单的手一下收紧，将布料攥出褶痕。
　　“……什么意思？”
　　“还记得你妈妈的模样吗？”它像童话里以实现美好愿望为由诱惑女孩们的巫婆，幽幽指引道，“想象她的样子，闭眼。”
　　她本应该再问些什么，可这一刻，她恍有所觉般地，心跳倏地失了速，当真听话闭上眼睛。
　　明亮淡去，伴随窗外夜色笼罩下的喧嚷，光怪陆离的影像斑块在眼前交叠，她在记忆中拼凑勾勒母亲的容颜，从模糊到清晰。
　　直到听见一声，“好了。”
　　她睁开眼，恍惚失了神。
　　一动不动盯着镜面，看见那最熟悉而最陌生、最朝思暮念而最近乡情怯的脸庞，定定地，不敢眨眼，不敢呼吸，恍然想要落泪。
　　“为什么……”她喃喃。
　　小溟轻轻解释：“你有她的基因。这世上再没谁比你离她更近了。”
　　程冥明白过来，这是那只人鱼怪的能力？可她明明只是杀死，并没有吞掉对方……不对，这切实证明了，小溟也是鱼怪……
　　好像每一次危机，都能激发它新的能力。
　　“我猜，她应该会对你说……”
　　镜中的“她”目光流转，深深凝望着镜外的她，仿佛越过了时间，越过了空间，只为微笑对她道——
　　“宝贝，新年快乐。”
　　程冥一眨眼，泪水滑了下来。掠过鬓边时，被菌丝温柔卷走。
　　“你这是看了些什么？”许久，她破涕为笑，“有时候真让人觉得你就像AI，喂你什么东西，你就能变成什么样。”
　　“这叫学习，不是复制，你明明也是从跟着程染学习开始认知这个世界的。”小溟不认，“只是说明我学习能力强。”
　　“哦……”程冥拖长了语调，逗它，“这么说，你愿意叫我一声‘妈妈’吗？”
　　“……”
　　小溟言简意赅，“不叫。”
　　“叫一声嘛。”
　　“不。”
　　眼泪还未全干，她眸子亮滢滢忍着笑，一脸遗憾。
　　唉，这确实就不像AI了，它有自己的脾气。
　　……
　　“程冥！这里、这里！”
　　狭窄巷口，程冥一扭头，看见拉起大半的卷帘门下冲她招手的人，高高瘦瘦，戴着条大红围巾，呲着个大牙，从头到脚洋溢着喜庆。
　　初四，两人总算凑齐了空闲时间，多年没见的老同学一起约个晚饭。
　　年后还没复工，临海地区本来人少，大部分商铺关门闭户。
　　根据对方给的定位一路找过来，荒凉的巷子，僻静的民居，程冥还以为导航软件又一次不负所望辜负了她的信任。
　　韩许华用力一推，把铁卷帘完全收上去，露出里面贴有欢迎光临字样的玻璃门。
　　内部意料之外的别有洞天，店面不小，木制桌椅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前台后台调料台一应俱全，浓浓火锅料的香气滚了出来。
　　“这是我二姨的店。”她介绍道。
　　这消息透露得猝不及防。
　　跟着韩许华走进去，反悔已经来不及，看见里间笑容满面迎上来的妇女，程冥表情一僵，顿时有点局促了，“阿姨好。”
　　“坐、坐！”后者热情招呼。
　　趁对方转身，她忍不住朝韩许华斜去一记眼刀，无声责怪她先斩后奏不说清楚。
　　哪有人在新年前几天两手空空上门吃饭的。
　　二姨拿上菜单递过来，疑似看见了这边的“刀光剑影”，笑道：“别当成亲戚家噢，就像在外面一样，吃完要给钱的。”
　　接了菜单，正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韩许华猛一抬头：“姨你说反了吧？”
　　噗，这……
　　效果很好，程冥也笑起来，“好的。”


第33章 你不穿衣服也很美。
　　韩许华跟程冥几乎称得上完全相反的性格。
　　她不喜欢文化课，经常拖欠的作业里，生物是其中之一，而作为课代表的程冥不能不管……两人最初的交集就是这么来的。
　　一开始的相处模式大概类似于经典的优等生和混子，相看两厌，内心互给对方的评价是——
　　“老师的走狗”和“狗都不理”。
　　直到一次翻墙事件中不期而遇。
　　因迟到无奈抄近路的某人半蹲在墙头，像只野性不驯的流浪猫，警惕盯着路过的人。
　　而程冥只是余光瞟了眼，跟瞎了似地继续往前走。
　　韩许华惊讶叫住她：“你不报告老师？”
　　程冥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
　　少年时期的她比现在还要不懂维系人际关系。
　　韩许华跳下来，喋喋不休追问：“你去哪里？”
　　她不太敢信，怕这好学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那一类。
　　程冥面无表情，“关你什么事。”
　　韩许华：“……”
　　这就是传说中能够回答世界上绝大多数问题的万能句吗。
　　再然后，两人都意外发现对方相处起来挺舒服，挺对自己胃口。
　　程冥是发现她接触自己不会抱有问问题或抄作业这些功利性目的——这家伙压根毫无学习自觉性。而韩许华是发现她蜕下课代表那层壳子根本不管闲事，好听点是边界感强，难听点是只顾自己。
　　不过两人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了，不算深交。只是韩许华经常混不吝地叫她“课代表”，或者每次路过时贱兮兮撩她头发。
　　总之同窗三年还算愉快。
　　之后各奔东西。
　　韩许华没什么意外放弃了知识改变命运的道路，一头扎进军校怀抱，虽然还是少不了课业摧残，但比起搞学术至少能留她条活路。
　　背道而驰多年后，兜兜转转，重新相遇在防御中心。
　　她的世界对程冥来说很新奇，很遥远。
　　但有些人就是有这种能力，好像永远不会变，永远不会有隔阂。
　　听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地随口闲聊，漫长的光阴被悠然抹平，仿佛只是一个寒假结束，吃完这顿饭，她们还会在校园相见。
　　各自交换了这些年的近况，聊着聊着，她二姨端菜过来，顺嘴插了句：“小姑娘真俊，有男朋友不？”
　　然后话题就被带跑偏了。
　　“欸对啊，你谈对象了吗？”韩许华兴致勃勃地打听。
　　这应该是春节，不是春天吧……继江老师后猝不及防遭遇第二波盘问，程冥差点被呛到。
　　咳嗽两声，无奈停住筷子，抬头看向对面，“我可能对男的不感兴趣。”
　　她说得挺委婉。
　　“啊？”韩许华愣了下，对上她直直的眼神，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将头发捋到耳后，莫名有点羞涩，“那你，那你看我——”
　　啊？
　　这下程冥是真被呛到了。
　　这玩笑开大了，她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铁定误会了什么！
　　“我对人没有兴趣。”
　　“啊——”韩许华拖长了尾音，一副深表遗憾的模样，“那你……”
　　她还想问点什么，哗，程冥站起了身。
　　碗筷哐当相碰，她抱歉道：“我去下洗手间。”
　　店面是住宅改造的，卫生间也是正常家里的样式，单间单格，打扫得很干净。
　　程冥走进去反锁上门，望向盥洗台的镜子，皱眉：“你干什么？”
　　刚刚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体内寄生物忽然出声，把她吓了一跳，
　　小溟沉静片刻，说：“回去吧。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除了之前面对曲赢，它还是第一次这样当着外人抢她的话头，程冥本来已经迸出些火气，闻言，怔了怔，“你怎么了？”
　　“……”
　　它支支吾吾，越问越缄口不吭声。
　　程冥更加焦急，沉下了眼，“你让我看看。”
　　她一直担心药物会有什么副作用，奈何只能确定自己的身体没有异样，始终不清楚它的状况。
　　她想要它显出原貌。
　　寂静徘徊在闭锁的空间里，不知道过去多久，它低低叫了她一声，“程冥。”
　　像热水里腾起的一缕烟，轻而湿润。
　　她随之望去，门外更温暖，镜面微微氤氲着水汽，于是她透过光雾，看见了自己的，或者说，“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闪烁着浮光，像暴雨倾盆时的湖泊，从这一处开始，周边皮肤也渐次泛起涟漪，荧蓝的细鳞蔓延，流淌。
　　潜藏在她血肉之下的海妖缓缓显形。
　　真的很美。
　　她望着它，屏住气息，无声叹惋。
　　大概是所有生物学者面对瑰奇生物时的共同反应，程冥有点恍惚了。
　　已经见过一次，再看，依然如此惊心动魄，目光像陷入沼泽无法抽离。
　　它也望着她，一眨不眨，勾魂摄魄的眸光，将神圣与妖魅的界限模糊。
　　嘭嘭——
　　敲门声打断了这对视。
　　“程冥？你没事吧？”韩许华在外面问。
　　她敲得并没有很用力，但对程冥而言却无异于气球在耳边爆响，震得她半边脑袋发麻。
　　一下醒神，才惊觉自己离镜面已经很近，她蓦地后退一大步，像遇见洪水猛兽般。
　　绮丽怪异的鱼鳞飞快消失在皮下，她胸前剧烈起伏了几下，喘匀了气，闭眼贴门回道：“我没事。”
　　回到大厅，剩下的饭吃得食不知味。
　　可惜对面人粗枝大叶看不出来，还在不停涮菜往她碗里夹。
　　最后还是程冥提出先走了，不好意思地表达了歉意，笑道：“这顿我请吧，下次再约个时间，记得请回来。”
　　“啊？要不打包带点回去当夜宵？”
　　韩许华不是纠结矫情的人，对这安排没意见，只是疑惑于她这么着急。
　　我觉得剩下的看起来还不够你吃……程冥啼笑皆非婉拒了她的好意。
　　目送程冥离开，旁观大半天的她二姨总算上前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意味深长示意：“欸，对男的不感兴趣。”
　　“她还对人不感兴趣呢。”
　　韩许华肩膀抖了抖，抱着碗缩角落去了。
　　……
　　程冥着急返回公寓。
　　一路上寄生物静默无声，让她很不安。
　　终于抵达目的地，她嘭地关上门，丢下外套走进卧室里间。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
　　又是半晌的沉默。
　　小溟不正面作答，却问了个不伦不类的问题，“谈对象是什么意思？”
　　“你问这个做什么？”程冥心底轻轻一咯噔。
　　它很反常。
　　今天一天都很反常。
　　当然，她知道，自己也有些反常。
　　从它苏醒之后。
　　从几十天的沉默隔绝之后。
　　从她无法再自如地面对镜子之后。
　　程冥表情不由得沉郁下来，“不懂的不能自己查吗？”
　　“查了。”
　　它在她的注视下用菌丝卷住手机，一字一字，读出了上面的信息。
　　“通常用于描述正在交往并可能考虑将来共同生活的伴侣关系?，从情感角度，会分享快乐与悲伤；社交角度，会呈现不同于普通朋友的亲密倾向；生活角度，会共同处理琐碎事务；人生角度，以共度一生为愿景，成长变化，相互扶持……”
　　她好像预感到它要说什么，心率加快了。
　　每一个字眼每一句话，都像火苗燎得心脏滚烫，她想让它别说了，但那样会显得太欲盖弥彰，只能在快要迸裂的心跳中，听见它问了下去——
　　“所以，我们是伴侣吗？”
　　这问题这样突兀离奇，以至她第一时间除了卡壳，做不出任何像样的回应。
　　“不是！”程冥矢口否认。
　　“为什么？明明每一条都和我们现在的状态很符合。”它说，“你还想亲我。”
　　这事儿终于被翻了出来，一瞬间，程冥恨不得自己变成液体蒸发。
　　“你这是诡辩！”
　　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合理反驳，语速过快，嗓音过于尖锐，氧气来不及供应，她呼吸都急促起来。
　　“好吧……”小溟的声音低了下去，程冥以为它要表达委屈，谁知紧随着，它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你不会有伴侣了。”
　　幽凉的、阴森的语调。
　　镜中人双眸冷沉沉，望出镜外时，叫人心脏微微悸颤。
　　“什么意思？”她呼吸放缓了。
　　当人性寡淡浅薄时，那种偏执、残忍、自私自利的兽性分外鲜明，甚至激起了程冥的本能警觉，后颈寒毛耸立一片。
　　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她一步步后退，避开全身镜，坐到了床边。
　　这头寄宿在她躯壳中的怪物从来不是善茬。
　　只是相安无事太久，她忘记曾经与它鲜血淋漓的厮杀。
　　她盯着空白墙壁，缓慢复述：“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它轻轻道，“如果有谁比我和你还要亲近，我会杀了它。”
　　这个占有欲……
　　惊悚荒诞之余，程冥竟莫名觉得好笑。
　　她真的笑了出来，三分的讥讽，“能有谁比你跟我还要亲近？”
　　还能怎样亲近？把她嚼碎了吞进肚里吗？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是伴侣呢？”它固执地问，“是因为还差一步吗？”
　　“什么？”程冥笑意变浅，没听明白。
　　它措辞很诡异，让她没来由生出些危险的感觉。
　　体表有点发凉，她想去拿外套，但刚想动，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你在干什么？”
　　她慌了。
　　它在解她的扣子。
　　一颗接一颗，像偷偷摘取枝头的樱桃，青涩，生疏，但那种隐秘的欢愉雀跃，怎么也掩饰不了。
　　直到手越滑越下，程冥彻底明白过来，“你给我住——”
　　话没完，“啊”一声低呼脱口。
　　自己的手，自己的皮肤，自己本该最熟悉，然而，当指尖碾上那些柔软的起伏，她被冰得一激灵。
　　只是操控不了肢体，五感并没有被剥夺。相反，身体动不了时，全部感官都更为灵敏。
　　尤其触觉。
　　不止手，垂在肩后的头发也自行蠕动起来，包裹攀缘上身体，那些菌丝顶端仿佛覆着密密麻麻的吸盘，沿路留下暧昧的红痕。
　　“呜……”她急促喘息，憋出了眼泪，仓皇崩溃地大叫，“停！”
　　“你明明很想要我，在店里的镜子前我就感觉到了。”
　　它以一种堪称性冷淡的音色，字字精准剖析着令人羞愤欲死的事实——
　　你渴望我，所以我现在遂你的意。
　　房间像被全世界隔绝，静得荒唐，只剩她、或者说，她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镜不对床，但张扬得几乎爬满整间卧室的菌丝滑了过去，将立式全身镜拨转过来。
　　并且尤其恶劣地，拉近了些。
　　程冥睫毛颤动，张皇抬眼，混乱迷离的视野里，从没见过自己这样妩媚的模样。
　　镜中映照出不着寸缕的女性胴体，长腿交叠斜躺，沿途曲线蜿蜒，凹凸有致，在幽冷光线照耀下白得发光。
　　但这些白色很快被乌黑侵占，游丝无孔不入，缠绕攀绞，像白雪被玷染，情与欲有了昭然的底色做载具。
　　她绯红满面，心跳超负荷运转，剧烈得像要蹦出胸膛，耳边只剩一声声喘息。
　　“你不穿衣服也很美。”
　　它感叹。
　　“……”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程冥很想骂它，但浑身都没有力气。
　　分不清身体到底在谁掌控之中。
　　像随风浪颠沛的船需要锚点，她努力尝试够到点什么，但一翻手，没接触到床单，抓住密密麻麻的菌丝，被拽住，拖回，剥夺了主动权，扯进新一轮颠簸浮沉。
　　也分不清这感受究竟是她的还是它的。
　　同一副躯壳，心跳交汇，激素融合，神经信号像澎湃的烟花，不知道谁的思维影响着谁，谁一个念头翻涌牵动谁的情潮。
　　想要自欺欺人，它却出声：“你很舒服，为什么不承认呢？”
　　于是程冥咬牙切齿，断断续续哽咽：“你、闭、嘴！”


第34章 “我还想对你做昨晚的事。”
　　这场梦境很混乱。
　　起初是无尽黑暗，似乎有看不清样貌的怪物躲藏在深处，用幽幽的目光注视打量。
　　她生出点想要逃避的心态，水藻般的丝状物便从黑暗生长出来，淹没空缺，吞吃掉她雪白的脚趾，沿起伏的肌理和凹凸的骨骼向上攀缘，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
　　那模糊身影凑近了，熟悉的心安感冲淡了恐惧，她靠在床头，习惯性温柔接纳了“她”。
　　指尖抚上对方背脊，摸到细腻的硬鳞，坚实，但并不硌手，滑而柔韧。
　　双膝间也一片水润寒凉。
　　混沌地向下望去，鱼尾正紧紧贴着她，那蓝荧荧的尾尖正欢快摇曳，时而扫过她脚踝，酥酥发痒，令人眼花缭乱。
　　恍惚间，她意识到自己不在房间，而是在海底。
　　无数血红贝壳摞叠而成的温床。
　　身上的“她”像讨要母体营养的幼儿埋进她怀里，厮磨辗转，但吮吸渐渐变了味，她呼吸加重，口中溢出破碎呻吟。
　　浅拢慢摩里，忽地一下刺痛，异物嵌入了皮肉之下。
　　像被毒蜂蛰咬，她轻微挣扎起来，试图推拒，但蜂拥的菌丝将她绞紧。她朦胧觉察，这东西是想全部钻进她的躯壳，与她融为一体。
　　隐秘的绮梦变成现实的噩梦，神经猝然绷紧，程冥惊醒了。
　　晨光照进室内，满屋明晃晃的敞亮。
　　冬季太阳从遥远的南方斜照来，被途中冷空气剥离了炽热，像剔透的冰。
　　昨夜太兵荒马乱，睡前忘了拉上窗帘。
　　白光晃了眼睛，程冥先有些茫然地抬肘挡眼，一翻身，手腕压到垫在她身下的“发丝”，冰冷滋润。
　　瞬间，意识全部回笼，她像被烫到一样收手躲避，差点卷着被子滚下床。
　　“程冥……”根本没觉得她有多惶恐似的，体内那只寄生物发出懒洋洋的语调，一听就知道它心情不错，“早上好~”
　　然而程冥听着这声音，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呼吸乱成没有体系的残损乐章，她不想理它，摸到发圈，把反倒像是被她糟蹋狠了的菌丝用力绑上。
　　又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想拾衣服，却发现衣服不在手边。
　　索性不管了，她就这么坐起来，冷着一张脸，手还有些发僵，不太利索地在抽屉内翻找指甲剪。
　　一想到她做任何它其实都借她的双目看在眼里，以前不太在意的事，这会儿实实在在难以忍受起来。
　　有什么比羞耻更难以启齿的？
　　那就是造成这一切是罪魁祸首甚至不给你独自缓和挨过的机会，无时无刻不在细细旁观、感同身受体会着你的崩溃。
　　“你为什么剪指甲？”
　　果然，小溟开启了每日一问。
　　咔嚓——
　　她剪去食指边缘不平整部分，恨不得把自己感官全部封闭起来，她看不见，它也就失去了信息来源。
　　为什么为什么，呵呵，还能为什么。
　　程冥破罐子破摔，“因为你弄疼我了！”
　　“……”
　　屋里一阵静默。
　　间隔一小会，不晓得是不是回忆起了当时情景，最终，它发自肺腑真诚歉疚道：“我下次注意。”
　　程冥听着它那意犹未尽的语气，恨自己不是哑巴，“没有下次！”
　　“那你为什么剪指甲？”它逻辑还挺严密。
　　“……”程冥闭眼，绝望喃喃，“你闭嘴。”
　　……
　　终于收拾完自己，正要走出卧室前，她又瞥见屋子一角有反光。
　　飞快调转脚步，程冥从衣橱扯出防尘布，将镜子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四角打成了死结，眼不见心不烦。
　　“你——”
　　小溟刚出一个字，她恨恼打断：“你不准说话！”
　　昨天饭没吃多少，体力却消耗不小。
　　大早爬起来她饿得有点发昏，进厨房转一圈，没找到合适充饥物，最后从陈年老箱底搜刮出一袋米糊，冲泡搅匀捧在手里，坐在沙发上放空。
　　总算有空尝试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但发现乱得根本无从理起。
　　伴侣，什么叫做伴侣？
　　它真的会跟她呆一辈子吗？
　　人生太长，太多不确定因素；人生又太短，她难道真要抽出时间处理跟一只怪物的感情问题？
　　愤怒，羞恼，震惊，茫然，不知所措……百味杂陈堆积着，令她胸口发闷。
　　“为什么想成为我的伴侣？”她尽量放平心态，起了个头，“你真的理解这两个字在人类社会中的含义吗？”
　　“……”
　　被下了禁言令的某鱼菌一声不吭。
　　程冥忍无可忍：“说话！”
　　“我理解。”宿主就这么反复无常，小溟忍气吞声开口，“两性分化的生物都有伴侣。”
　　它语气平铺直叙，却仍诡异地让她品出了一点委屈。
　　好像在质问，你凭什么质疑我对你的感觉。
　　“……”程冥深呼吸。
　　要从生物角度形容就更荒谬了。
　　她们这叫什么？跨物种同性恋？
　　“大多数生物求偶基于繁衍需求，人类求偶往往会套上更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爱情，譬如适配度，譬如人生追求……”程冥问，“那么你，是因为什么？”
　　她声调减缓，字句冷静。
　　事已至此，缩进壳里装聋作哑对她们的关系没有帮助。
　　不能回避，她只能担起执刀人的角色，剖开自己，也剖开它。
　　肉身亲密无间，不代表灵魂共鸣。
　　小溟似乎陷入了思考，许久，缓缓道：
　　“爱情是个不错的答案，我很想这么说，你应该也乐意听到……但我想，如果我真这样回答，你一定不相信。”
　　它果然了解她。
　　任谁24小时零距离相贴，里里外外观察洞悉，都会被肢解透彻……它甚至可以感受她大脑神经递质与电化学信号的变化波动，这简直是作弊。
　　所以，她的迟疑，不安，忧虑，本质都是出于她们信息的不对等——
　　她并不了解它。
　　至少没有像它了解她那样了解它。
　　这真不公平，程冥静静地想。
　　她清楚这是危险信号。
　　从她感觉到不平等那一刻起，证明着她渴望走进它的内心。
　　然而这种东西有心吗？
　　它的话能信吗？
　　它的存在真的无害吗？
　　它的本能究竟是占有她还是占据她？
　　因为恐惧，所以抗拒。
　　“事实上，我确实不太明白你们所谓的爱情是什么，激素？情感体验？生理欲望？这些与你们认定的低等‘动物’有什么区别？”
　　它的思维风格和言语习惯都跟程冥很相似，与其说模仿，它更像直接脱胎于她灵魂的另一面，旧木催生的新芽。
　　“但我想跟你绑定亲密关系，我不能接受你有其它伴侣。”小溟道。
　　很坦诚。
　　所以说，它只是突然有了危机感，担心她这移动血包出现意外状况，想要稳定寄生与被寄生的关系。
　　程冥讽刺地挑起了嘴角，冷冷讥嘲，“可我们已经足够亲密。”
　　在它开始那无礼行径之前，她已经表明过态度，但它还是凭空捏造假想敌，按它的臆想一意孤行进行了下去。
　　“我还想对你做昨晚的事。”它一点不委婉，继续陈述，“剥去衣物的你很诱人，做起来很快乐。”
　　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顿挫分明，没有误听的可能。
　　程冥：“……”
　　好了够了不用谈了！
　　它就是对她有欲望，且不懂得抑制而已！
　　人见多了，披人皮的怪物还是见少了。
　　这么赤裸不做掩饰的话更是第一次见，以至她耳边嗡一声发麻，心室腔泵出了超量的血液，冲击在各动脉瓣膜，令大脑嗡嗡作响。
　　“难道说……”半天没得到回应，小溟严谨地请教，“不是伴侣也可以那样对你？”
　　握着瓷杯僵坐在沙发上的人脸颊通红像被火烧了一样，灰飞烟灭的窒息——气得。
　　“不可以！”
　　程冥仿佛失去了知觉，抓起滚烫的米糊就是一口，结果像吞了岩浆，一路从舌头滚到食道，烫得她“啪”地丢下杯子，手忙脚乱起身接水。
　　连灌大半杯冷水下肚，冲掉食管和大脑的燥意，再回来，她果然冷静多了。
　　“你还好吗？”小溟小心翼翼体贴关怀。
　　但烦一个人的时候确实无论对方做什么都是错，程冥觉得它惺惺作态，想把它蒙头溺进米糊里——如果可以的话。
　　艰难平复好心情，她低头看看发红的指尖，假设一个极端情况，“如果我死了，这副身体能归你吗？”
　　“不能。”它的声音放轻了，“我只会随你一同消亡。”
　　“殉情吗？”程冥分不清是自嘲是讥讽地开了这么个玩笑。
　　“是。”
　　“……”
　　它说是。
　　程冥沉默，紧接着又笑了，这次是失笑，“你懂人类的情感吗……”
　　“也许不懂。但我懂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米糊，这次学乖了，用勺子舀起凉了凉，放进嘴里。
　　勉强吞咽了几口，缓缓道：“你让我好好想想……”
　　太离奇了。哪个正常人能接受一只寄生生物提出想做她的伴侣，还……想到昨晚，她就有种想把脸塞进沙发缝里的冲动。
　　它到底看了什么东西，从哪学的……
　　她现在有种没有教好小孩子的悲愤感。
　　“在此之前——”程冥咬牙切齿重申旧令，“你必须尊重我的想法！不许随便动我的身体！”
　　小溟：“可你的想法明明就……”
　　嘴可以撒谎，身体不能。
　　她的性激素水平，她的感官兴奋度，她的大脑活跃部位……一切一切，都让她在它面前被剥得一干二净，形同赤裸。
　　“闭嘴！”程冥音量猝然提高，恼羞成怒愤愤改词，“尊重我说出口的意愿，可以吗？”
　　“好吧……”不能钻空子，它遗憾道，“我知道了。”
　　答应得好好的，下一秒，它又有点蠢蠢欲动。
　　“你的食道好像受伤了。”菌丝挣脱了发绳束缚，跃跃欲试伸近来，“要不要我帮你……”
　　这幕宛如昨夜重现，程冥羞愤欲死：“滚开！”
　　……
　　研究所大楼。
　　叮咚。
　　年假结束，这里恢复了繁忙的工作。
　　收到宋曼青发来的通知时，程冥正在北楼跟各个实验室交接假期内事务，听到提示铃，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卡得刚刚好。
　　开年会议是正常流程，重要的组织节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通知得这么紧。
　　午饭来不及吃了，她无缝衔接赶去西楼101。
　　这层楼常来，但会议室是没去过的新隔间，位置很靠里。
　　七弯八拐找到入口，她推门踏进，光线昏暗。
　　顶灯没亮，光是从对面一排窗户照来的。
　　这里竟然正对着海洋，没有遮挡，只是天空阴沉，浓云翻涌着，远方海域也漆黑。
　　她没有细看，视线回归室内。
　　一眼扫过去，不像正常开会的地方，更像教室，面积宽敞，有黑板、有白屏、有展示台，桌椅秩序井然，空空荡荡。
　　来早了？还是走错了？
　　程冥疑惑。
　　她想退出去看看门牌，一拧把手，咔哒，转枢卡住不动。
　　门锁上了。
　　一瞬间，脑中闪过了例如“意外事件”“被宋曼青坑了”“这是个圈套”等诸多想法，脊背有些发凉。
　　她低头，正紧盯锁孔思量解法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程冥。”
　　猛地转身，她这才注意到，讲台一侧角落里坐着个人。
　　视觉盲区灯下黑，对方衣服颜色又暗沉沉的，她居然直接略了过去。
　　也只有对方一个人。
　　不是年轻的宋女士，是位老太太。
　　那位界内泰斗级别的老教授，穿着犹如出席葬礼的深色毛呢外套，背对乌黑的汪洋大海，独自一人坐在这密闭空间里等待她到来。
　　面带着奇怪笑意，问她：“你知道‘人鱼’吗？”


第35章 她还能跟它孤雌生殖不成？
　　“金霞教授……”
　　程冥站定在原地。
　　这个位置，她直面着窗外透入的光，在对面人眼中，表情会一览无余。
　　“人鱼？”短暂寂静后，她控制着五官，斟酌词句，露出不解的神情，“那种传说中的生物吗？”
　　“呵呵，是的。”金霞笑道，眼角攒起细纹，“是我以前研究过的一个课题。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座椅，程冥便顺从上前坐下。
　　“它们真的存在？”她有点摸不准对方在意指什么。
　　“谁知道呢。有人说这种生物存在，并且将找到的鳞片寄到了科研院所，经过基因检测，确实不与现有任何鱼类吻合。”
　　“那只能说明是一种新物种。”程冥思索道。
　　“是的。”金霞教授微笑，“古书里人鱼究竟指什么，至今没有定论，有说儒艮，有说海豚，有说海牛……总之，都认为是一种海洋哺乳动物。”
　　不知道她为什么将自己引到这里说起这些，程冥只能按捺住隐约的不安，带着疑惑听下去。
　　“你妈妈以前是历史系的，对这些很感兴趣，本科毕业论文就是考证的人鱼起源。”她话锋一转，“她找我问过问题，我看她有底子，还问她要不要跟我，可惜，她那时候已经选定导师了。”
　　她说着，语气遗憾。
　　程冥很惊讶。
　　这些陈年往事她不清楚，她还以为程染一直攻读的生物方向。
　　“后来再见面，是有一年暑假，我们出海追踪人鱼痕迹，她也报名参加，我们用了整整两个月，在海上飘了两千多海里……”
　　追踪人鱼？
　　话题似乎滑向了完全超乎想象的领域，程冥不由问：“有发现吗？”
　　金霞反问：“你妈妈没跟你提起过这些事？”
　　见程冥摇头，她微弱叹了口气，好像有点失望。
　　“没什么发现。不过……”
　　“什么？”程冥还等着后续，对方却卖了关子，她茫然抬头看过去。
　　又来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密布皱纹的眼皮撑起，金霞教授那双苍老的瞳孔熠熠闪光，“程冥，你有兴趣，了解她当年的实验吗？”
　　……
　　数百海里开外，黑压压的海面广阔无垠。
　　没有飞鸟，没有游鱼，四面不见陆地。
　　目力所及，除了波澜起落的海水，唯一移动着的物体是三艘军舰。
　　披着厚厚防护装甲，以核聚变为动力装置，靠岸时的庞然巨物，此时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格外渺小，似乎一个浪头拍过就会彻底消失。
　　舰艇密闭，隔绝辐射。
　　作战室内，全息大屏显示着电子海图和目标位点等多项实时信息，手动转换时，交错的光影和暗冷的色调令内部充满赛博炫目感。
　　“目前‘子寄体’活性下降很快，预估释放后窗口期二十分钟，一旦目标错失就可能永久逃逸，因此进入范围后必须速战速决……”
　　“子寄体”就是那定名为“鲛”的怪物卵寄生陆地动物后发育成的幼鱼。
　　已经证实，它们由特殊孤雌生殖过程产生，某种程度的本体复制，包含成熟神经元脱分化形成的“神经胚芽”，储存部分成体记忆信息。
　　这就是幼体具有挑选人体隐藏自身的高智慧、甚至能执行“捣毁育菌室”这种特定任务的原因。
　　虽然那只倒霉鱼卵被程冥伤害得有点彻底，不过及时冷冻保存了活细胞，现在经过改造，被保障部利用其生化信息反向追踪母体。
　　参谋人员在前面陈述原理，一众人听着。曲赢对这些没兴趣，懒懒抬了下手臂，“我确认一下，目标到底是捕捉、驱赶、还是消灭？”
　　她直击重点。
　　“活捉。”
　　通常情况下，这两个字出现意味着难度加大，但在这个任务里却有些不同——
　　“它们自愈力很强大，不建议浪费时间尝试毙命。”
　　“这么悬乎？”队伍里明显有人不信，甚至有点跃跃欲试，“拿火炮爆头也能活吗？”
　　“你傻啊，这不是破坏标本了。”旁边队友抓住漏洞嘲笑，“那么好看的东西你暴殄天物啊。”
　　顿时，有附和的有加入争论的，作战室里气氛欢跃起来。
　　“各位。”有人笔尖轻敲以示提醒。
　　都是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闻言就安静下来。
　　“容我提醒下，你们即将面对的，是在全世界历史中都留下过浓墨重彩篇章的传奇生物，人鱼。”
　　说话的实验员有着两条麻花辫，一如既往面带柔和微笑，更像智能体了，语言充满诗意——
　　“古称，鲛人。”
　　……
　　程冥走出门，双手随意揣在实验服衣兜里，像饭后闲步，窗框间一块块灰暗的海洋图层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她知道老教授那双眼睛还停留在她身上，但她不能回头，直到房门重新关闭，阻断视线。
　　她们得分别离开，至少时间上表现出没有完全重合。
　　路过门牌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10143室，本楼层最末一间隔间。
　　防御中心有很多数字跟43有关，譬如研究所大楼据说共计343层，高度1043米。
　　为纪念海洋污染新纪元年——2143年。
　　“记下来，然后销毁。如果有兴趣，等你有了足够权限，可以再来找我。”
　　沙哑轻柔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她藏在衣兜里的手指，无声摩挲着一块纸片。
　　刚才看过了，薄薄的，灰不溜丢的，像是学习报上随手裁下来的一截，丢进垃圾桶也不会有人注意。
　　但上面记录了一串数字。
　　与2143无关。
　　也或许有关。
　　“你相信她吗？”寄生物在脑海里问。
　　“什么意思？”程冥反问。
　　“我觉得她没安好心。”也许是生物天赋，小溟直白道。
　　用这么见不得人的方式引她来这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话，真的很难不令人警觉。
　　程冥心不在焉：“可能……”
　　可对方提到了程染。
　　这就像在饥肠辘辘的鱼儿面前挂上最美味的饵料，即便担忧陷阱，仍忍不住想要试探。
　　她攥紧手心纸片，像握住一只潘多拉的魔盒，悄然吐出一口气，抑制住内心的躁动。
　　至少她现在还没有能力打开，顾好眼前事才是现实。
　　那条“宋曼青”发来的消息，在她想起再看时，已经被覆盖为了真正的会议通知。
　　时间下午五点，地点也变了。
　　仿佛她从来没应邀去过10143室，只是午睡做了场梦。
　　如果不是口袋里那片灰色的纸。
　　但她没提也没问，按部就班继续投身工作。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对病毒的分离鉴定工作已经结束，得到的灭活生物制剂命名为藻菌毒素1号，感染机制主要为膜融合细胞壁破坏，宿主范围基本框定在真菌类，至少对常见动植物不见明显危害，初步安全检测通过。
　　研究推进到新节点，即将投入第一次实地试验，课题组成员们不约而同开启了被动加班技能。
　　宋女士也是，没什么意外地又开始跟她暗暗较劲，每天程冥不走她不走。
　　倒是没再怎么挑她的刺，可能是近期研究任务重，课题组总算有了点团队的样子，程冥也就当她单纯热爱工作了。
　　唯一难受的一点是，白天被宋曼青盯梢，晚上还要忍受寄生物骚扰。
　　如今浴室不是屏蔽线，反倒像成了对方的兴奋点。
　　忙完一天回到公寓，程冥一脱完衣服，小溟冒了出来。
　　它问：“你想好了吗？”
　　赤脚站在瓷砖地面，颈边有点发痒，她低头一看，发现摩挲着欲往她肩下滑的缕缕菌丝，差点眼前一黑。
　　腾出手抓到皮筋，程冥将它们团成团绑死，严丝合缝套进浴帽里，又羞又气，“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想好？”
　　“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其它事？”
　　但这显然是过于为难一只简单纯粹不做作的鱼菌。
　　“绝大多数生物一生最重要的事都是繁衍，只有你们人类是异类……”
　　程冥啪地摁开热水阀，脸颊被水汽蒸成了红润的苹果，“这是繁衍的事吗！”
　　她还能跟它孤雌生殖不成？
　　谁说这怪物单纯了？它还会偷换概念。
　　“好吧，那你继续想。”追问无果，眼见要把宿主惹毛了，小溟体贴退让一步，“我明天再问。”
　　程冥：“……”
　　……
　　隔离线外二十余公里，远离主干道的一个偏僻角隅，少见地，被污染侵蚀得伤痕累累的荒野地里，匍匐着一小片干净完好的低矮建筑。
　　像是个假日酒店，流线型的灰海豚外观，间或涂抹着珍珠白，富丽堂皇。与很多时候极简到看起来有点穷的防御中心相比，这里显然不是为一般人预留的。
　　就在程冥从10143室离开后的没几天，金老教授被人从研究所西楼请走了。
　　眼下，她就坐在这栋建筑的一间房间里，还是那身深色犹如丧葬铺特供的服装，与周围精雕细琢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静静抬着头，面前有一块大屏——不，不是大屏。
　　是一块单向玻璃。
　　“金教授，何必呢？”听不出女男的声音从玻璃后传出，那人不无遗憾道，“您本来可以安度晚年。”
　　“我只是在招揽人才，给了她联系方式。”金霞没什么脾气地道，“她挺不错的。”
　　温和有时也是一种气场。任何境遇下从容不迫荣辱不惊，本就需要强大的内心。
　　“然而她是叛徒的女儿。还活着，已经是老板们大气不计较。”
　　每个用词听起来都很滑稽，不过金霞没什么笑意。
　　她叹一口气，“你们看人太偏见了。”
　　“是您违规了，金教授。”
　　金霞摇摇头，像是无奈，像是无力。
　　最后，只能又长叹了一口气，用这么多年积攒的威信担保道：“我所有学生都不知情。”
　　“当然，我们信任您。”
　　单面镜对面的人恭敬道，自带一种假惺惺的伪善感。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能力。
　　能轻松激怒与其对话者的能力。
　　两天后，零点十四分，保障部大楼地下。
　　后勤保障部的武装力量又称为“后勤军”，枪口对准的通常是怪物而非人类，但即便套上更为无害的头衔，依然是正规军队的一部分，纪律严明。
　　与研究所不同，这里的下班就是下班，除巡逻队外禁止夜间滞留，违反规定会受处罚。
　　然而此时此刻，静默的停车库边缘，一辆辆整齐划一的钢铁巨兽后，一名留着四六分齐耳短发的女性正来回踱步。
　　“我拒绝这次任务。研究所内部不在我们权限范围，这是远洋捕捞、而且钓鱼执法……”她的语速在加快，张合间咬紧的后槽牙隐隐喷薄着愤怒。
　　通讯器那头的声线分不出是女是男，啧啧道：“你不需要更多的功劳，为你妹妹拿到更好的基因药剂了吗？”
　　严莉因焦虑而反常的脚步猝然一顿。
　　“你们调查我？”向来“老实本分奉公守法”的严组长，眼神立时狠厉起来。
　　“有什么可调查。别忘了滨海防御中心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对面冷笑，“想清楚，又不是要你干违法勾当，检举成功，对防御中心可是大功劳一件。”
　　功劳？
　　真的是功劳吗？
　　残存的良知在心底翻滚叫嚣，她不敢深想，只能堵住耳朵，闭上眼睛，自欺欺人。
　　妹妹苍白可怜的小脸犹在眼前，她停了停，伸出手，重新从垃圾桶箱盖取过那张卡片。
　　她看到上面配有文字的证件照片，因眉眼毫无弧度而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孩，和妹妹相仿的年龄，面孔有些许熟悉感。
　　上次怪物清扫活动里一面之缘的受害者，她亲手救出来的研究人员——
　　工号7086，程冥。


第36章 “有没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红石防风湾。
　　白惨惨的日光平铺海面，波浪迭起，冲撞在各式金属间，发出隆隆击鼓声，久久回荡于海陆空。
　　程冥跟同事们一个接一个下了车，不约而同被这罕见的景色吸引，眺望远方。
　　这里是防御中心人为圈占的一片海域，两侧半岛相挟形成天然海湾，机械化程度极高，临海直立式防波堤像城墙高耸，并建有隔离网以阻绝变异怪物，最大程度保障安全，方便研究人员开展实地研究。
　　观测塔像顶天的巨人矗立在海峡之上，人类造物与自然伟力的碰撞，恢弘令人失语。
　　“有没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程冥站在崖边，问脑子里某只鱼菌。
　　它似乎也被大海深深吸引，一时除了发动机的嗡鸣，只有潮起潮落的声音。
　　许久才回应道：“如果我说想跳下去——”
　　“你不想。”
　　程冥果断后退，不客气地打断了它的话，转身回到车辆间。
　　初步模拟实验已经通过，1号病毒提取物的效果显著，又花费一个月进一步改造修饰富集浓度，得到了藻菌毒素2号、3号。
　　现在，她们将要进行的是局域试验，以这片封闭海域为对象——
　　占地近千公顷的红石湾，她们课题组向动物研究团队暂借来的场地。
　　4个小时车程，保障部一队小组随行，护送她们抵达目的地，同时将负责她们接下来异地研究期间的安全。
　　组长叫做严莉。
　　程冥觉得对方身形有点眼熟，多看了两眼。
　　后者正在组织成员集合，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脸。
　　程冥弯起嘴角，礼节性点头示意。
　　然而那位身材中等但气质轩昂的女性目不斜视避开了，没做回应。
　　程冥也没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了——她看到了老同学。
　　豹猫似的矫健身影跳下车厢，一发现她，眼睛“嗤”地亮了，脚尖拐了个弯，就想过去跟她打个招呼。
　　但紧接着，就收到了组长严莉横瞥过去的一眼。
　　韩许华一僵，撤回半只脚，灰溜溜归队了。
　　初实验通过后，证实了可行性，眼看成功希望很大，研究所又派了新的研究员加入课题。单载人车辆就有四辆。
　　后续还有十来辆装载着大大小小物资的运输车，包括生活用品和实验用具。
　　卸货花了五六个小时，安顿下来天已经黑了。
　　地表一层是生活区。下方为实验区，更深处还有勘测台、采样点、人工操作站等，通过穿梭梯抵达。
　　到了这里，只有进入生活区才能脱下防护服。
　　建筑群半嵌入崖体，环绕海湾为半圆。大部分墙体都是特殊的类玻璃材质，强度高而透明，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方便其中人员在任何时间地点观察海域情况。
　　房间外的廊道照明设备是感应式的，只在人经过时亮起，且光线很暗，还不如高处观测塔亮度明显。
　　毕竟离污染源近，活动范围全部受到严格限制，所有安排都必须符合规定。
　　保障部派来的这支小组既负责保护，也是监督。
　　刚跟宋曼青等人核对完日程，严莉走出门，准备返回自己的岗区，忽然被叫住——
　　“严莉组长是吗？”
　　她一顿，侧身看去，一姑娘房间里出来，微笑冲她伸出手。
　　恰巧塔顶散射来的白光旋转掠过，明暗交错间，她看清了对方样貌。
　　是程冥。
　　“是。严莉就好。”她回握，晃动的浮光从对方手背扫过她的手。
　　“有什么事吗？”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在去年12月12日当晚去过研究所北楼吗？”程冥认真看着她问。
　　“是。”短暂疑惑后，严莉明白过来她为什么搭话了。
　　“果然。”程冥笑了，“算是救命之恩了，还没跟你说过谢谢。”
　　“不用，应该的。”严莉立即道，“份内事而已。”
　　两人各怀心思地“友好”交谈过后，程冥站在原地，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淹没在黑暗。
　　“怎么了？”
　　“她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共生伙伴刨根究底追问，她仍久久凝视对面消失的方向，沉吟思索。
　　可能是，这位组长对她似有若无的关注多了些。
　　明明很敏感于她偶尔不经意落到她身上的视线，但当程冥真正看过去，她又表现得极其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刚刚讨论日程安排时也是。
　　因为藻菌毒素有效性验证开始后需要每12小时去海底收集数据，深处的生态勘测舱不适合久呆，但为了尽量保持数值连贯性，她们决定以三天为基数一轮换，抽签决定次序。
　　
　　严莉下意识先问了她抽中的轮次。
　　这种关注度，有点超出正常社交距离了。而她这样界限感强的人，难免敏锐。
　　小溟没再搭话，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程冥问它怎么想。
　　“人类真是难以捉摸。”它感慨。
　　可能它本意没什么，但听起来莫名阴阳怪气。
　　问它算是问错生物了。
　　程冥：“……”
　　……
　　因为试验场是借来的，一边要熟悉地方一边要抓紧学习新仪器新操作一边要反复确认进度跟进实验……
　　每天24小时有16小时都在工作。
　　年后两月间又爆发了一次小型怪物突袭，解决第三阶段污染迫在眉睫，上下对这课题都极其重视。
　　投入越大，压力越大。
　　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半点不敢松懈。
　　日复一日的枯燥活动，只新鲜了最开始两周，而后连寄生怪物都活跃不起来了。
　　程冥站进穿梭梯，面对近在咫尺的海水，耳边少了骚扰的声音，她还有点不习惯。
　　“这次不想回家了？”她逗小溟。
　　上次抽签她抽中最后一轮，现在终于到她前往海底勘测舱。
　　穿梭梯是特殊材质搭建的狭长甬道，防腐蚀抗强压，轿厢边角圆钝以减小阻力。
　　随着高度平缓下降，最后一丝虚弱的光芒被水纹湮灭，死寂与深暗成为主旋律。
　　“你不是不让我想吗？”小溟朴素无华答。
　　得，又像在阴阳怪气。
　　“寄生物真是没有幽默细胞。”程冥学着它的口吻道。
　　两三百米深的海底，直接与世隔绝。
　　下来之前要进行心理测试，以判断她们当前状态是否适宜海底作业。
　　幽闭恐惧和孤独感有时候是要命的。
　　即便如此，安全守则上仍规定每次勘探滞留最多不得超过2小时。也就是像所有海生哺乳动物一样，必须每隔一段时间上去“换气”。
　　不过她有一只有事没事就能拌上两句嘴的鱼菌，倒是没有那么煎熬。
　　咚，脚下轻微摇晃，沉闷的碰撞声回荡。
　　安全钳卡紧，穿梭梯触底了。
　　她迈出轿厢，沿指示标识走向勘测舱。
　　这是一只直径目测有两到三米的球体，可沿海底密布的轨道滑行。
　　操作方式在来之前接受了培训，当时就觉得儿戏，简直媲美教小孩子用娃娃机。
　　现在看见实物，才知道还能更儿戏。
　　因为重点在采集记录而不是技巧性移动，所有操控装置已是极简模式，可以下达语音指令，也可以开启自动巡航，基本不需要她做什么。
　　程冥踩着悬浮梯进入后便导出了图表，开启自动模式，任球舱随意漫游。
　　金属壳封闭，生态勘测舱脱离强磁吸附口，滑向海湾深处。
　　采样分析是全自动化的，她只负责整理记录，并凭借自身研究经验判断是否存在异样、是否需要修改轨道。
　　第一眼面对大海时，除了小溟抑制不住的兴奋，她其实也感受到了那份冲动。
　　分不清是来自它，还是来自这副被改造后的身躯。
　　海生物向往海洋的本能。
　　她低头专注刷新的数值，时而瞄一眼玻璃舱外。
　　大片漆黑像怪兽的巨口，舱体幽微的蓝光照出去，连光线也被吞噬。
　　嘭！
　　球舱震了下，有什么东西撞上正面玻璃，爆开一团不明的浑浊浆液。
　　程冥被吓了一跳，连忙按下暂停，拨亮手电照向旁边的淤底。
　　一条海鱼。
　　烂糟糟的，已经死透了。
　　不知道是因为刚出的“事故”，还是早就缺氧死亡腐烂。
　　虽然海湾内生物经过过滤筛选，但为了数据精准，依然属于半开放区域，水体与外海相通，海底情况莫测，这就是上面需要保障部人工监控、下面需要研究所人工探查的原因。
　　没法下去查看，她遥控操作杆将其捡拾进收纳舱，决定带回去再研究。
　　真的很像抓娃娃。
　　重新启动程序，她望向无穷无尽的深沉浓暗，瞳底神采也渐渐变得幽深……总觉得，刚才的海鱼是从其中某一个方向来的。
　　迟疑间，程冥按下运行键，改变了原本的前进方向。
　　深海无光，又有繁殖过剩的藻菌遮天蔽日，除了半米的虚无，什么都看不见。
　　令人蓦地生出一种毫无防护浸泡在核废水里的感觉，不像在海底勘测，倒像是她本来属于这里。
　　晃了晃眼，她禁不住缓缓伸手，贴向玻璃。
　　忽然，视野一暗。
　　程冥猛地醒神退后，但无济于事。
　　她晃了下头，才发觉是菌丝遮挡了视线。
　　“你干什么？”
　　乌黑的丝状物大幅生长贴满头罩，不知道是在阻止她，还是它自己也恨不得挤出缝隙回归大海的怀抱。
　　只是多层复合结构的防护服强度高内部空间小，除了让她皮肤发痒，这鱼菌既坏不了事，也帮不上忙。
　　“程冥。”声音响起，像敲在耳边的闷棍，“别过去。”
　　轰。沉闷的撞击沿海水传导过来。
　　伴随轻微眩晕，程冥恍惚了下。
　　她调整灯光强度照向前方。
　　因丁达尔效应显形的光柱像陷入一团黑色漩涡，隐匿在重重水波谜影后的，是一扇巨大拱形门。
　　应该是金属制的，但丝毫不反射光线。两侧都是暗礁，像通往地狱的入口。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儿。
　　再看电子航行图，甚至不在预定轨道上，屏幕警示灯不断闪烁提醒。
　　发生了什么？
　　呼——哧——
　　呼——哧——
　　胸腔如同风中鼓动的塑料膜，程冥听见了自己不由自主加重的呼吸。
　　她仿佛失去了一小段记忆，如果不是小溟突然出声，她应该会直接任由勘测舱撞过去。
　　轰。
　　又是一阵水波晃动，碰撞强烈了起来，球舱玻璃隐隐颤栗。
　　不是错觉。
　　那道金属后有东西，正一下一下撞着门，像关在闸中的猛兽嗅到活物味道，想要挣出牢笼朝她扑来。
　　那是什么？
　　动物团队饲养在海底的生物？
　　她们在研究活的怪物？
　　“你感觉到什么了？”程冥问。
　　“吸引。”它的声线同样压得很低，“应该是次声波，你听不见，但会被影响。”
　　“它在引你过去。”


第37章 亲密关系也不全是麻烦。
　　“警告，警告，不明生物袭击，三级防护程序启动，将于十分钟后封锁全区，安全通道已打开，请各位尽快撤离。”
　　“重复，警告，警告……”
　　所有照明灯具都变成了警示的红色，无处不在旋转着照透整个实验区。
　　韩许华本来在负三层廊道机械地执行巡逻任务，刚在心里咕哝了句好无聊，下一秒，听到耳麦里传出的播报。
　　她一愣，顿时大步跑了起来。
　　同时摁上通讯器，“组长！组长！你误触了吗？”
　　她边跑边紧盯海水，生怕下一刻便突出一只巨大的恐怖鱿鱼。
　　然而肉眼所能见到的环境一切平静。
　　这种信号，要么是突发海潮已经有怪物破坏了部分设施，要么只能是观测塔上的负责人手动发出的。
　　“没有，是海底隔离网有异常。”严莉的声音迅速而严格地传来，“你们立刻组织疏散！”
　　韩许华收到。
　　她一边往各个实验室赶，一边抓紧时间切换了频道，“程冥，你看到通知了吗？快上来！”
　　“看到了，我这边……沙沙……故障……沙沙沙……上不来……”
　　信号很不好，但韩许华捕捉到了重点——
　　她被困在水下了！
　　……
　　水下两百米四十一米。
　　程冥并没有被困在生态舱里。
　　多亏那道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的金属门，她被吓到了，紧急中止勘测，找到就近停泊点返回，决定重新规划好路线再继续。
　　不是不好奇，但没必要作死。
　　对她来说，当前头等大事是好好完成课题，届时有机会向上申报副级研究员，获得更高权限后，再找金霞教授见一面。
　　手机信号无法突破海水阻隔，但水底铺设有专用缆线。
　　她刚下通道往穿梭梯走去，腕环嘀嘀两声，低头一看就是撤离信息。
　　三秒后，眼前一暗，头顶灯光寂灭。
　　电力中断了。
　　这还并不是最糟的。
　　最糟糕的是——
　　轰隆！
　　震耳欲聋的冲击声荡开，厚重金属挤压堆叠，程冥默默关闭了通讯，站得远远的，无能为力看着厅门扭曲变形。
　　呲啦一阵电火花后，两侧智能控制台熄屏。
　　理论上的逃生途变成山一样的废铁阻挡前路。
　　出口彻底卡死了。
　　呲啦，又一阵火花爆开，星点溅落，将侧壁涂层材料熔出蜂窝状的小坑。
　　头顶未知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大概来自于升降梯，一听就摇摇欲坠。
　　太危险了。
　　程冥被迫向深处转移。
　　她要去人工操作站。
　　一方面那边有避难点，另一方面，她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跟她刚才遇到的东西有关吗？
　　……
　　无关。
　　只是严莉需要她被困海底的这几个小时，完成那方交代的任务。
　　观测塔顶层，身穿防护作战服的女人俯撑在冰凉的金属制操控台边，低头看着监控屏上跳跃的警示红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在违规，在违纪，在将需要她保护的科研人员置于险境。
　　她毕业时报效家国的理想，她入伍时信誓旦旦的宣言，她因见过太多不平而渴望维平的决心……都在她按下那些按键的刹那，被亲手碾得粉碎。
　　有良知的普通人似乎总是过得不太好。
　　保障部下各小队们偶尔也会接些雇佣活计，赚点外快，类似于赏金猎人——当然，是在她们的私人时间，不会用保障部的名义。
　　海洋污染后的连锁反应令各行各业都饱受冲击，经济不景气，但她见识到了那些造价高昂的人工海场，和防御中心为研究投入搭建的海洋模拟试验场相比也不遑多让，然而实际用途，只是为继续培育最“原汁原味”的海鲜供给精英阶层。
　　上层人纸醉金迷，她们出生入死，性命如同草芥。
　　不管程冥最后查出来有没有问题，她自己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问题。
　　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双手紧抓桌角，用力得掌骨突出。
　　拇指被边缘戳刺得有点痛，她无意识顺着看望去，看见早已痊愈的疤痕，不起眼的浅浅一圈牙印……妹妹咬的。
　　右手轻颤了一下，她松开来，挺直腰背，眼神变得冷硬，恢复一位领队该有的样子。
　　拨通联络讯号，她对还在焦虑程冥下落的组员道：
　　“韩许华，立刻撤出实验区！这是命令。”
　　……
　　3月21号，正午12:24。
　　日头明亮，但依然无法穿透两百米深的海域。
　　“今天是春分，太阳直射赤道的日子，日出正东，黄经0度，昼夜等分……”
　　可能担心寄主一个人太寂寞，小溟开始输出一些毫无意义的知识。
　　除了证明它平时有多闲，对程冥没有任何实质帮助。
　　“闭——”
　　程冥想叫它安静，第一个字还没说完整，它自觉接话：“我闭嘴。”
　　“……”
　　眼下，程冥正在幽暗廊道尽头，举着探测手电，安全闸门打开，遥隔数米远，与透明玻璃外一尾尾怪鱼对峙。
　　白光打出，被汪洋水泽吞没殆尽。
　　许多海生物聚集在前面的圆形小窗口，或浓黑或惨白的瞳孔不约而同直溜溜注视着她。
　　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即使她们之间还有不少距离，即使“安全屋”应该很安全，这幕依旧令人发毛。
　　她悄然吸了口气，迈脚走入。
　　沉重的闸门在身后关闭，隔绝成完全独立的空间。
　　滴，智能设备响应。
　　生命泵运行，检测空气成分含量同时电解水制氧；照明设施打开，暖色调以稳定受困人员情绪；供暖系统启动，防止防护服破损人体失温。角落里有食品箱有清洁用水，储备能源充足。
　　就算海底塌方，她至少也能在这里平安度过24小时。
　　墙体材质不明，但很坚实。
　　三面都留有低矮的小圆形观察窗，以免发生意外情况错过救援。
　　但现在，这些观察窗被海鱼们用来观察她了。
　　她反倒像成了沙丁鱼罐头里的食物，被无数目光虎视眈眈觊觎着。
　　砰，砰砰。
　　几条鱼开始撞击玻璃。
　　有的很快撞成了一滩烂肉，有的头壳坚硬，伴随海水涌流翻搅，震动如同脉冲在显示屏上留下骤起骤跌的数字信号。
　　简直是自杀式的袭击。
　　想起第一次撞到海鱼后遭遇了什么，程冥将采集到的数据贴身放好，稳了稳心神，走上前。
　　弯腰，伸掌，贴住玻璃。
　　不可见的波动自水体向固体传播，没有意外，她又感受到了那种冥冥的吸引。
　　她一时间恍然，惑然，又惶然。
　　那只被关在这海底某个秘密角隅里的神秘生物，它想做什么？
　　明明前面下来过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盯上她？
　　想到自己的特殊之处，程冥只觉心脉微微一抽搐。
　　次声波也是声波。
　　既然是声波，那或许可以理解为——对方在跟她讲话。
　　只是她解析不了其中蕴含的信息。
　　这样剧烈的震颤，如果替换成人声，堪称撕心裂肺的叫喊。
　　它想告诉她什么？
　　“你说过，你的感官受限于我……是吗？”想法在脑中成形，她缓缓开口，“如果现在让你完全出来呢？”
　　聪明的寄生物当即反应过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程冥关闭手电筒，退后，靠墙坐下。
　　离得远了，她的身影被小窗完整容纳。光芒散漫，在玻璃表面镀上一整层银灰，氤氲幽光中，她从对面倒影清晰看见了自己的轮廓。
　　抬手摸上衣服门襟，嘶啦——
　　她撕开了防护服密封条。
　　接着，拉开拉链，摘下头罩，将身体暴露在空气中。供暖刚刚启动，温度很低，接触瞬间她轻颤了下。
　　虽然是安全屋，理论上隔绝海水，周围也没有带辐射的实验材料，但她这举动依然十分冒险。
　　尤其墙外还有一群来由不明、意图不明的海洋生物。
　　交出身体操纵权之前，她指示道：“听听它在说什么。”
　　蓝色荧光浮涌，鳞片感知空气，菌丝疯长，迫不及待贴上玻璃。
　　一壁之隔，它渴求的海水就在它触丝蔓延下的区域外，如此之近，如此之诱惑。
　　程冥毫无保留地感受到了它的情绪。
　　说实话，她有些担心这海妖一个没控制住本能，打碎玻璃跑出去。
　　但估摸它也清楚那样绝对会对程冥造成致命伤害，触丝仔细地和海水短距离贴了会，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而且顾及程冥的状态，它退得很快。
　　这么看，亲密关系也不全是麻烦。
　　对强占的宿主可以吊着口气不死就成，对共生的另一半需要沟通合作维系彼此的信任，对伴侣则更要考虑更多，悉心呵护、照顾对方的感受，哪怕没有利益关系，哪怕要牺牲一定自己的体验……
　　程冥心底短暂掠过这古怪的想法。
　　重新感知到肢体，手脚都有些被冻僵。
　　她迅速拉回防护服，做好密封，没带太大希望地问：“能‘听’懂吗？”
　　“能。”
　　听见这个回答，她呼吸卡滞了下。
　　有点意外。
　　不同物种间居然能相互“通讯”吗？
　　还是说……
　　“它说了什么？”
　　小溟古怪地停顿，半晌，道：“它在说——快逃。”
　　嘭，心跳失速。
　　这答案一出，像有两双看不见的冰冷人手拂过她后背，程冥刹那悚然。
　　望见对面玻璃上自己的剪影，也像在与未知生物对视，遍体生寒。
　　她克制住牙齿打战的趋势，艰涩道：“这两个字？你确定？只有这两个字？”
　　“对。”小溟声音很低，“它在反反复复、不停地，重复这个意思。”
　　还是这阴暗的环境，还是这密闭犹如铁桶的屋子，外界的海水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压上了她的背，令肺部难以扩张吸气。
　　再看向那些还在拼命撞击玻璃的海洋生物，已经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她也许误会了什么。
　　它们并不想攻击她，只是在音波的扰动下，尝试逃难。


第38章 让我替你杀了她吧？
　　地表一层，紧急避难厅。
　　“程冥？程冥？”韩许华尝试联系失踪人士，接倒是接通了，但电流杂音不断。
　　努力呼唤了几遍，伴随啪一声刺耳爆响，通讯再次掉线。她“嘶”地倒抽口凉气，一脸痛苦扯掉耳麦，蹲下不停揉耳朵。
　　十分钟过去，绝大多数人都安全撤出了实验区，除了程冥。
　　通道关闭，让她上来是不现实了，韩许华只想确认她安不安全。
　　技术员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没事，这里显示底下安全防护站点正在运行，被困人员应该是进去了……”
　　“但很奇怪啊，隔离网应该没出问题，怎么会内部设施被破坏，2号穿梭梯都坠毁了……”她一刻不敢放松紧盯屏幕，语气越来越疑惑，“是什么生物袭击？严组长在上面看清楚了吗？”
　　严莉没有回应。
　　“严组长？”
　　技术员奇怪扭头，只看见身旁的女性一动不动凝视着大屏幕上行行血红的警报，表情凝滞，仿若雕像。
　　严莉清楚问题在哪里。
　　她只是卡了穿梭梯的停泊权限，让程冥没办法那么快上来……没道理损坏设备。
　　所以，底下是真的出事故了。
　　程冥也是真的被困住了，甚至，有可能正处在危险之中。
　　“组长？”韩许华同样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严莉终于开口：“不是外面的怪物，应该是实验生物发生了变异。”
　　也管不得前后说辞相悖会不会引起怀疑了，她问技术人员其它穿梭梯是否还能投入使用。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看着还在层层扫描的数据图，沉声对1小组成员们道：
　　“做好准备，一旦确认情况立刻前往营救。”
　　……
　　韩许华也不知道自家组长怎么突然急了起来。
　　顾不上某些设施还噼啪闪着电弧，她们掐着时间下海。
　　面对堵塞的通路，刚有成员提议用火枪熔断锁扣，严莉眼也不眨抬脚踹去，乓！
　　坚硬的战靴蹬开厚实金属，闸门沉闷倒地，震得地面都在颤。
　　然后，在身后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她指了下枢纽，“注意观察，松的。”
　　着急前进同时还不忘提点组员，实在是尽职尽责好组长。
　　不过，虽然她给出了理由，不妨碍一群人头罩下的嘴半天合不上。
　　那果决利落，不像救人，像要赶去杀人……
　　当然急点挺好，韩许华对此没意见。
　　只是评估全区情况就花费了两个小时，毕竟十平方公里的广阔海湾，一眼望不到头，对计算机也是个庞大运算量。
　　从偏离事故点的位置下潜，为保障实验准确度海底大幅削弱人造化程度，信号差导航不灵敏，等分析出方向，赶往被困地点又是一段崎岖旅程。
　　这过程里还不断有大大小小的水生物骚扰，一下穿梭梯掉下一条鱼，跨过崩断的线缆踩到两条鱼，排除辐射渗漏发现三条鱼，炸开塌方还是鱼……
　　一组员走着走着不禁喃喃：“被困人员不会已经被鱼吃了吧……”
　　韩许华顿时啐了口，“呸！讲点好听的！”
　　她们胸前微型摄像头一直闪烁着提示灯，将这些异常全部记录在内，等待上去后再交由专业人员分析。
　　事故原因基本可以限定在实验动物身上，只是不清楚它们是从哪些孔隙钻进了各个齿轮，又是怎么发现的这些通路。仿佛有什么高智慧生物在大后方指挥它们。
　　总而言之，等有惊无险找到程冥时，水都凉了，天都黑了。
　　当然，海底看不见天黑。
　　严莉率先打开气密门，嗡，暖气涌出，在面罩上短暂形成白雾。
　　光照散入水体又被波纹返还，幽微浮动的光影里，程冥就蜷在安全屋一角，被黑色防护服包裹得像只圆滚滚的球。
　　没有动静。
　　严莉站在门口，脚一顿，差点不敢进去。
　　直到韩许华急急忙忙上前，因为神经紧绷太久而睡着的程冥睁眼，茫然地被前者像打开一只球状鼠妇那样扶起来。
　　看见外面一圈人，才反应过来是救援来了。
　　她摊开胳膊，冲韩许华笑了笑，“没有断手断脚。”
　　看上去状态还行，没受伤，防护服也没破损。
　　得益于安全屋名副其实的“安全”，被困六个小时，她毫发无损。
　　就是心理受了点冲击。
　　保险起见，她们上去时还是走了特殊通道，远离避难大厅聚集的人群。
　　严莉分配完任务遣散众人，让程冥等待片刻，她向上级汇报情况。
　　通讯结束，依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程冥同志，你在海底停留时间超过了5小时，需要隔离并接受检查。”
　　程冥没有异议。
　　正常流程，没什么可指摘。
　　她配合地跟随严莉走出建筑群，登上路边一辆装甲齐备的核防车。
　　仿生物骨架的金属结构，像夜色里俯趴着的一只机械兽。
　　红石湾没有专业查验设备，要连夜赶回保障部。
　　这是严莉的说法。
　　有那么一秒，程冥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出于对保障人员的信任，她没多想。
　　不携带物资的车辆速度很快，3小时不到就返回了防御中心主阵地。
　　保障部大楼内，除了接到通知临时赶来加班的检验科，整层楼道空荡荡冷清清的。
　　“程冥是吧，进去躺下。”一防护严密的“大白”从门口探出头。
　　有其他工作人员引导，严莉没再继续跟着。
　　折腾一个多小时，数项常规检查结束，程冥低头看了看腕环，还有一条待办，便按指示走进了最后一个房间。
　　推开门，跟前面所有检查科室不一样，这里什么仪器都没有。
　　墙壁光滑，空间不大不小，明显的整体，只有一条桌一张椅。无处不在的光芒照得室内没有半点阴影。
　　程冥在中央那张金属椅上坐下，也没等来意想中测试题或心理专家之类的全息投影。
　　正不知所谓地想要离开，啪嗒，脚步响起，那有着四六分栗色短发的女性走进来。
　　她已经脱下了防核辐射的厚重盔甲，穿着简易型藏青作训服，身形挺拔，一下叫程冥回忆起初见时那既让人安心又极具威慑感的气场。
　　严莉反手闭门，咔嚓，房间上锁。
　　“抱歉，你还不能走。”
　　她这样说着，脸上并看不出什么抱歉的意思。
　　右侧头发偏长，刚刚盖过耳朵，有微弱的光在底下一闪一闪，显然佩戴着某种设备，不知道是通话还是录音。
　　程冥抬了下眉，不解。
　　“严莉组长，”她坐在这不到二十平的小隔间里，问，“您这是非法拘禁吧？”
　　空间打整得很干净，但不难从细节看出，这是间刑讯室。
　　桌面与腿部的狭缝、椅子扶手、地面，角角落落，都有些清洗不掉的褐迹。
　　严莉走近，俯身，将手中那厚厚一沓报告放在桌上，五指按压，推到她面前——
　　“我看过你全部体检结果，你现在的生理水平，和以前有很大出入。”
　　她看着她，表情严酷。
　　做出决定前内心饱受煎熬，但真到这一步，倒似乎没那么艰难了。
　　主要是，程冥的数据真的有很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看到最后，严莉也不禁怀疑，到底是自己带着找茬的心态太吹毛求疵，还是这位前沿科研人员，真的存在问题。
　　程冥正坐抬头，光线炽亮，清晰看见对方迫近的双眼。
　　和曲赢不同，她的眼睛不带弧度，是纯粹冷峻的厉色，大概因为职业是日常出生入死歼灭暴徒，程冥总觉得她带着股下一秒就会拔枪射击的杀气。
　　“……”
　　她心脏发沉。
　　所以，原来是保障部怀疑她了？
　　“去年8月11日吗？”她缓缓张口，一边思绪电转整理头绪，一边控制住自己不显露迟疑，“那你应该也看到了，我当时遭遇颅内真菌感染，入院治疗了一个月。”
　　她表现得很冷静。
　　已经明白了来者不善。
　　“不是这次。”严莉审视着她每一个表情，“最可疑的，是12月12日，我带队将你救出研究所北楼113层当晚。”
　　“当晚新发现的变异鱼卵能扎根大脑，改变形态，模拟人类，甚至，它就是以你的面目潜入研究所的。而你当时的证词，容我直说，漏洞百出。”
　　她面容凝肃，吐出的每一个字清晰而致命——
　　“那么，你觉得，你有没有被替换，或者说，寄生？”
　　最后两个字一出，程冥心脏砰地鼓跳了下，接着，缓慢归于沉寂。
　　结果正确。
　　但过程推导错误。
　　她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放松。
　　人有多面。
　　这位长官在韩许华面前是爱护新人的好组长，在实验区研究者面前是尽忠职守的保护者，但现在，在她这可疑分子面前，是威不容犯的铁面审讯官。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好。”
　　程冥身体后仰，跟她对视着，一针见血地，将问题抛还——
　　“那么，你希望我接受怎样的检查证明我的清白？
　　“我只有一个要求，能快点吗？我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她咬字清晰，眸光分明，并不避让地与她对峙。
　　以至严莉看着她，一时也有点意外。
　　她对程冥的初印象，有点幻视妹妹严蓉。相仿的年纪，相仿的个性，初见沉静内敛，接触下来温和如水。
　　但现在，她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了。
　　这姑娘……并不弱势。
　　心态稳定，内核强大，或者，也许是有恃无恐。
　　不过平静表象之下，程冥脑子里的思潮其实十分不平静。
　　“别想你的工作了，能不能先担心一下我们的小命？”
　　鱼菌不满地吵嚷，喋喋不休。
　　程冥早就习惯了，置若罔闻。
　　“不如让我杀了她吧？”
　　抗议不成，寄生物态度减缓，开始循循善诱，“程冥你看，这里没有监控……”
　　“你发什么疯？”这下她不能装聋作哑了，克制住皱眉的冲动。
　　“不然孢子寄生怎么样？”
　　小溟很有耐心，退而求其次，“我有预感，操控她不难……试试吧？程冥，我又不会害你。”
　　它简直像个魔鬼，或是希腊神话中有着天籁歌喉的塞壬海妖，不遗余力地蛊惑过往水手，力图将航海者们拽下甲板，将一条条灵魂葬入深海。
　　程冥跟严莉对话同时，感受到了头皮上轻微的异样。
　　菌丝们在蠢蠢欲动，只要得令，不消一秒钟就能弹射出去，扎穿皮肉，将孢子埋入对方的脑脊液，生根发芽。
　　她们离得很近，而对方专注于寻找她的漏洞，对她并不足够设防。
　　她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那时的场景。
　　只要控制了严莉，自然没人再找她茬。
　　甚至，如果能控制得更好，说不定从此，她就拥有了一个消息灵通、武装强悍的傀儡。
　　最简单粗暴，而最快捷高效的方法。
　　如此美妙。
　　如此的诱惑。
　　藏在衣物下方，程冥胸口起伏幅度猝然加剧。如果这时候她还连接着可视化生命装置，心率一定是条突增的曲线。
　　她恐惧之处在于，那一秒，面对这个提议，她心动了。
　　怪物实在太没有人类的道德观念。
　　感觉到威胁，直接扼杀就好，需要好处，抢夺便是。
　　它们只能靠外力约束。
　　她的身躯是它的牢笼。
　　而她的牢笼，是悬在她胸口，那只被体温浸透的贝壳。
　　幼稚美好的绘本故事，老生常谈的信念教条，这大概是许多母亲给孩子上的第一课，教她们善良。不能伤害别人，人的底线，物的枷锁。
　　哪怕时至今日，她越接近真相，越弄不清楚，母亲她自己，是否遵循了这一理念。
　　“闭嘴。”程冥在脑中一字一顿道，“这里是保障部，我不想给你陪葬。”


第39章 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吗？
　　针对寄生性海洋怪物，保障部最实用的手段是隔离观察，称为“7日干湿交互法”。
　　基本流程为，首先，将可疑人员与水隔离三天。包括并不限于除正常三餐不提供额外饮水、隔离间空气湿度标准低于10％等极端条件。
　　通常这三天下来，大部分变异生物都会表现出异样，或对宿主造成伤害，或展现出疯狂倾向。
　　如果没有变化，接着，提供一天模拟水环境，浴缸或水池等，考虑人体不宜接受长时间浸泡，因此间断进行，总时长不少于12小时。
　　经过上一阶段压榨，失水过度的寄生物会本能大量汲取水分，从而原形毕露。
　　过往经验显示，85％的怪物第一阶段就会暴露，100％的怪物暴露在四天内。
　　但为了防备某些潜在高智慧怪物可能凭毅力硬挺过以上两阶段，还有第二轮干燥环境。
　　这7天会全程记录，每隔6小时重测一次生理数据。
　　可以说，但凡寄生物存在，但凡被保障部怀疑上，无一例外，无处遁形。
　　……
　　程冥越听心脏越坠得慌。
　　当然，也可能不是她的情绪，是体内那只寄生物的。
　　它已经完全安静如鸡。
　　严莉简单介绍完情况，最后，合上相关文件，问：
　　“可以接受吗？”
　　“不可以！”小溟在她脑子里发出尖锐爆鸣声。
　　程冥瞬间拧起了眉，抬手按住青筋暴起的额头，佯作思考为难的样子，努力控制声线不出现异样，“这太久了，你明知道我们的研究正在关键时候……”
　　“你可以在隔离间工作，我会申请将这期间的实验数据拷贝给你。”
　　“你确定人隔水三天就一定能活吗？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状况向来不好。”
　　这已是隐约的威胁——假如我出事，你担得了责任吗？
　　“会有相关负责人根据你的生理数据调整餐食规格。”
　　就是说，如果看她撑不住了，会适量提高食物含水比例。
　　严莉面无表情，简直硬得像块铁，没有一丝空隙可钻。
　　“……”
　　程冥久久盯着她，面上表情同样沉寂，只有慢起慢伏的呼吸。
　　严莉低头在表环一摁，只听“叮”一声细响，但并不来自她的手腕，而是旁边墙壁——
　　“想好就开始吧，门在你右后方。”
　　程冥看过去，原本光滑的墙面弹出一块虚拟屏幕，同时轧轧闷响，白墙像昆虫掀开的翅膀，拉开了可供一人穿过的通道。
　　这是不给她置辩机会了。
　　“……好吧。”
　　程冥站起身，停了一下，哧地轻笑。
　　字词从舌尖抵出时很轻，落下却极重，“不过老实说，严莉组长，我不认为你有权对我用私刑。”
　　她是猝不及防被打七寸慌了神。
　　冷静下来想想，就算要审她，也不该对方这个组来吧？
　　跟保障部打过不少交道，还有曲赢韩许华这些内部人员，她对侦查部分工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于是后知后觉，发现了怪异之处。
　　她从桌子另一侧绕了个圈，与严莉擦肩而过时，轻声道：
　　“你也很需要功劳吗？”
　　似乎随口一句的嘲弄，殊不知，落进后者耳中有多石破天惊。
　　像一根针、不，是像锋利的钻头，钻开虚假的外壳，涌出脓水，渗出鲜血。
　　冠冕堂皇的表皮下满是包裹疮疱的私心。
　　身份，经历，样貌，性格……她们明明完全不一样，背向而驰这一秒，交错相似的身形，却像镜子两面。
　　一个为母亲，一个为姊妹。
　　严莉看着她越过自己走向深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有自己清楚，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
　　程冥那边，即将遭遇酷刑的鱼菌企图做最后挣扎，“让我杀了她，就现在——”
　　它咋咋呼呼的。
　　程冥站在虚拟屏幕面前，忍着脑部血管的突突胀痛，恨不得神经轴突能变成巴掌扇它。
　　“你老实一点。”
　　“万一露馅，你肯定会有更多麻烦。”
　　“所以当务之急麻烦你安静……不，麻烦你‘死’一下，收走多余的细胞，然后祈祷别露馅。”
　　神经沟通就是便捷，一个电化学信号传递以毫秒计，短短数秒她已经跟小溟互掐了许多个回合。
　　“那样我没法感知你的状况，没法提供援助。”
　　“我现在不需要你！”
　　“……”
　　此话一出，小溟安静了。
　　耳根子忽然落了清静，程冥调整呼吸频率，也意识到被负面情绪影响，她的回应有点重了。
　　个人信息正在导入，她盯着眼前屏幕，神思已经不在上面，无声抿唇。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感觉怎么样？”
　　瞬息万变的念头像拍过岸边的浪花，偶有湿漉漉的一朵啪叽碰撞，携去了一点歉意的信息。
　　无数僻静角落里无数悄悄缠绕的触丝，让她感受到了它陡然的低落。
　　信息像拍在石头上，半天没有回音。
　　程冥以为它是生气了。
　　但，新的浪头迟迟地卷来，在脑海中掀起波澜。
　　“有点难受，心里沉沉的。”
　　小溟如实描述，好像意犹未尽似地细细咂摸，“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吗？”
　　程冥：“……”
　　这是欠教训的感觉。
　　你铁定缺的不是伴侣，是妈妈。
　　嘀。
　　身份录入完毕，程冥轻轻吸了口气。
　　知道身后有人在看，她没回头，穿过通道，看见里头陈设类似医院病房的隔离间。
　　不是不担忧，只是避无可避。
　　而且，她的情况太特殊了。
　　她与体内寄生物完全交融共生着，再让小溟像过去应对病毒那样将自己封闭，她也不禁有些好奇，会呈现怎样的最终结果。
　　不过，比较糟心的是，她之前在水下作业，除了只能用于实验区内部的通讯设备外一无所有。刚被救援上岸，来得也匆匆忙忙，根本来不及带上手机，就将自己完全交给了严莉，以至现在，她甚至没法呼叫外援。
　　虽然，好像也没有合适外援就是了。
　　要是赢赢姐在就好了……
　　进入隔离室前，程冥可惜地想。
　　……
　　远在汪洋大海间，正被程冥心头念叨的曲赢，似乎也遇到了点麻烦。
　　她踩在第三甲板上，面前伪装成舰艇整体架构的一块骨板掀开，露出一间秘密储物舱——
　　一直被严密隐藏的用于追踪的子寄体。
　　哇——哇——
　　稚嫩的啼哭声，微弱，但极其刺耳，从散发着寒气的阴暗储物舱里发出。
　　看着里面因猝然暴露在空气而扭动挣扎、似人非人的小东西，她勾起嘴角，嗓音低沉，意味深长：
　　“这就是所谓的‘猎犬’啊……”
　　还真是毫无意外。
　　毕竟是保障部最“臭名昭著”的第三分部，生物部。
　　最爱制造并使用生物器械。
　　身后有枪口对准她。
　　守卫人员的声音紧得像张满的弦：“曲长官……”
　　她转头，后者在她强势的目光下后退半步，神态紧绷，流露出警觉与恐惧。
　　“怎么，害怕我突然发疯？”
　　曲赢笑了。
　　但不得不说，在这深夜的海面，因暴雨将至而黏稠窒息的空气里，深渊般的漆黑与死寂中，她这笑容阴恻恻的。
　　“放轻松。”
　　风浪很大。
　　四周时有山峦隆起，是被狂风掀翻的浪头，重重撞击在船舷，湿凉的海水甚至淌到下层甲板。
　　她在颠簸的船体里，姿态舒展随性。
　　倒是对面身着外骨骼装甲的战士们太紧张了。不怪她们，她表现得实在有点太像反派。
　　任务到了收尾阶段，正在押解返程途中。
　　大部分武装力量被调去看守新捕的珍惜物种，以至放松了对这里的监管，让曲赢找到空隙一探究竟。
　　离陆地太远，长久滞留海上本来不利于人类心理健康，又才结束一场虽进展顺利但过程惨烈的鏖战，大部分人员正值精神紧张。
　　尤其最不稳定的实验体，是重点监控防备对象。
　　之前出过一起被牢牢封锁了消息的重大事故，就是在返程期间，大家情绪放缓戒备也松懈了，实验体突然失控，拉着整条舰船葬身深海。
　　后来，才有了随行的“进化者”必须在战斗时间外注射强抑制药剂的规定。
　　不过实验员对此习以为常。
　　很快，陈可在两名队员保护下抵达现场，站在阶梯末端，嗵嗵，敲了两下金属壁，笑问：
　　“这是怎么了？”
　　多双眼睛同时望去，在众人注视里，她淡定抬手，点了下控制面板。
　　于是，处于争端之中的储物舱外骨板下滑，密封，重新锁定。
　　隔绝了所有意图投向舱内那缝合着幼儿身躯与透明鱼卵头颅的小怪物的视线。
　　曲赢看着这位实验员，挑眉，蓦地失笑。
　　笑声并不能缓和现场气氛。
　　在守卫愈发警惕的目光中，她动了。
　　曲赢抬脚踩上台阶，三两步迈过几人，向外走去，轻飘飘地：“没什么事。只是突然觉得，我还挺有人性的……”
　　路过实验员时，她歪了下头，嗓音被森然的海风拉扯如同鬼魅般，“陈可博士，你说呢？”
　　“……”
　　陈可保持沉默，微笑目送她离开。
　　三层甲板一片死寂。
　　好半会，一名文书人员急匆匆赶来打破了寂静，她一手捏着通讯器一手抓报告单：
　　“博士，二舰副舰长问确定转向吗，往澜江的航行线路条件很差，预计至少晚到一个月……”
　　“嗯，时间不是问题。”
　　陈可想将手插进口袋，才发现自己穿的连体式防护服，做不了这个动作，只好任意垂下。
　　她叹一口气，“红石湾被暂借为实验场了，只能换个地方。”
　　……
　　哗啦——
　　水花溅到地面，温热的水淹没头顶。
　　程冥把自己整个浸入了液体中。
　　即使对普通人来说，持续缺水也很要命。
　　皮肤黏膜干燥，脱皮乃至生疮；新陈代谢减慢，血流降低、心跳加速，身体极度疲倦乏力；脑细胞失水，轻则神志不清，重则幻听狂躁……
　　以上这些她全经历了一遍。
　　而且，症状比普通人严重多了。
　　嘴唇到喉咙像被火燎了般发焦，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干渴。她怀疑现在就算给她条河，她都能化身神话里逐日的夸娥把水吸干。
　　鼻腔与耳孔都被水流堵塞，清醒一点后，程冥终于迟钝地想起来，这水她不能动。
　　稍后要是检测出水量大幅下降她就麻烦了。强撑着艰难爬起，趴在水浴玻璃舱边闭眼喘气。
　　已经是第四天。
　　今天倒是提供饮用水了，而且不限量。当然供给时遵循少量多次原则，否则可能导致人水中毒。
　　偏偏，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她，必须要克制。她只能努力将对水的需求控制在正常范围。
　　还有一轮为期三天的干燥试验。
　　想到这点，程冥有点喘不上气了。
　　她看向自己手背，皲裂暗淡的皮肤被水泡得惨白浮囊，呼吸间鼻腔里也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觉得隔离间的空气湿度连5%都没有。
　　严莉该不会，是冲着弄死她来的吗？


第40章 你可以给我点营养吗？
　　呼——
　　隔离间里，程冥额头抵在透明玻璃上，用力吐出一口燥热的气息，任朦胧白雾将视野遮挡，也模糊了她的神色。
　　煎熬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
　　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坚持下去了。如果撑不住……
　　轻轻咬住刺痛的下唇，她身体没动，双眼则悄然抬起，望向紧锁的门户。
　　眉头也锁紧。
　　真到那一步，也许，她真得考虑分生孢子……
　　一墙之隔。
　　观察室三面都是各类电子设备金属零件与数据线，一面监控墙，一面数据墙。
　　严莉站在中央，盯着黑色显示屏上跳跃的绿幕，短发遮挡下，右耳佩戴的某样设备有微光间断闪烁。
　　虽然这里全封闭无监控，她仍习惯性压低了嗓音：
　　“数据我加密传输给你们了。但说实话，并没有明显问题。等隔离结束，我没有理由再强行扣押……”
　　“数据可以篡改，问题也可以人为制造，严组长，是不是太死板了？”
　　对面那平直得毫无特色的声线自带一股轻慢的笑意。
　　随时随地激怒对话者真的是这些人的能力。
　　严莉面孔冷了下来，“我还不想丢掉工作。”
　　不，不止。
　　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构陷、贪赃、以权谋私、知法犯法……桩桩件件扣下来，下场绝对不止丢掉工作。
　　话音刚落，嘟嘟，她的腕环震了震。
　　来不及注意对面人又说了些什么，她低头一看，顿时，耳边再听不进任何声音。
　　只盯着盘面显示的信息，双眼睁大，视线凝固，像见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程冥失去了一个在活人身上测试分生孢子的机会。
　　“隔离结束，你可以出去了。”
　　双层金属隔离门突然打开，程冥刚刚换好干燥的衣服，听到这个通知，讶异地看向门口峙立的身影。
　　严莉一脸平静如常，也不做解释，只说：“明天我随车送你回红石湾，今晚你可以先在这里……”
　　“我回公寓。”程冥立刻打断。
　　满打满算被折磨四天，她嗓子还粗砺沙哑着，语气再柔和礼貌，也挡不住其中依稀的讥诮——
　　我可不敢继续在你们这儿过夜。
　　“可以。”
　　严莉理解她的怨怼，没什么不满。
　　不过，其实这还真不是主要原因。
　　程冥现在没心思跟她计较什么。
　　她的当务之急，是立刻、马上给自己补给水分，以及——
　　给寄生物补充营养。
　　……
　　研究所北公寓2单元10楼。
　　回到久违的卧室，顾不上落了灰的防尘布，程冥撑住柜角在床边蹲下，强忍疲倦从杂物堆扒拉出营养剂，艰难对准静脉注射了一支。
　　脱水了三天，她的手腕血管萎缩变脆到了一定程度，不敢太用力，生怕造成事故。
　　隔离期间提供的食物毕竟只是给人补充营养的，四天得不到水分和养分，剜肉补疮式的应急手段，寄生物肯定元气大伤。
　　虽然很想倒头就睡，但念着喉咙还着火似的干渴，她走进浴室，放上满满一缸水将自己泡了进去。
　　全身浸没，咕嘟嘟，气泡窜上水面。
　　二十分钟后，程冥哗然坐起，呛了两口水，咳嗽几声后，感觉嗓子好多了。
　　“你怎么样？”她呼唤小溟，“没事了吧？”
　　头颈双肩破出水面，打湿的“发丝”自然而然贴上了她脸颊。
　　失去活性的菌丝像萎蔫的枯草，突然天降甘霖，短暂适应后，就铆足了劲爆发般地生长，很快散逸开来，飘飘漾漾，像水藻填满了整块水域，直到将她的身体完全覆盖。
　　现在打眼看去，浴缸里只剩下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黑色浪潮，以及她一截圆润的膝盖堪堪裸露在外，偶尔被水波吞没，在晃荡的“菌液”里时隐时现。
　　浓黑与皎白的极致对比。
　　她还是喜欢直接与它对话。
　　一方面，这样能遵守一“人”一句的原则，脑子里显得没那么吵，屋子里也显得没那么静。
　　另一方面，这样才更像人些。
　　她得保持自己的人性，同时，也迫使这头鱼菌遵守人类规则。
　　“我没事。”没让她担心，小溟及时回应了，“只是有点饿。”
　　“要我去给你觅食吗？”
　　程冥也觉得恢复了不少体力。
　　她探出上半身，摸到旁边的手机——这些智能设备在她进隔离室第二天就给她送来了，否则这几天只会更难熬，而且也没法在跟进实验。
　　摁亮屏幕看一眼，凌晨一点。
　　挺好，正是适合干一些偷偷摸摸勾当的时间。
　　“有点远……”然而，小溟委婉道，“我现在就很饿。”
　　程冥停顿一下，想了想，“那我再注射一支营养剂？”
　　其实，某鱼菌是在撒娇。
　　但显然，她没听出来，并且以为它在找茬。
　　不过她难得耐心。
　　毕竟这四天里它足够配合。
　　缺水对它的伤害可大多了，但它却抑制住了本性，既没在第二阶段露馅，也没通过榨取宿主获得补给，没让她的生理数值出现严重波动。
　　乖得让她有点愧疚。
　　“不用。你可以给我点营养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虚弱，它听起来可怜兮兮的，非常罕见。
　　程冥终于听明白。
　　它是想直接吸收她身体里的营养？
　　本来就是一体，也不知道它怎么突然这么有仪式感。
　　“好吧，”她有点好笑，“你要什么？糖分？蛋白质？脂肪？或者你还能吸收无机盐？”
　　“黏蛋白。”小溟回答。
　　嗯？
　　程冥迟疑了下，确定自己没听错字词。
　　所谓黏蛋白，即是存在于人体内各种“通道”表面，如呼吸道、消化道等位置的糖蛋白，主要功能有作为保护屏障防病原体感染、保持湿润环境、以及润滑防止异物擦伤等。
　　她疑惑之余忍不住扬起嘴角，机会难得，想问这只爱秀知识的鱼菌是不是学得太杂，记串说错了。
　　但下一秒，被温水环抱的皮肤有点酥麻发痒。
　　意识到原本只是随波逐流的菌丝开始有目的地往她身上爬，程冥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寄生性的真菌，往往能够从菌丝里分出旁枝，用于侵入寄主细胞内部获取养料。
　　这种特殊的结构，学名叫做吸器。
　　而现在，那些顶端膨胀的菌丝被它物尽其用，像一根根触手，缓慢缠绕，蔓延，包裹，深入……寻找并吸取它们想要的营养。
　　她眼下一丝不挂，甚至省去了脱衣服的步骤，起伏的水液是最完美的载体，菌丝攀缠上她的身体，她瞬间惊得将双腿合拢蜷起，但这并不能阻止纤细如发的它们。
　　想张口，另一半菌丝就停留在她上半身，见缝插针从胸前伸来堵住了她的嘴，令她想要斥责喊停的话被断成“呜呜”闷响。
　　“你的体液也是不错的营养。”
　　先斩后奏，小溟终于抽空解释了句，充满欢快与餍足的余音。
　　它在说什么？
　　……
　　它在说什么！
　　这流氓语录堪称平地雷击，程冥脑子里如有嗡嗡的蜂群乱飞，仿佛周身的水都要沸腾蒸发了。
　　她抓住浴缸壁，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可水环境是海生物的主场，脚下踩不稳，手肘也打滑，刚刚撑起便向下跌去。
　　而它甚至不会让她磕到，摔回浴缸时还有菌丝像青藻编织的垫子托住她。
　　水浪四溅，激起的浪头让一切显得更加混乱。
　　程冥栽进混淆着菌发的墨水里，视野被淹没，掀翻的浪卷起它的触丝掩在她的面孔上，像落下的盖头，从额顶到嘴唇，或是缠绵的一个吻，柔软而湿漉。
　　上下左右都是它分生的游丝，天罗地网，里里外外，无处可逃。
　　而且，她莫名感觉每根形成的形状都不太一样。
　　丝状的，缠绕勾连，球状的，滚动挪移，掌状的，分分合合，变幻吸附……
　　“哼……呃！”
　　像哭泣像哽噎，口腔被堵塞，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错乱地发出些意义不明的音节，似乎是气愤，似乎是崩溃，又似乎，难以描述的愉悦。
　　起初还有些细碎婉转的声音，后来只剩低微的喘息，呜咽被黏稠的水质封绝。
　　到最后，急促的呼吸也消弭，她被它勾进水底，五指从浴缸边缘滑脱，哗啦，连绵不绝的水声淹没一切。
　　……
　　凌晨三点。
　　春分才过，深夜的风依然卷着呼呼凉意，研究所大楼好像也在这夜风里隐隐颤栗。
　　地下负二层，贮藏室。
　　硿咚，高处通风口悄然移开道缝隙，一抹纤长的身影从上方倒挂下来，警觉地试探了下周遭环境，轻巧一跃，哒，像只柔软的夜行动物落地。
　　她在黑暗里贴住墙角，静静等待一分钟，确定安全后，才打开手电。
　　噌，亮起的白光驱散阴沉，被墙面散射回来，照出程冥略显冷淡的脸孔。
　　两腮被过来一路的凉气吹得泛白，但颧骨部位皮肤还残余了点薄红，有些奇异的姣美感。
　　该休息的时候不在休息，她到底还是牺牲睡觉的时间潜了进来。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是。
　　一通折腾累得够呛，自己被它舔吃了个干净不说，还要冒着凌晨的冷风过来给它觅食。
　　程冥穿过瓶瓶架架走向深处，在“货仓”里挑选合适目标，比平时略重的脚步，每一脚都踩着怨气。
　　“程冥，如果你累了，其实，可以把身体交给我，我自己来……”
　　情绪稍有起伏，根本瞒不过体内寄生物。
　　小溟体贴地、小心翼翼地提出解法。
　　“你认为我会上当吗！”程冥不出意外咬牙切齿喝了回去。
　　现在泡澡也成危险行为了，要是得了身体控制权，它还会做出些什么，她简直不敢想象。


第41章 我觉得人体可以给你更好的体验
　　贮藏室恒温恒湿，空气中弥漫着化学溶液混合的味道和淡淡咸湿气息。
　　透明容器里怪物或卷缩或伸展，因辐射污染变形的构造，令这里充满超脱现实的迷幻，仿佛来到另一个星球般陌生。
　　程冥来得急，没带记录本，也没心情做记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原本干燥到有些开裂的皮肤，因为泡水过度直接泡出了充盈的褶皱。
　　后悔，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
　　用力把手塞进袖子里，她也不想管它了，找到块位置合适的架子席地而坐，背靠金属板抱住自己，将一缕凑近来挡了她视线的菌丝拨得远远的。
　　“自己去找吃的。”一脸的“别来烦我”。
　　“你在生气，为什么？”小溟不理解，“你不快乐吗？明明你在过程中挺享受……”
　　程冥现在对它时不时冒出的直白到可谓下流的遣词造句已经麻木了。
　　享受归享受，那是因为它的技巧确实不错，又很有探索欲……呸、这是两码事！
　　“因为你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
　　“我问过你，你同意了啊。”它无措无辜无耻之尤道。
　　一系列表演那叫个精彩绝伦。
　　程冥被气得差点笑出来，“你又在偷换概念！”
　　谁说它乖的？
　　多狡诈的生物！
　　“可你还要考虑多久？你这么久都不给出准确答复……”
　　小溟有点伤心。被拨开的那缕菌丝也没加入觅食队伍，黯然勾搭在她衣角，被通风口灌入的微风拂得瑟瑟摇晃。
　　“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整天看得到吃不到，对一只情窦顿开且刚尝到甜头的寄生生物太残忍了。
　　程冥徐缓地吐息。
　　“等我确认了你的来历。”没有商量余地，她一字一字道，“等我确认你对我无害。”
　　它想说什么，程冥立刻猜到并且打断，“你主观意愿的偏向不代表你的客观存在对我无害。”
　　“……”
　　小溟安静了会。
　　附近一时只剩营养菌丝撬开密封容器取食的沙沙声。
　　“动物发情期间通过化学信息及特殊行为寻找配偶，你的种种反应在我看来就是接受我的信号。”它一边化身冷血杀手绞杀分解着罐子里活物，一边在与她理论，说着说着，仿佛越来越委屈，“为什么你对明确我们的关系这么抗拒……”
　　好在它没有人形。
　　不然这会儿应该在顾影自怜企图唤醒宿主良心，而面对热爱强占她身体的寄生物没良心可言的程冥只可能给它泼冰水。
　　程冥抿起嘴，“小溟，你并不愚蠢，一定要假装不懂吗？”
　　你情我愿半推半就，确实，对繁衍期的动物而言，也许不拒绝就是接受。
　　然而在第一次之后她就表明过态度，她需要它尊重她，尊重她每一个决定，哪怕言不由衷。
　　但大概动物本性作祟，它永远学不会安分，只会表面装乖卖巧，然后盘算各种可行方法绕开她设置的限制。
　　或许不能怪它。
　　人类也总是处在道德与本能的拉扯之中，只是人接受规训已久……而它非人。
　　“是，我懂。”小溟低低道，“我知道你们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仪式，低效率的检验标准，但我不理解。我只是渴望你……你也是，但总在违反动物天性地克制。”
　　它又在不讲道理地撕扯她精装的皮囊。
　　程冥很不想听，但没法否认。
　　因为……确定关系意味着负责，意味着她对它需要有所改变。有着正常道德教育的人，无法心安理得在不给予保障的情况下享受它的讨好亲昵，享受这畸形的暧昧。
　　哪怕过程的确愉悦。
　　她将下巴枕在自己膝头，静了静，“小溟，你想做人吗？”
　　这问题有些怪异。
　　它审慎地问：“不做人是不是就可以跟你……”
　　“你想都别想！”程冥真是气乐了，“不许贫，好好回答。”
　　“好吧。”它说，“我想。”
　　“为什么？”
　　“可以更接近你。”
　　它所有的想法动机都绕不开她。
　　以至本来想教育它像个人样的程冥短暂失了声。
　　放在人类口中油腻虚伪的话，由一只怪物说出，却显得再赤诚不过。
　　她注视对面，巨大的培养罐，泡着团浓稠的烂肉，看不出原貌的实验动物残肢，苍白浮肿，令她扭曲的倒影也在其间褪色形变。
　　玻璃映出她身后铺张开去的菌丝，仿若交叠的重影，那看不清的另一个影子自始至终包容着纠缠着她，从生到死，从鲜活到腐烂，从万物伊始到世界毁灭。
　　“你这样……”程冥控制着五官，缓慢开口，“只会让我怀疑，你最终目的依然是杀死并取代我。”
　　并不是没有可能。
　　也许那一刻那一时，它想从她这汲取快乐、也带给她快乐的心情是真实的。
　　可将来呢？
　　它有时候与她相像得可怕，有时候又与她截然相反。
　　人害怕异类，更怕和自己相仿的异类。面对它时，她心底的恐惧从没有消退过。
　　“……”小溟问，“那我应该怎样回答？”
　　无解。
　　程冥打开手臂展开身子，撑起肘扶住额头，手指轻轻插进茂密柔顺的菌发里。
　　一天不弄清楚它的来源，她一天不能心安。
　　丝状物勾着她的手指。皮肉包裹骨骼，菌丝缠裹皮肤，像是想要勒进她的深处。
　　它也不安。
　　“如果我是人，你还会对我这么防备吗？”小溟又问。
　　程冥不说话了。
　　因为她恍然意识到，她的答案并不符合正常逻辑。
　　她会更加防备。
　　她想。
　　……
　　3月26日上午。
　　程冥准时抵达预定上车地点。
　　装甲车旁已经有一列队伍排列齐整，整装待发，像风中一排挺拔的白杨，不得不说，很赏心悦目，尤其为首那位领队的。
　　防护严整的装束也盖不住下方肌肉自带的力量感。
　　“这具身体可以，这个也不错……”小溟用一副超市挑选大白菜的语气在她脑子里自言自语念叨叨。
　　最后它的目光随她落到那位严组长身上，不免遗憾嘀咕，“唉，其实还是严莉最好。”
　　“你在打什么主意？”程冥越听越不对劲，警觉起来，“不准随便寄生别人！”
　　“我觉得人体或许可以给你更好的体验……”小溟道。
　　它思考一晚上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这是什么丧心病狂的理解能力！
　　程冥脑子里轰然一声：“不需要！”
　　来不及跟它多掰扯，严莉已经近在眼前。
　　“这一辆。”她示意，像阅兵场前的标兵站姿如松，伸手跟她握了下。
　　“抱歉耽搁了你几日，感谢配合。”
　　离开了密闭空间，对方表现得十分客气有礼有节，好像前面四天差点逼死她的不是她一样。
　　不知道怎么突然善心大发放过了她，程冥从昨夜到今天一直有点提心吊胆，生怕有个大窟窿在前面等她。
　　但问问同事们，并不是实验出了问题要招她回去救急。
　　所以，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没关系。”
　　程冥也很客气。
　　“我听说侦查部有条不成文的规矩，贡献面前，微不足道的疑点可以视而不见。”只是路过她时，她声音很轻地道，“严组长，你的行为有没有违规？还是说，有谁给你下了指令？”
　　她的余光从她面部扫过，可惜，她并不是心理专家，没法通过微表情判断对方所思所想。
　　不过，虽然严莉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她的目的本来也不是搞明白。
　　程冥捉摸不透冲她微微一笑，登上车，徒留身后人的目光无声凝在她背影上。
　　“你在吓唬她？”小溟看明白了，“你好坏啊……”
　　刚还想拿别人身体当玩具的怪物说她坏？
　　程冥拉好防护服，面无表情地在车里坐下，“你好没自知之明。”
　　……
　　红石湾。
　　3月末发生的意外以正常实验误差作结了。
　　就是说新加入的藻菌毒素由于改变了水体环境，导致海底生物应激出了点问题，而在她们到来前，前面正好有动物组的一轮试验留下点隐患……总而言之，一系列巧合促成。
　　而现在已经对各项设施设备检修调试完毕，试验可以继续稳步推进。
　　尽管程冥觉得这理由真的很离奇，直觉没那么简单……但她没空细究，也没必要深究。
　　可能是将功补过，也可能单纯期待她完成这个课题后的它也能得到的好处，这段时间，小溟开始主动地帮她处理实验任务。
　　它的学习能力时常令她感到惊讶，甚至是惊悚。
　　它很少在她专注时打扰她，只是默默观察，就这样，它也把那些专业的东西摸了个七七八八，不像现学，仿佛与生俱来的，只是在与她的交互中重新捡起来了而已。
　　“你真的没有翻过我的大脑吗？”程冥很怀疑。
　　“可以吗？”小溟道，“我也想——”
　　“你不想。”她立刻打断。
　　一个顶俩不是夸张词，而成了现实的描述。于是程冥的进度总比别人快上很多。
　　以至每次开会汇总进程，宋曼青的眼神总在“你不用睡觉吗”的惊愕和“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卷”的怀疑中来回变幻。
　　但得承认这种“内卷”很有效。
　　到了后期，一批又一批的成果报告传回研究所，两边审核人都忍不住通讯过来，叮嘱她们千万别为了赶进度篡改数据。
　　最后一次数据收集，课题组终于不在阴暗的水下实验区，而集合到了一层天井处，特地开辟留以大型试验的场地。
　　所有人站在一起，穿着严密防护服，面前是全封闭玻璃笼。
　　蔚蓝的光芒被粼粼水波反射，时而有水生生物的阴影略过，光影在她们身上变幻。
　　玻璃后是一片微缩海洋。人工搭建的系统，但水样直接取自海域不同深度，由仿生探测器带回。
　　报告已经很完整，但那些东西太专业，她们要最后再做一次可视化实验，作为直观的“产品”递给上层领导审阅。
　　水体澄澈，投放进去的基因敲除模式生物在阳光下活泼畅游，一派欣欣向荣。
　　使用的氧气敏感型突变体，但凡水体含氧量低于正常值超过3%，这种鱼连2h都活不过。
　　而现在，它们已经活过了24h。
　　虽然结果足以预料，但这会儿，亲眼见到这立竿见影的效果，她们聚在大屏前看着那一行行跳跃的数值，每个人眼里都不禁迸出激动的神采。
　　“有效有效……”前面的人用力捶了下拳头。
　　“好欸！”一姑娘直接跳了起来，跟边上人抱成一团。
　　突破性的课题，突破性的进展，这么久以来熬的夜都值了。
　　宋曼青女士虽然没跳，但也一高兴，搂住了旁边的人。
　　被搂的程冥：“……”
　　她愣了下，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不是很适应，但出于礼貌，拍了拍对方胳膊肘，以兹鼓励。
　　被拍的宋曼青：“……”
　　她若无其事松手，一脸高贵冷艳去推眼镜，但明显忘了自己穿的防护服，将聚氯乙烯材质揉得稀里哗啦响。
　　于是满场喜气洋洋，只有她们这边气氛诡异。


第42章 哇哦，你好浪漫。
　　成果汇总，课题收尾。
　　一边分门别类上传报告申请审核，一边还要组织一系列会议，结项研讨会，内部评估会，专家评审会，外部鉴定会……作为主负责人之一的程冥依旧忙得团团转。
　　忙得她自查研究数据查到凌晨四点时，看一眼铺在她手肘边替她归整档案的黑油油“发丝”们，忍不住感叹道：
　　“还好有你——”
　　尾端卷着纸页，闻声，那缕菌丝的中段瞬间扬了起来，被厚厚打印纸的重量牵扯，其动作幅度不大，但肉眼可见的欢悦。
　　程冥低头专注手里的字体，随口说完：
　　“我再也不怕掉头发了。反正掉的是你的菌丝。”
　　菌丝们“啪叽”塌了下去。
　　……
　　从红石湾返回，侦查部攘外1小组的保障任务自然也随之结束。
　　严莉作为组长同样有不少收尾工作，统筹组内要务、撰写报告、开会……做完一切，她终于得空，能够回住宅区了。
　　和研究所不同，保障部建筑风格明显更为冷峻。
　　前者主要在意科研人员们的心理健康，公寓楼有绿化景观有休闲区有活动场，和外面大部分小区基本差别不大；而这里要考虑响应突如其来的战斗需求，底层全部设置为装备储藏区，用于存放武器施设和个人防护，还有军用车辆的临时停放库。
　　另外，随处可见拉练场或战术演练区，穿过候梯厅，还可以听见从下层传来的嘭嘭打靶声。
　　以及同样是为响应迅速集合要求，同一个小组基本被安排在同一栋楼乃至同一层，空间紧缺时直接住多人宿舍也是寻常。
　　不过严莉是组长，级别高，还携带有家属，因此手下组员们都在1号楼的情况下，她却被安排到3号楼的家庭式公寓房。
　　几十天没回来，她走到楼下才给严蓉发了条短信。
　　太早告诉她，这固执的小姑娘会先做上满满一桌子菜等她。然而对方的身体根本不适合任何劳作。
　　出入口都是严格的生物识别门禁。
　　她上到17层，输入密码开门。
　　“蓉——”第一个字刚出口，推门同时，只听见屋内嘭地巨响。
　　“蓉蓉？”
　　她皱起眉，手一顿，飞快冲进屋里。
　　“没事吧？怎么摔了？这个轮椅也不好用？”
　　车架侧翻，轮子在空中徒劳地旋转。
　　趴在地上的女孩和她至少有六七分像，也是短发，但是很有学生气质的整齐短切发，于是比起严莉的成熟利落，对方更多是乖巧。
　　“没事……”严蓉摇摇头，冲她伸出胳膊，“姐姐，抱一下我。”
　　严莉弯腰抱她。
　　本来是想抄起她的腿弯，先把她安置到沙发上看看有没有问题，但手刚一搭上，严蓉拽下她的常服外套拉链，扯开衣领，狠狠一口咬在她肩膀上。
　　像饿昏头的狼崽子，叼着肉就不松口。
　　严莉肌肉绷紧了刹那，接着缓缓放松下来，无奈道：“我没洗澡。”
　　痛，但她没发出半点抽气声，只是抬手轻轻扶住对方脑袋。
　　习惯了。
　　从小到大都这样。
　　她身上许多地方有她留下的牙印。
　　小时候不知道轻重，严蓉甚至在她脸上咬过，青了大块。结果是班长说什么都不听不信，硬带她去打针，狂犬疫苗和破伤风……幸好最后花的钱还是报销了。
　　后来严蓉病情严重，想咬她也没力气，只会把自己牙龈咬出血，严莉难得过了段完好无损的日子。
　　到现在，有特效药压制调理着，情况好多了，又开始下重口了。
　　“你这么久没回来……”
　　咬人的人比被咬的人更委屈，严蓉说着，眼眶里汪汪的泪珠快掉下来。
　　“不是每天都有给你打电话吗？”严莉拉好衣服，把她抱上沙发，摸了摸她的头。
　　她知道妹妹对自己有些病态的依赖。
　　毕竟她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一个亲人了。
　　她身体健全，尚能拥有自己的生活，有上级有同事有战友，组内队员们都是她另一份牵挂。
　　而严蓉只有她。
　　所以，她的不安只能通过这些不正常的方式发泄。
　　确定她没受伤，严莉再去检查轮椅，发现有螺丝脱落，但不知道摔到了哪个角落。
　　摸索一阵没找到，她临时翻出拐杖放到她身边，说：“我先去做饭，等下来修。”
　　基因损伤导致的免疫力低下、慢性白血病等等都不值得提了，贫血眩晕、骨骼关节疼痛这些看似不危及生命的小毛病才是最影响日常生活的，所以严蓉的轮椅都得量身定制，尽量贴合人体减少痛苦。
　　能修好当然是上选，不然重订得花不少时间，她没法丢下妹妹安心去工作。
　　这里住了不少像严蓉这样自主生活成问题的随军家属，各单位会安排人定时照看，她手头也有应急呼叫铃，但有时确实难以面面俱到。
　　“姐姐，还是我来吧？”
　　严莉才迈进厨房，严蓉拄着拐杖过来了，俨然不是很放心。
　　没别的意思，主要姐姐在家呆的时间没她多，厨艺自然也没她精。
　　严莉围上围裙转头看见她，眉一皱。
　　然后，不出意料，她被前者重新拎回去了，“呆好！”
　　当领队久了习惯成自然，严莉板起脸来还是很吓人的。
　　严蓉默默退缩了。
　　她老老实实在沙发坐着，五分钟后，看一眼因为担心油烟渗出被严莉紧闭上的磨砂门。
　　袖子里藏着她从轮椅上拆卸下来的零件，她起身，在厨房噼里啪啦的炸油声里，拄着杖，又一蹦一跳缓慢进了卫生间，抠出那枚螺丝钉，哐当，冲进下水道。
　　……
　　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五月份，最后一个会议结束，金霞仍没出现。
　　程冥这时才感觉不对，再一打听，听说老教授退休了。
　　“为什么？”她很惊讶。
　　金霞教授刚刚返聘一年，看起来不管身体还是精神都还行，还作为专家顾问指导她们的课题……怎么会这么突然？
　　“我怎么知道。”宋曼青语气不耐，埋在报告堆里头也不抬。
　　程冥只能看到她脑后硕大的木质抓夹。
　　好吧。
　　宋女士还是这么看不惯她。
　　当然也可能是作为负责人中的负责人，对方要撰写的报告实在太多，很难不暴躁。
　　程冥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不再打搅。
　　所有材料整合上交，她们这个课题到这算结束了。
　　后续还有扩大化生产，试点推行，五大防御中心总部联合开会探讨，挑选出几处海域进行第一批实行……这些就是决策阶层要考虑的了。
　　注定会是场持久战。
　　一旦成功，将有望彻底解决第三阶段的海洋危机。意义过于重大，计划处在初步启动阶段，反而不能公开。
　　于是，她们这个课题组又像聚集起来时静悄悄没个响一样，默不作声地解散了。当然，每位参与者都会得到不菲的奖励，也会有表彰，但仅限内部少数人知道。
　　物质方面的科研津贴，精神方面的荣誉证书，对程冥来说全是身外之物。
　　她只在乎凭这次的研究成果，足不足以让她获得晋升机会。
　　虽然课题算是她牵头组建起来的，但毕竟后面加入的人多，而她职位不够高，万一有人也很需要这次成就且足够不要脸……那就比较麻烦了。
　　万幸，最终没发生这种事。
　　一位助研的名字压在数位副研上方还是很少见的。
　　程冥有点疑惑，甚至她的名次还在宋曼青之前。
　　她细细回看结项报告，惊讶地发现，居然就是宋曼青最开始提议将她的贡献放在前面。
　　“人心真是不可捉摸啊……”
　　合上报告，程冥不由发出了和过去某鱼菌一样的感慨。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小溟嘀咕，“我劝你对她警惕一点。”
　　“你又看什么了？”然而程冥并不会懂得它的别扭，只会怀疑，“敢不敢别删除浏览记录？”
　　小溟：“……”
　　5月末，程冥连熬几天大夜写完了申报材料，直接上交，一刻都不愿意多等。
　　她想沿妈妈的足迹，重走一遍对方当年走过的路。
　　尽管方向稍微有点偏差。
　　是的，她试过想报动物团队，但被立即驳回了。
　　快得让她怀疑自己不是怀着一腔热血想为动物研究添砖加瓦的杰出青年，而是被东楼重点防范的黑名单对象。
　　不过本来没抱希望，算是意料之中。
　　这是做研究不是真的打工，哪有做到一半跳槽的道理。
　　5月28日晚，所有该交的材料都已清空，表彰会也开过了，总算闲下来，她拿得到的奖金请客吃饭。
　　能邀请的都邀请了一圈，包括宋曼青等都在内。但大家各有各的忙处，团队不同就更难凑出齐整的时间，到最后来的依然是北楼这边的人。
　　于是，这趟就成了谢师宴，以及，散伙饭。
　　首先要感谢的当然是江德馨。
　　而散伙，倒不是指她翅膀硬了，这么快就想踹掉恩师单飞，而是几个小师妹马上要结束最后一个月的实习回学校了。
　　黄澄澄特别伤心：“呜呜呜师姐我不想走哇我妈不会放过我的我可能回不来了……不行、我是不会放弃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师姐你等我回来就往你名下考！”
　　她握拳，坚定得像入党宣誓。
　　“好。”程冥啼笑皆非，“我等你。”
　　选的是当地一家特色餐馆的包厢，坐在正对门口主位上的江德馨幽幽举着筷子道：
　　“唉~这么久的栽培啊，到底是错付了。”
　　“嘿嘿江老师~”黄澄澄傻笑，“这不是师姐更年轻嘛……”
　　“得，人不服老还不行了。”
　　“老师别听澄澄的，”程冥玩笑道，“不是有句话，优雅的女人就像美酒，越久越香醇？”
　　江德馨的筷子彻底落不下去了，惊讶抬头，“好啊小程，连你都打趣起我来了！”
　　“哇哦，你好浪漫。”脑子里的寄生物像个无情的捧哏，有事没事插两句。
　　不过程冥已经完美磨炼出视之如无物的技能。
　　热热闹闹吃完一顿饭，她开车，先将女孩们送回宿舍。
　　一路再次经历由现代社会转向自然原野再到更加高科技现代化的社会，不论看多少遍，这样的景色仍旧震撼。
　　从闹市到防御中心，先是被城区灯火掩盖的璀璨夜空重现在广袤大地，繁星浩瀚无垠。接着，天边万丈高楼渐渐压来，她们像驶入怪兽之口，星夜被巨型建筑吞没，天空重新被撕裂为零星碎片。
　　把车停放入车库后，程冥提出跟江德馨走一段路。
　　“怎么突然想起问以前的事了？”江德馨看她这样就知道有事。
　　果然，一下车，一开口，就是程染。
　　头顶灯光柔和，师生两人一前一后，行走间影子偶尔相碰在一起，像命运错错落落，交织斑驳。
　　“江老师……”程冥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话，“我听说，我妈妈到这里，是您引荐的。”


第43章 你想跟我试试吗？
　　“你听谁说起的？”江德馨反问。
　　她先站定，程冥随之驻步。
　　或许因为出门没带眼镜，看人模糊，她望向她的双眼微微眯起，加上逆光，更加显得深邃难测。
　　“金霞教授。”程冥回答道。
　　相隔一段距离，她们在灯下的影子被拉长抹直，泾渭分明。
　　副研权限或许足够了，但，允了她承诺的金霞消失了。
　　
　　反常的会面，莫名的话语，神秘的字条……纸张已经焚毁，那串数字却像缠在心口的毒蛇，留下深深烙痕。
　　对方没有给她联系方式，办公室完全搬空，什么也没留下。
　　她找到她在研究所工作的学生，提出想见见她们老师，最终得到的回复是，教授去度假了，不想被打扰，她们也联系不上。
　　太奇怪了。
　　甚至，对方申请退休的时间就在她们从那神秘的10143室分别后没几天。
　　当时金霞对她说过可以去找她。
　　那样笃定的口吻，说明其短时间内绝对没有离开研究所的想法……到底发生了什么？
　　程冥想不通。只觉得前方有巨大的谜团，如同黑暗里的涡流，滚滚蠕动着欲将她吞噬。
　　她只能先从江德馨这边下手。
　　“江老师，您还知道多少，有关我妈妈的事？”
　　按金霞的描述，她的这位老师，跟她母亲的联系，比她原以为的要深得多。
　　路灯没有温度，她的目光却被照得炽亮如火，好像能将夜色点燃、焚透，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对上这样的眼神，江德馨沉默许久，叹一口气，“我知道你想弄清楚什么……程冥啊。”
　　她叫了她的大名。
　　在回答她的问题之前，先起了这样一个头——
　　“虽然五年前的事一直没有明确文书，但，其实很早就有定论了，上面认为是高智慧变异生物有预谋地报复杰出科学家，你妈妈她们，生还几率不大……你明白吗？”
　　很有效果。
　　程冥像大冬天被泼了盆冰冷刺骨的水，抿唇咬住齿关，从肌肉到骨骼都在夜风里轻微战栗。
　　她当然明白。在法律条案上，下落不明四年就可以被认定为死亡。
　　她只是，不愿面对。
　　对于聪明的孩子，一句提点就够了。
　　江德馨移开视线，无意识抚上手腕的银镯，将回忆娓娓道来：
　　“我跟你妈妈，是在大学认识的，确切地讲是我的本科、她的研究生。同样的生物专业，被分到同一个宿舍。和你一样，她跳级念书，我比她大，但她年级比我高……”
　　程染家庭条件没那么好，对大城市不太熟悉，在江德馨眼里，对方形象一直是孤僻的天才。
　　后来关系变得亲密，她才知道，程染不是孤僻，也不是高傲，单纯太专注自己的学术。
　　“那时候她想改名，但市中心太绕，她怕自己回不来，就拉我陪她去……”江德馨说着，好像再见了当年的场景，不禁笑出声。
　　程冥：“改名？”
　　“对，她原来的名字是，程不染。”
　　江德馨凝视着绵延向远方的残灯夜色，目光悠长，“我到现在都记得，开学典礼的学生发言，最后，她在上面谈起她的座右铭，说，偏入此世染此身。”
　　“不愧是曾经学文的，说起话来真是好听啊。”
　　她眯着眼浅笑着，嗓音低缓，像沾了灰尘的旧唱片，播放的不是悦耳或不悦耳的音乐，只是怀念。
　　尘不染。
　　尘染。
　　程冥听着，注意力也恍惚漫散了出去，随着江德馨的叙述，穿越了三十余年光阴，看见那意气风发的天才青年。
　　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知道的，属于母亲的人生。
　　“后来她结婚，有了你。本来事业已经走上正轨，有空闲时间了，你是在她人生规划里降临的。但后来……后来你也知道了。”
　　从这里开始，江德馨的语气渐渐由轻松转向沉重。
　　“你身体很不好，她需要钱，需要有获取更好医疗条件的途径，正好当时那个项目有不少有钱人投资，我没空，就引荐了她……”
　　程冥立即问：“什么项目？”
　　“有钱人感兴趣的还能有什么？研究延长寿命的方法。”江德馨笑了笑，“具体我就不清楚了，毕竟等我想参加的时候，项目已经被叫停夭折了。”
　　因为，紧随着不久，即2143年——海洋核污染爆发。
　　这里几乎成了全世界第一处建立起防御中心的。投资巨大的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被原地征用，生物研究所与后勤保障部先后拔地而起。
　　参与原始项目的研究人员就地应召入职。
　　当目标被冠上人类全体的名义，个体便太过微不足道。
　　“她被调入研究所后更忙了。关乎成千上万的人的安全，关乎人类命运，她被无数实验任务压着，每天焦头烂额。那时候防护器具还不完善，怕有辐射，也不能随时回家，反而更加顾不上你，以至后来，你出了那样的意外——”
　　也就是，因为持续高烧不退，神经中枢受损，彻底成了植物人，差点被医生宣判脑死亡当场出殡。
　　“她一直很内疚，没有照顾好你。”
　　江德馨看向她，道：“我不知道你对她有没有过怨言，但你应该明白，她很爱你。”
　　尽管，小爱与大爱谈起来似乎总是相悖。
　　“我没有孩子，但按我对她的了解，可以想象，她对你最大的期待是平稳的人生、安定的生活，能继承她的理想、完成她未尽的事业当然更好，但不管怎样，不会愿意看见你现在这样……”
　　她说着，转过头，想从程冥的表情判断怎样进行后续劝告。
　　但更多话还没出口，她顿住了。
　　程冥站在原地，光在她的双眸和脸颊映下点点晶莹。
　　已经泪流满面。
　　“可是，江老师，”她喃喃，“她十二年都没有放弃我，这只是第六个年头，我怎么放弃她啊……”
　　……
　　“你在想什么？”
　　“想她到底说了多少实话。”
　　“你不相信她？”
　　“不……”
　　夜深人静，程冥从沉浸的思绪中抽离，坐起身。
　　黑暗里菌丝从她腰际滑到床面，“我只是觉得，她肯定有隐瞒。”
　　已经深夜十二点。
　　卧室没有开灯，只有室外极淡的光静静透过纱窗。吊坠悬在她胸口，红色贝壳似乎自己会发光，伴随她起来的动作晃动，像一颗外置心脏在轻跳。
　　江德馨不希望她面对危险，不会对她知无不言。
　　她们今晚聊了不少，程冥挺高兴知道了更多妈妈的故事，但，没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她最后一个问题是——
　　“江老师，您知道人鱼吗？”
　　答案反而不重要了。
　　就像她糊弄金霞时的回答一样，对方不假思索道：“听过，一种传说中的半人半鱼生物？”
　　无懈可击。
　　她再次后悔自己没学过心理，以及晚上光线不佳，看不清楚对方那一秒神情是不是有变化。
　　如果这只寄生物是妈妈的手笔，她从哪里得到的它，什么时候将它放进来，又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怎样的目的……
　　程冥攥住胸前那颗小小的“心脏”，自己的心也像被攥紧了，酸胀发涩。
　　她又想起江德馨劝她不要太沉湎过去。
　　字字句句言犹在耳。
　　她以为自己所做一切都是为回到妈妈身边，可光阴真的能逆向吗？她怕到最后，自己终究会发现，所谓成长，只是不断与过往决绝，不断与旧人道别。
　　生理指征总是直观的，压抑的情绪引发激素水平变化，皮质醇与肾上腺素刺激着血压升高、呼吸加速……小溟清晰感觉到她的难过。
　　她将头枕在膝盖，像胎儿蜷在妈妈子宫的姿态。
　　死寂如同帷幕隔绝了所有声音。
　　盯着黑暗角落里凝固的一点许久，后知后觉，程冥发现太静了。
　　平时这时候，就算屋里不吵，脑子里也吵。可现在鱼菌却静悄悄的，不知道准备作什么妖。
　　她余光瞥见角落里手机屏幕亮光，哒哒哒，输入框多了一行字。
　　菌丝偷偷摸摸打开了浏览器——
　　【伴侣心情不好怎么安慰？】
　　跳出的第一条回答：陪伴。
　　程冥：“……”
　　这寄生物像个刚从外星入侵地球的伪人，非常专注地搜找人类学习手册，专注到甚至没发现它宿主的注意力也集中了。
　　小溟大致浏览完毕，开口对她道：“我理解你……”
　　“你理解什么？你又没有妈妈。”
　　程冥很不客气。
　　小溟：“……”
　　出师未捷。
　　小溟：“妈妈。”
　　“……”
　　程冥一下哽住了。
　　巨大的问号浮现在她脑门。卧室比死寂还要死寂。
　　她用力按了按眉心，试图忍耐，好半天，终究没忍住，扑哧笑出来。
　　她又气又笑地骂它，“你好不要脸！”
　　“你笑了。”
　　它不以为耻。
　　菌丝瞬间活跃起来，掠过床单，像一簇簇活生生的线形虫顺着她的指缝拱进她掌心，她的手刚轻轻一动，它们纠缠得更紧，不遗余力彰显存在感。
　　一丝不苟地践行陪伴理念。
　　“说起来，”在程冥甩开它之前，它很快进入第二阶段——转移注意，“人类不是两性结合繁衍后代吗，为什么你从没提过你的父本？”
　　梅开二度。程冥又一次感觉世界被问号占满——
　　你等等，搞植物杂交的才把亲代双方称为母本和父本吧？
　　这知识是不是学得太杂了点？
　　她绝望揉了揉额头，忽略它无与伦比的创造力，“没什么值得提的。”
　　程进或许是个不错的科研人员——尽管很多时候程冥觉得他只是沾了程染的光辉——但他作为父亲实在表现平平。
　　相比程染，程进对她的关注少太多。
　　大概就是非常典型的爹。一辈子沉默寡言不闻不问，对孩子一生最大的影响是那枚精子，比起母亲的意义不足万分之一。
　　这么形容好像有点不孝。
　　不过她觉得，作为家人，双方能这样客客气气相安无事其实已经很难得了。
　　在她更早的记忆里，程进对她甚至不是冷漠，堪称厌恶。或许是嫌她给家里添了太多麻烦。
　　鉴于书里总把父爱渲染得如山如海，小时候她认定程进其实不是自己的生物学父亲，为此十分天真地问过程染：
　　“妈妈妈妈，为什么你能一个人生我呀？你好厉害！”
　　程染那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她到现在还记得。
　　当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后来才隐约想起，似乎就是当天，程进回家后，两人大吵了一架。
　　那之后，他对她的态度才好转了些。
　　再之后长大了，接触外界多了，程冥蓦然发现，哦，原来书是假的，只要不打不骂不指手画脚展示其“雄”风就已经打败了95％以上的人类亲爹……她自此释然了。
　　不过，对一只社会化程度不足的寄生物，这些理念还是太抽象了。
　　“好奇怪啊。”小溟感慨道，“动物抚育后代有单亲模式有双亲模式，人类说是双亲育幼，可大部分人又都默认养育责任主要在母亲……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推崇双亲制度？”
　　哪怕许多“正常家庭”实际情况就是丧偶式育儿，世俗观念却依然会对单亲家庭报以异样眼光。
　　“……”
　　程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探讨得未免深奥了，她研究生物，还没研究过人类社会学。
　　“我不知道……”她的思维不知不觉被带偏了，问，“那你们又是怎么繁育的？”
　　问完她才觉得不对。
　　
　　哪来的“你们”？它哪里有同类？
　　五界分类系统都没有它的位置。
　　“我也想知道。”这怪物却兴奋了，菌丝在她手里扭来扭去，“你想跟我试试吗？”
　　程冥：“……”
　　程冥扯下菌丝，无情拒绝：“物种不同，生殖隔离。”
　　……
　　6月初，历经一系列的审核、评审、评议会，副研申请审批通过。
　　至此，距离程冥成为助研还没满一年。
　　不出意外创下了最快晋升记录。
　　从助研到副研通常要求三年以上任职，但有正级研究员推荐或者在特殊领域有突出贡献者可以破格申报。显然，程冥都符合。
　　结果是意料之中。
　　但真正收到消息那一刻，内心仍刹那涌起不平静的涟漪，像石子滚进静水潭，咚——
　　“工号7086程冥同志，恭喜您成为真菌研究团队的副研究员，请您于6月13日前前往北25013室，完成以下手续办理……”
　　她这则将简短的通知来回看了三遍，最后摁熄屏幕，抬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知道，这将是一个新的起点。
　　温热的气息拂在轿厢壁上，透过模糊的玻璃，她看见广阔无垠的海洋。电梯正在上行，驶向一个崭新的领域。
　　北楼250层。
　　更加奇绝的高度，能看到更远的海平面，周围基本没有了阻挡视野的建筑。
　　阳光下的海面，泛起沥青般浓稠的金色波澜。
　　她眺望远方，这一秒油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海水能恢复澄澈，那里面，也许能有她一份功劳。
　　研究的枯燥毋庸置疑，但当以人类历史度量，研究的浪漫、纯粹与崇高也毋庸置疑。
　　“劝说别人为大义献身是不是一种洗脑？”小溟破坏气氛道，“这不是很反人性吗？”
　　生物本性是求活，她们的规训却要个体为群体让步，乃至自我牺牲。
　　程冥没有生气，面朝大海轻笑道：
　　“也可以从生物角度理解，归结为群体的自私基因作祟。当面对有灭族风险的灾难时，自然需要具备这种‘崇高意识’的个体站出来，才能保证种族延续。”
　　叮，电梯到站。
　　出了厅门，她往目的地走去。
　　不同楼层间虽然各个区域功能大有文章，但单从外部看，楼道基本构造是一致的。
　　沿途过了三道门禁，两侧墙壁从平整的白面变成了间或镶嵌玻璃或金属的复杂结构，她才恍然反应过来，13室并不是会议间，而是实验室。
　　又通过一段高科技生物识别通道，眼前才出现比较正常的门。
　　看清门牌号，她上前敲响。
　　几秒后门开了，先探出一张精致的笑脸。
　　穿着奇怪流光材质连体服的女人看见她的胸牌，顿时咧开了嘴，“程冥？欢迎，进来吧。”
　　她跟着对方进门，入目就是实验台，井然有序的空间，坐了四五个同样穿着的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扭头，对她露出了笑容：
　　“欢迎欢迎！”
　　奇怪的热情……笑得她莫名发毛，有点想重新拿起手机确认下地点。
　　正犹豫要不要摸口袋，程冥的视线凝住了。
　　对面，就在这些人的背后，隔着数道从天花板落到地面的巨大玻璃墙，她看见了那有着盘曲枝芽的密集“丝线”。
　　纤柔的，浓绿的，如同宝石夺目，又如同鬼魅摄魂，一下令她再移不开眼。
　　嗡，脑中一声巨响，震得她发晕发眩——
　　那赫然就是去年11月份想杀死她并带走小溟的藻状真菌！


第44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叫‘菌鱼’
　　相隔数米，浓密的菌丝铺张满墙，像静静等待猎物上门的蛛网。
　　
　　程冥怔愣抬着头，只觉得腹部泛起了幻痛，神经也隐隐紧绷到极致的战栗——
　　哪怕过去好几个月，那晚在公寓卧室被堵截的遭遇仍然记忆犹新，噩梦程度绝对排得上她所有经历的前三。
　　要不是小溟慢吞吞来了句“没结成神经网络，就是个普通菌”，她可能反应过激。
　　饶是如此，她的瞳孔也不由散大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唰，对面那模样精致的女人不知从哪掏出本打分表——
　　“进入实验室无自主防护意识，扣十分。”
　　“……”啊？
　　程冥懵了。
　　“哦对差点忘了介绍。”
　　看见她迷茫的眼神，女人用胳肢窝夹住打分表，喜笑颜开，冲她伸出戴着厚厚胶皮手套的手，“你好程副研~我是你的主考官，周佳。”
　　……
　　天杀的，没人通知她第一关是入职考核啊！
　　两个小时之后，饱经摧残的新晋副研究员走出风淋间，脱下防护服，有点呆滞地在休息区坐下，魂都好像不在身体里面了。
　　紧跟着出来的周佳还不放过她，手里笔一刻没停过，嗓音里满是洋溢的喜气，“恭喜，你的最终得分是负六！”
　　外部区域那几个明显是周佳团队成员的人，见门打开，纷纷伸长了脖子，听到这结果，顿时“哇”声一片，此起彼伏附和：
　　“恭喜啊恭喜！”
　　一个个笑得非常开心。
　　只有程冥一脸麻木。
　　你们到底在喜什么？
　　从没考过这么低的好学生，从刚开始扣分的难以置信，到过程里的无地自容，到现在已经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呵呵，可算知道她一进门，这些人在笑什么了。
　　原来是等着看笑话的激动。
　　对，她甚至倒欠分数。
　　所以呢？
　　接下来打算怎样？
　　没收她的副研资格？
　　“真的，开心一点啊！”周佳姐俩好地拍她胳膊，“你这分数已经是拔尖的那一批了，之前还有倒扣一百的呢！”
　　程冥疲惫地抬眼看她：“……”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主考官收起打分表，唰，又不知从哪摸出本手册，“下面让我们愉快地开始培训吧~”
　　魂游天外的程冥卡顿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
　　等会？
　　现在入职培训？
　　“那刚才两个小时在干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佳浑不在意，“哦，你就当摸底考试吧！”
　　……
　　“程冥。”没有眼力见的鱼菌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好像被耍了。”
　　没说错。
　　但不是好像。
　　被耍了。
　　程冥确信。
　　25013室是特意划出来进行入职培训的实验室，周佳是安全训导员。就是说，她负责指导没进过高级实验室的新人，讲解要点，手把手规范其操作。
　　按照正常流程，所有培训结束，最后才是考核。
　　所以，一上来猝不及防的高难度，十分里至少有九分，纯是考官想看乐子。
　　“我知道你可能想打我，但不行哦，我还把控着你的分数。”周佳扬了扬手里打分表，笑得很特别……特别的找打，“你可以选择在合格后挑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套我麻袋。”
　　怎么用一张这么漂亮的脸说出这么欠揍的话的……
　　程冥实在不知道该拿出什么表情应对，只好当自己面瘫。
　　“开始吧。”
　　她说着，抬手拢住散下几缕的发丝，重新把头发挽好，塞进帽子里，拉好防护服。
　　没别的原因，只是小溟正磨“菌丝”霍霍，“要什么麻袋，我一枚分生孢子……”
　　然后被强制静音。
　　程冥：“闭嘴。”
　　五天授课，第六天现场测试。
　　将近一周时间，总算结束了这场惨无人道的折磨。
　　最后一天，整整五小时的高强度考核，脱掉防护服换回常规白大褂时，程冥都感觉自己不是脱了件衣服，是被扒了层皮。
　　实验室的办公隔间里，周佳在电脑前下拉表格，汇总出最终成绩。
　　“哦哟？”她发出惊奇的声音，“居然一次性合格了，恭喜啊！”
　　……这喜道得真是违心。
　　程冥站在旁边看她录入，早被磨得没脾气了。
　　想起测试里占分最高的部分，她问：“副研就能进四级实验室了吗？”
　　周佳打印成绩单，头也不抬：“当然不能啊！”
　　程冥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被耍了。
　　那她这几天学的是什么？
　　“不能独自进入。”这位主考官笑眯眯地补充，说话大喘气，“要跟你的正级研究员一起哦。”
　　啪，红章印上，入职培训这关就算过了。
　　接着程冥还需要通读规章制度、签订新的合同条约，以及重建工作档案。
　　完成上面一系列流程，最后才是去找江德馨，分配新的工作任务和研究方向。
　　带上所有文件，临走前，她望向里面那扇巨大的玻璃墙，问：“它叫什么名字？”
　　周佳同时兼任实验生物管理员，这几天给实验室的真菌更换培养液时完全不背着她。
　　“它？”她往小隔间的窗口望一眼，道，“哦，黑绿狡诈藻状菌。”
　　程冥差点被门槛绊到，扭头，“啊？”
　　“你们的命名方式可真有意思。”小溟默默吐槽。
　　“对。”周佳打了个响指，“这种菌最狡猾了，尤其喜欢装死，然后趁你一个不注意溜出实验区……江组长要是让你自己选方向，听姐的，避雷大型藻状菌！”
　　她以过来人语气沉重道。
　　程冥想了想，再问：“它有什么实际应用价值吗？”
　　她是在试探，这里的人知道她们培育出来的菌株被用于制造怪物吗？
　　周佳诧异抬了下头，展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接着，用下巴示意她的手，“保密合同，第二十一页第一百四十一条，看见了吗？”
　　程冥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艰难腾出手，低头翻到对应页数，一看——
　　禁止以探听、窃取、收买等任何手段获取其他实验室相关研究机密的行为，违者将视情节轻重受到通报批评、行政处分、革职等不同处罚；情节特别严重者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下面还直接附上了具体法律条款，量刑直接等同于泄露国家秘密。
　　可能一不小心就被判终身监禁。
　　程冥：“……”
　　这签的是劳工合同还是卖身契？
　　走出办公间，实验区域独有的化学试剂混杂的空气拂面而来，轻微刺激鼻腔，令她的脑神经更加清晰活跃。
　　她也是近期才恍然意识到，她之前，一直错估了研究所与保障部之间的关系。
　　如果把研究所叫做“理论所”，那么，保障部又可以叫做“实践部”。
　　研究所开展的是基础研究与应用研究，做着探索性、创造性的工作。而保障部，则是利用了基础和应用研究的成果和知识，进行开发研究，获得的产品可以直接投产投入使用。
　　表面上各司其职相对独立，实则一脉相承。
　　两边错综复杂的联系，最终构成一体的防御中心，其间脉络远比想象得更深更广。
　　这个钢筋混凝土托举起的庞然巨物，就这样昭然矗立在所有人眼前。可除去那些可以触碰的物质，漆皮骨架之下，究竟还藏有多少秘密？
　　
　　再看向那曾经带给她无限恐惧的实验菌株，程冥已然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原来，要到副研及以上，才算是真正归属于这个地方……
　　许多过去联想都想不到的秘密，就这样大喇喇展露在了她面前。
　　……
　　又用了三天时间，办完所有手续，跟江老师谈好后面要开展的课题，还跟新的团队成员简单接触熟悉了下。
　　副研就需要自己带队伍了。
　　当然，江德馨依然是她顶头上司，各项申请还得对方过目。
　　但总体而言，她的权限比过去大了太多，自由度当然也相应高了很多。
　　说得更赤裸些，她能暗箱操作的空间更大了。
　　一切尘埃落定，程冥调整了轮休时间，回公寓修整半天。
　　坐在床头，她拿起手机，准备给曲赢发条短信。
　　前面堆积了不少未读信息。
　　对方这一去已经快半年，至今音讯全无。
　　字符在指尖蹦出又删除，删除又重输……到最后，输入框只剩孤独的光标一闪一闪。
　　“你在犹豫什么？”
　　“……”
　　程冥索性摁灭了屏幕，将手机丢到一边，仰头向后倒进柔软的床铺。
　　“你要是不盯着，我应该就没这么犹豫了。”
　　小溟：“……”
　　难度有点高。
　　它想了想，提供一个思路：“不然你把眼睛闭起来打字？”
　　所以，到底有什么不能让它看的？
　　鱼菌委屈，但鱼菌不说。
　　“有一个疑惑……”安静很久，程冥缓缓道，“你本质上到底是鱼，还是菌呢？”
　　她太好奇了。
　　也许鱼才是主体，但因为菌丝存在感太强，她下意识就把它命名为了鱼菌。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应该叫‘菌鱼’？”
　　小溟：“……好难听。”
　　来自深海的怪物再一次无情痛批人类的取名艺术。
　　不过它仍没听明白程冥想做什么。
　　神经思维太跳脱了，恐怕完全的交融都未必能瞬间理解另一个人一秒间闪过了哪些念头。
　　“我想测一测你的DNA序列。”程冥说。
　　——这是一件她很早就想做，但碍于当时条件做不了的事。
　　时至今日，她终于有了机会，下定了决心，问：“你配合吗？”
　　她说过很多次，她想弄清楚它的来历。
　　最初是被她当做一个必须的待办，没有回旋余地。但现在，她却在问它的意愿。
　　主要是，她未必分得出哪一部分是最本源的它。
　　菌是它，鱼也是它，可谁为主、谁为次，真正关系着它来到她身体的方式。
　　关系着在寄生之前，它最原始的面目。
　　关系着母亲做过的事。
　　“我有的选吗？”小溟反问。
　　它很在意，“你说过了，确认之后要好好考虑我们的关系。”
　　“……好。”程冥无奈失笑。
　　她偏过脑袋，半边身体压在黑色沥水似的头发上，笑着握了一下它的菌丝，“合作愉快。”
　　是同一个地方，但早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去年她们还在这里操刀相向，想将彼此赶出身体，虚情假意，虚与委蛇……现在，却都已接受对方是自己亲密无间另一半这一无可否认的事实。
　　接受了调和与让步，接受了分担与共享，接受了齐力与同心。
　　人生际遇，还真是奇妙。
　　身是一体，灵魂尚是未解之谜。
　　她们不知道彼此的砝码，但她们在天平两端，都压上了自己的全部。


第45章 我接受你。
　　生物研究所299层。
　　这里已经防御中心最高的地方。
　　随着高度逐步上升，建筑结构的不稳定性会大大加强。依目前的科技，以安全为前提下，人最多只能上到这一层。
　　再向上的43层楼基本是装饰，至多用于存放仪器。
　　坐北望南，向前是汪洋，向后是陆地。
　　天气足够晴好，可以看到极远极远的海涯，朦胧模糊的一条灰白边际线，目力所及，没有一丝遮挡。
　　不久前程冥曾站在250楼眺望大海。
　　再往上百米的这299层，交错的位置，不同的时空。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内，面前一扇巨大玻璃窗，另一名陌生的女士坐在转椅上，翘起单条长腿，姿态优雅从容，也面朝着同样的方向遥望海洋。
　　她手边扣着一个红色的小玩意儿，似乎是什么地方的装饰品，正被她翻来覆去地拨玩。
　　这里视野好，通讯条件也不错。
　　一百海里开外，出动“捕鱼”任务的舰艇正从东屿返航，前往澜江港。这是彼此直线距离最短的一点，终于能够接收到信号。
　　只可惜地球是椭球体，纵使千米的高度也望不到圆弧的另一面。
　　视野里空空荡荡，只有浩瀚的海平面孤独地皱起又展平。
　　“为什么自投罗网，你们准备做什么？”她问，“你留下女儿了？”
　　这个问题，根据她们的生物习性而言，实际是在问，你做好牺牲的准备了？
　　……
　　“那不如帮我个忙吧，我来给你们选个时间。”她悠然后靠，继续道，“论起对防御中心的了解，你们比不上我。”
　　……
　　“这个月不行，她还没做好准备。”
　　……
　　“别激动。”对面不知回了什么，啪，耳畔突地一个杂音爆响，她低笑一声，劝道。
　　避免耳朵再受伤害，她将通讯设备挪远了些。
　　嗡嗡浪潮声叠起，听筒里根本没有人言，却传出难以描述的动静——
　　像海底鲸鱼吞吐气泡，伴随悠长旷远的鲸歌，时缓时疾，最初激昂慷慨，像是迫切的质问，甚至夹杂着愤怒，但到最后，都变成了哀伤的咏叹调。
　　十分复杂、以人类语言系统无法理解的声音。
　　如果非要转换成人语，简单总结一下，那大概是——
　　“你在为她铺路，你把她当成你的女儿吗？”
　　“我们才是你的族人。”
　　“领袖。”
　　喀嗒。
　　褚兰英低头，那小玩意儿从她指尖滚出，落到地上，骨碌碌打着转——
　　一枚指盖大小的圆润海贝。
　　……
　　北楼187层。
　　结束一天工作，其他成员都已经下班，程冥呆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内，沉默看着比对结果。
　　靠住椅背，手指轻点在胸口，隔着衣服布料，无意识触摸下方那微微凸起的硬物。
　　生物信息分析需要的重要基础，是她借着现在职务的便利，进入电子资料库，私自拷贝走的全部基因数据。测序、序列比对、构建系统进化树……一系列流程下来，可以直观看到自己的遗传信息与现有生物的相似度。
　　结果三足鼎立。
　　有她作为人类的正常基因组，有与浪生浮花藻菌吻合度极高的片段。
　　至于第三段匹配到的物种DNA，研究所自有基因库中没标注出名字，只有一个简写的代号——MM。
　　没有疑惑太久，联想到保障部与研究所实际资源信息互通，她很快猜测，这就是被保障部命代称为“鲛”的生物。
　　即mermaid的缩写，人鱼。
　　第一次测出这样的结果，程冥以为是提取不够纯净，混入了自己的细胞。
　　于是接下来两周，她见缝插针改变策略，没再遵循体内寄生物的建议，而分别采了毛囊、血液、口腔黏膜等多个地方的细胞；也没用常规技术手段，自己摸索着进行单细胞测序，尽最大努力排除干扰；重新预处理，改变了算法、调整了参数……
　　结果依然没有改变。
　　这就是事实。
　　分不开。
　　每一部分都是它。
　　她也是它。
　　她究竟是个什么成分的融合怪，居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上的基因重组？
　　现实超出人类理解的荒谬，程冥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吐。
　　难怪当时寄生在变异浮浪幼虫里的鱼怪只是吞了小溟一粒孢子，却复制出了她的外貌。基因融合的想法原本只是一闪而过，谁知竟然一语成谶。
　　胃部肌肉在翻滚在抽搐，难以言喻的作呕感蔓向五脏六腑，每一个细胞都开始烧灼。
　　她真的在孕育一个怪物。
　　她浑身上下就是一个巨大的孵化器。
　　小溟安静了很久，从她出现反常开始，旁观她细小的情绪波动，到现在越发崩溃，难以忍受到出现不适的生理反应。
　　“接受不了？”
　　相比于她，寄生物对着这结果平静太多，声线也比平常冷上许多，“我还以为你早已经习惯我了。”
　　它学习了怎样安慰宿主，却不知道怎样合理表达自己的伤心和委屈。
　　于是一出口，自嘲，讥讽，甚至有一丝扭曲残忍的戏谑。
　　太缺乏同理心的非人感，一不小心，可能演变为相互攻讦。
　　“这是两码事。”程冥说。
　　她盯着电脑屏幕，幽光静静倒映在她的瞳孔。
　　白底上纵横交错的枝桠，冰冷的，客观的，理性的，蕴含不同意义的黑色线条，延展着生命的脉络、物种的长度……像妈妈初次看见孕检单，第一回如此直观地面对冲击。
　　接受一只怪物，和接受自己被由内而外改造成怪物，是两码事。
　　程冥不由联想到了一个极端的事实——
　　就算它的精神存在能被死亡抹消，只要她还活着，或者更残酷些，只要她的生理机能还存在，只要她的基因还在复制转录，它都能借她的身体重生。
　　“你比核辐射还可怕，你知道吗？”她说。
　　核辐射最直观的危害是损伤DNA，影响基因复制、基因表达进程，生物体无法正常进行细胞更替，于是外化在表观上，就能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个体在遭受辐射后，皮肉不可逆地腐烂、融化。大多数会迅速死于屏障受损后的感染。
　　最长远的危害，则是会造成基因突变，也就是现在所看到的，各式各样匪夷所思的怪物形态。
　　而它是寄生，比病毒还要蛮不讲理的寄生。
　　不仅截断宿主的DNA，还把自己的基因嵌进宿主的基因组，再没有拆分的办法，从此跟随宿主一生。
　　假如宿主持续繁衍，则将世世代代都携带着它的一部分。
　　程冥看着自己模糊的轮廓，多像人啊，谁能想到，在生物层面上，她已经完全没法归属到人这一类别。
　　她抓住胸口的贝壳吊坠，小臂肌肉绷紧，闭眼，呼吸渐沉。
　　假如一切真是程染主导，那么，她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吗？
　　或者，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即便是为了救她，什么母亲会将女儿改造成这样的怪物？
　　自己真的，没有被程染当成试验品吗？
　　“你想杀死我？”小溟提问。
　　“……不是。”她缓缓睁开眼。
　　“讨厌我？”
　　“……不是。”
　　“那为什么难以接受？”
　　程冥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她一直逃避而没有仔细思索的一点是，她现在的状态，其实无限接近于曲赢那样的“完美产品”——
　　拥有怪物的能力，也有清醒的自我认知，通俗地说，有“人性”。
　　唯一的偏差在，曲赢精神稳定正常，而她身体里，鲜活地存在着另一个意识，一个属于怪物的意识。
　　甚至能与她争抢躯体控制权，干扰她的行为活动。
　　她应该问问曲赢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可当手指压上输入键时，她犹豫了。她不敢，对面也大概率不愿意提。
　　但她几乎可以猜到，跟程染脱不了干系。
　　不能怀疑母亲……
　　这句话被她偷偷在心底念了千百遍，好像能就此筑起防卫的高墙，可此时此刻，面对愈发噬人而不见齿的现实，依然溃不成军。
　　最后，她说：“我害怕。”
　　无人操作太久，电脑变暗，深黑的屏幕映出她的影子，她们与彼此对视，像穿透异界的隧道，混沌不可知。
　　程冥轻轻笑起来，眼泪藏在昏暗里，“你看你，能理解我，想理解我，但从来无法真正理解我。”
　　这三个“理解”，每个含义都有所不同。
　　因而，说完她想起，它甚至未必能很好地理解这句人话，不由笑得更加轻蔑与嘲弄。
　　黑屏倒影里，缕缕菌丝攀在她肩头，仿佛丛生的荆棘扎刺在白色实验服下，看不清面目的怪物亮出獠牙，寸寸啃噬她虚幻的躯壳。
　　她感受到了自己萌生的退意。
　　江老师说得很对。
　　真相有什么重要？程染已经不在，而她现在还好好活着，就该带着亲人的爱继续活着，管那爱是否足够纯粹。
　　可大概，这就是研究者的天性吧。
　　当未解之谜横在眼前，离答案触手可及的距离，一边劝说自己安于原地，一边一步步往前。
　　不论前方是胜利的终点还是深渊。
　　“我不想的。”小溟轻声道，“我决定不了我的来路，决定不了我的存在形式，决定不了用不用你做宿主……也决定不了，让你不害怕我。”
　　这次它控制住语调，终于将委屈表达清楚了。
　　她们都是蒙昧里的婴孩，突然被拉进彼此的生命，跌跌撞撞地纠缠，戒备，试探着信任，摸索共存的方法。
　　程冥静坐许久，叹了口气。
　　“对，所以别伤心。”她手肘倚上扶手，歪头，轻柔抚摸自己的脸颊轮廓，像抚摸看不见的爱人，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接受你。”
　　我接受我自己。


第46章 让我自己试试。
　　程冥回到公寓，脱了衣服走进浴室。
　　
　　路过洗漱台前的镜子时，她停了停，侧退一步，弯腰探身去，在镜面轻吻一下。
　　光洁的银镜被热息烙下唇印，看着那暧昧痕迹，一瞬间心跳加速了两倍不止。
　　没等小溟做出回应，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快步迈进淋浴间。
　　仪式感。
　　她用仪式感说服了自己。
　　答应就是答应，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主要自己面对的是只本就缺少人性的寄生怪物，她还期盼着它能遵守人类的道德法则，当然她得首先以身作则，哪有什么不付出一星半点就能得到……
　　人在羞涩尴尬的时候不仅动作忙碌，思维也很忙。
　　程冥短短时间闪过很多念头。
　　她指责它可怕，指责它不理解她，指责它装人装得再像，却根本不屈从于人的思维……可她终究得承认，她着迷于这样的它。像危险的罂粟，一旦染上，无药可救。
　　前行的路太混沌。
　　她恐惧它的存在，又需要它的存在。
　　她贪恋它的陪伴。
　　体内体外很久没有多余的声音。
　　直到她拨开水闸，温热的水从花洒喷下，哗啦啦，暨被勾引三分钟后，小溟终于后知后觉，像只水泡噗地冒了出来——
　　“接受的意思是……你接受我们是伴侣了？”
　　峰回路转得太突然。
　　要不是被刚刚突如其来的吻，还有宿主到这会儿依然猛增不减的心跳，它指不定半夜才能拐过弯来。
　　“嗯。”
　　程冥抬手拨过颈后。
　　这次进来她没扎头发，也没戴浴帽，被水汽蒸透的菌丝顺着缝隙绞住她的五指，湿漉漉的黏滞感。
　　更多的“发丝”垂在她腰间，几缕搭在肩膀、胸口，察觉到她的意思，刹那像被春风吹过的野草疯长。
　　蹭过皮肤的指节勾出一阵异样酥痒，她侧头看向那小块区域，不是错觉，确实不一样，触感有点凉有点滑……鱼鳞。
　　她打了个颤，下意识就想谴责，“你怎么……”
　　小溟：“你说你接受我了。”
　　“我——”
　　话是这样讲，临到头还是觉得准备不足，程冥咬了咬唇，心一横，“你先别……让我自己试试。”
　　水珠四溅，水雾渐渐升腾起来，将头顶灯光散射得氤氲。
　　“唔……好吧。程冥。”它叫她的名字。
　　没带别的意思，它只是想叫她，像小狗摇起了尾巴，愉快悦耳的声线。
　　然而，以前怎么没发觉，自己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大名，这么怪，这么……难以形容的，让人心脏颤栗，手脚发软。
　　她在研究所可以游刃有余，在外人面前也可以装得和正常人一样，但跟“自己”独处，面对的明明只有一只不讲人类礼义廉耻的怪物，不知道怎么别扭成这样。
　　心脏负荷严重，心速根本减不下来，脸红得不成样子。她很害羞，但还是努力走出了这一步，单手撑着墙，背脊弓起优美的弧度，低头抵在手背，闭上眼。
　　更多水雾聚集，模糊了所有轮廓，影影绰绰。
　　“嗯……”她混沌地张口呼吸，深深浅浅，尝试适应自己的存在。
　　温暖的水流润过每一寸肌肤，她的身体比喷涌的水还暖，暖到发烫。指尖像卡进了火山口的温泉，岩浆积石摞摞，进退维谷。
　　很艰难。
　　明明第一次它猝不及防的强闯都没这么难。
　　皱眉思索半晌，程冥终于明白哪里出了问题，难堪地开口，喘息将声带扯得破碎，“你，把鳞片收起来……”
　　“我控制不了。”小溟道，“还是我来吧？”
　　说不清是因为她的狼狈还是它的动情，忍耐太久，嗓音被磨得这样沙哑。
　　白雾蒸腾，它蠢蠢欲动着想接管她的身体。
　　“不行——”丧失自主权的感觉不好受，她不乐意。片刻静默后，她又道，“给我留只手。”
　　选在这里而不是浴缸，就是不想被完全裹挟。
　　菌丝得努力和水的表面张力抗争，没那么自如，一绺一绺，像湿淋淋的小蛇，只能环贴着她攀爬，留下黏糊糊的缠绕痕迹。
　　“好。”小溟答应了。
　　程冥惯用右手，它很体贴地退而求其次。
　　混水阀开得足够小，水声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濛濛薄雾填充玻璃隔绝的区域。她赤脚踩在被浇湿的地面，脚趾也通红。瓷砖有颗粒，可还是觉得有些滑，她不安地抓住墙面固定的不锈钢扶手。
　　乌黑的菌丝趁势而上，在扶手上绕了几圈，把那只右手绑上了。
　　“小溟！”
　　程冥这才发觉上当。
　　但晚了。
　　她被迫与这片空间固定，浑然一体，同样湿哒哒，滑溜溜，向外散发着灼烫的温度，喷吐着潮气与热气，诱人无比。
　　第二个字还没吐完，她一张嘴，守株待兔的菌丝立即寻隙钻入，缠住她的舌头，凉滑与湿软融成糜乱的一团，碾碎了所有没能出口的字眼。
　　……
　　太坏了。
　　假如一开始就没有主动权，最多是被动承受。然而给予自由再剥夺自由，人下意识就想反抗争取。像挂了朵似乎触手可及的鲜花在前方，被勾得心痒。
　　参与感互动感确实增强了。
　　就是这澡洗得，像打了一架，程冥手肘都磕青一块。
　　洗澡的好处是，结束之后不用再清理。
　　坏处……坏处太多了，一个站不稳当就足够被它折腾八百字。
　　因为不习惯左手，跟它抢夺操作权也于事无补，只会导致情况更加混乱。
　　最后历史重演，变成宿主和寄生体的搏斗。
　　还不如在床上……
　　程冥发出后悔的叹息。
　　吹干擦净，她累得蹬掉拖鞋，栽进软绵绵的被窝。
　　小溟用菌丝摩挲她右手那块淤青，愧疚地反思：“我下次一定再绑牢些，就不会被你轻易挣脱了……”
　　“……”
　　程冥闭眼，“你还是不要思考了。”
　　明天江德馨有事需要她搭手，她得早点去，先把自己实验室的事安排好。
　　前几晚对着测序结果焦虑得睡不着，现在彻底接受现实，总算身心都放松下来，能好好补个觉了。
　　但小溟的精神还是很亢奋。
　　关灯后十分钟。
　　“程冥，程冥，我们在里面装块镜子好不好？”它小声诱哄。
　　能品味到她的快乐，但不能亲眼看到她的美，太遗憾了。
　　“……好。”程冥迷迷糊糊，神经中枢根本无法清晰地处理问题。
　　于是菌丝欢快地从被子底下溜了出去，将手机拖近，找到防御中心对接公寓业务的线上平台，选中商品，点击下单。
　　一气呵成。
　　……
　　程冥并没有发现她的余额不翼而飞了一部分。
　　第二天上午十点，咚咚，她敲响了江德馨办公室的门。
　　“江老师。”
　　“小程。”江德馨已经在等着了，放下笔，捡起桌上一只U盘递给她，“下午有个实验你给我当助手，做下准备，要进P4实验室。”
　　“好的。”程冥接过东西应下，“哪些准备？”
　　“心理准备。”江德馨开了个玩笑。
　　程冥：“……”
　　“把里面的重点好好看看。”江德馨点了点她手里的U盘，正色道，“你是通过了考核的，我也相信你的学习能力，不过理论和实际操作毕竟不一样。”
　　她无声吐气，点头：“明白。”
　　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简称P4实验室，全世界防护水平最高、最先进、最前沿、也最危险的实验室。这里头研究的微生物往往烈性、高危、传播途径不明、且暂无有效治疗方法。因此又被戏称为魔鬼实验室，“潘多拉的单间”。
　　虽然好奇，但鉴于保密条款，程冥自觉地没有询问过多。
　　她只是助手。
　　熟记流程，严格遵循操作规范，被要求做什么时去做就够了。
　　……
　　通读记牢了所有要求，下午两点，程冥准时跟江德馨上到211层的四级实验区。
　　之前跟周佳接受过训练，有一定心理准备。
　　但当把知识点带入现实场景，果然，理论与实践是有壁垒的。
　　四级实验室的防护服相当厚重，防水防尘防电防腐蚀，并且要维持正压，自备呼吸供气系统，全方位密闭。除此外，鞋子是专用的实验靴，厚底防滑，手套一层叠一层，消毒程序一套接一套。
　　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完成实验任务，工作效率可想而知。
　　中途江德馨几次关心她的状态，反复强调“坚持不住一定要说”，或者直接指挥她去边上歇歇。
　　程冥只是负责清点保藏室的菌种，帮忙传传物资，半天下来像负重十公斤跑了十公里。
　　等离开了实验室，脱除掉防护装备，淋浴消毒完毕，她坐在休息廊道，脑子还在发蒙。
　　“怎么样？还能适应吗？”江德馨随后出来，问。
　　程冥一抬头，看见脸色不变大气不喘的老师，肃然起敬，“江老师，您真是宝刀不老……”
　　“干我们这行身体素质差可不行啊。”江德馨笑起来。
　　“其实我身体还行，最多免疫力弱一点……”程冥清咳一声，企图为自己正名。
　　“真的吗？”小溟不信，在她脑子里嘟囔，“那你昨天那么容易就累了……”
　　这鱼菌又擅自打岔。
　　程冥羞恼反驳：“那是你每次消耗我能量太多了！”
　　实验核心地需要安全高效，每一个功能区都条理分明，臻于完美，严谨到苛求。但出了实验室，这一层的楼道结构和区室布局错综复杂，跟她去过的所有楼层都不一样，好像有意地打乱人的方向感。
　　廊道角角落落都有监控，门禁系统也是顶级的尖端严苛，走几步就能看见警报器。
　　科学探索的前沿阵地，最危险的地方，当然需要最高等级的防护，可以理解。
　　只有一点不能理解的是——
　　跟江德馨往外走时，程冥忽然站住，指着一个方向问：“江老师，那边是不是还有一条路？通往哪里？”
　　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她进来的一路上，除了赞叹、观察、尝试记下路线，就是在找不同。
　　很考验脑力。
　　但程冥的身体行不行暂且不谈，脑子一定好使。
　　于是她发现了，所有监控朝向，都避开了那条通道。
　　这样秩序森然、集中了最先进科技的地方，怎么会落下监控死角？
　　她担心是自己计算失误，出来时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江德馨停脚望了一眼，轻描淡写：“废弃的实验室，不用管。”
　　程冥收回视线，没再多问。
　　只是若有所思。
　　“怎么了？”
　　小溟对她的反应很敏锐。
　　“还记得那串数字吗？”
　　“什么？”
　　但对其它事情似乎就远不如她了。
　　程冥回头瞥一眼，幽长的走廊，冷白的光泽。
　　一堵堵平滑无缝的外墙，像坚实可靠的盾牌矗立在科研前线，守护着生命，隔绝着危险。
　　又像密不透风的棺椁，四方高墙反扣，不知道内部埋葬着什么秘密。
　　金霞教授给的那串数字。
　　开头五位，是21140。


第47章 “程冥，别去。”
　　7月7日中午12点。
　　211层。
　　平整光洁如镜面的地板反照幽幽冷光，推着装有不明液体罐的实验室手推车，周佳穿过走廊，全身罩得严严实实。
　　“周老师——”
　　有人在背后叫她。
　　她冷不丁扭头，看见迎上来那半生微熟的面孔，下意识排除了半年内接待过的考生，在脑海里搜索起更久远的记忆来。
　　十秒钟后，周佳瞪大了眼。
　　“程冥？”她左看右看，“你怎么一个人上来的！江组长知道吗？”
　　四级实验区规章严格，就算不进P4实验室，任何人想进来也都有审批制度，得要团队组长知悉，要向管理部门申请报备。
　　何况程冥还是副研。
　　眼看这位魔鬼考官警惕得想按报警键，程冥赶忙亮出了手里的临时通行证和记录表，“我来登记菌种，不是非法潜入。”
　　211层研究所共用，是唯一一个可以连通其它研究中心的楼层。难怪结构错综复杂异于其它，程冥也是来了几次才摸清这点。
　　周佳盯着她的磁卡，表情被口罩挡住看不出，但肢体反应显示她有些将信将疑。
　　程冥没给她多问的机会。
　　“你是不是走错路了？”她腾出手，指了指她身后乌漆嘛黑的通道，“这里的实验室不是废弃了吗？”
　　“是废弃过。”周佳下意识回答，“但这么闲置着不是浪费吗，修修补补又继续用咯。”
　　……
　　“褚女士，抱歉我直接问，为什么给她四级实验区的权限？”
　　江德馨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盛夏炽烈的光照得视野里一片炫白，“她才刚成为副研……”
　　“难道不是你希望她尽快成长，接你的班？”
　　手机另一头，女声带着淡淡的笑意。
　　江德馨单手压在窗台，叮，手镯从衣袖里滑出，磕碰在金属制栏框上。
　　她低下头，另一只手收紧，握住冰冷的智能设备。
　　“她问了我40实验室……这孩子太聪明，也太执拗了，我很担心——”
　　想起当时在211层的走廊，程冥突然点出那个连她都快要遗忘的角落，她惊讶于她的敏锐，又不由在每一次回想时，都惊出一身冷汗。
　　“你在担心什么？”褚兰英突兀地打断，“担心她因为她的母亲仇恨你吗？”
　　……
　　嘭，程冥向后仰倒，躺到床上。
　　柔软的被子被砸出一个人形坑，她用小臂横挡住双眼，累得想就这样睡一觉。
　　现在是晚上十点，没来得及开灯，但窗帘是拉开的，路灯照了进来。
　　数着秒一分钟后，她重新坐起来。
　　虽然很累，但回到公寓也不能闲下来，她摁亮台灯，拿起纸笔接着之前的笔记梳理要点。
　　“你这几天到底在干什么？”
　　“增加成功筹码。”
　　程冥埋着头，唰唰写下更多字。
　　“不，你是在为自己的冒险下更大的注。”小溟的话语透出了不满。
　　投资越多，就越没法轻易脱身。
　　别人是带着谨慎发现问题，她是带着预设答案去匹配问题，再带着预期去捕捉漏洞。
　　问一个人太多容易引起怀疑，程冥就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向不同的人打听，加时不时去211层蹲点……这些是白天的事。
　　晚上则一次又一次化身下水道虫豸，用了七天时间把能爬的管道都爬过了一遍。
　　但越机密的地方防护力度越大，不可能留下这么大漏洞等着人钻，她摸索的是相对安全的物资中转通道，也有好几次差点触发警报，电网扫来时只能安慰自己是块石头，硬生生挨过去。
　　好在小溟的鳞片护甲够硬，自身修复能力够强，回头在浴缸泡一晚，即使前一天差点变焦香烤鱼，第二天还能没事人一样去上班。
　　外部得不到有用信息，但假如是要从四级实验区内部通过管道逃生，她觉得现在已经基本具备实施条件。
　　唯一不好是小溟的理智也快被烤干了。
　　小小的脑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宿主为什么这么能作死。
　　“你觉不觉得有人在故意钓你？”
　　“我知道。”程冥语气很冷静。
　　但用的饵料是程染。
　　就算可能刺穿皮肉、勾破喉咙，她也得冒险去尝一尝。
　　“我一直以为你是理智的人。”
　　然而她面对母亲时总显得奋不顾身，完全不计后果，不留退路。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程冥说。
　　探索是需要一点“鲁莽”的。
　　事实也证明，她的方向没有错。
　　将得到的信息分类统筹，加工整理，向不同的人旁敲侧击佐证真实度，再加入她自己的猜测，便基本拼凑出了那个所谓废弃实验室的真相——
　　防御中心建成后，四级实验室转移到211层，最高规格的防护、最高权限的限制，继续进行最高保密程度的危险研究。
　　而身为研究所屈指可数的一级研究员，程染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是顺理成章的。
　　编号40的实验室，或许就是她的主阵地。
　　她许多成果在这期间产出，直到2155年，该实验室发生意外，火灾烧毁大量实验材料，损失难以估量，不久经当事研究员上报而封存。
　　具体情况不明。实验体不知所踪。
　　理论上是一个巨大的实验事故，但居然没有具体消息流传在外，没有责任报道，也没有记录保存。
　　程冥所能打听到的全部只是研究所内部老员工们的口口相传，无法确定真假。
　　不过她抓住了关键词——2155年。
　　没错。
　　又是这个时间。又对上了这个时间。
　　程染在这一年6月得过一个奖项，在便签上写下“纪念鱼与菌的胜利”，顺手放进了成果证书的夹层里；她在这一年9月从植物人状态苏醒，当时极大概率已有小溟存在；同年未知月份，40实验室因意外报废……
　　程冥看着自己在纸上圈画的重点，苍白灯光里，血淋淋的红色笔记犹如撕裂的伤口。
　　非常自然而然的，一个想法迸了出来——
　　程染在这个时间点，从40实验室偷出鱼菌怪物，移植给了她？
　　堪称是疯狂的揣测，在逻辑上却畅通无比。
　　程冥停住笔，捂住头，不由把呼吸放得很慢很慢。
　　像黑暗丛林中的弱小猎物，生怕惊动那看不见的恐怖掠食者。
　　现在，她仅剩下要做的，就是进入211层的40实验室看一眼，让这个猜想彻底扎根为现实。
　　再残酷，也必须面对。
　　人擅长自我欺骗，不将粉饰太平的假皮彻底撕开，总是抱有一线期望。
　　金霞为什么会找上她，透露给她这些消息，已经成了无法解开的谜。
　　如果后面那一串数字就是秘钥，对方必然是当年40实验室参与者之一。她是出于怎样的心理、怎样的目的，是好意还是恶意……通通成了盒子里的猫。
　　也许自己推开40实验室大门的一刹那，会有解答。
　　还有江德馨。
　　按照她跟程染的交情，程冥不相信这位老师真的像她表现得那么无知。
　　她不希望她探究过多，会不会有自己的私心？
　　不能再想更多了。
　　她撕下刚刚整理思路的那张纸，泡进水杯，缓缓搅动，直到所有墨痕和白纸溶成糊浆。
　　“你为什么非要追着程染的痕迹不放？”小溟说，“她是你的过去，可你还有未来。”
　　“你也说了，她是过去。”程冥看着透明玻璃中黑白红混杂的稠液，像看到混沌一团的过去，和迷蒙未知的未来，低声道，“就算要断，至少，我得亲手跟过去道个别。”
　　“程冥，别去。”小溟很不安。
　　它这几天都不对劲，已经多次意图阻止无果。
　　“别去。程冥……”它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哀求，“我觉得有危险。”
　　程冥手一停。
　　它这次的语气与过往哪一次都不一样。
　　她问：“什么危险？”
　　“我不知道。”小溟微弱道，“那里让我很不舒服……那个实验室有东西，不要去。”
　　不要去。
　　它重复。
　　它真的很不安。
　　如果说过去寄生体和宿主是隔了层玻璃，她们亲密相贴，双方都能看到并感觉到彼此，那么现在，她们之间最多是隔了张纸，而汹涌的情绪还在不断洇湿纸张，源源不绝渗透过来。
　　程冥慢慢皱起了眉，被那些情绪扰动，心脏发紧发沉。
　　什么情况会让它感觉不舒服？
　　那里面养着什么东西？
　　她不由想起周佳。
　　她还记得周佳是实验生物管理员。今天中午碰到时，对方似乎就正拖着培养液要去更换……但211层是防护最严格的实验区，不可能让实验生物有威胁到人的危险。
　　难道，是有专门针对变异生物的技术？
　　程冥端起玻璃杯，走进卫生间将浑浊纸浆倒进水槽，看着光滑陶瓷壁上映出旋转下降的液面，沉思片刻。
　　这就比较合理了。
　　然后，她顺手把杯子放在洗漱台，返回卧室，弯腰从床边抽屉摸出抑制剂。
　　储备量还充足。
　　原本是曲赢担心她安危，给她用来防备小溟的。但随着她与它之间信任加深，抑制剂反而没了用武之地。要不是每次摸营养剂会碰到，程冥都快忘记她还有这些。
　　同样，因为太久没使用，小溟一时没从触感上判断出来。
　　直到程冥掀起衣服下摆，一针扎进腹部，它才明白过来她拿的什么。
　　“程冥！”
　　印象里似乎第一次听到它这么急躁的声音，几近失控的恐慌，这么鲜活得像个人。
　　程冥只觉得整条手臂一麻，神经短暂失去控制，腕部肌肉猛地一颤，将注射器甩飞了出去。
　　它在跟她抢夺身体操控权，企图阻止。
　　针管脱落，骨碌碌滚远，但其中液体已经所剩无几。
　　药剂在生效，程冥稳住呼吸，站起身，“小溟，听话。”
　　她摸了摸“头发”根部，或许因为小溟在她体内进一步发展壮大，扎在头皮的菌丝还牢固，最多是活动力在下降，卷她的手指没那么有劲了。
　　她像正常梳头发一样将它们扎好，扣好衬衫，拎上外套。
　　事情接近明了，既然下定了决心，必须尽快行动，拖得越久，前面她那些异常行为被发现的概率越大。
　　择日不如撞日。
　　万一被逮捕，绝对不能暴露小溟。
　　就算触发警报，她也有机会狡辩。她是有价值的科研人才，事后最多治她个刺探机密罪。
　　但要是寄生被发现，她只会从研究员变成被研究对象。
　　……
　　侦查部员工公寓3号楼17层。
　　半夜23:23，严莉忽然被腕环震醒。
　　看见消息，她立马坐起身。
　　但另一只手还被压着，只能把妹妹摇醒了，俯身道：
　　“蓉蓉，有紧急任务，我得走了。”
　　侦查部外勤小组非特殊情况普遍作息是早六晚九，这个点正是好梦的时候。严蓉想跟她多呆，当她在家时睡眠时间就会跟她同步，避免她出门她还在睡、她要睡了她还清醒，总是错过。
　　严蓉迷迷糊糊，歪过脑袋平放回枕头上，看姐姐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拿起骨联助听设备戴上。
　　严莉右耳受过伤，听力有损，平时右侧头发偏长就是为遮盖这一点。
　　公寓套房有两间卧室，姐妹俩各有房间。但之前是严蓉情况不稳定，严莉在隔壁不放心，加了张单人床方便夜里陪护。现在则单纯是严蓉太缺乏安全感，喜欢缠着她，加上不再像以前那样半点不能磕碰，偶尔睡一起也没问题。
　　当然，只能偶尔。
　　她俩身体素质没法比，比起严蓉，严莉“皮糙肉厚”得多，一个翻身压到对方绝对会造成灾难后果，导致躺在同一张床上时，严蓉倒是享受，而她只能浅眠。
　　长久睡眠不足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于是这就成了偶尔哄妹妹的招数，不能常用。
　　“姐姐……”严蓉慢慢清醒过来，像面对着母兽即将出穴打猎的幼兽，浑身洋溢不舍与不安。
　　“蓉蓉听话。”严莉伸手摸摸她的头，“明天再补偿你。”
　　严蓉握住她这只手，拿下来捧在掌心看了看，发现上一次的印子快消失了，照着虎口，不客气地又一嘴下去。
　　牙口真好……
　　严莉轻嘶一声，故意做出夸张些的反应，觑她一眼，“这样就安心了？”
　　“姐姐说话算话。”
　　亮完尖牙的女孩又变回乖乖妹妹模样，张开手，跟她抱了一下，“等你回来。”
　　咔哒，房门在身后合上。
　　严莉站在过道，光线稀疏，她的身体无声放松了点，捏了捏僵硬的手臂。
　　然后重新挺直背，边动作迅速地下楼，边给其他组员发送消息——
　　“所有人，南大门停车场A区2出口集合。”
　　……
　　时钟翻过零点，来到7月8日。
　　澜江港六十公里外，星砂市。
　　这里盛产一种能在夜里发光的石头，被美誉为“星砂”，其实就是一种磷光矿物，许多年前文旅局的人灵机一动将其铺在海滩，通过营造发光海岸线吸引来大量游客，成功靠旅游业拉动当地GDP，城镇也因此改名。
　　现在没人敢靠近海了，但星砂矿依然是当地特色。
　　晚上温度只有十几，曲赢穿着单薄的风衣，站在路边等车，手里很有兴致地盘着块荧光石头。
　　持续整整半年的出海行动终于结束，半个月前她们已经抵达目的地，后续没出太大意外，目标移交给当地生物研究所，但她们在防御中心一直被扣留到现在才恢复自由，进行了全面的生理和心理检查。
　　只有无尽的任务与任务之间存在短暂空闲期。难得能离开防御中心，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思，她顺便买点东西带回去。
　　离开了繁华商业区，蜿蜒的大道深入浓重夜色。远远的，三辆武装齐备的越野平稳驶来，一辆载人，两辆护送。
　　“曲长官，还喜欢这种小玩意儿呢……”
　　这次任务参与人员还有受伤的以及精神状态检测不够好的正在接受治疗，曲赢跟第一批小分队一起回去。来接她的人瞪着她手里闪闪发光的东西，一脸震惊。
　　陈可也在车上，饶有兴味看着她。
　　“给妹妹的。”曲赢将星砂石揣进兜里，打断了她们的视线。
　　每次见面前给程冥带点什么已经成了习惯。
　　按省市区分原本共计15个沿海城市，海洋污染后隔离线范围内地域独立出来，重新划分管辖范围，五大防御中心总部分管三万公里的海岸线。
　　本来该去红石湾，却意外来了澜江港，虽然没出总部范围，但从这里回去还有六七百公里。海岸线太弯弯绕，她们驱车走国道，凌晨出发，正好早上能到。
　　不知道程冥睡没睡。
　　不过按照她对她的了解，曲赢怀疑她又在熬夜，不由勾起嘴角，点了点腕环，决定发条消息去吓吓自家小朋友。
　　“发送失败，请检查您的网络……发送失败，请检查您的网络……”
　　屏幕反复跳转着同一条提醒。
　　嘴角弧度微凝，她的目光逐渐变得凛冽。
　　连接个人机的信号断了。
　　旁边有人发出“咦”的一声，显然也是出现了同样的状况。
　　“怎么回事儿啊？”更多人发出疑问。
　　她们的主要电子通讯设备统称个人机，包括手机、腕环、工作笔记本等等都是部门配备的，网络也是防御中心特供，安全度和强度可想而知，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车里的人不由齐齐望出了车窗。
　　远方沿海，巨人般矗立的建筑在夜色里反光，顶部陡然散射的红线，在天边连成汪洋一片，像熊熊燃烧的火烧云。
　　2174年7月8日0点34分，东部滨海防御中心进入一级防御状态。


第48章 我爱你。
　　与此同时，211层。
　　40实验室处于建筑深处，最安全、最偏僻的位置，厚实的墙体层层环绕，其间埋藏无数高科技复合结构，不管声音还是光线传不进来也递不出去，堪称与世隔绝。
　　程冥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这趟潜入顺利得出乎意料。
　　监控覆盖范围自动避过了这一区域，甚至省掉了被拍到惊动安保站的麻烦。她只需要避开外面的摄像头，抵达预定通道后，目的地近在尺间。
　　她已经进入实验室外围，越过道道安全阀门，置身于昏暗寂静的环境里。
　　身后实验区布局简洁，类似扩充了数倍的育菌室，淡淡的幽蓝冷光笼罩着一只又一只巨大的玻璃容器，溶液浑浊，看不清内容物。
　　没有想象中张牙舞爪的实验生物，也没有超乎想象的危险科技。
　　这应该就是周佳口中“修修补补”重新投入使用的区域，各项器械都是崭新的，看不出曾经遭受过什么大灾。
　　现在，她眼前是最后一重门禁。
　　抬头看着硕大的生物危险警示标识，“未授权人员禁止入内”的提醒血沥沥张贴在侧，像站到了地狱的大门前，冥暗的红光刻入她瞳孔，心跳不由随之加快。
　　恐惧之余，那种感觉又近于兴奋，她只觉得胸腔下的血液在微微沸腾。
　　程冥并不莽撞，她从外围取了防护衣物仔细穿戴好，放上身份卡片。
　　滴，IC卡验证通过。
　　因为担心匹配失败会触发报警，她不敢用自己的试错，直接偷拿了江德馨的身份卡。
　　但通道没有开启。
　　操作光屏跳出来，输入方框一明一暗交替闪烁，彰显着存在感。
　　果然，需要密码。
　　程冥精神高度集中，完整回忆了一遍金霞教授那张字条，接着再抬起手，一个数一个数输入。
　　最后，她在确认按钮一点。
　　叮。
　　红光变成了白光。
　　密码正确。
　　银灰金属门在眼前徐徐展开来。
　　从卡槽拾回权限卡，程冥大步跨入门内，通道重新在身后闭合。
　　提示音响起。她猜江德馨那边会同步收到消息，但到这一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内置光源识别研究者身份自动开启，像游戏开机，一块接一块区域被照亮，噔、噔、噔！
　　眼前场景焕然一新。
　　超量的信息砸进视野，完全不给人足够的准备时间。
　　而她是没有指引的新手玩家，在极短的明暗交替后，面对着异界侵袭般的巨幅画卷，茫然失措。
　　一时不知道从哪看起。
　　偌大的中央区域，两侧一扇扇厚重隔音墙划分区块，可以通过开放式窗口纵览全局，敞亮的方块灯，贴壁的安全柜，一系列常见实验室结构……似乎就是正常的实验区。
　　却有一面面非同寻常的展示墙彰示了这里的特殊。
　　40实验室废弃空置后，仿佛是被改造成了展览区，而她是它们等待已久的参观游客。
　　“1号项目孵化场……”
　　“第一次融合失败……”
　　“第五十七次融合失败，上调浪生浮花藻菌浓度……”
　　“融合成功，MM1诞生……”
　　“第一次人格测试失败……”
　　“第二十三次人格测试失败，上调抑制药剂浓度……”
　　“测试成功，等待审批……”
　　程冥挪动双脚，一块接一块阅读着介绍屏上的文字，伴随着越来越多的疑问，她的脚步越来越快，直至走到环形长廊的尽头。
　　哧，顶灯亮起。
　　她一下停住。
　　面前巨大的玻璃舱中，浸泡着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
　　浸泡液应该经常进行更换，并且上一次更换就在不久前，因此整体水液尚且澄清，但那似红似褐的尸块仍有脓液不断渗出，慢慢将底层水域染得浑浊。
　　她上过实验解剖课，而且成绩不错。
　　所以，即使这具尸体面目全非，她也一眼看出，这头生物，半身是人，半身是鱼。
　　鳞片剥离，骨骼翻出，乱糟糟的浮肿皮肉，竟也没破坏流畅的曲线结构，落在生物爱好者眼中，不乏怪诞恐怖的奇美。
　　人鱼……
　　她仰头站在下方，水纹涣散着迷幻的光影，像纱布覆盖在她面部，令她的呼吸也不由屏住。
　　是本就存在的动物，还是人为制造的怪物？
　　“小溟。”她自言自语般轻声道，“真的没什么想说吗？你对这些不会感到熟悉吗？”
　　耳畔死寂。
　　某只鱼菌一声不吭。
　　自打她义无反顾冲出门后就这样了，大概是被她的一意孤行气了个半死，要用倔强的沉默表达不满。
　　程冥并不在意。
　　照例用寄生伙伴缓解了一下紧张的心情，她看向尽头的隔间。
　　错综复杂的缆线暴露在明净玻璃后，电子操作屏在角落静静亮着光，一个个接口明晃晃散发着勾人的信号。
　　实验数据库。
　　她摸到便携储物袋里的硬物，停了两秒，推门，走进存储室。
　　这里真的对外来访客极度友好，没设任何限制。
　　一路过来冲击巨大，她脑子里其实很杂很乱，但想到外面那些文字和下方标注的年份，她停顿片刻后，迅速浏览，从浩如烟海的电子资料中，目标明确地找到了命名为MM1的序列文件。
　　然后，插上磁盘，一边全部拷贝本地文档，一边上传自己的DNA数据。
　　序列比对。
　　她已经有所预期，基本料到了结果。
　　最末那块声称“测试成功”的版面，落款在2155年。
　　而研究员们的旧合照上，即使裹得密不透风，她也一眼认出了为首的程染。
　　这里果真是小溟的诞生地。
　　黑色进度拉动，她盯着苍白的界面，呼吸发沉，慢慢抱紧了手臂。
　　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姿态。
　　防护服下的手指掐住彼此，好像面对的不是落定真相的倒数，而是她生命的倒计时。
　　尽管她自己也不明白这种心慌来自何处。
　　叮，进度条走到尽头，闪烁消失，转而跳出比对完成的提醒。
　　结果出来了。
　　匹配度：100％。
　　和她的猜测没有出入，鱼菌就来自这里。
　　这想法飞快掠过，程冥已然处于一个麻木空白的状态，下意识伸手，要将磁盘拔下来。
　　但当手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随即，她重新盯回屏幕，动作凝滞了。
　　100％，真是个严丝合缝的数字。
　　真的没有问题吗？
　　她的基因和小溟分不开，所以她上传的是自己的测序结果。
　　而这里保存的是当年实验体的序列结果。
　　两者比对，完全匹配。
　　……
　　问题大了。
　　太大了。
　　大到恐怖，大到令她丧失言语能力，大到她的思维陡然混乱成一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拔下磁盘重新插上，飞快审览一遍她上传的东西，选择再次比对。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视线其实已经失焦，但她需要做些什么给自己以缓冲时间……她死死盯着结果。
　　然而结果没有改变。
　　轰，耳边风暴突袭般的剧响，程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俯撑在台角，凝视着那个数字，神经像在被拉扯、被生割、被刀锯，阵阵眼花耳鸣的剧痛。
　　痛得她按住额头，几乎站不直，弓起身喘气，青筋血管猛烈鼓胀像要爆裂开来。
　　“小溟……”她低低咬着牙。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幽微嗓音，鬼魅般迷离，嘶哑到可怖。
　　“别装死。”
　　“你知道吗？”
　　“你知道，是不是！”
　　是啊，什么母亲会这样对自己的女儿。
　　因为，她根本不是她的女儿啊。
　　她是实验体。
　　她只是实验体。
　　她居然才是实验体。
　　颅内山呼海啸，外界死寂一片。
　　小溟始终没再出过回应，抑制剂不可能强到完全隔绝它感知外界，她以为它是愤怒才不愿理睬她，现在看来，并不是。
　　原来是心虚。
　　它百般阻挠，根本不是真的感觉到了有什么威胁她们的安全。
　　是心虚。
　　哈哈，骗子。
　　她想起它反复强调，她们是一体，它会伴随她的死亡而消亡，想起曾经逗它让它喊她妈妈，它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想起它对金霞教授莫名的排斥，总在试图阻止她接受对方安排……
　　现在想来，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别有深意。
　　她不是它的母体。
　　她就是它。
　　不过是外观像人、认知为人、偏向于人的一面。
　　“说话！回答我！”
　　它还知道什么？它还隐瞒了什么？
　　面对她疯狂的诘问，她明显感觉到脑海里那另一个意识在退缩、在抵触，像是想要化身石头，任她如何缠磨也岿然不动。
　　然而它不可能是石头。
　　这是程冥的身体，她是主人，它是她的附庸。脑域交互，信号发出，神经触丝像刚硬的铁钳撬开它的蚌壳，探入囊中，意识如同蛛网猛然交汇缠结在了一起。
　　嗡！
　　信息如溃决的潮水蜂拥入脑海，大脑就像超速工作的中央处理器，数据接收过载。
　　程冥一下栽倒在地。
　　强烈的眩晕让她无法维持正常思维，伴随耳边尖锐的刺鸣，无数画面片段闪回，眼前出现了重影，线条光怪陆离扭曲变形。
　　记忆回溯，身体像被倾盆的暴雨打湿，粘滞的重量将她狠狠拖拽进深渊——
　　……
　　“总算成功了一个，就从她开始吧，我们的1号项目。”
　　晃动的光影里，“她”看见一个背影。
　　程染面对着很多人在说话，转过身时，“她”看到她垂下的手写板，白底黑字的编号：MM1。
　　……
　　“不行，她就是个怪物，根本没有人性！”有人用恐惧的声音道，“算了，上报实验失败吧，她会杀死我们的！”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每次看着挺乖的，突然就失控……她有人格分裂吗？”
　　“给我点时间，抑制剂在研制了。”程染站在玻璃后看着“她”说，“也许能压制。”
　　……
　　程染低头背靠透明玻璃，有液体滴在手机屏幕，“宝贝……”这个向来平静到冷酷的一级研究员在哭。
　　“她”伸出小小的手，努力地发声，“ma……ma。”虽然含糊不清，但听起来就是“妈妈”。
　　程染猛地扭头，脸色变了。
　　……
　　实验成功，她从半开放区转到完全开放区，很多人在欢呼。
　　程染越过人潮望向“她”，表情微妙而复杂。
　　“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
　　巨大爆炸声响起，白茫茫的烟雾淹没过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并不觉得害怕。
　　因为妈妈在。
　　程染抱起了“她”，“她”被裹进不明材料里，安心地失去了意识。
　　……
　　怪物的一面被彻底压制，她像所有正常人类小孩一样在双亲身边长大。
　　母亲爱她，父亲就算不爱也妥协。
　　她度过“人生”最安稳美好的13年。
　　……
　　再睁眼，程染像曾经带她出实验室一样抱着她，但这次，是要将她抛进大海。
　　妈妈为什么要杀她，她不知道。
　　可能被激素操控的母爱终于退却，她发现她终究不是她的女儿，是隐含着巨大威胁的潜在隐患。
　　身体的自保潜能被激发了。
　　后面一切都像出默剧，而她只是百无聊赖的看客。
　　尖利的爪牙撕裂防护服，轻而易举将敌人反杀，推向大海。
　　透过破碎的面罩，她看见程染震惊、哀怜与悲伤的眼睛。
　　那双眼在流泪，流了很久很久的泪。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混沌，迷茫，饱含辐射的海水泛着幽蓝的光，令天空、海洋、陆地、整个世界都如同一场梦境。
　　她也像做了一场真正的梦，大脑保护机制生效，在醒后，将所有忘得一干二净。
　　然后像个可悲的小丑，自欺欺人去寻找真相，信誓旦旦说要找回母亲。
　　可是母亲死了啊。
　　她亲手杀死的。
　　如果程染看着她做的这一切，应该在气愤地嘲笑吧。
　　怎么会有这么虚伪、贪得无厌、恩将仇报的“女儿”。
　　光阴逆洄，她又看见了最初的起始。
　　多聪明，多狡诈的小东西。
　　明明有那么多研究员，“她”一眼就盯上了程染，对她乞讨怜爱。
　　“她”只是拙劣模仿着人类对声带的操控，有人说因为“a”是婴儿最容易发出的元音，所以全世界母亲在口语中都不约而同表达为同一个音节——“妈妈”，这项假说在她这里大概得到了验证。
　　努力出声的怪物婴儿，误打误撞发出了这样一个有着特殊意义的音节，程染听到了。
　　从这一个声音开始，她们的关系变了。
　　很暧昧难明的变化，除了她们彼此没别人发觉。
　　直到程染冒着莫大风险也要把她带出实验室，她的寄生成功了。
　　她顶替掉了她原本女儿的位置，获得了那个小姑娘本该拥有的一切爱意，替换了她完美的人生，像最无耻的杜鹃幼崽，鸠占鹊巢。
　　尽管，从生物角度看，这仅仅是一种生存之道罢了。
　　但她偏偏接受了人类社会道德的教育，她的自我认知是人。所以，这是怎样恶毒的一种行径。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从生到死，再到她的新生。
　　一句称谓，榨干了母亲这角色一生的营养，敲骨吸髓，极尽全部。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怪物。
　　……
　　“程冥，程冥！程冥——”
　　她猛地从溺水的窒息中冒出头来，大口大口地喘息。
　　用力到几乎要喷出血沫，每一次呼吸都是剧痛，氧气像一块块铁锭子从口鼻滚滚碾压向全身。
　　“咳……咳咳咳！”撕心裂肺的咳嗽喷出喉腔，铁锈味翻涌，她趴在地上，怀疑自己要将五脏六腑也呕吐出来。
　　“程冥……”消停的间隙，这一声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小溟在叫她。
　　但她的双耳被心跳灌满了，心脏收缩膨胀，急促得像催命的鼓点，听见的声音都嗡嗡隔着磨砂玻璃，仿佛来自另一个人。
　　多么可怕的怪物啊。
　　杀死双亲，“她”还能冷静理智地善后，从海岸返回防护墙，随地剥一件死人的防护服给自己套上，再昏厥过去，伪造自己没被污染的假象，轻而易举忘记一切。
　　她分不清记忆来自于自己还是那只所谓的“寄生物”，但程染程进就是被她这具身体杀死的，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而知道真相的它还在装聋作哑，刻意隐瞒。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痛苦愤怒到极点，她反而想笑，于是真的笑容满面地质问它。
　　“……”
　　小溟轻微地说道，“获得足够能量开始。想起全部，是那次病毒感染后。”
　　这时候它倒是再次表现出了坦诚。
　　难怪最开始每周它都要催她为它觅食，后来工作忙起来一两个月顾不上它也没关系。
　　因为抑制药剂压制的能力复苏，记忆也逐步解封。
　　所以之前那一次她尝试探索它的记忆，见到的并不多，而且被排斥得非常严重。
　　难怪她总是难以与身边人建立关系，虽然她们都很关心自己，曲赢，江德馨，韩许华……甚至是程染。
　　是，她甚至不了解自己的妈妈，妈妈也不了解她。她很少关注程染过去的事，她在程染面前表现的也从不是真实的自己，总在伪装，伪装母亲期望自己成为的样子，或者更直白，她一只没有人心的怪物，在伪装人性。
　　曾经对小溟的嘲弄全部化作回旋镖扎进了自己血肉，鲜血淋漓的剧痛。
　　她总是对所有人保有界限。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问题小溟曾经尖锐地提出过。答案是自私，冷漠，与社会充满隔阂。
　　她连母亲也不了解。母亲只是她为人的锚点。所以她那样渴望寻求程染的去向，何尝不是在寻找自己……你把我带到这个世上，你走了，那么我是谁？
　　她面对小溟时每每的恐惧与不安全都有了答案，那是身体本能的提醒。
　　可惜，那样多的异常，她一点都没发现。
　　“那你为什么不说？”程冥惨痛地笑，“说啊！你为什么不说？”
　　她可以用自保为自己脱罪，但她面对不了沾满母亲鲜血的自己，更面对不了母亲曾想要杀死自己的事实。
　　所以她只能把枪口调转对准自身，对准小溟，对准身体里那个所谓的真正的“怪物”。
　　“……”
　　小溟清楚知道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有多糟糕，言简意赅，“为你好。”
　　她忘记的那一天，最关键的十六个小时，是大脑矗立起的防御高墙。
　　墙体坍圮，哪怕已经隔绝两千多个日夜，她依然轻易被愧疚压垮。
　　精神世界距离崩塌仅一寸之遥。
　　“你觉得你是在保护我是吗？”程冥仰头望着刺眼的顶灯，浑身都在颤抖，“哈哈，好伟大啊。”
　　全是谎言！
　　跟怪物谈人性、谈道德、谈品格本就是自讨苦吃。适者生存，对它们而言，可以卑劣、可以无耻、可以阴险龌龊不择手段。
　　生存至上。
　　哪怕面对“宿主”愤怒至极的指责唾骂，它也只会说：“我只是想要你活着。”
　　轻描淡写，不以为耻。
　　活着就是胜利者。
　　“我想要你去死。”程冥喃喃，“我真想带着你一起去死。”
　　“……”
　　小溟比她还显得无助，“不要伤害自己，我会误以为你想跟我殉情。”
　　程冥慢慢蜷起身，缩靠在设备冰冷的金属板上，重复：“你还活着干什么……你怎么还不死……”
　　“我想要你活着。”
　　“我不想！我讨厌你，讨厌你！”
　　奈何她每说一句，脑子里就有另一个声音跟她唱反调。幼稚的，固执的，真挚的。
　　“我喜欢你。”
　　“我恨你！”
　　“我爱你。”
　　“你闭嘴、闭嘴、闭嘴！”
　　程冥濒临崩溃。
　　“……”
　　它像一个被设定了底层程序的AI，即便连它的造物主也厌烦了它的存在，想要拔掉它的电源、摧毁它的系统，它还是在世界寂灭之前重复了一遍——
　　“我爱你。”
　　我爱你，想要你活着，所以不计后果消灭所有可能对你造成威胁的对象，哪怕是你深爱的其它人们。
　　多残酷、野蛮、不讲道理的爱。
　　鉴于她们是一体，所以最终，这所谓的爱只能归于一个词——自私。
　　生物以基因为底层程序。
　　爱是烙刻在DNA里的自私。


第49章 你是我的恩师，还是我的仇人？
　　“发生了什么？”
　　不同的地点，相同的时间，很多人问着这同一句话。
　　韩许华跟着组长大步往前跑，耳返里全是自己呼呼的喘气声。
　　擦身而过的很多人也都在跑。
　　她们跳上车，屁股还没坐稳，身下钢铁巨兽一个滑铲飞了出去。
　　嘭！猝不及防，韩许华脑瓜子和车厢来了个亲密碰撞。耳边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其他队友也中招了。
　　“不知道！”严莉有经验，上车就抓牢了扶手，低头接收信息，语速飞快，“磁场暴乱，海洋生物正在一窝蜂往岸上涌，原因有待查证。”
　　本来该好眠的点，现在天上地下远远近近，到处是灯光、喧闹、有条理的混乱、没有头绪的忙碌。
　　变异生物捣乱不会挑时间。
　　防御中心这条盘踞海岸的巨龙被迫从幽梦中唤醒了。
　　保障部动员起来，研究所也陷入并不乐观的局面。
　　信号突发异常，许多数据传输中断，值班人员正拼命抢救，不少人收到临时加班指令，衣服鞋子没穿好就往工位狂奔。
　　楼内楼外警笛长鸣，手腕电子环带滴滴连响，每路过一间实验室，仪器设备都像在参与大合唱似地持续发出警报。
　　空间被层层交织的尖锐混响填满了。
　　轰隆隆。
　　四级实验区深处，40实验室多道门禁系统被同时打开。
　　寂静如同墓地的遗弃之地终于再度纳入外界的声响。
　　噗呲，满场灯全灭。
　　电力突然中断了。
　　多重钢化玻璃将光线扯淡晕散，隔着廊道，几十米开外，一个模糊的人影打着手电走了进来。
　　断电很可能就是她的手笔。
　　数据存储室内，蜷缩在地的人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口外。
　　……
　　江德馨很焦急。
　　她比第一批人到得还早，看到消息那一刻，就意识到糟了——
　　程冥进了40实验室。
　　她的权限更高，防止留下更多记录，她直接将该区域调到应急状态，破坏电力系统，阻止信号传出。
　　赶来实验室这过程里，她不断拨着同一个电话，但不知道是不是磁暴干扰，始终只有忙音回应。
　　实验区很大，越过最后一道门闸，江德馨站在中央，四下张望，手里照明灯具划出半径三米范围，杯水车薪。
　　正焦灼着从哪找起，咔，尽头隔间门打开了。
　　程冥自己走了出来，站在玻璃陈列舱下。
　　厚重的防护服早被她扯散丢在了角落，她穿得很单薄，衬衣外只套了件白大褂，像一缕游魂。
　　“江老师。”她歪头盯着她，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声音很低，但依然吓了江德馨一跳。
　　转身看去，那具人鱼尸体就悬在程冥背后，一前一后，一高一低，错落地重叠。
　　幽暗光线下，这画面显得那么诡异，尸体仿佛也随着程冥的动作抬眼，四只眼睛同时幽幽注视向她。
　　生者与亡魂，界限如此模糊。
　　江德馨没再走，站定握紧了照明棒。
　　“您知道，我和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程冥向她走来。
　　这是她的诞生地，狭长幽暗的通道像脐带被她踩在脚底。
　　“您又知道，我妈妈，是怎么死的吗？”
　　穿过这早该埋葬的遗迹，长廊两侧一张张矗立的背景板皆如墓碑，而她是复仇的幽灵，缓慢地靠近。
　　最后一个问题，她走到了她面前。
　　“你，知道了？”江德馨喉头艰难滚动，手里光线控制不住摇晃，说道。
　　哦，真是毫无新意的反应。
　　程冥没有表情地看她。
　　与其说冷漠，更多是空洞的麻木。
　　“对不起，我没有想到……我对不起你……”她嗓音愈加艰涩。
　　可随着她一句一句的和盘托出，事情似乎超出了想象——
　　“我对不起你妈妈，我没想害她……我没想到会给她招来杀身之祸……”
　　“什么？”程冥脸上表情终于又有了变化，奇异又飘忽地扬高了音调。
　　嗡。
　　脚下轻微震颤，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扰动，像有很多人在奔跑。
　　江德馨一下醒神，忙抓住她胳膊，把她向外拽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出去！是谁给你指的路？你不该来这里！会被他们盯上的！”
　　“你说什么？他们是谁？”程冥反拽住她，不肯走，瞳孔里微光仿佛淬了火，荧蓝洞悉着森暗，“你说明白！”
　　“那个项目——基金会那群人没安好心，他们组织的项目根本见不得光，很早以前就有人失踪……找上我时，我的事业才刚刚起步，我不敢拒绝，只能转而介绍给你妈妈……但我没想到过去这么久……”
　　江德馨撑住她的肩膀，不知道是妄图给予她一些支持，还是要从她这汲取一些力量，“我不该把危险丢给她，我也不该怂恿她把你丢掉，导致你们在海岸被袭击……小程，你原谅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得颠三倒四，逻辑衔接也不明，程冥脑子里轰然乱成一团麻线。
　　只有一件事明了。
　　她是罪魁祸首，她是一切的起始？母亲的死，也有她一份？
　　迟到的忏悔，是对受害者的嘲笑、侮辱，和挑衅。
　　“老师——”她顺着她的手腕，摸上她的肩头，最后死死攥住了她的衣领，嘴唇颤抖，手更加颤抖，剧烈的恨意快要将她吞并为无心的魔鬼。
　　你究竟是我的恩师，还是我的仇人？
　　“我出去再跟你细说……程冥，先走！”江德馨焦急扭住她，“快出去，现在外面乱，不会有人发现……”
　　“别碰我！”程冥用力地甩开。
　　她的情绪本就处于岌岌可危的崩塌边缘，这一推完全失控，啪，江德馨被重重打开，照明设备脱手，玻璃管哗啦摔碎一地。
　　她撞上身后墙体，嘭，磕到坚硬的展板一角，抬手捂住额头，仅仅两秒后，鲜血汩汩涌了出来。
　　程冥呆住。
　　破碎晶体折射出炫目的彩光，伏在地面的人企图重新站起来，却像醉了酒般肢体不受控，无奈地失败了。
　　江德馨摇摇晃晃仰头，目光失去了焦准，看向她的双眼，像极了记忆中的程染。
　　也是这样濒死的目光，也是这样悲伤地望着她。
　　她挪动染血的手指，颤抖着指了指外面。
　　走。
　　程冥读懂她的意思，巨大的恐惧与愧疚侵袭而来，将她逼得几近发疯。
　　“老师……江老师……”她嘶哑干涩地唤她，僵硬俯下身。
　　前沿危险，入职时学过的所有简易医疗和紧急救护手段似乎都短暂成了空白，她手足无措。
　　灵魂被劈裂成两半，一半大喊大叫哭求着，说快救救她；一半居高临下旁观着，说管她做什么。
　　暨杀死双亲后，第三位在她生命中举重若轻的人，她也要将这联络亲手斩断吗？
　　短短一个夜晚，她好像得到了许多的信息、许多的真相，又瞬间失去太多太多。
　　嗡，脚下又一阵强烈震颤，整个建筑都在摇动，程冥也差点一头撞上墙。
　　肩膀磕得剧痛，她茫然抬头，注意力重新分配，急促的警报声隆隆传进来，被外部廊道几经压缩折叠后，沉得像巨兽心脏鼓动的轰鸣。
　　而她就在这巨兽腹腔，再不离开，会被消化得干干净净。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在提醒着同一件事——没时间了。
　　“程冥，走！”小溟催促，“你冷静一点！”
　　冷静……什么叫冷静？
　　大颗泪珠滚出眼眶，她表情却是平淡的，好像丧失了感受情绪的机能。
　　“滚。”她回。
　　你又是什么东西。
　　是我的爱侣，还是我的仇敌。
　　或者你根本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自欺欺人。
　　程冥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身体微仰，像是意识不清趔趄了下。
　　但在摔倒之前，膝弯一提带动腿部，像条摆尾的鱼，以极其诡异又轻盈的姿态地稳住了脚跟。
　　菌丝轻飘飘扬起，“她”看了眼墙边几近昏迷的人，乌黑的触丝翕忽闪过，在血泊里迅速一掠，卷走一滴血液。
　　小溟抢过了身体操控权，冲出实验室，灵敏迅捷得如鱼入海，头也不回扎进汪洋黑暗。
　　……
　　五分钟后，40实验室地面，生死不知的人悠悠转醒。
　　江德馨靠墙瘫坐着，睁开眼，恍恍然瞥见掉落在身边的手机亮着屏，信号满格。
　　她捡拾起来，发抖的手拨出最后那通电话，问：“您是故意的对吗？”
　　留着这个实验室，留下这么多数据，错漏百出，等着程冥来查……
　　“组长……”她叫出这个称呼后，顿了顿，沉重喘着气，苦笑，“您还是我认识的褚组长吗？”
　　电话那头只有滋滋电流声，仿佛通话并没有成功连接。
　　但她知道她在听。
　　褚兰英，曾经真菌研究团队的大组长，现在基金会对接研究所项目资助的联络人。彼时她还只是她手下副研，在程染出事后，对方晋升高层，江德馨终于没法再对好友的意外视若无睹，主动争取，接替她成为了正研组长。
　　她至今记得交接当日，对方说了什么——
　　“确定要来淌这滩浑水么？”
　　压低的声音，神秘的微笑，在多年后午夜梦回，时常冷不防令她冷汗湿透。
　　生物研究所并不那么纯粹。如果单纯想做研究，想为人类命运做出贡献，普通研究员其实就够了。再向上，涉及到更大的权力，将不得不被裹挟着行走。
　　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她总以为自己是想保住程冥，却或主动或被动，一步一步，将故友的女儿引向不可挽回的道路。
　　“江德馨。”
　　对面终于开口了，却不是为回答她的问题。
　　沙沙杂音里的音色低迷，依然自持着那股优雅独特的韵味——
　　“你已经对不起程染，还要对不起她的女儿吗？”


第50章 成全你（卷一完）
　　通讯中断。
　　但那些话语就像冰嵌进颅骨，还在源源不绝散发着寒气。
　　手机滑落在地，江德馨缓慢地环顾四周，目光先定格在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首上，接着收回，依次略过那一块块难以置信的文字记录。
　　这些东西如果暴露在阳光下，程染当年的实验一定会被重新翻出来。
　　不提深处更多的存储资料，陈列的标本，饲养的细胞……任意一个边角放出去，足以颠覆人们这么多年来的认知观念，撼动整个科学界，让国际公约变成被践踏的废纸。
　　她很想提醒程冥小心，小心投资科研项目的基金会，小心研究所上层，小心褚兰英……40实验室，40并不只是编号，更代表着一个年份，2140年。
　　第一间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建造起来的时间。
　　但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机，她怀疑自己发出去的东西会被监控甚至是篡改。
　　片刻后，江德馨站了起来，艰难撑着墙壁挪动。
　　几乎是手脚并用的，既在摸索脚下的路，也是有目标地前进。
　　身后照明管支离破碎的光芒渐渐远去，她所路过的地方留下了蜿蜒的深色痕迹。
　　目标是总控室。
　　她对这里并不熟悉，只是对程染熟悉。
　　从没有直接参与过那些项目，但胜似参与。
　　她知道褚兰英没说完的话是什么。大概是轻蔑的嘲讽。嘲讽她，好听点叫明哲保身，难听点，叫贪生怕死。
　　她这么着急地培养程冥，一边是愧疚的补偿，一边何尝没有抱着些微妙的隐秘心思——只要把所有东西丢给程冥，让程冥接过责任，让程冥去寻找程染，让程冥去承接痛苦，自己就可以理所当然抽身而出。
　　江老师……
　　耳边似乎还残余呼唤，她依稀看到少年朝气蓬勃的面庞，与昔年意气风发的青年融合。
　　你们母女可真像啊……她第一眼见到程冥也曾片刻恍惚，在心中轻轻叹息。
　　不为尘染，偏为尘染。
　　她的名字似乎很早便预示了一切。
　　控制室地面有一块薄弱的地方，她推门进入，扶着看不清的金属结构跌坐在地，摸到近在手边的消防锤。
　　仔细分辨后，她找到正确位置，举锤敲下。
　　不用太大的力气，那块紧贴墙体的地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将碎片拨开，浅浅一层空洞下，藏着一枚按钮。
　　光线很差，但江德馨知道那是鲜红的。
　　是警戒的颜色。
　　她疲惫地靠在墙边，费尽全力爬到这里，就是为了按下这个。
　　一个可以摧毁所有生物信息的终结装置。
　　程染设置了一封定时发送邮件，在六年前那个夜晚告诉她的。
　　那时候，对方大概就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
　　如果没事，她会自己将邮件撤回。
　　但最终，这个秘密准时投递到了她的邮箱里。
　　江德馨把手伸向那块突起，一按。
　　嗒。
　　轻响之后是安静。
　　无限的安静。
　　因为留有十分钟撤离时间，她仰头盯着冰冷灰白的天花板，静静等待倒计时走向最终。
　　十分钟在日常生活里算不了什么，不够观察清楚一个微观结构，也不够吃完一顿有品质的午饭……可现在，似乎慢得怎么也到不了边际。
　　光从窗口边缘漫进来，形成一道明亮的通路。她用尽力气抬高手，看向腕上那只银镯，相织相缠的银丝交映着光芒。
　　双螺旋DNA，生命开始稳定存在并传承的起源，物种的尽头。
　　核辐射能够击碎这种结构，轻而易举夺走生命，打破物种界限，抹消生物的真切存在。于是人们建立起防御中心，期望有一天能够纠正错误，重归正轨。
　　这或许将是极其漫长的征程，或许终将只是无法实现的幻梦一场，或许自然会自行寻找到出路……谁知道呢。
　　这些宏大的东西已经太缥缈，离她太远了。
　　于是，她又顺理成章想起程染。
　　离开校园后，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那是金霞老教授组织的一次讲座，她们难得汇聚在了同一座城市。程染结束演讲后将这只镯子送给了她，已经是名望显赫的大学教授，神神秘秘冲她笑着挤了下眼。
　　江德馨掀开盒盖，就看见这相当契合她们工作方向的特殊样式。
　　她下意识问对方意义，带着某种预期的，脑子里已经将生物书上的知识飞速滚了一遍。
　　编织遗传的奇迹，承载生命的桥梁，多浪漫啊。
　　可能因为跟程染呆着，她也不由得沾上了文绉绉的艺术气息。
　　“啊？”然而程染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抬手讨饶，“我错了我错了，其实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个造型好看，适合你。”
　　……是啊，真好看。
　　学者毕生追求规律与秩序，矿物跨越时间，从遥远的地质年代来到现在，被挖掘、被锻造、被塑形，假如不被丢弃，就能稳定地陪伴拥有者一生。
　　她久久微笑注视着，银子闪耀着美丽的金属光泽，余光渐渐被炫白填满。
　　轰——
　　音爆剧烈到极致是寂静无声的。
　　在静音的巨响里，火浪席卷整片实验室，爆开玻璃，掀翻设施，牵连广阔的其它区域。
　　不论纸质或电子，不论有机或无机，所有资料数据尽数被粉碎，碎屑像雪花纷纷扬扬，烟尘滚滚冲天。
　　她睁着眼，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被撕裂，血肉在化作焦灰，但没有痛楚。
　　眼球最后，只烙印下极纯粹的色彩，像油画泼涂、淋漓、满目绚烂，最终归为一色。
　　茫茫一片真干净。
　　……
　　不是程冥主动退让的情况下，小溟能占据主导的时间最多不超过十分钟，在主意识反抗激烈时，还会进一步缩短。
　　没有拉锯余地，刚出大楼她就夺回了行动权。
　　可即便抢回身体，程冥也回不去了。
　　倒是没人管她，到处都是血红的光线，远方喧嚷嘈杂，近处警报声交叠着霸占听觉。研究所涌入大量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各个出入口被严密把控起来。
　　她一边混乱得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一边清醒地思考，自己这应该叫杀人后逃逸。
　　那就逃吧，她在冷热交替的风里不知道走出多远，迟钝地感觉异常。
　　天好像亮了，直接越过白昼来到了黄昏。
　　她迷茫抬头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只是云层被地面的光照亮了。
　　发生了什么？
　　程冥不知道。
　　拉长的警报声中，她像一滴汇入汪洋的水，不知何所去，不知何所终，只是茫然麻木向前，被灯光和人群追赶推挤着。
　　跑啊。
　　去哪啊？
　　不知道，不重要。
　　她不敢回头，不能停下。
　　隔着漫长的时间，两条足迹重合。
　　踏上迷雾般的漆黑长路，好像重现了十六岁那个夜晚，背对人类社会远去。
　　只是这次，是她主动的。
　　高高的关闸如同天堑分隔两端。
　　海洋和陆地本是一体，直到人类建起防护墙拉开隔离线，形成生态隔离区，一意孤行撕裂大自然，圈养自己。
　　“谁在那！”
　　尖厉的呼呵混着嘈杂的风声其实并不明显，但现在的程冥像濒临燃爆的榴弹，任何振动能将她炸得血肉模糊，只缺一根引线而已。
　　有人发现了她，调转了枪口。
　　局势太乱，对面人似乎刚刚经过一场恶战退回墙内，头盔有破损，浑身都很紧张，手中铁管怪兽虎视眈眈对准了她，随时可能走火。
　　砰——
　　枪声爆响刹那，身体比思想反应迅速，她夺步上前，拧断对方胳膊同时，唰！
　　有什么东西从她两侧掠过，飞快贯穿了对面人的耳孔，纤末的触丝隐匿在昏暗的黑夜，似一击必中的毒蛇，不给人反应机会，又似死神的镰刀，轻松收割鲜活的生命。
　　“怪物。”镭射线在地面切割出凹痕，这举枪的男人身影终是像块豆腐软下去，“怪、怪、怪……”
　　起初还有完整流畅的词语，然后，只剩老旧录音机似的持续卡顿。
　　他的大脑神经在一瞬间被破坏了。
　　噗嗤！
　　撕裂的动静脉喷出血液的同时，分生孢子膨胀出的菌团爆了出来，连带着血浆脑浆，像放了场极其灿烂的血腥烟花。
　　液体溅射在程冥没有防护服保护的皮肤上，比夜风还要冰凉。
　　她终于看清身侧那些飞舞的黑色菌丝，自由的丝线，死亡的丝线。
　　哦，她杀人了啊。
　　她又杀人了啊。
　　程冥歪头，看着地面不知道究竟还算不算自己“同类”的尸体，脸颊沾着血扬起眉。
　　怪物。
　　哈哈，对，她是怪物。
　　她很想放声大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只是冷淡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向闸门。
　　防护墙正在遭遇攻击，网络信号也分崩离析，通讯瘫痪，守关人员焦头烂额，这才给了她可乘之机。
　　嘀——
　　她的视线模糊看不清，听力也被混沌嘈杂融成浆糊，不知道自己这怪物又变成了谁的模样，用了谁的权限。
　　程染？还是江德馨？
　　哈，不重要。
　　通道打开了，迎面的狂风将她的衣角吹得沸乱。
　　她终究是完完全全重走了一遍程染当年的道路。
　　在这迷离混乱的夜晚，狂乱的海风卷着咸湿的腥气，用力地推挤着她，仿佛想让她回去，但她我行我素，逆着磅礴的自然意志，冥顽不灵一往无前。
　　掠过枪鸣炮火，穿过硝烟与断肢肉泥，没有强力的拦截，没有奇形怪状的生物上前找她麻烦，而即便有前线战士发现她也自顾不暇。
　　海洋生物想去墙内，陆地人类想守住高墙，只有她一个异类，自杀式地朝着大海奔去。
　　她就这样一直跑，直到踩上巨大的礁石，海浪轰鸣声几乎将她的耳膜撕碎。
　　近处海面在月光下斑白，全是泡沫，多到堆积了整片海域。
　　远远的，有一条白线掠来，摧枯拉朽的气势。
　　近了，她看见了那长长的、亮亮的水墙，比背后巍峨的防护墙还要宏伟。
　　程冥恍然明悟，原来是海啸啊。
　　防御中心正全力以赴对付怪物和突发的暴乱，不知道有没有监测到海面的异常。
　　终归是与她无关。
　　她望着浩瀚的海洋，没有恐惧，倒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心脏和着海潮起伏，她按上胸膛，很想把下方嘭嘭跳动的小怪物扯出来捏碎，可小溟不配合，手指破不开鱼鳞的防护。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摸到衣服下方的突起，抓住项链，用力一拽。
　　银链碎裂，陪伴她多年的吊坠被扯下。
　　程冥捏起贝壳看了看，笑起来，轻轻叫了一声：“妈妈。”
　　缱绻如同呓语的低喃，不清楚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晃荡的红贝闪闪发光，她的双眸也在月光下发光。
　　然后，一扬手臂，将这枚日夜相伴的宝物掷进大海。小小的水花一卷，便被迅速掩盖，还不如海面自发的波澜明显。
　　不能剖出心脏，她就将自己的另一颗心丢弃。
　　除了远远近近杂乱的声响，负责听觉的脑域里还有另一个动静。
　　程冥——
　　程冥——
　　小溟在拼命全力地呼唤她，“声音”很遥远，如果神经电信号波动可以等量代换成声波，那一定是撕心裂肺、剖肝泣血的。
　　但程冥只觉得它很吵，很烦。
　　“闭嘴。”她回应。
　　踩在沿岸，衣摆浮动，像一只轻盈纤细的鸟在振翼，面对着无尽沧海、辽阔天地，不值一提的渺小存在。
　　她们的主次关系这一刻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如此令人绝望的鲜明。
　　在程冥一丝一毫也不松懈的压制下，小溟没有孔隙可钻，反抗不了她的意志，阻止不了她的行为。
　　“不是想跟我殉情吗？”她轻飘飘地嘲讽，“成全你。”
　　转身退后，她张开臂膀，含着泪带着笑，毫无防备地坠下礁石。身下是大海，她就是投海的欧鸟，自甘折断双翼，奔赴永寂的怀抱。
　　菌丝荡起，在短暂的时空片隙徒劳地试图抓住点什么。海风漫舞，像要将这只鸥鸟托举，但她终究被大地牵引，沉沉砸向海面。
　　
　　浪头被击碎，四分五裂，炸出高高的、剔透的花朵，轰然将夜色里这唯一的白淹没。
　　与此同时，呜——
　　积攒了足够力量的海啸波赶到，飓风贯彻，犹如万头史前巨兽的咆哮，久久徘徊天地之间，隆隆回响。
　　连带着人的心脏、血管、每一个脉窦都在同频震颤。大地撼动，飓风怒吼。
　　滔天巨浪拔地而起，像山岳耸立，起皱的波纹是翻涌的林涛。
　　这一天，防御中心无数人们仰起头，望见了背月而驰，向着陆地奔赴来的大海。
　　像来赴一场毁天灭地的约。
　　防护墙下，和变异生物的交锋暂停了。面对这道无法攀越的崇山，或许应该尖叫、逃窜、狼狈哭嚎，但大部分人只是怔怔地看着，折服于自然的伟力，用生命赞叹这恐怖到壮美的奇观。
　　轰！
　　海洋与陆地相撞。
　　数公里之内，所有建筑所有人造结构全被浪头淹没冲散，爆开雪崩般的花白。防护服可以防核辐射污染，但无法抵御这纯粹的巨力袭击，任何生命在这一刻都是纯粹的渺小。
　　滂沱的水墙以颠覆性的能量摧毁一切。
　　造化之前，众生平等。
　　除了远方依然屹立的高楼，近处人迹全被消抹，自然褪还最原始的颜色。
　　潮起潮落，万物归零。
　　……
　　2174年7月8日。
　　海洋核污染爆发第三十一年。
　　伴随一场突兀的海啸，五大滨海防御中心几乎同时遭遇海洋生物侵袭，外部防御失效，内部实验室失控，信号扰乱，数据遗失……损失难以估量。
　　其中以储备力量最完善、科研成果最前沿的东部防御中心受灾情况最为严重。
　　然而，总部选址有考虑海啸影响，通过地形和历史评估特地留出缓冲地带，监测机制也很完善，本不该遭遇这样惨痛的教训。事后分析起因，监管部门先后发现，配合天灾造成了这样严重后果的祸首，关键依然在变异生物。
　　种种细节显示，这次事故没那么简单。
　　这是一次大型的、有预谋的恐怖袭击，有高智慧的幕后策划者。
　　不知道是怎样做到的，但那以“红贝”为关键符号的怪物组织，确实跟随着这股带来灭顶之灾的海浪精彩亮相，粉墨登场。
　　堪称十足的挑衅，或者说，是下战书。
　　大灾过后，满目疮痍。
　　即使科技发达的如今，人类面对发怒的自然母亲，依然脆弱如幼儿。
　　防护墙瘫痪，隔离网全面沦陷。
　　海水倒灌，为防高危变异微生物扩散，人工降雨三月，制造极端环境抑制病菌繁殖，大气温度急剧下降。
　　六月飞霜。
　　伤亡人数正在统计，失踪者尚未登记。
　　足以载入历史的一役，看似稳定的最终局势，以人类的退让为终结。
　　隔离线后撤五公里，人们失去了更多陆地。
　　海洋正在吞噬大陆。
　　【卷一完】


【灵魂两面】
第51章 有本事她爬出来骂我。
　　呜——
　　冷风吹过多米诺骨牌般的灰白墓区，两名短发女性一前一后走进78陵园，穿着颜色肃穆的正装，手捧花束，藏青色军服外套别一朵白色胸花。
　　她们走过的地方留下淡灰的脚印，幼嫩的草茎摇摆。
　　是新翻的土地，还没完全打理好。
　　这么说起来有点地狱，但确实是原本的公墓装不下了，才专门开辟这样一块地方，收殓78海防事件中殉难的公职人员们。
　　墓园与防御中心遥遥相对。
　　这里就在隔离线外二十——哦不，现在是十五公里开外了。
　　美名其曰，说是为保卫陆地鞠躬尽瘁的烈士们，死后必然也希望驻守着海岸线。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实意义是，临海地价便宜。
　　修建和供养一个防御中心太费财力，自2143年以来不少官方部门严重赤字，不夸张地说，某些沿海地方政府可能还不如几家中型企业富裕。
　　过去两个月，伴随紧锣密鼓的重建与搜救工作，失踪者下落基本都已明朗。被海啸卷走的骸骨或遗物通过水下机器人集中打捞，再检测生物信息，识别身份，通知家属认领。
　　许多遗体因为被海水长时间浸泡，存在严重核辐射，需要用水泥浇筑固化，然后深埋下葬。如果从传统人文观念看，不乏甚者会觉得，这样不尊重死者。
　　所谓的死也不得安宁。
　　于是两人刚迈过大门，就听见入口处吵吵嚷嚷。
　　家属对防御中心的善后工作表示极度不满，根本不听什么辐射，甚至带了施工队，扬言要把尸体挖出来。
　　大冷天的，陵园负责人汗都下来了，点头哈腰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
　　核污染已经发生三十多年，依然有这样的事，依然有人的认知没有更新，不得不说，很匪夷所思。
　　两名短发女性之一，韩许华忍不住频频扭头，说：“这样吵难道死者就很安宁吗？”
　　“自以为聪明的蠢人总是大多数。”严莉走在前面，平静地路过身边的闹剧。
　　有时候真的会怀疑是不是防御中心建立得实在太迅速了，没能让更多内陆人们切实体会到惨痛教训，灾难程度远远不够，所以内部反复折腾出幺蛾子。
　　就像这次灾后，面临严峻修复考验同时，侦查部还抓获了一批疑似反防御中心组织的下线。他们趁着各部人手不足、隔离线也没完全建设好，混进来阻挠重建工作，被发现时正热火朝天拆卸着金属隔离网。
　　遭到逮捕后，怎么也不承认自己是反动分子，咬死了只是缺钱想搞点矿去卖卖。
　　这样本该一致对外的局面，居然还有内部蛀虫浑水摸鱼，分裂彼此，不禁令前脚刚为民众安危拼尽血汗的战士们感到充满荒谬的割裂。
　　韩许华惊讶转头，差点被突出地面的一枚石头角绊到，一个趔趄，赶紧抱稳了花。
　　吐槽道：“组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犀利了。”
　　“……”严莉揉了揉额头，“还叫我组长呢。我后面得跟你一起重头学起了。”
　　“你永远是我们的组长。”韩许华声音低了下去。
　　侦查部绝对是保障部下最基本也最忙碌的分部。基础战力单位是组，每组5到10人不等。发生各项危害性事件时往往是她们首先察觉，并身先士卒开启拦截。多小组集队出动时，严莉通常还要担任队长。
　　于是她带领的小组时常冲锋在前，直面第一线危险。
　　在这场海防战役中，1小组，几乎全军覆没。
　　今日9月17，已经入秋了。
　　她们终于走到侦查部战士们下葬的地方，在浩如烟海的墓文中找到了战友的名字。
　　碑石如林，一个又一个对亲友而言举足轻重的人，不过是一片又一片叶子，秋风来了，就轻飘飘地落叶归根，化为黄土。
　　……
　　呼——
　　同一阵秋风穿过墓园凝滞的空气，拂过人体，吹动头发，使得鬓边发丝像一缕青烟散开。
　　曲赢站在程冥的墓碑前。
　　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伫立着，沉默地拈着一支细烟，脚边已经有几枚烟蒂。
　　返航时间比原定的推迟一个月，阴错阳差，完全错过。
　　最后一面没见上，连最后一条消息也没发出去。
　　离别前的玩笑话以一种颇为地狱的方式成真了，程冥确实没进医院，她只能来墓地见她了。
　　没送出去的星砂放在暗沉的花岗岩上。她还没来得及问程冥想要什么样式，没经过打磨，现在就以这原始状态摆着，在白天看上去不过是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越看她的心情越发糟透了。
　　在研究所派人去善后前，她先一步进了程冥的公寓，整理“遗物”——最关键的，要把各个角落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收走。
　　临走前给的20支营养剂和抑制剂，营养剂只剩下两支，但抑制剂基本没动。
　　还有比较奇怪的事是，她进卫生间检查，发现淋浴间两面墙壁贴着镜子。
　　淋浴间，镜子……
　　嗯……
　　什么情况，会在这种地方贴镜子？
　　程冥是在观察占据了她身体的寄生物吗？
　　曲赢当时站在玻璃门外，注视着种种细节，至少有三分钟时间一动不动。
　　第一次感觉自己擅长发现异样的本领这么糟心。
　　她很不想意识地隐约意识到，程冥和体内寄生物的关系，似乎，可能，大概……不太寻常。
　　不管真实情况如何，至少说明了，程冥对它不够戒备。
　　她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会不会跟这次意外有关。
　　斯人已逝，无计可施。
　　烟雾氤氲。
　　沿海吹来的风仿若夹杂着雨丝与细雪，冷冷的潮湿。
　　
　　曲赢被冷风唤回神，盯着石面一笔一划的刻字，悲伤慢慢翻涌上来。
　　失去的人好像总会挑些蛮不讲理的时候跳出来，对你说，我不在了哦。
　　而活着的人不知道怎样与她沟通、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你不要再重复。
　　不要再重复了……
　　……
　　“这里，本来应该有一个我的位置。”
　　站在秩序井然的墓碑间，严莉安静地说。
　　“别啊，组长。”
　　韩许华平时不是太感性的人，跟同事们的感情真论起来不过几个月。但一起出生入死，情谊远不是时间可衡量的了。看到这些瞬间，她都觉得喉咙像被石头卡住，压得喘不过气，更别提严莉。
　　她想尽量让气氛松快点，可惜笑得不是很好看：“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当天突发意外，要用的新武器她没来得及学会。队友们一致认为她经验不足，选择把她留在墙内，清扫漏网之鱼。
　　但真正原因大家都知道，是她还太年轻。
　　保护新一代有生力量似乎总是所有人的共识。
　　因此，韩许华避过了三十年未遇的变异生物集体发疯的危险，也避过了随后的海啸。
　　严莉同样被海浪卷走，到第二天后续部队清扫战场，才在沿岸发现她。
　　她在危重症病房呆了一个多月，各种扫描检测筛查经历了一遍，身体居然没太大事，只是大脑受到不小冲击，记忆出了点问题。
　　扫完墓放了花，凭吊结束，韩许华手里还有一捧雏菊，说要去另外一边看看。
　　严莉明白过来，主动道：“我跟你一起吧。”
　　再路过陵园大门，现场恢复了安静。
　　家属被打发走，负责人正在打电话。
　　零星飘来些暴躁的对话，听其意思，大概是家属要求赔偿款翻倍。
　　钱啊。
　　原来是为了钱。
　　不久前还对此辛辣评论过的两人，此时望见那些远去的佝偻身影，却都陷入了沉默。
　　拿逝去的亲人换钱，听起来的确很无耻。
　　可又能怎样指摘呢。
　　逝者已逝，生者的生活还得继续。
　　很多人问过活着有什么意义，但更多人践行着，活着本身就已经是意义。
　　松柏林通道另一边，是研究所殉难者的墓区。
　　和新栽的青松形影相吊的，是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宽松的杏白上衣，黑色长裤，比起她们严谨庄重的装束，这位随意得多。
　　有人比她们先到了。
　　曲赢单手插兜，侧头看她们一眼，点点头，姿态没有改变，态度不温不火。
　　韩许华过去放花。
　　见另一个人径直走到她身旁，本来已经退到一边的曲赢开口：“严组长，认识程冥？”
　　侦查部是基础部门，她们有过一回合作，算是点头之交。
　　“不太熟。”严莉下意识这样回，用下巴指了指韩许华，“我陪小华来的。”
　　她的视线始终有一部分停留在曲赢身上，似有若无，说了句：“节哀。”
　　曲赢皱眉，似乎是感觉有点奇怪，漫不经心重新咬住了烟头，盯着那边正对墓碑动手动脚的韩许华，没再搭话。
　　但严莉好像不是很看得懂人脸色。
　　见她沉默地抽烟，她又示意墓碑方向，若无其事道：“我记得，她不喜欢烟味。”
　　后者弹了弹烟灰，“有本事她爬出来骂我。”
　　旁边的人：“……”
　　“噢，里面是空的。”曲赢平平淡淡叙述，“她连骨头都没有，爬不出来。”
　　尾调晕着气音，仿佛是带了点嗤笑。
　　但她眼眸乌黑浓郁，衬得面孔有些分外的苍白。
　　大部分遇难的人根本找不到尸体，只能打捞到一些衣物或者碎片，通过残留的生物信息确定身份。程冥是其中之一。
　　现场氛围凝滞了下来，只剩凉风悄悄卷过她们之间。
　　“机会难得，你可以现在就骂她。”这时候，一个兴奋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起来。
　　小溟不安好心地怂恿。
　　严莉——啊不，伪装“严莉”的程冥无声回怼：“你给我闭嘴。”


第52章 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7月8日当晚。
　　海啸已经退去，失踪者不计其数。
　　一场非常迅疾的灾难，顷刻间夺去无数生命，令防御中心的局势即将迎来天翻地覆的改变。
　　而造成这一切的潮水却静悄悄退走，只留下遍地的疤痕。
　　程冥从海里打捞起一个人，和对方一起湿漉漉地跌到岸上。
　　夜空依然晴好，月亮静静垂在天边。她将自己翻了个面，俯身看着这溺水之人。
　　长发远远坠在她身后，黑藻般卷曲披下逶迤拖曳，大半隐没在海水里，银辉洒在她身上。
　　如果这时候附近有活人，可能会误以为自己看到了童话故事里海的女儿。
　　然而，她完全没有美人鱼的样子。
　　被海水污浊的衣物，糟糕的外观，背倚着嶙峋的乱石和满地残骸。
　　更像是女巫。
　　被她搭救的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依如今海水的核辐射浓度，几分钟的浸泡即可达到重度暴露标准。数希沃特以上的恐怖剂量，远超人体所能承受的安全限值，短时间就会令皮肤溃烂、组织液流淌、脓汁淋漓。
　　活生生的个体变成一块正在腐烂的鲜肉。
　　程冥身上也出现了血点，体表的损伤让她看起来血肉模糊，显得十分的可怖。
　　可她偏偏还好好的活着，没有出现急性辐射症状，在离开了造成伤害的海水后，行动依然自如。
　　最严重的伤不过是海水拍击造成的骨折骨裂，也在几个小时内迅速愈合了。
　　辐射杀不死她。
　　她最开始也并不是想救人，只是饥饿。
　　很饿很饿。
　　沉在海底，呼吸道灌满海水，口腔里不知填塞着什么，口感泥泞，满是腥气。咸，涩，苦，什么恶心的味道都有，平时的她应该会呕出来，然而到那个时刻，她只觉得可以用“津津有味”形容自己。
　　是的，“她”在进食。
　　因海啸冲击短暂失去过意识，显而易见，在她自我放弃的这段时间，小溟接过了她们共有躯壳的管辖，完全不受主体影响，异常起劲地补充起养料。
　　菌丝非常自由畅快地在沉积海底的血肉里扎根，撕碎肢体，分解营养。她不知道自己吃的是植物、动物还是人。
　　也不想去管它，任自己身体沉在深海，灵魂漂浮黑暗。
　　直到碰到一具特征太过鲜明的人体，不寻常的触感和味道终于唤回她的一点意志。
　　睁开眼，她看到这个熟悉的人。
　　生命设备还在运转，智能防护作战服的微光照亮这小片阴森海域，她看清了其中的面孔。
　　严莉。
　　很不可思议，对方还有微弱呼吸。
　　作战服也完好，她没受到辐射污染。
　　但胸骨脊柱都折断了，胸腔处凹下去一个大坑，肺部受损严重，头盔下口鼻呼出的气体全是血沫。
　　她快死了。
　　菌丝正在对方周身攀爬，企图找到缝隙钻入。
　　程冥从鱼菌手里抢回控制权，裹挟着严莉上了岸。没学过游泳，掠过周身的水却异常温顺任她借力。
　　哗啦！她登陆上岸，顾不上自己的仪容仪表，像吸阳气的女鬼靠近观察。
　　能撑到这个时候，一方面是科技强悍，作战服能够完全密闭支撑16小时的氧气；另一方面，这么严重的伤势，没当场断气，压在海水中还苦苦熬过了这么久，属实已经称得上生命的奇迹。
　　她还想活，她很想要活着。
　　程冥感受到了她的渴望与绝望。
　　她伸手摸到锁扣，咔嚓，摘下沉重的头盔，抹去她脸颊的脏污，理了理她被血打湿的头发，每一个动作都堪称怜爱。
　　没有坚实的盔甲，没有强大的自愈力，没有足够的寿命。人体太脆弱了。
　　“你活不久了。”她轻声道。
　　明明这么残忍的话，由她说出来却不像在下死亡通知，而像一个披着羽衣的美好天使，正伸出手，要带领逝者入天国。
　　只是天使和恶魔，谁分得清楚呢。
　　严莉已经清醒过来。
　　肾上腺激素的增加和大量直接能源物质的释放帮助她保持弥留之际的理智，她还能思考，甚至能动一动手指，但对情势已无法做出有效改变，喉腔也被血堵塞，说不出话。
　　即所谓的回光返照。
　　境遇对调，程冥曾经被她强行关押隔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现在，轮到她无助地任由她摆布。
　　浪花拍击在礁石，程冥俯跪在她身边，湿淋淋乱糟糟跟地面人一样狼狈的形容，可当她眼眸垂下时，冷酷得、无情得、哀怜得像个神祇。
　　去除掉透明罩，她低头注视着她，额头几乎与她相碰，问：“我想要你的身体，你同意吗？”
　　她看见了她痛苦悲鸣的眼神，但她不偏不移，那双眼睛沉静，仿佛准备就这样等着，直到她同意，或者直到她断气，不同意也得同意。
　　语气虽然温柔，一种平静到极致、无喜无悲高高在上的温柔。
　　但那温柔之下的残酷，不难分析出隐藏的另一层意思——
　　不同意的话，我只好硬抢。
　　威胁？不，只是，对一个虚弱的、痛苦的、无力反抗的将死之人的怜悯而已。
　　“你的心愿，我可以替你达成。家里还有人在等你吗？”
　　看她这么不甘，程冥做出合理的推测。
　　果然，她一瞬间见到身下人爆出的悲戚神采。
　　瞳孔在颤抖，可她失去发声能力，拼尽全力也只是将手指抬起半寸，掐紧了她腕部的骨骼与皮肉，张口呛出更多血水，一呼一吸像风中破损的塑料袋，频率越来越高，幅度却越来越微小。
　　“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
　　程冥仿佛感觉不到左手传来的疼痛，轻柔抚过她额边的发丝。
　　没有孤独地葬身深海，还有一个似人生物体贴入微地对她做出临终关怀，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所以，你同意吗？
　　我继承你的身躯，我承接你的命运，我完成你的遗志。
　　……
　　她在月光照耀与夜色包容里俯下身，这一次，是彻底的触碰，相融，合二为一。
　　菌丝剥离血肉，从皮囊内部生根发芽，如同神话传说中引渡灵魂的通道，真菌细胞作为两个物种转接的桥梁。
　　她们间最亲密的距离，是生与死的过渡。
　　她的血浇透了她，像是一场洗礼，伴随死亡与新生。
　　她的假死与重生。
　　……
　　时针拨转。
　　回归到9月17日的上午十点。
　　曲赢并不知道本应该躺在墓里的人此刻就站在她身边。
　　直到现在，程冥看着她，看着这些熟悉的朋友，甚至于看着自己的墓碑，才有真正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她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为什么？
　　不知道。
　　假如没有价值，只好去寻找，去创造价值。
　　比如现在。
　　看曲赢已经完全不想理她了，程冥伸出手，从她嘴里取下香烟，往地面一丢，顺便踩上一脚。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在对方反应过来前就完成了。
　　然后，迎着后者陡然投来的死亡视线，她淡定解释：“我也不喜欢。”
　　老实说，本来曲赢站得偏，处在下风口，是她莫名其妙主动凑过去的，没聊上两句，突然不问自取灭了人家的烟……而且在理论上双方并不熟的情况下。
　　公共场合抽烟不好。
　　这么丧心病狂的举动显然也没好到哪去。
　　曲赢冷沉沉盯着她，有人形PC机之称的大脑CPU可能都要烧了。
　　韩许华一扭头看见这幕：“……”
　　顿时狂奔过来，“不不不不好意思！我组长她在这次海啸里泡坏了脑子！”
　　……
　　从来不知道小华同学还有这么能言善辩的一面。
　　大概终于想通不能跟脑障人士计较，曲赢用相当难以描述的目光看她们好几眼后，最终什么也没说。
　　还在离开前沉默地将烟头捡走了。
　　可能是觉得不能弄脏她的坟头。
　　严莉毫无疑问已经彻底死亡，她只是吞吃了对方，获得基因模拟外形，并以一种奇妙的融合方式让小溟把脑神经元暂时保存起来。解析需要时间，而人的大脑实在太复杂了，她还没读出其全部记忆。
　　她看见曲赢时就忍不住想……不知道九颗脑子会不会轻松点。
　　程冥其实有些担心她的精神状态。
　　几句交谈下来，曲赢表现得越平静，她越感到不安。
　　但到最后也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
　　她不能暴露自己。
　　说得残酷些，幸好1小组的老成员全没了，没有太熟悉亲近的人，她的伪装才最不容易露馅。
　　研究所不能回了，她选择脱胎换骨。
　　发现严莉的一刹，这个想法非常自然地冒了出来，仿佛本能。只能说她就是天生的怪物。
　　这是她的天性。
　　寄生的天性，活着的天性。
　　
　　单单被寄生也许还有人能保她，保障部可能会像对待病菌感染病人一样尝试帮她清除寄生物，就算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当成稀有研究对象遭到折磨。但她还有她的人脉，不至于落到这一步。
　　然而，她本身就是实验体。
　　处境远比她原以为的艰难千倍万倍。
　　江老师保不了她了，曲赢未必保得住她。
　　甚至，如果这层身份真的暴露，曲赢是不是还站在她这边都说不定。
　　她是被程染偷走的、叛逃的实验体。
　　就连程染本人后来都想杀死她。
　　但她终究还是返回了人类社会，尽管怀着太多不值得的悲观心理。
　　只是因为还有太多谜题没有揭开。
　　只是因为那些微渺的不甘。
　　濒死的人还拼尽全力想活着，凭什么她要遗弃自己。
　　离开墓园。
　　韩许华检查完她们带的东西，抖了抖雨伞抱怨道：“这破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从“严莉”被搜救送进医院后她就一直跟着，到现在接了她出院，两人祭奠完战友再一起回去。
　　说是照料，其实医疗设施完善，韩许华帮不上太多忙。更多的，只是心灵上的慰藉。担心她因为直面战友的死亡，出现战争创伤应激障碍。她们是这场灾难的遗孤。
　　程冥转头，越过荒野的茫茫草莽，放眼望去，笼罩三万公里长长岸线的昏黄光晕里，天边云层极厚，一朵朵银灰色描着白边。
　　那座饱经风霜的滨海之城正值大雨倾盆。
　　这次损失过于巨大，许多事情还没处理好，变异生物尚在清理，人工降雨也在继续，防御中心处于封闭状态，只进不出。
　　低下头，程冥轻轻拍了拍衣服。
　　她知道，从这里返回防御中心后，就要面临新一轮考验了。
　　或许来自保障部，来自研究所，来自躲藏的怪物，来自隐匿的敌人，来自那些曾经的朋友……
　　不过首先，来自于严莉最亲密的那个人——
　　妹妹，严蓉。


第53章 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
　　这一场雨快停了，但上方的阴云仍厚重粘滞地堆积着。
　　空气湿度很高，连排的高楼被困锁在灰蒙蒙的雾霭中，远方天涯却是亮的。
　　傍晚的日光跨越半个地球斜斜投射过来，再被近处每一个被雨水润湿的结构反射。云层下昏暗的楼房像挂上了LED灯条。
　　公寓3号楼，17层。
　　循着记忆站到并不熟悉的门口，要么按铃，要么输密码，但有十几秒钟时间，程冥只是站着不动，缓慢呼吸，调整心态。
　　“你好紧张。”小溟看热闹不嫌事大。
　　听着这欠揍的语调，程冥真想把它放出来，让它来承受这一切，但……怪物不可能有什么心理压力。
　　她简直可以想象到真这么做的后果——它只会喜出望外把严蓉也吞了，让姐妹俩以一种要命的方式团聚，然后告诉她消灭问题就是最好的解决问题方式。
　　严蓉特别黏严莉，这点显而易见毋庸置疑。
　　住院两个月，几十通电话都是对方打的。
　　
　　这种程度的姐妹亲情，对程冥来说是究极的恐怖。
　　在研究所工作几年，时常大半夜被震醒爬去加班都没带给她这么严重的心理阴影，现在腕环一震显示通讯请求，她觉得天都要塌了。
　　接通前得做好久的心理建设，拼命催促小溟翻找严莉的记忆。
　　每当此时，她就会很后悔，怎么偏偏挑中了严莉，怎么偏偏严莉有个比寄生物还难缠的妹妹……
　　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程冥收敛表情，按动按键，开启密码锁。
　　滴。
　　门开了。
　　两米开外，赫然坐着一团身影。
　　落地窗外的黄昏将背景渲染得太亮，屋内陈设全都看不清晰，人也只被依稀勾描出轮廓，除了柔顺的发顶散发淡淡金光，正面完全笼罩在黑乎乎的逆光中。
　　程冥压着门把的手顿了顿。
　　严蓉正对玄关，坐在轮椅上，凝视着开门的她。
　　她在严莉记忆里看过她，对方临死前残留的强烈情绪，最浓墨重彩的部分全是这个妹妹。在医院的几十天，还有过多次视频通话，程冥想认不出来都难。
　　“蓉蓉？”所以，虽然出乎意料，她还是按预想做出了反应，“你一直在这等着？”
　　她确实跟严蓉说过出院时间，但也没想到开门遭遇这一出。
　　这执拗的小姑娘，不会是一天都坐在这吧？
　　她下意识带入了严莉作为姐姐的身份，忘了自己真实年龄其实跟对方差不多。
　　严蓉一眨不眨。
　　程冥换鞋上前，自然地伸出手臂。
　　进门之前，她很畏惧即将到来的肢体接触。她没有姊妹，不知道像严莉严蓉姐妹俩这么腻歪是不是正常的，硬着头皮说服自己克服了心理障碍。
　　不过现在真见面了，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想替严莉给对方一个拥抱，倒是严蓉抓住轮子往后退了退。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严蓉指了指她的袖子，然后把搭在扶手的毛巾递给她。
　　“姐姐，你淋湿了，先去洗澡换下衣服吧。”
　　……
　　人确实容易给待办事项预设难度。
　　实际情况比想象的顺利太多。
　　严蓉是个乖巧的妹妹，知道姐姐死里逃生记忆受损，并没有问太多。吃完晚饭聊了几句，看出程冥有些疲惫，就贴心地放她去休息了。
　　自己则表示要去准备教案——身体情况不允许她外出，为了补贴家用，她会做些线上工作，例如教有钱人家的孩子学习，省事又报酬不菲。
　　算是防御中心的隐藏福利之一，可以借职务之便获取到渠道。
　　很多时候普通人赚不到钱，不在勤奋与否，正是缺资源、缺门路。而这些东西都被名为“阶级”的高墙圈占了起来。
　　程冥起身停了下，克制即刻开溜的冲动，看看她的双腿和轮椅，压低上半身，关心地问：“你需不需要我……”
　　她不清楚严蓉的身体状况到什么程度，但根据推测，基础自理能力应该是有的。
　　“不用。”果然，严蓉懂事地说，“姐姐不在的时候我不也一个人过得好好的。”
　　分开前，她冲她伸出手。
　　程冥抑制住想偏头避开的冲动，维持俯身的姿势，任她将掌心贴到她脑袋一侧，压住“发丝”，轻缓地摩挲。
　　她很少跟人这样亲近，何况严蓉这个别人家的妹妹，真要论起来，她俩在今天之前是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
　　严莉是短发，菌丝只能配合将长度减短，贴着耳朵。
　　小溟明显也很不自在，她感觉到它有些不安分的苗头，立刻警告它不要乱动。
　　“姐姐还记得多少？”严蓉问。
　　“忘记谁也不会忘记你的。”程冥嗓音轻柔，努力琢磨并复刻出严莉的口吻，“只是还需要一点恢复时间，好吗？”
　　“真会说情话……”听到脑海里这酸溜溜的一声，她不做理会，只是温柔地望着妹妹。
　　严蓉放开了她。
　　这关算过了。
　　公寓的布局都差不多，程冥根据直觉往卧室摸去。
　　身后人适时提醒：“姐姐，是左边。”
　　她不好意思笑笑，脚下转了个方向。
　　严蓉静静看着她回房，直到那个身影穿过门厅，咔嚓房门一关，视线被隔绝。
　　总算有了独处的空间。
　　看着眼前布局简洁的房间，程冥身躯慢慢放松一点，但衣服下肌肉仍紧绷着，好像那双眼睛穿透了门板，射出的视线还扎在她背上。
　　一夕之间，所有一切都被改变。
　　只是，她已经下定决心走这条路，回不了头，只能逼迫自己尽快适应。
　　……
　　没过几分钟，程冥又拉门走了出来，拐进刚刚路过看见的书房。
　　她想整理一下思路，下意识往床头柜摸，结果摸了个空——
　　这不是她的卧室，没有她随手放置的笔记。
　　也不好使用手机。保障部人员的管理更严格，她怕严莉的个人设备不安全。
　　想起自己的卧室，想起那么多带不走的东西，程冥不禁一阵心塞与担忧。好在她有阅后即焚的习惯，公寓毕竟是防御中心下发的，只是暂时拥有居住权的半个公共区，见不得人的东西能销毁的她都会顺手销毁。
　　至于销毁不了的那些，曲赢回来了，应该会帮她收拾干净吧……
　　程冥思索着，一边在抽屉摸索文具。
　　虽说是线上教学，严蓉备课时难免要用到纸笔，严莉会定期采买补充。
　　只是这妹妹给人的压力太大，她能不打扰还是不打扰了，下意识选择自己翻找。
　　骨碌碌。
　　身后响起轮椅移动的声音。
　　听到时已经很近了。
　　程冥一扭头，严蓉就在她咫尺之遥，歪着头看她，“姐姐，你在找什么？”
　　……
　　妹妹神出鬼没的。
　　不过姐姐刚回来，对方难免多放些注意力在她身上，可以理解，可以理解……程冥安抚自己受惊的心脏。
　　她尽量表现得正常，直说想要梳理下记忆，跟严蓉借了纸笔再回房间。
　　谜团依然很多，但重整全部条件并推敲完每个细节，也有了些头绪。
　　只是之前在医院，保障部严密监控，一直被人盯着，没法系统整理。
　　现在，她得把一系列重要人物和关键节点列出来。
　　大概因为不常住，严莉的卧室空间大小明显不如严蓉的，陈设也极其随意，木质贴面，灰色地板，床很硬，床边即是张宽大书桌，椅子都省了。
　　桌面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金属箱，她猜不是武器就是重要文件，只是暂时不知道密码，就把堆积的杂物往一侧推推，清出一小块地方。
　　程冥坐在桌边，理清思路，写下第一个姓名。
　　——程染。
　　主导人鱼菌实验制造出她这个怪物的首席研究员。
　　已知自己身上融合了三部分，菌是作为融合剂的浪生浮花藻菌，鱼是缩写为MM的神秘物种鲛，而人……
　　之前精神太支离破碎，后来冷静下来才想起这一点——她有程染的基因。
　　“她”的身份证出生日期在2140年，接着2143年，即3岁因高烧成为植物人，此后生长停滞；而她的实际诞生时间为2152年，2155年被程染偷出实验室。正好3岁。
　　完美的替换。
　　程染私自使用了她死去的真正女儿的基因来孵育她这只怪物。
　　未知点是，这个实验最初由谁牵的头、创造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程染因为江德馨介绍的项目，来到沿海四级生物实验室，时间早于海洋污染爆发的2143年，当时防御中心还未建成，不是研究所开启的实验。
　　那个项目是重点。
　　程冥做了个标记，拉出条长线，由此延伸向第二个人。
　　——江德馨。
　　她思维清晰，起笔迅速，但这三个字落到最后一笔时，字迹已然弯弯曲曲，像是蚯蚓。
　　手有些抖了。
　　入院没几天，她就知道了江德馨的死讯。
　　跟韩许华去陵园，也亲眼看到了这位卓越研究员的名字。
　　上面记录她为抢救实验室重要数据资料而不幸牺牲。
　　老师啊……
　　程冥停了两分钟，单手捂住面孔，以防一些液体滴下来洇湿笔记。
　　片刻后她抬起头，表情恢复平静，继续向下梳理。
　　仔细重审当晚她那些话，言语中都是自责，却没有半点对她的苛责，应该猜到了她是实验体，却从来不清楚她的危害，不知道六年前那个夜晚是她动的手。
　　所以，江德馨认为自己害死了程染，一是当年那个项目就是她推给程染的，二是她劝程染把程冥丢掉……她觉得组织了这个项目的基金会在当晚派人在沿海袭击了她们？
　　基金会。
　　程冥把这个名词圈出来。
　　她基本可以确定江德馨提到的是哪个。
　　在官网就可以查到。
　　永恒自然科学基金，Eternal Natural Science Foundation，简称ENSF——资助了防御中心建设的大头，由多位超级富豪企业家族联合专家学者组成的大型机构，非公募的综合型基金会，能够直接开展项目，但现在主要与研究所合作。
　　她眯眼盯着这几个字，笔触向下，接着导向第三个人。
　　——金霞。
　　程染的团队合照里有她。
　　金霞教授是直接参与当年实验的一员。
　　更重要的是，她本身就是ENS基金会的一名科学顾问。这是程冥后来在隔离治疗的空闲时间搜集了大量资料才查到的。
　　……
　　如果自己实际上是归属于这个基金会的产物，那么程染的行为，是不是算得上背叛？
　　是因为她的存在被发现，背后那群人，要清算程染这个叛徒吗？


第54章 没有谁比我更爱你。
　　可是为什么，这六年她都活得好好的，没人来找过她麻烦？
　　程冥看着末尾大大的问号，皱眉想了想，又用短线将之叉去了。
　　上面这个问题不太准确。
　　是有人找过她麻烦，就在今年年初。
　　她补上第四个人的名字。
　　——严莉。
　　是，要不是误打误撞选中这具躯壳，凭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严组长在这里面掺和了一脚。
　　红石湾那次陆外实验严莉负责安保，半途出现的意外就不是意外，是严莉针对她动的手脚。
　　她让小溟配合仔细回溯了前因后果，终于发现端倪。
　　与她接洽下发给她任务的人，来自一家生物公司——神舟医药。
　　ENS基金会就是该集团核心最先发起设立的，是集研发、生产、销售为一体的大型制药企业，成立时间已经超过五十年，在三十年前广泛涉猎肿瘤、癌症、血液等多个治疗领域，海洋污染发生后便成立了新的战略业务单元，专攻核辐射相关疾病。
　　首屈一指的行业巨头。
　　为了给妹妹买药，从六七年前开始，严莉与该公司秘密保持起长期稳定的联系。
　　这无疑是违反规定的。
　　因此最初收到建立私人往来的邀请时，她其实并没有理会。
　　然而，一些特效药造价高昂又生产量低，核辐射发生后许多人查出各种各样的基因疾病，幸运的人得救，不幸的人死去，更不幸的人在半死不活的边界线苦苦挣扎。
　　疾病的发作一视同仁，可治疗并不平等。有权有势的人排在前面。
　　这种时候面临的往往不止是钱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购入渠道。
　　走正规路子，哪怕加上她在保障部的贡献，甚至想方设法动用自己的职权谋些私，排号也排到了十年之后。
　　期间只要有新的更有权势的人出现就可能插队。
　　十年，这和直接让人等死有什么区别？
　　旧药在严蓉身体里已经产生抗性，起不了什么作用。眼睁睁看着妹妹整日整夜被病痛折磨，一天比一天消瘦，严莉到底是翻箱倒柜找回了那张名片，拨通了私人号码。
　　任务是他们发的，严莉可以不接。从这点上看，他们并不缺人。
　　因为防御中心各个地方进出管控严格，而攘外小组机动性较大，对面通常是让她带些未知物件到指定地点，具体交接工作不用她操心。
　　她完全不知道她做的这些看似“举手之劳”的事究竟是好是坏。
　　只能闭耳塞听，不过多揣测他们让她带的东西。
　　尽管内心深处清楚，承担多大的风险才会给多大的好处。需要这样欺上瞒下进行的，哪可能会是什么好事。
　　不管怎样，她和妹妹的生活好了起来。
　　……
　　彼时程冥“阅读”完小溟提供的信息，像是切身亲历了严莉每一个抉择、每一次内心动荡，很久很久没缓过神。
　　那些彷徨、迷茫、自我怀疑，以及面对庞然大物时深深的恐惧的情绪，全都烙印在神经冲动里。
　　她对付层出不穷的变异生物都没有这样大的情绪波动。
　　严莉自己也清楚，她是在与虎谋皮。
　　不，这未免太看得起她了。
　　她充其量是老虎皮毛里的一只跳蚤，攀附着虎毛才勉强得以生存。
　　上层人指缝间漏下的一粒灰尘，就是足以压死普通人的一座大山。
　　以为怪物穷凶极恶，结果最后看起来，还是人吃人最悄无声息。
　　程冥用笔头揉了揉太阳穴。
　　未知点是，如果六年前她作为实验体的身份就暴露了，怎么会这么晚才找人清算她？
　　而且最终也没将她怎么样。
　　记忆显示严莉是收到了研究所上层转到保障部上层的信息，要求程冥尽快返岗，所以隔离才进行到一半就放她走了。接着此次事件就没了下文……是怕研究所发现异常吗？
　　这个组织和防御中心的关系似乎很微妙……她思索着，列出一条待办事项。
　　这条线不能断，她最好继续借严莉的身份接触神舟医药，接触ENS基金会。
　　至于研究所方面——
　　笔尖停滞在空白部分。
　　她重新审视自己圈画的要点，看见起头的程染，开启这一切的元首，心情慢慢变得沉郁。
　　……
　　所以，为什么海水杀不死她呢？
　　她跳入海中不久，就绝望地发现了这个事实。
　　比求生不得更令人无助的，是求死不能。
　　带着强烈的自毁倾向，她忍不住反复抓挠自己的手臂，直到鳞片被划烂，鲜血淋漓，好像她痛着也能让它痛。
　　零距离的包裹，可以清晰看到海洋被爆发性的藻菌占满了，菌丝和着浪花起舞，月光穿透海水，幽蓝色荧光衬着殷红熠熠生辉。
　　“如果接受不了，那罪责我担，我是六亲不认的冷血怪物，你还是程染干干净净的女儿。”
　　那时小溟这样对她道。
　　乍一听体贴温和，实则讽刺拉满。
　　它最清楚什么最令她崩溃。
　　海啸退后的大海回归温柔，像母亲包容孩子，充分给予着身体上的安全感，却给不了心理的宽慰。
　　“怎么，牺牲自己上瘾了？”程冥笑得很疯癫，“把人当猴耍很爽是吗？很伟大是吗！”
　　她突如其来的指责毫无道理，或者她就是想激怒它。
　　她厌恶自己，所以厌恶它。
　　然而小溟不再接话，自顾自往水中觅食去了。
　　她们的争端最终没有结果。
　　她杀不死它，而它始终如一践行着唯一目的，要她活着。
　　真相是如此残酷。
　　被温柔的大海强迫着，她不能不正视这点——
　　程染究竟知不知道，她不怕核辐射？
　　
　　也许，六年前那个夜晚，妈妈并不是想杀害她。
　　恰恰相反，她想要救她。
　　……
　　回忆再度翻涌上来，墨水在白纸上撕扯出支离破碎的痕迹，程冥握不住笔了，手指在颤抖。
　　程染对她有爱吗？
　　一定有吧。
　　只是，这份爱有多少根植于那个已经死亡的女儿呢？
　　她是个无耻的小偷，是下水道阴暗的老鼠，是备受宠爱的动物皮毛里滋生附着的细菌。
　　她知道这很可笑，她在与一个死人争抢另一个死人的爱意。
　　可她控制不了。
　　她得到的所有都是假，又都是真的。以至她既无法心安理得地承受，又否认不了、不能割舍。
　　向前或退缩都是痛苦。
　　笔尖在页面无意识地游走千百遍，每一遍都是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程冥。
　　她顿了一下。
　　白纸上清楚地浮现这突兀的两个字。
　　是体内另一个意识干扰了她的运笔。
　　小溟霸道地用菌丝拖着她的手腕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程冥。小溟。
　　“不要再想她了，程冥。”
　　它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思，出声刹那，令她分不清这些想法真的来自于它还是自己。
　　然而爱是什么呢？或许你只是怀念，怀念母亲给的温暖，怀念安定的生活……而这些都可以自己创造。
　　它说：“如果你只是贪恋被爱着的感觉，那么我也爱你。”
　　没有谁比我更爱你。
　　因为我爱你就如爱自己。
　　我爱自己亦是爱你。
　　……
　　它一遍又一遍对她倾诉衷肠。
　　程冥嘴唇翕动两下，冷漠地将菌丝拨开，“我不爱你。”
　　“嘴硬。”菌丝固执地贴上来，“你心跳变快了。”
　　“你真的烦死了。”她甩了甩手，没甩掉。
　　不想让画面变成小孩子间幼稚而毫无逻辑的拉扯，程冥强行把注意力移开，任突然长长的菌丝乱七八糟绞着她，重新控稳了笔，继续往下。
　　想想在研究所遭遇过的事件，按已知信息分析，许多遗留的困惑都有了对应的解答。
　　被寄生的王绮应该是怪物组织的一份子没跑了。说她是同伴，是因为发现她身上怪物的特性？
　　那只深绿狡诈藻状菌催成的智慧生物，称她跟小溟是朋友，是以为小溟是叛逃的实验体？
　　后来潜入育菌室的鱼卵怪对她表现出异常的依恋，则是因为她身上人鱼的一部分？
　　……
　　她的身份可真是太精彩了。
　　看着拉起的线条错综复杂，在中间形成毛球似的乱麻，程冥头疼地扶住额头。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形容成肉粽子，要是剥光了跳出去，大概会有很多方对她垂涎欲滴。
　　她盯着笔记，正在深思，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异样。
　　低头一看，原本只是缠手的菌丝得寸进尺，正拼命往她衣领里钻。
　　用不着比喻了。
　　它现在就把她当成了个粽子，剥开里面就是鲜美软糯的内芯。
　　“你干什么……啊！呃。”脱口而出的呼叫被飞快压成低吟，那些衍生物专挑敏感去处，她拿不住笔，硬物啪嗒掉在床沿。
　　床单是新换的，被瞬间绷紧的大腿挤压出褶痕。
　　“劳逸结合才是好的工作状态，你精神压力太大了，可以放松一下。”它煞有介事。
　　谁教你这样放松的！
　　程冥想吼它，奈何理智叫她只能将声音死死堵在喉咙，一手按住衣下钻来钻去的菌丝，狼狈趴在桌角喘息，“别捣乱了，快出来……”
　　它趁机追问：“你爱我吗？”
　　“不爱！”
　　“哦。”
　　“呜。”程冥双眼一下腾起了水汽，缩成一团，“别乱来，严蓉在隔壁——”
　　“她听不见。”
　　“你怎么知道她……”
　　“小声点她当然听不见。”
　　“无耻你……”
　　“嘘，很快。”
　　“嗯……”
　　……
　　一墙之隔。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啦。”严蓉刚刚结束一节课程，合上书，笑盈盈对镜头说道。
　　“姐姐再见！”对面是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冲她摆摆手，一看就是别家娇养的女儿，梳着头公主短切，可爱又懂礼貌，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只是还在换牙期，张口就是小孩子特有的说话漏风。
　　这个年龄段学不了什么复杂的东西，与其说教学，实际是陪读，严蓉只要念念诗词讲讲故事就够了。隔着网线，还省了请来的家教另有所图的担忧。
　　连线关闭，屏幕暗了，但严蓉没有立刻合上笔记本电脑。
　　她将容易遮挡视线的头发别到耳后，腾出双手敲入代码，哒哒数声后，跳出一块更加漆黑的界面，接着点击按键，输入秘钥。
　　等待一分钟。
　　对面摄像头再度亮起。
　　背景依然是布置温馨的女孩房间，但这次，屏幕里出现的不是可爱的小姑娘，而是更小的圆形屏幕——
　　一只智能陪伴机器人，小公主的陪玩。
　　必要时也可以是监控摄像、通讯工具，让还在企业工作的大人能随时看到自己女儿。
　　眼下，这只机器人显然被征用了。
　　抹去嬉皮笑脸的表情包，散发着一圈蓝光的空白屏幕显出一行字——
　　“你姐姐不是刚出院？有新线索能提供？”
　　“不是，她大脑损伤，保障部判定她暂时没法回归工作。”
　　“那你联系我们做什么？”
　　
　　严蓉缓缓道：“我怀疑，她被怪物寄生了。”


第55章 “姐姐，亲一下。”
　　揉皱的床单重新铺就整齐，程冥将最后一颗扣子扣到领口，严严实实裹住自己。
　　“不用去清洗了，我吸收得很干净，没有液体残留。”
　　小溟一副邀功语气，还挺自豪。
　　程冥听得面红耳赤，艰难提肺顺了口气，呼吸还没完全回归正常值，听到这话又是一噎。理智告诉她这是正常生理反应，这是她和它共有的身体，而它是她的伴侣，没什么不能接受，没什么可羞耻的，但感情……感情上她想把这只鱼菌从自己身上剥出来踹下床去。
　　在她眼前活泼晃动的菌丝摇得像小狗尾巴，然而这些丝状物既是真菌吸取营养的根茎，又是怪物探知外界的触手，前一刻还恬不知耻霸占在她身体里……她用力将它们拍到一边。
　　“收起来。”
　　被它闹怕了。
　　程冥不放心，睡觉前还是要出门转一圈。
　　菌丝得了便宜卖完乖，程冥羞恼的嫌弃简直就是对它最大的嘉奖，一声不吭，心满意足缩回短发该有的长度。
　　进门时将房间顺手反锁上了，她起身把旋钮拨正，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桌面已经收拾干净，记录太多危险信息的稿纸被她撕下来攥在手里，等待处理。
　　零碎的问题还有很多，比如怪物组织具体是什么，妈妈为什么给她有特殊意义的红色贝壳，是希望占据了海洋的智慧生物团体接纳她吗？
　　她也清楚地明白自己追求这些为了什么，为什么返回陆地，为什么固执寻找一切的答案……为了赎罪。
　　或许没有意义，但这就是她如今活着的意义。
　　另一间卧室门关着，严蓉也回了房。
　　外面黑漆漆静悄悄的。
　　穿过客厅，阳台散发着银白光辉吸引她的余光。
　　程冥望过去，17层的高度不及她在研究所看到过的景色，但雨后的建筑静谧得像镜中世界，光影迷幻，孤独的凄美。
　　这间屋子还有一个严蓉。
　　这栋楼里还有几十户人家。
　　这防御中心还有明面上的上万人和背后不计其数的所有人们……
　　这个世界热闹而拥挤，但这一刻她的确感觉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
　　唯一的宽慰是，“自己”分裂为两个灵魂，另一个不论何时何地，只要察觉她情绪异样，就默默地钻出来，趴在她肩头，捂住她耳朵，遮挡她双眼。
　　“是她带你来这个世界，你本来没有选择。”小溟说，“我们没有选择。”
　　“我知道。”她轻轻吸气，不太明显地笑了笑。
　　收回那些思绪，程冥摸索着进了厨房。
　　按照惯常操作，接水将纸搅碎了，再冲进下水道。
　　返回时再路过旁边的卧室，她观察了下，门是紧闭着，但缝隙间依稀透出些光亮。
　　退后，瞟一眼客厅的壁钟，刚过八点。
　　程冥看着眼前条纹厚重的静音木门，停顿片刻，往前，伸手握上金属把手。
　　轻柔一拧，咔，转轴卡住。
　　反锁的。
　　
　　“你找她干嘛？”在她想要抬手敲门前，小溟出声，“万一她跟你一样需要放松一下呢？”
　　程冥：“……”
　　她额角抽动，感觉自己的耳朵，不、感觉自己的整颗大脑都被它玷污了！
　　“你闭嘴。”她虚弱重复这条已经毫无威慑力的叱呵。
　　但确实得承认，妹妹这么大了，是该有自己的空间……
　　对，自己的空间。
　　程冥一言难尽地放下了手。
　　……
　　门内。
　　严蓉曾经因为骨骼疼痛被折磨到神经衰弱，任何稍大的声响都能让她彻夜难眠，所以严莉给她重新布置过房间，贴了阻尼片吸音棉，缝隙也加装防音条增强隔音效果。
　　外面的动静基本听不到，她也不用怕自己的声音传出去。
　　屏幕中的屏幕里，蓝光闪烁两下，显出新的字样，“确定吗？”
　　轮椅有可折叠的置物架，严蓉就靠着椅背，双手搭在键盘上方，指尖悬置着，有点神情不属。
　　过了一会儿，说：“不确定。”
　　不是真的不确定。
　　失而复得的幸福太短暂了。
　　从第一次视频通话她就感觉不对，后面开始主动引导对话，一次又一次的论证，是饮鸩止渴，不断加深着自己的怀疑。
　　说谨小慎微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只是她想等更多，更多的证据。
　　于是按兵不动着，直到真正见面这一天。
　　多像姐姐啊。
　　外观毫无破绽，除了记忆不完整而迟钝的语气，答不上的小事，对方一切都跟姐姐那么像，在意她的样子一样，关心她的样子一样，连厌烦她时想逃避遮掩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接着，她摸了她的耳朵。
　　严莉的右耳很早前受过伤，神经出了些问题，听力下降，但敏感度很高，所以用头发挡着，通常是不许别人碰的。
　　她还记得来到防御中心后，姐姐唯一一次受处分，就是队友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贱摘她助听器，她一个应激，过肩摔把人摔骨折了。
　　但她可以碰。
　　作为妹妹以及病人的特权。
　　以前她每次摸上去严莉就会轻轻颤一颤，而她偏不松手，有意的磨蹭，欣赏姐姐睫毛发抖呼吸变沉、明明难受但努力克制的生动神情。
　　她不否认，是她一点恶劣的小癖好。
　　可是这次没有。
　　她听说很多变异寄生物爱好寄宿在人的脑子里，有着超强的模仿能力。
　　但她仍不由自主保留了一线希望。
　　万一……万一姐姐还活着呢。
　　如果真的只是怪物，为什么不伤害她？为什么这么耐心细致地对待她？
　　“你们让她做了那么多冒险的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严蓉望着电脑屏幕，“为了后面的合作还能进行，要不要有点表示？”
　　她面带无害的微笑，看网线对面的小机器人卡顿出了滑稽的表情包。
　　半分钟后，白色字体一个接一个跳跃出来——
　　“你要什么？”
　　……
　　需求谈妥，值得高兴。
　　严蓉的笑容却难以为继，合上笔记本，眼角弧度缓慢消失。
　　她偏头，望向左侧墙壁。
　　保障部没查出异样，防御中心靠不住，她只好自己上手。
　　可惜，因为职位较高，严莉身份容易涉密，屋里也会时不时存放些不能外传的文件物品，她的个人空间都在保障部管辖下，会被定时检查。
　　她不能偷偷安装监控摄像，也没法存放任何可能有录音录像功能的电子设备。
　　不然，随便加装个小玩意儿，由她随时随地观察对方，绝对能找到破绽。
　　她表情变沉，将电脑放回书桌，转动轮椅向门口行去。
　　不知道那个“姐姐”现在在做什么，睡了吗？
　　
　　门锁是改装过的，她在扶手右侧智能按钮轻点了两下，信号发出，哒，锁解开了。
　　屋内的光随着门扇开启滑向黑暗深渊。
　　严蓉正要出去，猝然五指抓紧，制住了轮胎的滑动。
　　在她一下僵直的视线里，一个人立在尽头，只有轮廓被勾勒出黯淡的线条。
　　过道狭窄，对方上前一步便将自己完整暴露在柔和的光线下，但并没能驱散她带来的阴影。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面孔，镶嵌的两只眼瞳幽幽发光，注视她时，给她一种来自野兽的盯梢的错觉。
　　程冥单手压着门把防止门合上，堵住了她的路，微笑垂眼看她——
　　“蓉蓉，你在怀疑我吗？”
　　……
　　从隔离线外的医院回到这里，足足六十九天。
　　严蓉在观察她时，她也在观察严蓉。
　　就这短短半天相处之间，这姑娘有许多反应值得玩味。
　　可以说体恤姐姐刚刚出院，但是不是太欠缺热情了些。
　　锁门，是在防她吗？
　　一个“失忆”的姐姐，有不对劲的地方难免的。但她们毕竟是最亲近的人，而她又不是表演专业的。
　　程冥本来也没想一辈子顶替严莉，就看严蓉究竟会起多少疑，最多能拖到什么时候不被识破。
　　实在不行，还有坦白和威胁的路子可以选。
　　用孢子控制对方，达成消灭问题的成就是最后一招。
　　不是她愿意落到的局面。
　　程冥含着平静温柔的笑与她对视。
　　这个神情，怎样解读都可以。
　　可以是试探，可以是警告，也可以只是开玩笑。
　　严蓉僵在原地。
　　这么直白，显然把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迎着她的目光，终于，她松开绷紧的手，抿了抿唇，“是啊，姐姐……我怀疑你根本不记得多少我们之间的事了，还要假装亲近的样子。姐姐你不累吗？”
　　程冥一顿。
　　“我……”
　　她有点心虚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重要的事情太多，严莉有关神舟医药的记忆尤其精彩，严蓉的位置确实被她一再往后挪。她最多是揣摩了严莉与她日常相处的反应，还没有细看她们之间的回忆。
　　“抱歉，蓉蓉……”
　　她俯身蹲下来，让自己能够与她平视。
　　“姐姐，不是你的错。”严蓉摇摇头。
　　正要懂事地说点场面话，手被程冥握住了。
　　只听她道：“一起睡吗？我记得离开前说过要补偿你。”
　　严蓉呆了下。
　　“啊？”
　　这动静是两个生物发出的。
　　一个是脑外突然愣住的严蓉，一个是脑内瞬间闹开的小溟。
　　任其如何大呼小叫激烈反抗，承受着脑中尖锐的噪音，程冥面不改色。
　　倒是严蓉回过神，噗地笑了，“姐姐你真是……不用了姐姐，我知道，其实你每次陪着我根本睡不好。”
　　她明明和严莉长得很像，可一笑起来给人感觉完全不同。
　　月牙般弯弯亮亮的眼睛，外放但毫无攻击性的明媚，“在你好起来之前，我勉为其难允许你拖欠承诺。但作为你欺骗我的补偿——”
　　她伸出手，“姐姐，亲一下。”
　　程冥下意识抬了胳膊。
　　眼看她要凑近，两秒后突然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抱，是亲……
　　“不准亲！”
　　如果精神世界是片海洋，小溟这会儿一定在上蹿下跳山呼海啸地发疯。
　　它已经不是闹，是要炸开了，“严莉跟她没有睡前亲的习惯，她肯定在试探你！”
　　程冥身体都僵住了。
　　再往前一步，可以想象，它绝对会跟她争抢身躯控制权。
　　如果仅仅是同居一体的两个意识，她们还有的商量，可从它提出要与她成为伴侣开始，她们之外就有了强烈的排她性。
　　她还记得这只怪物曾经说过的话——如果有谁比我跟你还要亲近，我会杀了她。
　　严蓉吭哧一声倒在她肩膀上，笑得停不下来，“好啦！逗你的姐姐。”
　　她笑出眼泪，双眸逆着光也在熠熠生辉。
　　但程冥看不见她的泪光，只听见她在耳边道：“我知道记忆很重要，姐姐恢复好了，可要记得补偿我啊。”


第56章 不说一败涂地，只能说鱼死网破。
　　上午八点，程冥准时到达保障部主楼大厅。
　　1区是她去过的健康检测中心，侦查部主管范围，负责各项体检事务，对公众开放。
　　眼下她要去的是2区，隶属热武部管辖，非公共区域，专为保障部战斗单位人员服务的特殊训练中心。
　　刚迈进正大门，一名身穿白色工作服手持白色平板的记录员冲她小跑过来，正要抬手招呼，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黑眼圈，这人愣住了。
　　“诶呦喂，严组长这是又被妹妹闹了吗？”
　　不妙，好像是熟人。
　　晚上艰难应付完妹妹，白天还要应付保障部的同事。
　　这时候翻记忆也来不及了，但自己本来是“失忆病人”，于是程冥对她苦笑了下，没说什么。
　　后者顿时流露出同情的神色，“严组长，你这状态能行吗？要不再休息两天……”
　　虽然妹妹确实难缠，不过她这主要是晚上恶补知识造成的。
　　在研究所的时候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实验、实验对象、实验数据……对防御中心的了解，尤其对防御中心的第二大部门保障部的了解太有限了。
　　好在严莉刚进来时用于学习的各项书籍手册都还在，整整齐齐摞在床底，用一个大保险箱锁着。
　　她费力地把它们拖出来，连夜挑灯通读一遍，捡捡重点，再加上严莉本人的记忆，可算搞清楚了个大概。
　　保障部下面有四大分部。
　　首先是她现在所处的侦查部，负责巡逻、审查、防护等一系列任务的最基础部门，是防御中心的安全先锋，也是后勤保障部全称里“保障”一词的重要来源。
　　接着是热武部，顾名思义，该部主要负责热武器供给，是与侦查部紧密联系的姊妹部门，战斗人员的后勤库，同时也会培养专攻大型重型武器的操作员。
　　剩下两个，保密性较高，被分别代称为第三分部和第四分部。
　　第三分部，生物部，依严莉的权限可以有限度地了解并合作。程冥的感觉是，这更像研究所的姊妹部，只不过进行基础研究之外的生物实验，即所谓“开发性研究”，会为前线制造生物武器，前线缴获的危险生物也会首先送到这个部门。
　　老实说，就严莉接触过的那些武器，这个第三分部的形象看起来……并不那么正面。
　　要按照普世生物研究行业规范看，根本是游走在灰色地带。
　　至于第四分部，保密权限更高，即使严莉也只能间接接触，没有直接了解的权力，只知道出自第四分部的人级别都相当高。
　　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就是曲赢所在的部门了。
　　研究所确实是被保护得很好，地处总部的总部，最核心地带，主楼三百多层，扁环形结构，占地极广，其它副楼只是一些零星的仓库、存储间，或者特别开辟的陆内实验场。
　　与此相比，保障部最高的主楼也就一两百层，尽管附属楼很多，但因研究所位置足够中心，高度也足够恢弘，其它所有建筑在其衬托下都像是众星拱月，存在感没得比，两眼被研究所一挡，就看不到其它高楼了。
　　但离开了研究所，了解过防御中心整体分布格局后，她才发现这里的主体结构，其实应该是保障部。
　　全海岸线总长三万余公里，东部防御中心负责其中6519km，跨越4个沿海城市，贯通南北的第一防线。
　　这样可怕的跨度只靠一处基站统领是不现实的，因此保障部总体呈线性结构布局，通过模块化形式实现对沿海的全面把控，以总部为起点向两侧延展，每隔25公里建立侦查站、30公里建设热武器库，形成新的模块建筑单元，通过地上地下两套系统连通，确保人员、物资和信息高效流动。各单元拥有一定应急自理权，但最终所有信息都将汇合到总部的指挥控制中心。
　　就像一片又一片鳞片，整齐划一的保障部组块构建起了防御中心这条长龙的身子。
　　吸收的信息量太大太杂，脑神经有点使用过度了。
　　不过定好的事程冥也不想再改，婉拒了对方的提议，“没事，就今天吧。”
　　今天不是训练，是对她剩余战力的评估，收集完数据会上呈给指挥控制中心评估委员会，以此判断她是否还适合留在原岗位。
　　为防扰民，训练用武器场都开设在地下。
　　程冥跟着她乘电梯下行，在准备室换上作训服，前往第一个模拟训练场。
　　……
　　四个小时后，程冥结束了这场充满折磨的能力评估。
　　共计三个模块的战斗技能测试，格斗技巧、武器操作和战术意识。
　　不说一败涂地，只能是鱼死网破。
　　她这样上前线，只有抱着榴弹和怪物同归于尽一招好使。
　　那疑似熟人的记录员翻着数据，沉吟许久许久，措辞相当委婉：
　　“严组长，其实你的战斗本能和初始力量值都没问题啊，甚至有所上升，不知道是不是应激反应了，但压力测试又很稳……就是，使用武器时的精度准头都差了些……”
　　太委婉了，哪止一些。
　　测试枪械熟练度时，头几枪不说脱靶，至少是完全没分清靶子和周遭环境的区别。严莉是各项数值都稳定的优秀战士，而她把各种单兵器试了一遍，打完最后一枪，程冥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近视加散光。
　　理论和实战差距太大了。
　　知道会有这一出，她很早就借严莉的记忆仔细钻研过，算是在精神世界提前演练过很多遍，倒是没有怯场。但直到结束，她脱下装备，都有种玩了场真人CS游戏的强烈不真实感。
　　尤其试用不同热武器时，有种平头老百姓突然被塞杆枪就推上了战场的错乱，整个体验下来不过是换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铁坨子长时间托举，皮肤经络都被金属挤压变硬，内脏差点被后坐力震出内伤。
　　最后战术意识倒是她发挥最好的一块，毕竟主要评估的是决策能力和应变能力，就算没反应过来，还有小溟帮她作弊。
　　不谦虚地说，她现在纸上谈兵绝对是大师级别。
　　程冥坐在休息长凳上，小幅度活动着关节，感受肌肉被拉伸的酸爽，无奈道：“可能损伤到了运动中枢。”
　　低头看看自己硬得仿佛尸体的手指，一种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
　　这双手不久前还属于十指不沾……十指沾过不少腐蚀性化学剂的研究员，但这么纯体力的劳作属实是人生新体验。
　　程冥是奔了点测试这半人半怪物的身体究竟有多大潜能的心思来的，结果看起来还不错。但就算她的力量和本能都有变异生物的能力强化，专业操作也不可能凭一朝一夕掌握。
　　只能尽量拖延。
　　所以她接着问：“能给我点时间吗？医疗部没查出大问题，应该只是一时的，有可能恢复。”
　　她已经决定先从侦查部这个“基层”摸起。
　　“这就有点麻烦了啊……”
　　记录员在评估表上飞快戳记着，“严组长，最多给你申请四个月评估时间，如果还不能恢复，你只能听从调岗了，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这期间你就先带带新人吧，有合适任务会让你随队去的，试试看能不能刺激恢复。”
　　各处损失惨重，岗位空缺，又是紧缺人手的时候，于是迅速补充了很多新鲜血液进来，正亟需集训。韩许华都算老兵了，正被哪里需要放哪里，整天忙得团团转。
　　程冥点头：“没问题。”
　　结果报告要提交审核，正式通知明天才下来，还有半天休息时间。
　　换回常服，她满身疲惫走出保障部大楼。
　　上了地表才发现又是人工降雨时间，混杂了特殊消杀药剂的无根水哗啦啦从云层倾泻下来，溅起灰蒙蒙的水雾。
　　前方的路一片渺茫。
　　程冥捏着酸痛的胳膊，想想回“家”还有一个心思捉摸不透的妹妹等着，突然觉得前途更灰暗了。
　　“你的格斗技巧哪里学的？”小溟提问。
　　它问的显然不是理论知识，而是程冥在这上面确实具备一定实践技能。
　　她撑起伞，踩着防护长靴踏进雨中，和其他忙忙碌碌的保障部员工擦身而过，“大概十来岁的时候吧，妈妈请了一段时间的私教来教的。”
　　说是为了改善她的身体素质。老生常谈的观念，小孩子总生病嘛，缺乏锻炼导致的。她也不想让妈妈担心，所以学得很认真。
　　但没练两个月，课程停了。程染没解释，只说不适合她。
　　那时没想太多，但现在……
　　程冥很自然地重新思考起这件事，小时候她总是身体不好，是真的身体不好吗？
　　程染需要控制她的危害性，抑制小溟出现，即使怪物的能力大幅缩水，可她毕竟不是她那个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的女儿。
　　所以唯一的答案是，程染动的手脚？
　　……
　　嗡——
　　一辆装甲越野冲破雨幕，飞上高架，向远方疾驰而去。
　　曲赢在总部短暂停留，很快又被调走了。
　　“具体什么情况？”她在落座紧邻中控台的后排，接过旁边递来的记录板，调开表格。
　　从接到指令到上车之间毫无空隙，还没来得及询问目的地。
　　这一车，除了曲赢这个超级战士兼高级指挥官，还拉上了生物博士、技术专家、数据分析师……基本复刻了她们执行远洋任务时的配备。
　　旁边人神情很严峻：“大概找到了这次事件的真正原因，需要您去核实一下。”
　　曲赢双眼眯了下，抬头，“音频调查清楚了？”
　　“是。又检测到了那段特殊的声波频率，而且这次我们做到了匹配。”
　　“什么生物发出的？”
　　怪物暴动的规律一直是个未解之谜，每次意外后往往伴随新物种上岸，总能刷新她们的认知。以前觉得或许是生态位、生活领域的问题，以及突变导致生物更新迭代太快，沿海的优势物种始终在动态变化中。
　　然而后来，防御中心渐渐意识到，也可能是有组织有预谋的。
　　就像背后有另一群科学家在与她们博弈，创造不同能力偏向的变异生物观察她们的反应，试探她们应对的极限。
　　直到六年前那次暴动，她们发现了红贝标识，并使用先进设备录入了怀疑的“组织者”的声音。但干扰太多，无法配对，而分析过往三十年声波信息是个大工程。
　　筛除掉大部分杂音后，这一次的78海防事件中，终于，通过针对性匹配，她们捕捉到了目标对象。
　　“说两个地点您肯定就知道了。”说话的是数据分析师，四十上下但头发已经花白，连月的加班加点更让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面对曲赢的提问，她苦笑着卖了个关子，“红石湾，澜江港。”


第57章 它说附近有吃的。
　　“人鱼？”
　　曲赢慢慢靠住身后防震软垫，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偏远道路还没来得及腾出人手清理，身下车辆颠簸前行，轮胎卷起厚厚的盐霜，噼啪砸在车窗防爆玻璃上，沉闷作响。
　　“对，东部全65度岸线的总基站里，这两个地点录入到的信号最强烈清晰，和其它地方可以差到两个数量级。我们被摆了一道，上次带回来的人鱼有问题。”
　　“其它地区呢？”
　　“一样。”分析师说，“包括国外，也一样。”
　　海洋核污染发生后，各国互相攻讦，闹到后来几乎断交。总归海运走不通了，世界大联合被肢解得支离破碎。
　　但现在，灾难让大家重聚了起来，信息再次流通。
　　“所以，必须得麻烦您跟我们去一趟。”她说着，声音变低，像穿过了粘滞的浓雾。
　　而如今横隔在她们眼前的，就是一场看不清人类未来的迷雾。
　　作为陆地食物链顶端的物种，人类为自己的“高级”寻找过许多缘由，譬如使用工具，譬如劳动，又譬如语言。然而其它生物真的没有像人类一样拥有复杂而精妙的沟通方式吗？
　　只是当两个种群语言不通，无法建立有效联络，这个观点自然也就无法被证伪。
　　不过曲赢可以越过语言屏障，做到一定程度上直接的神经沟通，只是对目标的伤害也大。而神经损伤可能造成各种各样的并发症，比如激素紊乱、运动失调，防御中心关押的都是珍稀样本，当然最好不要有损伤。
　　但眼下顾不了了。
　　
　　“你们太心急了，原本我建议她先接受心理疏导。”有着两条长辫的生物博士摇摇头，从手里的数据中抬起眼，看向曲赢。
　　她手上平板，赫然显示的是曲赢的各项生理指标。
　　“不好意思，我想我得问一下。”陈可面带微笑，嗓音温和，“你认为你的状态适合接受当前任务吗？”
　　这位实验员女士，一直以来都带给人一种科幻作品中理性智械造物对人类的包容。
　　当然，这个形容对她们双方身份而言很别扭。
　　所以，更正确的说法是，人类造物主面对她们血肉产物时的包容。
　　而曲赢足够讨厌这个目光。
　　灰蒙蒙的天光从狭小方窗透进来，她偏过头，在低迷光线里勾起诡谲的笑，“怎么，‘保险栓’没了，怕‘武器’走火啊？”
　　……
　　“喂，小朋友，保险栓。”
　　程冥刚刚穿上防护作战服，一转头，看见2组组长陆倩“啪”一把拍上队里新人的后脑勺，指了指她腰间的枪。
　　“这么重要的事也敢忘，你不要命了？”
　　一巴掌还不解气，用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盯着对方重新设置好武器后，陆倩抬脚就踹，“回来把三十一条抄一百遍！”
　　“错了错了！队长我错了……嗷！”刚从军校过来的兵娃子吓得嗷嗷抱头鼠窜。
　　因为太缺人，保障部实行起了跟研究所一样的制度，这些还没毕业的年轻人算是过来实习的，撑过这段灾后重建期再放她们回去学习。
　　陆倩说的三十一条是《防御中心后勤军行动规范条令》里的条例。不是只有三五行的条文，而是每一条就是一个章节，没有十来页不会结束的那种。
　　再一转头，对上韩许华要哭不哭的表情，“组长，还是你好，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你只让我抄过十遍。”
　　程冥面无表情的，差点炸起一背鸡皮疙瘩。
　　一层车库集合，所有人穿戴整齐检查完装备，依次上车。
　　一回生二回熟，这已经是她们第三次一起出动任务。
　　上周收到的新指令，两个1小组的遗孤，加上同样凋零得只剩4人的2小组，再加上两名新人，总计8人，整合成一个临时小队。
　　由陆倩领队，执行辅助防护墙修复的任务。
　　岸线横坐标31.00到34.00即300km范围归属总部，不设模块单元。这次要去的位置更偏远，岸线坐标33.97，5，已经到了边界线。
　　再往前25公里才有第一个侦查站。
　　要是出什么意外，多少有点鞭长莫及的意思。
　　不过经过两个多月全线巡防，周围安全性都有了一定保障，确实是需要用到保障部战斗人员、但又没那么危险，适合“严莉”现在状态的任务。
　　而且，她们这配置很合她心意。
　　有新人，就可以替她把一切她应该知道但不知道的知识问出来，作为老组长的陆倩会足够耐心且完美地解答。
　　比如现在，前一刻刚被教训过那个莽撞新人又凑过去，开口了：
　　“队长，我这几天看见天上无人机在撒药水，为啥我们防护墙外的巡逻不能用无人机代替啊？”
　　“辐射啊！”陆倩没好气地，“没信号你拿什么控制无人机？越靠海辐射越严重，你以为防御中心保持内部信号很容易吗？”她逐渐露出肉痛的表情，“有钱都经不住这么折腾，何况咱部门预算这么吃紧，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嗯……可能也没那么耐心。
　　同样的面冷心热，陆倩和严莉又不一样。
　　严莉属于比较鲜明的心热，对同伴是有春天一样的温暖的。
　　而陆倩，是对待敌人像严冬一样残酷，对待队友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都是一脸像有人欠她钱的不爽。
　　忍住笑，程冥一只耳朵留意着那边动静，一只耳朵听韩许华东拉西扯，还能一心二用时不时答上两句。
　　她已经掌握扮演失忆严莉的精髓，少说话少有表情就是了。
　　穿出密集建筑群，大楼在身后远去，沿海那恢弘的滨海长城渐渐近了。
　　灰白像某种巨兽皮肤的墙体，因涂有特殊防护涂层在灯光映照下粼粼闪光，高处一面面鲜艳的旗帜招摇。钢筋混凝土筑成的壁垒。
　　夜晚没看得这么清楚，程冥凝视着那令人惊叹的人造结构，想起在介绍手册里阅读过的内容。
　　距海岸线5公里修筑全包围式防护墙，高度80米，厚度10米，每10公里一小型关隘、50公里一大型关隘，比隔离线的出入口分布更密集，便于危急状态下战斗人员的快速响应。内部另设有物资通道，除此外再无缝隙。墙顶设有观察塔和防御台，点阵布置喷火器，随时保持上方空气高温干燥，连微生物也混不进来的严防死守。
　　不过，靠近总部的防护墙是最早修复完成的，她们现在要往角落去。
　　一处海拔较高的海崖，地势比较特殊，防护墙不好建，但也不容易被海浪侵扰，海洋生物不好登陆。
　　墙体受损不算严重，所以在修缮任务里被放到了最后一批。
　　车辆全速前进，熟悉的景色被完全抛在看不清的天陲，眼前只有崎岖的公路，荒凉的土壤，无边无际的巍峨高墙。
　　墙下建了临时防御工事。
　　提交完证件，驱车通过门闸。
　　将车辆停放在指定地点，八人扣上头盔，鱼贯而出下了车。
　　现在，她们需要在沿墙三公里进行排查，消除危险隐患，再通报指挥控制中心，批准工程队到位，并在随后修缮过程中全程驻守巡逻，保障安全。
　　车内有些设施不能长时间接触辐射，因此要分组行动，两人留守，负责通讯保障和环境监测，三人携带探测仪、热成像仪和声波分析设备，剩下三人携带重型武器保证火力支持。
　　受降雨影响，沿海雾气很重。
　　程冥从携行具里取出一只科技感十足的机械圆球，按下开关放在地面，巴掌大的金属体裂开缝隙射出红光，启动工作模式，开始超速向前滚动，眨眼消失在了视野。
　　结构光探测地形的技术，每次1km×2km的方块范围，真正地毯式搜索。
　　原地等待半分钟，直到勘探球再次返回。
　　程冥伸手握住，用端口连接到显示仪，数据导入。三维信息层层扫描建立，所有沟壑孔洞都清晰呈现在屏幕上。
　　分析着上面的信息，她停了一会儿，说：“正南偏西30度方向有一处空洞，未知直径，距离1054米，可能藏匿变异生物。”
　　陆倩“哟呵”一声，“总算有点正经事了啊。”
　　前两次任务风平浪静，连只海蟑螂也没遇到，多少显得无聊。这下几人全都提起了精神。
　　“走吧。”尽管知道头盔不会外泄声音，程冥仍不由得压低了声。
　　这片三十年前就被归还给自然的土地，没有了无远弗届的人迹，只有漫长的海岸线，和永无止境的滔滔海浪轰鸣。
　　靠近墙体的生物或非生物残骸都被清除了，但当她们深入浓雾，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多了起来。
　　到处是碎石，淤泥，动植物遗骸，湿溶溶沾在鞋底，被高帮防滑战靴碾碎。海啸对海洋生物的打击也是毁灭性的，不提那样的能量波造成的直接伤害，沿海生态也遭受重创，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
　　隔着头盔好像也感受到了那咸湿腥臭的气息。
　　大大小小死去的鱼类肉质所剩无几，崚嶒骨架覆盖一层霜，被海浪掀了底朝天的礁石上也有，柔光打去，亮滢滢反着白色。
　　众人谨慎地踩上去，鞋底有缓冲垫，基本没发出声音，但照那触感，总让人感觉在咯吱咯吱作响。
　　靠近了才发现，那些不是霜，是结晶的盐粒。
　　雾气像幕布将海岸罩在阴霾之中。
　　终于，白色视野范围内浮现灰黑的轮廓。到目的地了。
　　伴随更加崎岖难行的路面，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突兀支棱出平地的小丘。
　　陆倩对着这片乱石堆左看右看，“怎么判断出空洞的？”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像是动物爬过留下的。”程冥眼都不眨抬手点了几个地方。
　　“严组长眼神够好啊！”
　　其他队友也凑上来，看看她手里乌漆嘛黑的显示屏，再看前面仿佛拆迁大队留下的废墟，叹为观止。
　　程冥淡定收起显示仪。
　　其实她根本没看出来，是小溟说这地方有东西。
　　更直白点，它说附近有吃的。
　　不多废话，陆倩招手让火力支持队上前，架起榴弹发射器。
　　一切准备就绪，众人散开。
　　轰！
　　只听一声巨响，爆破性榴弹击中目标物，雾气里炸开璀璨的烟花。石块混着淤泥四散，一些细碎的东西噼啪砸在她们的防护作战服和头盔上。
　　眼前被轰出一个大坑。
　　果然有空洞。
　　火星，烟尘，水汽，视野杂乱，看不清里面什么东西在晃动。
　　但全频率声波通过头盔采集传入人耳，在生物监测设备同一时发出异常提示音时，她们都反应了过来。
　　陆倩一抬胳膊：“继续！”
　　嘭！嘭！嘭！
　　一发又一发榴弹落进坑中，炸起腾腾的白色蒸汽。视野变得更加糟糕，头盔到切换红外成像模式，啪！一条焦黑的肉段飞到站得较远的三人面前。
　　而更多状貌不清的条状物则冒着炙烈的蒸汽突出坑洞，正飞快扭动着四散逃逸，有的刚探头就成了碎肉，有的还顶着同伴的焦尸挣扎，有的直接炸飞到了她们之间。
　　“那……是蛇吗？”
　　众人被震撼住了。
　　那圆润的身形，那独特的花纹，那扁扁的尾巴——
　　“海蛇。”程冥说。
　　每一条长度都超过两米，张皇逃窜间，像条条乱拧的麻花。
　　这类海洋爬行动物普遍退化掉了腹鳞，失去水环境行动不够灵敏，是一个弱点。坑里有海水，它们似乎是被困在了陆地，没有主动攻击人的意思。
　　奇怪……
　　她微微皱眉。
　　“奇怪啊。”
　　刚闪过这念头，就听见队内频道陆倩发出同样的喃喃。
　　程冥觉得奇怪，是因为之前听小溟激动的语气，以为至少是MR级往上的怪物，这趟会遭遇一场恶战。
　　而且，探测仪也显示这群生物辐射指征很高，甚至发出了示警信号，所以陆倩才会直接下令集火。
　　可现在这么看——
　　她正在思索哪里出了问题，忽然，脚下传来一股巨力。
　　她低头一看，礁石间窜出了一颗墨绿的蛇头，唰地扑向她！
　　不、不对，不是头部，而是粗壮的扁形的尾。海蛇广泛具毒，毒液是它们捕食的重要武器，可这条竟像陆地蟒蛇的习性一样用身子缠抱，另一颗真正的头颅如同眼镜蛇般高高翘起，浮现在她眼前。
　　程冥猝不及防，与一张扭曲的五官面面相觑。
　　人脸，蛇头下居然是人脸！
　　她瞳孔放大，头盔同声设备里还在传入队友们炮击海蛇巢穴的巨响，危险却直接贴到了她眼前。
　　这是，声东击西？
　　这东西有智慧！这才是导致设备报警的高危怪物？！
　　可现场这么多人，怎么就找她呢？是她足够倒霉，还是……
　　来不及细想，程冥瞬间被蛇尾卷紧了，向礁石间拖行。
　　连着数步趔趄，她就感觉踩了个空——泥沙地是软的，下面还有空穴！
　　队友察觉到异常，距离近的立刻冲过来想要拉她，奈何根本赶不及；远的调转了枪口想要施救，奈何投鼠忌器，砰砰几枪打在石头上，迸出灿烂的火花，错失最佳救援时间。
　　程冥有一秒想让小溟出来帮忙，可周围雾气都被热浪蒸干了，要是被身后队友们看到她化身怪物的一幕，要么她三秒之内找到合理解释，要么她五秒之内将人灭口，但更大的可能是十秒之后被她们手中的枪炮轰成碎片。
　　她可不信有血肉之躯能抵抗重型武器，自愈力再强也不能把粉碎性的身体拼好。
　　因此短暂迟疑之后，只能任由自己被拖走了。


第58章 “我不接受。”
　　咚——
　　沉闷的水声炸起。
　　作战服相当结实抗压，还携带有丰富的设备，足以应对绝大部分危险。
　　唯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太沉。
　　于是这种情况下，自己的装备反倒成了累赘。
　　不用人面海蛇继续卷她，程冥像块铁锭不受控地下沉。洞穴漆黑，沉积物搅动，即使有探照灯，头盔实时投影也受影响，视界完全模糊，热成像模式倒是持续运作，将眼前场景以黑白图景形式呈现。
　　生物标志是近透明的白色，而辐射感应装置会为目标物打上红光警示。于是，只见成像屏幕上，一条又一条红绒毛白围巾掠过眼前，以随意扭转变形的姿态伴随她浮沉。人类的原始恐惧告诉她，那都是蛇……她这是进了蛇窝？
　　哗啦，程冥又被什么东西一拽，脱离了黏稠的水体。
　　她脚下用力一蹬，不知道有没有踹中目标，狼狈但迅疾地一翻身，趴到旁边突起石壁上。
　　这是一块几米长的洞穴气室，头盔显示屏显示缝隙里有一些淡白色物质，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稍微一动，泥泞发黏的触感隔着防护材料经由传感器精准递送到接触岩石的皮肤。
　　有一小片白色卵圆状物被她碾碎了。
　　全是蛇卵。
　　卵生。
　　两栖的扁尾海蛇属，陆栖到海栖的过渡态，生活在临海浅滩，需要返回陆地产卵。
　　这里是一条联通海底的水下通道。
　　从晕眩中缓过神，封闭头罩内充斥着自己粗沉的呼吸，程冥攥住被水流冲刷圆润的钟形岩石，将自己支撑起来。
　　她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人面蛇不见了，小溟也没出声。已经脱离队伍视野，它却任由她被拽进了洞穴深处。
　　它在打什么算盘？
　　她绷紧身体，下意识摸向腰间武器，然而一摸一个空。
　　枪械被缴了。
　　有智慧的怪物真的很麻烦。
　　她躬身贴壁，重调了头盔视界，安静等待三秒后，怪物重新出现。
　　只见对面骤然破出水花，一条怪异的生物窜上岩石，正用细细的四肢快速爬行，身体左右扭动，像极了陆地上的蜥蜴。
　　但，那奇长无比奇粗无比的圆筒身形，那经次生性水栖适应进化出的扁平桨状尾，那裂开的大嘴伸出与眼镜蛇科类似的前沟牙……
　　“啊，”小溟终于出声了，“这就叫做，画蛇添足？”
　　程冥：“这种时候就不要讲冷笑话了！”
　　她后背竖立起一片寒毛，刚才的袭击发生得太突然，这东西又是从石头下窜出来的，没注意到它除了人脸，还有一双无与伦比的手脚。
　　是的，手脚。
　　从它身子腹侧伸出来，因为畸形变得萎缩，前后长度一致，跟蜥蜴似乎没什么区别，但程冥还是认出来，那就是人手人脚无疑。
　　这是，人和海蛇的嵌合体？
　　画面过于抽象恐怖，程冥也算见过大风大浪，此时脸色都有些发白。
　　而且这玩意儿未免爬得也太快了！她拔出仅存的战术匕首，正犹豫是相信防护服还是相信小溟，那怪物全然不给她反应时间，一个猛子扑了过来。
　　程冥也猛然动身，矮下腰侧闪躲避，同时手臂肌肉伸拉爆发，噌——金属刃尖在石面划出深深刻痕，溅出火星，在成像界面闪作一片雪亮的烟花。
　　没有击中目标对象。
　　预判距离失误，那狰狞的蛇头突然停住了。
　　近在咫尺。
　　她竭力稳住呼吸，在再次出击之前，视野重归清晰，才发现它张嘴并不是要咬她。
　　它的尖牙间含着东西。
　　一枚圆圆的，给她感觉很熟悉的东西。
　　程冥不动，它也不动了。
　　凝滞许久，她终于动了动手指，挟着匕首，摁开低亮度探照灯。
　　冷白光圈晃动，那鲜艳的圆形物随之晃动，在她眼底烙下火燎般的疼痛。
　　以至她的瞳孔也不由开始颤动。
　　红色贝壳。
　　像一个挥之不去的魔咒，暨被她抛入大海后的第三个月，在这毫无防备的地方，毫无防备的场景，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面前。
　　人蛇怪以滑稽的姿态俯趴着，头部高昂，下方的人脸被拉扯得更加扭曲。说是人脸，实则眼耳口鼻都是道道细缝，看不清更细微的结构，嘴角翘起，仿佛在微笑。
　　莫名地，像是怪物与怪物之间的默契，程冥确定了一点——
　　它没有恶意。
　　甚至，可以说是期待。
　　她伸出僵硬的手指，慢慢地，将贝壳从蛇口里取出。
　　没有错。她艰难确认了这点。
　　除了大概受海啸影响被碰撞磕裂出的一道口子，贝壳圆头部还残留钻孔和一小截银链。
　　是她温养在胸口六年的吊坠。
　　如果这是恐怖片，这枚贝壳就像是主人公怎么也丢不掉的灾难携带物，不知道下一秒，它会带来怎样颠覆生活的变化。
　　深黯的洞穴，迷幻的水纹，程冥怔怔看向眼前丑陋可怖的怪物。
　　这条洞穴联通海洋，它特意从海底拾起带过来的？
　　为什么要这样做？它是怪物组织的一员，认定她也是，所以来进行一场同伴相认的仪式？
　　可它又怎么知道，这是她的？
　　是这只怪物特殊，还是所有怪物组织成员都能凭此发现她？
　　层层叠叠的疑问堆积挤压在心口，令心脏负荷严重，几乎无法跳动。
　　菌丝有点躁动。
　　痒痒的触觉爬过耳边，她蓦地回神，看见对面长条怪物腹部在鼓动，发出奇怪的呼呼声。
　　声采设备传出异常声波提醒。
　　这幕很像曾经在红石湾经历过的。
　　程冥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点——它在跟她对话。
　　“它说了什么？”她立即问小溟。
　　“听不清。”小溟说，“你把头盔摘了吧。”
　　作战服头部防护罩与衣物密封很严格，通过磁力吸附和机械咬合，通常开启需要密码或生物识别。之前在岸上拆卸严莉的头盔没经过复杂流程，是智能生命检测装置判断到穿戴者无自主意识，应急解锁便于外部救援。
　　程冥稳住手指，拨动卡扣，咔，摘下了头盔。
　　一重获自由，菌丝无风自长。
　　它们猛地散开向前窜去，在这狭小洞壁间肆意膨胀，眨眼裹住了对面那人蛇嵌合的怪物。
　　别说被猎食的对象，就是程冥这个主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呆呆握着红色贝壳，带回给她这枚旧物的生物在转瞬之间被绞杀吞噬。
　　黑色菌潮涌动与无光的漆黑融作混沌的一团，要不是掌心豁口刺手的圆润硬物，仿佛那条奇怪的人脸海蛇从来不曾存在过，她只是经历了一场离奇可怖的噩梦。
　　……
　　澜江港。
　　就近侦查站倾巢出动，将海港全区封闭。
　　实验区变成一块微生物也钻不出去的铁盒子，圆形透明罩外，无数人头顶发汗严阵以待，连最爱微笑的实验员都笑不出来了。
　　陈可站在巨大的金属闸旁，淡淡的没有表情。
　　这一趟实在太不顺利了。
　　半途就收到个噩耗，那头她们费尽千辛万苦带回的珍稀生物，人鱼死了。
　　猜疑还没得到证实，这条线索断了。
　　糟糕至极的消息。
　　还有更糟糕的。
　　在她们反复确定情况反应给中心上层等待指示时，有人闯入负三层收容实验舱，杀死了休眠冷冻的幼鱼子寄体。
　　即在这次远洋任务中用于追踪的“猎犬”。
　　尽管任务结束后子寄体被销毁或是自己失活的可能性都很大，所以才进行了冰冻，但授权销毁和人为谋杀的概念毕竟不一样。
　　而尤其糟糕的是，动手的这位，身份特殊。
　　非常特殊。
　　这人现在就困在她眼前的玻璃室内，没有逃避的意思，悠然靠坐在操作台上，双手插在裤兜中，还是挺拔修长而不失女性柔美线条的人形，长发披垂在身后，带着挑衅般的笑意注视着外面所有人。
　　神态很闲散，双眼却像是出鞘的剑，呈现出一种锋利雪亮的无机质感，冰冷无情。
　　“博士，这里危险，您先出去吧——”旁边人带着点颤抖的声线劝说。
　　这是保障部打造的最强大的武器，可现在，这个武器失控了。
　　那么她会变成她们最恐怖的敌人。
　　陈可摇摇头，“让我跟她谈谈。”
　　“谈什么？”收容舱两侧有同声传导装置，里面的人像看戏似的津津有味看她们表演，“拖延时间吗？那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麻烦。”
　　“谈谈你或许会感兴趣的‘保险栓’原则吧。”陈可没有被激怒，认真地看着她，“在项目启动最初，由第一位先驱领导者提出，为确保你们融合怪物能力同时，保持人类自我认知。”
　　太过宏大的目标对大部分人是没有意义的，人毕竟是社会动物，支持人活着的动力往往要落到一个个具体的人，家人，朋友，爱人。
　　她们这个团队，有生物遗传学家，神经科学家，医学专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她们是一个专业的特殊战士制造队伍。
　　她们并不希望真的造出冷酷无情的猎杀机器。
　　万一冷酷到对人类群体没有认同感，那谁能保证这些“武器”不会反戈一击。
　　杨梅就是最好的例子。
　　有私心，有私情，那太好了。
　　“杨梅本来没有母亲，是我们为她的心理健康做的一个小尝试。实验结果证明是有效的，虽然后续出了点意外。”
　　“而你的，是我们严密筛选出的。”陈可重新带上微笑，声音逐渐变得很轻，“你因此憎恶我们，没有道理，是不是？我们明明为你们行了很多便利……”
　　她由一个例子转向另一个例子，最后，落回到对方身上。
　　她也像是个社会心理学者。
　　“跟你没什么好谈。”曲赢蓦然打断，“让决策层的人来。要么——陈可博士，愿意让我离开？”
　　她偏头斜视着她，笑得嘲弄。
　　“不要冲动。”陈可遗憾地停了停，语气转为慈爱而怜悯，说道，“海上本来容易出现任何意外，你只是受了点污染。我建议你先接受心理治疗……”
　　简直就像是在用精神病史为一位罪犯积极争取减刑。
　　强大的人造武器并不易获得。曲赢是最成功最稳定的一个，她们不会轻易放过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哪怕亲手摧毁，也绝不能让她离开。
　　“我不接受。”曲赢笑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是程染教授亲手制造的，不然，你们让她来给我‘调试’下？”
　　这跟耍无赖没有区别。
　　两道视线交锋。
　　可能很漫长的对峙，可能仅仅两三秒后，陈可道：“可以。”
　　这一声响起得突兀。
　　以至这两字落定后，舱内舱外一片死寂。实验区仿若被巨大的隔音布笼罩了。
　　曲赢森然的目光陡然投射出来，像旋出枪口的子弹正中靶心，钉在她脸上。
　　陈可望着她，再次重复：“可以。”


第59章 你才是怪物！
　　岸线坐标33.97，4，防护墙外1公里。
　　遍地都被喷火枪扫过，在弥漫的灰色烟霾与海蛇尸体里，地上队伍正围绕着她们队友消失的地方寻找营救方法。
　　陆倩还在尝试呼叫：“严莉？严莉？能听到吗？回答我！”
　　韩许华同两名队友担任警戒岗哨，以防再有突然袭击，只能时不时瞟一眼堵死的石头堆，焦头烂额，“我骟这么小的缝……她怎么下去的啊？组长就算不算高也没这么瘦小吧？”
　　另外两名技术员掏出家伙什轮番上阵。终于，在探进一枚光学生命探测仪后，凝神几秒，突然大喝一声：
　　“队长！有水！”
　　与此同时，地下洞穴内。
　　死一般的寂静，程冥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这无人之地喧嚣得恐怖。
　　头盔倒扣在一旁，提示灯苍白闪烁着，时而接收到的杂音像电流滋滋涌动，传不进未佩戴者的耳朵。
　　手臂和脚踝的痛感迟钝蔓延上大脑皮层，应该是之前滚落时磕碰到岩石，骨折，甚至有些骨裂了。
　　但她没有心思去顾及。
　　“你在干什么？”她问。
　　有智慧的怪物真麻烦。
　　她第二次发出这样的感叹，但不再是紧张，却是不可置信乃至微末的嘲讽。
　　“你在耍我吗？”她语气飘忽里已经有了些愤怒。
　　太想弄明白谜底，面对这只从头到尾透露着谜团的人蛇怪，她心急了。
　　怎么没想到头盔是全声频录入，完全实时。就算听不清，摘下来又能有什么用呢？
　　这鱼菌不想管什么人类什么任务，也不想管什么怪物什么组织，自始至终是奔着觅食来的。
　　眼前灰白沉积柱间只剩薄薄一层液体，干干净净，连骨头残渣也没剩下。
　　吃饱喝足，始作俑者就蜷起来，不动也不吱声了。
　　只在程冥连番逼问它对方到底说了什么时，回答一句：“我听不懂。”
　　耍她是吗？
　　她现在很怀疑，到底是海蛇先发现她，还是这只鱼菌先释放的信号……它眼里除了食物根本没别的东西，非人属性暴露无遗。
　　“不重要的，程冥。”好半晌，小溟重新开口，“别在意它，你跟它又不是一路。”
　　这样轻描淡写的，听起来甚至心情还不错，像是在欺骗利用之后的耐心安抚。
　　程冥听着，觉得有点发冷。
　　又来了，这种感觉。
　　它明明就在自己的身体里，她却完全不能理解它的所思所想。
　　自己对自己都不够坦诚，还有谁能够信任？
　　“你一定要吃它？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吃它？你想过既然它来找我，对我或许有别的用处吗？”她问，“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你不会是在为它鸣不平吧？”小溟也不高兴了，“程冥，你真奇怪。明明说自己是人，为什么这么在意其它怪物？”
　　“别答非所问，那你不也是怪物吗！你对它们有同理心吗？”程冥情绪有点激动，被它带得思绪完全乱了。
　　如果她真的是人，如果这条畸形蛇怪对她有恶意，她不会有任何心理压力。可这既不是你死我活的场景，也没紧迫到非要抉择的时候，对方没想伤害她，反而主动将贝壳交还给了她……尽管动机不明。
　　可这问题依然如同梦魇徘徊——
　　她这算是又一次杀死了“同类”吗？
　　“它跟我们有什么干系，我只是遵循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而已。”小溟说，“你这种心态，应该称之为‘慈悲’？这就是人类教育带给你的东西？”
　　得知自己身世真相起始，得知自己也有一部分属于世俗意义上的“怪物”，她的思维不知不觉发生了偏移。
　　她究竟该归属于哪一类呢？
　　她是人，还是怪物？
　　“那么，你在意的是它人类的部分，还是怪物的部分？你又是以人类身份关心的，还是以怪物身份？”小溟问。
　　它就是她内心混沌的衍化，如此一语中的的，精准踩中她的雷区。
　　“闭嘴！你才是怪物！”
　　“……我没想扰乱你的认知。”小溟停顿了一会，说，“只是你因此而生气，我有些匪夷所思。”
　　它终于用准了成语，听上去比她理性太多。
　　这些或轻或重的言语，和同着一起一伏的呼吸，让她感觉滋生在她与它血肉间隙的根本不是藻菌，而是阴暗潮湿的霉菌，缠绵链接着她们的□□，无情分裂着她们的精神，又蓬松填塞着她们的生命。
　　湿润，温暖，粘黏，恶心，而无论如何摆脱不掉。
　　洞穴深处似乎缺氧了，她急促地喘息，头晕目眩。嘟嘟，直到落在身旁的头盔再度震响，陆倩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程冥恍然醒神。
　　不对。
　　它在混淆视听。
　　“它到底说了什么？”她第二次这样问。嗓音在流水与岩石间低徊，低得透出些森然。
　　它其实是听懂了，但不想让她知晓，才暴起谋杀吗？
　　……
　　十分钟后，受困人员成功被解救出来。
　　程冥回应了陆倩的呼唤，辅助上方技术人员确定了这块洞穴的结构和方位信息。
　　小队成员们齐心协力把石堆轰开个口子，光透入下方作为引导，再安置一枚燃料空气弹，将顶部彻底掀了开来。
　　她上了地表有点站不稳。韩许华一个箭步冲上来搀住她。
　　陆倩问：“没事吧？”
　　她检查了她身上装置，作战服没破损，生命监测也没问题。衣服表面涂层是防水的，出来后水珠就迅速蒸干了，并没有多狼狈。
　　只是看上去脸色很不好，反应也有些迟钝。
　　韩许华腾出一只手贴到她的头盔上，滑稽地左右滑动两下，“是被吓到了吗？”
　　“……我没事。”程冥晃了晃神，把她的手拿下去，捏了捏自己的肩胛骨，说道，“有点骨折，已经掰正了，歇歇就好。”
　　这话是真的。
　　依她现在的自愈能力，最多半小时就好。
　　只是避免不了痛觉。
　　韩许华看向她肩膀，顿时嘶地一声：“组长你对自己也太狠了……”
　　“遇到了什么东西？”陆倩往半坍圮半支撑的岩洞下方瞅一眼，“还在里面吗？”
　　“不知道，被我刺了一刀就不见了，可能已经被水冲走了。”程冥喘匀了气，“海蛇变异体。”
　　“看见了。”看着一起被掀出来爆浆满地的蛇卵，陆倩嫌恶地说，“怎么不直接把巢挖到防御中心地下。”
　　“不是它们挖的。”作为前科研人员，程冥下意识解释，“这类蛇海陆两栖，必须上岸产卵，但没有孵卵习惯。只是我们恰好撞到它们的繁衍季。所以，真要说起来，是我们闯入了它们的领地。”
　　并且破坏了它们辛辛苦苦找到了产卵地。
　　人们对怪物的恐惧太甚，以至于忘了，级别为MR以下的变异生物，其实与三十年前的普通动物没有太大区别。人与自然如何和谐相处，曾经最热烈讨论的话题，世界各地都广泛成立过动物保护相关的组织，伤害这些生物会遭到严厉谴责乃至惩罚。
　　但，海洋污染发生后，防御中心将地表这最大的两个生态系统分割，人与海生物就彻底成了对立面。
　　比如她们这次任务，清除安全隐患，是囊括所有变异生物。不计危险等级。
　　听到她的话，附近几人都明显愣了下。
　　陆倩看向她，头盔透明罩后的眉头隐约皱起，表情更像程冥欠了她钱了。
　　于是程冥也随后意识到，她这些措辞的身份立场出了点问题。
　　三十年的灾难，无数尸骨堆砌的血海深仇，陆地与海洋，人类与变异生物都回不了头。
　　什么人会共情怪物？
　　象牙塔里的专家学者或许可以，但她们这些在与怪物的斗争中失去过无数同伴的前线战士绝对不会。
　　程冥低头，在手臂显示器轻点两下，转移了话题，“目测危险等级在第二级往上，也不知道你们有人见过没有？”
　　众人围上来，火力支持组依然手持武器警戒，只用余光扫描。
　　头盔自带录像设备，会在任务途中保持记录。
　　程冥从她被蛇尾缠住那一刻起开始播放。
　　镜头从她掉进洞穴后成了夜视模式，但跟随水波晃动旋转，十分不清晰。
　　程冥不动声色观察她们的反应。
　　当人蛇怪全身显形时，韩许华先“啊”了一声。旁边三人也是一个比一个震惊，“这是蛇吗？怎么有爪子？这变异还讲不讲道理？”
　　受镜头清晰度影响，她们暂时没认出这怪物的“四爪”是人的手脚。
　　又两三秒后，在怪物扑上来露出人脸前，一只手掌突地按上来，直接关闭了回放。
　　“确实是新怪物。这事比较重要，不能再拖了，严莉你回去换小孟来，跟上头报告下，顺便休息休息。”陆倩在公共频道道。
　　接着，她无缝切换到私人频道，对程冥说：“报给生物部吧。”
　　程冥看她一眼，面不改色说了声“好”。
　　后面有些画面不能让她们看见。她本来想卡在怪物给她贝壳前掐灭电源，用设备被水浸泡失灵作借口。
　　但没想到，陆倩还要先她一步。
　　这陆队长……好像也知道不少啊。
　　……
　　晚上七点半，天已经完全暗下，程冥才回到17层的公寓。
　　一推门，没有意外，严蓉又一个人坐在玄关。
　　“姐姐，你今天好晚。”她仰起秀气的小脸看她，发丝从脸颊滑向颈后，融进身后的夜色。
　　背景是黑的。她孤零零等在这寂静昏暗的客厅，只有两枚眼瞳亮滢滢，显得格外可爱又可怜，“任务不顺利吗？”
　　程冥心里微微一咯噔。
　　这种回家总有人等着的感觉，她最初只觉得不自在——当然，这种不自在现在还是存在。但得承认，拉开门看到一双全心全意期待自己的眼睛，的确，有满足，又有些被捆绑的愧疚。
　　只是可惜她是鸠占鹊巢……严蓉所有的感情都是向着严莉的。
　　“出了点麻烦，忘记跟你说了。对不起啊蓉蓉。”程冥走过去，很自然地在她身前蹲下。
　　“姐姐没什么事吧？”她担心地拽过她的手。
　　“没事，没受伤。”
　　严蓉仔细看了她的腕环，确定没什么异常生理指征提醒，松了口气，“遇到新的怪物了？什么样的？丑吗？”
　　“丑。”面对妹妹好奇的追问，程冥忍俊不禁弯了嘴角，拿手机翻了翻上传给生物部前截下的部分图片，“要看看吗？”
　　生物部要录入新种信息，也需要她提交视频。后续不宜见人的记录都被她删除干净了——穿戴者本人没有相关权限，但神舟医药公司经常让严莉在任务间隙去做些事，自然也怕保障部发现，于是给了她类似病毒木马的程序，可以侵入数据存储空间，删改头盔摄像记录。
　　她挑了几张经过处理后更加荒诞滑稽的特写照片，绞尽脑汁地哄妹妹。
　　那边妹妹却一个瑟缩，“蛇？”
　　程冥一愣，赶紧反扣住手机屏幕，“你害怕？”
　　她已经仔细看过严莉对严蓉的诸多回忆，重点记忆了她各兴趣爱好，防止应对错误。但不记得她有怕蛇这属性。
　　严蓉看看她的手机，又抬头看看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把她拉近。
　　“姐姐。”她撑起上半身靠近了，程冥怕她栽倒，下意识抬手搂住她。
　　严蓉用胳膊环着她，安静地靠在她肩膀。
　　这一刻清谧无声，没有光，也没那么黑暗，只有身前人淡淡的发香飘在鼻尖。她后知后觉发现这姿势过于亲昵了，而小溟居然没吭声。
　　严蓉很用力地埋进她肩窝，垂下眼睫。
　　
　　姐姐，怕蛇的，不是你吗？


第60章 死，你也不能摆脱我。
　　2161年的夏天，曲赢已经在保障部安定下来。
　　程染教授说要带她认识一下她的女儿，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8月的天空很蓝，一下车，她看见她们站在复式住宅庭院大门前，程染右手牵着一个小姑娘，向她介绍：
　　“这是程冥。”
　　头顶太阳灿烂炙烈，一大一小的两人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在泼洒的金色里发光。
　　“宝贝，跟姐姐打个招呼吧。”程染笑着轻推一把，让她走向曲赢。
　　小姑娘也就九岁左右，穿着上白下蓝的裙装，头发整齐编在耳后，抿着嘴抬起眼看她，勉强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眉眼还是冷色调。
　　真应了她的名字，让人一眼想起幽深的大海。不知道小小年纪怎么有种生人勿进的气质。
　　当然后来曲赢知道了，其实对方只是不善于和人交际，有点拘谨。
　　更直白点，怕生。
　　她弯腰伸出手，带着些坏心思地揉乱了程冥的头发，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你好啊，小朋友。”
　　……
　　十三年后的现在。
　　10月11日，绵延三万公里的滨海防御中心独有的雨带，空气里仍是潮湿的，点状分布在偏远后方的秘密实验基地也不例外。
　　曲赢站在风格迥异于其它实验区的建筑大厅，自然地想起多年前那个夏天。
　　高空穹顶有粲然的光线射下，眼前场景与当年有些重合。
　　只是那一天是温暖炽热的，盛夏的色彩斑斓，蒙住双眼，似乎还能嗅到独属于那段记忆的甜蜜馨香，与被周折光阴沉淀出的轻微苦涩的味道。
　　而眼前只有荒芜与寒冷。
　　如果是一场梦，也是无边海面上燃出郁蓝冷焰的怪诞梦魇。
　　曲赢是被押送过来，配合地注射了强效抑制剂，银白金属环扣在脖子上，镣铐被她戴得像某种潮流配饰。
　　她目视前方，嘴角原本噙了些漫不经心的笑，好像要看看这个疯癫的世界还能给她多大惊喜。
　　但不久，她视线慢慢放空，表情变得淡漠，有些失神。
　　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走出来，戴着雪白的口罩，微卷的长发是用实验室的记录笔随手挽起的，但并无妨她的气质。
　　不同于往昔的气质。
　　冰冷，悬浮，寡淡的活人气息。
　　看不清下半张脸，但没有想象中难认。
　　相隔六年，她这样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身后同样跟了个年轻姑娘。
　　不算陌生，她的“同事”。今天气温偏高，对方还是长衣长裤，一点皮肤也没露出。曲赢记得这姑娘笑起来有梨涡，很甜美亲人的模样，和程冥完全不一样。
　　但这会儿她远远看着曲赢，一脸不情不愿，好像曲赢是来抢她妈妈的。
　　是啊，她也叫这个女人“妈妈”。
　　编号MM221。
　　暨程染教授于2152年开启第一个融合实验后的，第221号人鱼项目。
　　也是至今唯一存活的，成功的人鱼嵌合体。
　　“走吧。”
　　听见这平静无波的女声，曲赢的目光从自称为“小贝壳”的221身上转回到前面的实验员——这位不论在过去还是现在都称得伟大杰出的女士，她忽然生起点很难形容的、堪称恶劣的情绪，忍不住扬起嘴角，笑容绚烂地问：
　　“你宝贝女儿死了，你知道吗？”
　　……
　　保障部公寓楼。
　　17层的浴室，水淅沥沥润过鲜红的贝壳，程冥用手指轻轻抹过，擦掉边角的细沙。
　　用细线重新串好，挂在胸口。
　　既然丢不掉，也不敢再乱丢，她只能妥帖收藏。
　　热水器轻微嗡鸣，站进淋浴间，热水像雨水从天而降砸向地面，她打上泡沫，仔细清洗自己的“头发”。
　　虽然菌丝似乎有一定自洁能力，但她仍觉得很脏。
　　真恶心。
　　她抿唇看着贴在皮肤的乌黑菌丝，心理上说不出的难受。果然在讨厌谁的时候会连带它的东西也看不顺眼。
　　困在那黑暗洞穴时，她们僵持许久，小溟终于不怿地吐露了实情——那条人蛇怪是在邀请她一起。
　　一起什么？
　　不知道。
　　它压根不想弄清楚。现在是海蛇繁殖的季节，谁知道对方安的什么心用红贝壳讨好程冥？
　　小溟不想让她跟其它任何生物建立联系。
　　不管是人，还是怪物。
　　“你有我就够了。”它理直气壮地说。
　　这样蛮不讲理。
　　再之后，这鱼菌很自觉地噤声了。刚吵完一架，知道程冥最生气的点是它先斩后奏的欺瞒，于是一心虚就玩消失，到现在再没冒过头。
　　水汽蒸腾闷热，程冥将十指插进“发丝”间，近乎自虐的揉搓，用力到像是想要把它们撕扯崩断。
　　它想要她活着，这话还不够精确。
　　是想要她只跟它一起活着。
　　她对它的占有欲还是太小觑了。
　　要不是变异生物还没有变异到以血肉之躯扛炮弹，乱来会让她们上保障部的通缉榜被围追堵截，她相信它恐怕甚至并不介意大开杀戒，直接逼迫她跟它去浪迹天涯。
　　“不准再用你进食的菌丝碰我，脏死了。”
　　程冥拧干水份，用浴帽将头包起来，转身面对花洒，任由水流从头冲刷到脚。
　　这下小溟不能装死了。
　　它瞬间蹦出来，小心翼翼问：“你在说气话对吗？”
　　程冥不理它。
　　她的思绪从人蛇怪本身，转到陆倩当时看到人蛇怪表现出的异常，再到后来跟生物部汇报时，对面值得玩味的态度。
　　她微微皱起眉，边洗边思索，站定原地，猛地将水阀开关拧上，心头惊跳两下，被自己一瞬间闪过的想法吓到了。
　　困扰她的还有一件事。
　　目前已知怪物有两拨。
　　一批来自海洋，高智慧变异生物，多半有伪装成人的能力，通过寄生等自身方法；另一批由保障部刻意制造，多半直接与人结合，通过实验技术手段。
　　可如今看，海洋也有与人融合的怪物……这样一来，前后二者的界限并不足够清晰了。
　　未知先后顺序。
　　如果前者先，那只是保障部为应对怪物激发出的极端手段，虽然难以评价好坏，自己这实验体也是受害者之一，但大目标毕竟是光明正向的，可以说是为了人类种族安危迫不得已探索的一条道路。
　　可万一后者先……
　　那，究竟是一场自作自受的闹剧，还是一出不折不扣的阴谋？
　　只是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栗。
　　……
　　另一侧的卧室。
　　台灯像枚炽亮的小太阳静静张在角落，严蓉坐在书桌前，一半面孔被明丽的光线清晰勾勒，一半隐没在阴影里，神色模糊。
　　她的手里，捏着一支眼药水大小的玻璃小瓶。
　　三指轻轻转动，看着里头的液体澄清无色，在木本色的桌面荡漾出闪亮波纹。
　　另外，她左手边还有两只褐色小瓶，同样盛放着药液。
　　都是今天早上随订购的果蔬一起送上门来的。
　　对面企业也算是手眼通天，这回动作有点慢了。
　　要是家里是只对人满怀恶意的寄生怪物，这么长时间，她都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
　　“特殊时期，保障部的东西你知道有多难得。”对面解释了一句。
　　包括说明介绍在内，很长一段文字停留在对话框。严蓉放下瓶子，表情沉静地最后细看了遍，食指轻点，按下删除键，连同记录备份一同清除干净。
　　手上这一支是神经抑制剂。
　　顾名思义，作用于人体神经系统。
　　对方既然能做到这么天衣无缝的伪装，精准模拟严莉的一言一行，连平时诸多记忆细节也能对上，寄生方式绝对是神经性的。
　　这支药剂就是开发出来检测神经系统异常的。服用后一旦表现出动作迟缓、语言混乱、情绪失控等症状，就能暴露寄生的本质。
　　听上去很是实用，但就像那些特效药一样，这东西产量低，造价高昂，同时麻烦点在于对人体本身也有影响，而且根据个体差异副作用会有所不同，导致神经麻痹半身瘫痪都不是没有可能，因此，如果不是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确定，即使保障部也不会轻易使用。
　　另外，这对她本人其实也很冒险。
　　假如怪物因为副作用或因为愤怒而发狂暴走，她是第一个被殃及的。再加上行动不便，连逃跑都难。
　　但……倘若真的到了那种情况，她大概也不会想跑了。
　　严蓉将神经抑制剂塞入轮椅靠背框架侧边的储物袋，又拿起另外两瓶看了看。
　　摸出一支针管，她抽取了其中一瓶药液，用夹子卡住活塞，同样塞进储物袋。
　　这两瓶颜色太张扬了些，不适合混入食物，是因为本来没有遮掩的必要。
　　这是神经毒素。
　　顷刻致命的那种。
　　她望向剩下那一瓶毒药，由上至下暖橙色的灯光穿透深色的玻璃，向四面焕出迷离的光彩，与她盈盈生辉的眸光相映，下一秒，她嘴角情不自禁上扬，神情竟好似称得上幸福。
　　有些哀伤，又有些静谧的微笑。
　　姐姐，如果你已经不是你，我会为你报仇的……拉上杀死你的凶手，抱着你温暖的身体，与你一起下地狱。
　　死，你也不能摆脱我。
　　……
　　咚咚——
　　程冥正在收拾自己硬得堪比监狱板床的床铺，房门忽然被敲响。
　　“姐姐，我进来了？”
　　这次没锁门，她为了符合严莉的习惯，就只是虚掩着。于是外面的人用着提问的语气，但下一秒，咔嚓，直接推开了门。
　　轮椅声轧轧临近，原本在专心致志想着事情的程冥一下直起腰转过身，像被惊到的猫，浑身溅射出警觉与紧张。
　　第一感受是私人领域被陌生人闯入的不满，以至反应有点大了。
　　但两秒之后，她想起来，这是严莉的房间，对方是严莉亲密无间的妹妹，而她现在就是“严莉”。
　　何况她还对严莉许诺过，会替她照顾好她妹妹。
　　姐姐不好当啊，一点个人空间没有……严莉以前到底是怎么过的？
　　在心里无言慨叹两声，程冥放下褥子，硬着头皮迎上去，“怎么了蓉蓉？这么晚还没休息？”
　　“姐姐，我给你煮了汤，今天特地学着做的，但你回来晚了……”严蓉抱着一小只陶瓷汤盅，用委屈又期待的眼神看她，“放到明天味道就不好了。”
　　可算知道为什么温柔刀最要人命了。尽管她就差直接说，不可以拒绝我哦，但这样软软绵绵撒娇似的嗓音，任谁也很难招架。
　　我刷牙了……一句话哽在喉咙，程冥看看她手里的汤盅又看看她满怀期许的表情，叹一口气。
　　好吧。
　　她接过去，陶瓷壁还残留余温，就准备一口喝完。


第61章 “我本来不想这样。”
　　“姐姐等等——”
　　揭开盖，热腾腾的白气飘出来，程冥将盖子捏在手里，疑惑抬头，等她的下文。
　　严蓉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乖巧看着她：“姐姐，不要喝太快，尝尝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我明天调整一下配方。”
　　“好。”她笑了笑，仔细品了一口。
　　整体是奶味的，甜稠的口感，她尝出有豆沙，糯米酒酿，以及一些细碎的颗粒，像是干果丁，莲子碎。
　　“还加了什么？”她问。
　　“秘密。”严蓉笑眼弯弯，“姐姐喜欢的话，以后也只能在我这里喝到。”
　　在她的注视下，程冥一口一口喝到见底，也不见什么特别反应。
　　“味道不错，少放点糖就更好了。”最后，她中肯地给出建议。
　　递还汤盅前，她还上下颠倒了下容器，证明自己没有作伪，微笑问：“可以了吗，蓉蓉？”
　　……
　　严蓉抱着瓷盅出去，滑进厨房。
　　厨具橱柜的位置为了照顾她降了高度，她抬手将器具推放在灶台上，手却忘了放下，摩挲着瓷盅外壁的花纹发了会呆。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再次折返方向，朝向里间的卧室。
　　……
　　终于将严蓉打发走，程冥铺好床，靠着枕头坐下，其实并不太好受。
　　“你体温更高了。”小溟说，“是不是发烧了？”
　　她抬手试了下脸颊温度，面部有些发红，菌丝也贴上她侧颊，凉凉的很舒服。
　　“酒……”程冥有点晕乎，想了想原因，“汤里有酒酿。”
　　乙醛脱氢酶缺乏，摄入酒精后堆积的乙醛难以代谢，导致血管扩张，就是所谓的“上脸”。
　　当然，不止这个原因。
　　在小溟开始好学地检索关键词时，她忽然反手按住手机，往旁边一丢，起身看向门口。
　　门外，仿佛阴魂不散的幽灵，严蓉又来了。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这次她一点动静没有发出，一声不吭凝望着屋内。
　　那缕拨玩手机的菌丝在程冥转身之前就缩回了正常长度。
　　“蓉蓉……”她深吸一口气，“还有什么事吗？”
　　门外的人看着她，直到听见这句话才像从石雕状态里解冻，缓缓驶进来，“姐姐，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与其说她是寻找答案，不如说，她是带着既定答案来匹配漏洞的。从决定动手那一刻起，她就在心里为对方下好了定义。
　　“是有点……”程冥带着笑嗔怪，“你酒酿放多了。”
　　记忆里没见姐妹俩喝过酒，酒量是未知数，她这么说总不会错。
　　她们之间还间隔着两三米，严蓉也是微笑的表情，缓慢地靠近，与她保持对视。
　　程冥五官弧度明明没有变化，但嘴角从柔和的放松一点点变得冷漠。
　　“蓉蓉……”终于，她轻轻叫了她一句，带着叹息。
　　嘭！
　　巨响之中，严蓉的轮椅被掀翻了，在她摔到地面之前，黑色的潮水连结成片猝然聚拢，密密的菌丝编织如地毯般缠裹住她，从四面八方积压、困顿、囚禁成笼。
　　没用太大的力，但足以令她动弹不得，丧失反抗能力。
　　她够不着光面的地板，也够不着身后的实木门，只能抓住聚氨酯的轮胎勉强借一点力，抬起头，就看见对面那未知物种顶着她姐姐的外貌、姐姐的声音，却从头部生长出这些绝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东西，一步一步靠近她——
　　“抱歉，我本来不想这样。”
　　即使一个健全的人，即使严莉在这也改变不了什么，除非带着机枪重炮……何况严蓉身体很差。
　　她被困在轮椅的残片里，困在非人的力量之下，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像一只落进蛛网的蝴蝶，扑入烛火的飞蛾，狼狈挣扎，也只会是临死前的徒劳。
　　“我很想好好地做你姐姐，好好地照顾你……不知道真相你会很幸福，为什么不能装到底呢？”
　　
　　她问着她这句话，眸光深邃，周围那些飘舞如发的丝状物宛如鬼怪的仆役，让她的形象在恐怖之余多了瑰奇的神性。
　　她好像也在与另一个自己对话。
　　为什么非要探个究竟？
　　有什么值得的？
　　于是严蓉惨白地仰头看她，给出了相应的解答：“踩在亲人尸骨上的虚假安宁，不幸福。”
　　她喘息未定，发丝凌乱，双眼却还是弯弯含着笑。
　　说着话，见到程冥走近的那一刹，她蓦地用力一挣伸出手，从倾倒的轮椅侧边摸到什么东西，嗒，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像弹簧被压到极致后突然起步，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飞向了她。
　　菌丝结成网络挡住了她扎来的第一支针管，程冥猛地后退一步，避过另一只小瓶，玻璃掷到地上，嘭地炸成碎片。
　　黄褐的液体溅洒开来，沾染到附近的菌丝，后者像被烫到一般卷曲起来。
　　但每一缕菌丝都是活细胞，而毒素会沿细胞间连接蔓延。
　　当机立断，那一片菌丝自杀式地启动死亡程序，纷纷崩断，幸存者迅速收缩，远离了那块危险区域。
　　就像对着密集的蚂蚁群一瓢滚水浇下去，死的死散的散，原地留下一块满是尸体的空白。
　　严蓉终于显出了懊恼的神色。
　　她攥着储物袋下方那块闪烁蓝光的控制板，屈辱又愤怒地紧紧抿起唇。
　　轮椅不可能有这种功能，至少在严莉记忆里完全没有，只可能是对方自己改造的。
　　“很有本事嘛。”程冥感兴趣地歪过头，打量起这个一直足不出户的姑娘。
　　以为对方是啃姐专业户，没想到懂得的技能出乎意料。
　　用菌丝仔仔细细在她全身搜刮一遍，确定再没窝藏危险品或危险按键，黑色触丝缠织得更紧，重点牢牢箍住她的手脚。
　　在严蓉恨得想咬她的生动表情里，程冥慢悠悠踱上去，一如既往屈膝蹲下了身，与她平视着说话：
　　“我可以杀了你，或者更简单点，寄生你，这样不仅不影响我假扮严莉，还省了你这个后顾之忧。但我没有，你觉得为什么？”
　　她好整以暇勾起一缕菌丝，贴近对方耳朵尖，分不清是威胁还是挑逗。
　　严蓉脸色泛白，不想看她，不耐偏过头，嗤地笑起来：“因为你善良？”
　　老实说，不再装模作样装乖卖巧，她现在这些表情可比平常鲜活太多了。
　　“这么说也可以。”程冥轻笑道，“只是我拿了她的身份，答应了她，要替她照顾你。”
　　严蓉闻声，转回脸看她，笑容消失。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问。
　　“看起来你应该懂这方面的技术，不知道能不能查到我的信息？”程冥抬手挡了下面孔，调整回自己原本的样貌，在对方瞪大了的圆溜眼睛里，自我介绍道，“工号7086，原就职于生物研究所真菌组，今年6月份晋升副研，7月份被判定丧身于海啸中……”
　　她看看她被捆住的双手，觉得这妹妹虽然看着柔弱无害，但也不能放心她不再做什么小动作，于是只拉了拉她被划破一条的袖口，摇晃两下，权当友好握手了——
　　“我叫程冥。”
　　“你姐姐在一次寄生物侵入研究所事件里救过我，去年12月12日，你应该也能……哦，这个不好查，保密权限应该挺高的。总之我很感激她，不想伤害你。”
　　半真半假的，她将自己的身份和经历和盘托出。
　　假的是因为被折磨四天，她对严莉的感情比较复杂，没什么纯粹的感恩。
　　显然严蓉也怀疑这点：“你感激人的方法，就是杀了她然后伪装她？”
　　“错了，我没有杀她。”程冥认真道，“很遗憾我救不了她，只是得承认，幸好是她快死了，我才有机会替换她。”
　　在严蓉陡然加急的呼吸里，她放轻声音，循循道：“你觉得，她的死亡是自然的吗？”
　　程冥顿了下，发现有点歧义，重新组织语言，“嗯，可以这么说吧，是你姐姐倒霉，被海啸卷入了……但7月8日的事故大概不完全是自然发生的。”
　　这是她以严莉身份回到防御中心这段时间里确定的一点。保障部对怪物的戒备已经到了快杯弓蛇影的地步。
　　“7月，8日？”
　　严蓉怔怔地重复，仿佛脑神经已经运载过度，无法有效输入信息。
　　“她在保障部工作，跟你提过这些吗？你知道……海洋里的怪物可能形成了组织吗？”
　　“我不是海洋里那些怪物，我，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想要借你姐姐的身份找到真相。”
　　程冥话锋一转，“你难道就甘心你姐姐这样不明不白牺牲？”
　　严蓉低头，散乱的发丝遮住她眼眸，似乎陷入了思索。
　　片刻后，她抬起眼：“程染？”
　　听到这两个字，程冥愣了下。
　　严蓉再度开口，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你的很重要的人，是六年前失踪的一级研究员程染？你是她的实验体？”
　　程冥：“……”
　　嘶。
　　她在心底倒吸了口凉气。
　　怎么感觉这天天大门不出的小姑娘，比严组长知道得还多啊？
　　“猜对了啊。”严蓉看着她，若有所思点一下头，“其实我只是随便挑了个有印象而且和你姓一样的研究员诈你的。”
　　程冥：“……”
　　“好吧。”
　　看见她这人小鬼大的模样，虽然场景很不合适，她还是忍不住严莉附体，摸了摸妹妹的头，“那现在，我的秘密也都被你掌握了，所以，你能不能放下过度的戒备和试探，跟我达成一场合作呢？”
　　她上手得突然，菌丝没反应过来，严蓉也没反应过来。
　　
　　完全没来得及避开，她纤细的五指陷进她蓬松的短发里揉了把。
　　“我觉得——”严蓉抿了抿苍白的唇，看看踩在碎片里气势凌人的她，又看看困在菌丝中弱小无助的自己，问，“你是不是应该先放开我？”
　　这么不平等的对话模式，真的是寻求合作而不是威逼吗？
　　她话音刚落，菌丝如她所愿一散而空。
　　于是，原本好端端被托在中心的人啪叽一下重重摔在地上，轮椅的零部件都被炸飞了出去，瞬间痛得她全身蜷了起来。
　　程冥都呆了一秒。
　　一秒后她赶紧上前搀扶，想把人从地上抱到床上，但刚碰到严蓉，她一个瑟缩，眼泪汪汪地发抖，“等、等等，姐——”她哽咽了一下，还是这样叫出来，“姐姐，帮帮我……”
　　程冥低头一看，赫然一枚针管扎在她大腿上，针头嵌入，随着她的战栗颤巍巍晃动。
　　严蓉一动不敢动，很担心地看她伸手握住，准备替她拔出来，小声提醒：“里面是神经毒素，一滴就能要命的那种……”
　　程冥手一抖，差点给她重新扎回去。


第62章 姐姐都是骗子。
　　“没有哪里受伤吧？”
　　将危险品针管放到一边，程冥看了看严蓉浑身上下，关心问道。
　　装备真齐全啊。
　　好在有先见之明，活塞被夹子卡住了，没有误触。不然她要是一命呜呼，可真闹出了地狱级别的笑话。
　　“除了针孔没别的了……”严蓉很委屈，“就是摔疼了。”
　　小溟干的好事……
　　程冥气闷又尴尬，还有种自己人犯了事的心虚，移开眼，再看看满地的狼藉，有点后悔自己为了吓唬她做得过了。
　　“轮椅怎么办？”她看着那堆散架的车架结构，头疼地提问。
　　“你明天得带我去换新轮椅了。”严蓉冲她露出一个乖乖的笑，“记得请假哦。”
　　程冥：“……”
　　严蓉：“开玩笑的，零部件都在，能修好。”
　　看着这皮一下很开心的妹妹，程冥忽然想起严莉记忆里有一幕是轮椅莫名摔坏，有颗螺丝钉怎么也找不到，严莉为此被迫请了一天假……她顿了顿，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什么真相。
　　在她身前蹲下，程冥轻声道：“她很爱你。感情上或许我没法代替她，但我可以像她一样陪伴你，照顾你。”
　　严蓉沉默了。
　　“错了。”良久，她奇怪地笑起来，眼波浮起一层粼粼的光，神情很复杂，嘲讽，哀伤，甚至有一丝戾气，“其实她很烦我，讨厌我，嫌弃我，甚至是恨我……从小到大都是。”
　　“她一直想甩掉我，但那点可怜的良心让她总是狠不下心。”严蓉轻轻笑着，于是那些情绪也变得像轻烟难以分辨，“现在她终于轻松了，把我丢给了你。她自由了。”
　　怎么可能用咬人表达爱人呢，只是从小相互伤害留下的习惯而已。
　　严莉没有遭遇核辐射，身体一直比她好。严莉觉得新降生的妹妹抢夺走了她本应得的关爱，更是拖垮了整个家庭。严蓉则一直忮忌着姐姐不用像她忍受那么多痛苦，仿佛来到这世上生来就是享福的。即使缺钱，家里也没逼迫她去做来钱快的活计，任她读了军校，一直到进入防御中心。
　　妈妈总是说，你是姐姐，妹妹不如你身体健康，你要照顾她，你要让着她……母亲弥留之际，握严莉的手，最后一句话还是，你们要好好的啊，你绝对，绝对不能丢下你妹妹。
　　她是她的镣铐，她的枷锁。
　　是母亲遗留的名为爱的厚被褥，在冬日是御寒的温暖，在夏日是沉重的负担。
　　谁都会说严莉是个好姐姐，她一直表现得很合格，很完美。可敏感的妹妹怎么会察觉不出姐姐真正的心思呢。
　　她也总在小心翼翼讨好她，伪装得乖巧，伪装得懂事，直到终于装不下去，不能跟她比拳头拼力量，只能拿出自己全身上下唯一坚硬的牙齿拼命撕咬她。
　　同样青春期不够成熟渴望关注的严莉，用轻蔑的笑嘲讽她，用冷漠的目光看她，再转身亮出伤痕，向大人证明妹妹是个撒泼的疯子。
　　妈妈有时候不信，对严莉说不要在外面打了架怪到妹妹头上；有时候会信，对严蓉说不要因为自己身上难受就伤害你的姐姐。
　　母亲与家婆相继过世后，她们相互怨恨了很长时间，不吝于物质，但感情上几乎决裂。只是严蓉的身体实在太差了，她需要她的关怀挽救自己奄奄一息的生命；而她被愧疚挤压折磨着，需要她的依赖稳定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
　　她们长大了，成熟了，又或者说，圆滑了。
　　姐妹俩的关系渐渐好起来。
　　这大概就是亲姊妹的默契，双方不约而同开启了伪装，假装关心，假装在意，假装相亲，假装相爱。
　　从假意，到真情。
　　哪怕只是一点点。
　　分不清从哪一天起开始付出真心。
　　她们本就血浓于水。
　　也许是一起思念亲人，她们看见彼此流泪的眼睛，那样相似，倒映出相似的皮囊，也倒映出相似的灵魂。冬夜太冷，拥抱入眠，像回到了母亲还在母亲的子宫时。
　　女性一生所拥有的卵细胞在诞生那一刻就储备完全了，所以当她们全部蜷缩在家婆身体里时，分裂于母体同一枚卵母细胞，和母亲一起，汲取着这个族群古老女性长辈的营养，茁壮成长。
　　母系遗传就是这世间最稳定、最浪漫的传承方式。繁衍是一种宏伟的力量，世界因雌性而生生不息。
　　她对她有愧疚，然而不可否认，她是她的负担。
　　有几个人能做到将一辈子赔在另一个人身上，丧失全部的自我生活。长久的拖累，连最深刻的血缘关系都不堪一击，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时间消磨掉，只剩下浅薄的责任。
　　这种责任对负责的那一方是慢性毒药，她努力地分泌出蜜糖将其包裹，希望糖壳慢一点、再慢一点融化。
　　希望她不要抛弃她。
　　她们这个家，千疮百孔，偏偏每个人都佯装若无其事，佯装看不见头顶流淌的脓水，踩着破烂的骸骨紧密相拥，睡在腐臭的摇篮向对方哼唱安眠曲。
　　所以姐姐，为什么要丢下我呢？
　　说好的补偿，你食言了。
　　她在笑，也在哭。
　　“是你错了，蓉蓉。她临死前，没有轻松，只是担心……很担心、很担心你。”
　　程冥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轻得像一首迟到了许多年的摇篮曲，“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凡人，会累而已。但她爱你这点，毋庸置疑。”
　　对严蓉说这些话时，其实严莉的形象倒是在她脑海中淡去了，而油然浮现的是那个背影。
　　程染。
　　妈妈。
　　十六年的感情，她亲手创造出她，养育她，教导她，怎么会不爱呢。
　　或许，妈妈也只是累了。
　　她还是个渴望母亲的孩子，现在安慰着另一个孩子，好像自己也得到了慰藉。
　　又过了一会儿，严蓉带着鼻音问：“找到真相，你又想做什么呢？”
　　程冥陷入片刻沉思，“就像正常人一样，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吧。”
　　她说完，情不自禁笑了下，俨然自己也觉得这些措辞荒唐得好笑。
　　她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人，也不明白为人有什么意义，只是程染将她变成人，只是她习惯了听从妈妈的安排，想要程染高兴，想要成为程染想要她成为的人……几乎已经刻入她的本能。
　　严蓉垂下眼皮，歪头靠上她的肩膀。
　　程冥知道现在的她很需要安慰，没有再说话，安静地任她倚靠。
　　但没想，这颗脑袋只温顺停留两三秒，突然转过脸，在她脖子上狠狠咬了下。
　　这一口来得太突然。
　　程冥吃痛低哼，蹿起身退开两步，震惊地一摸牙印，不清楚有没有渗血。
　　这孩子属狗吗？
　　“你说的，要像姐姐一样。”严蓉坐在床沿，一脸人畜无害地看她。
　　这角度，这力道，明明是在报复吧……
　　程冥抽着气，按到跳动的血管，感觉侧颈麻了一片，教育道：“咬哪儿都不能咬脖子知道吗？”
　　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连亲吻等亲密行为都建议避开，防止压迫到颈动脉窦，或者更进一步造成血栓，流入脑部可能危及生命。
　　“你是怪物，不怕的吧？”她歪头。
　　程冥：“……”
　　她难以置信地又摸了摸，终于是强迫自己放下手，然后强制送严蓉出去，“回去睡觉吧。”
　　动作果断迅速，任务式地把人放回到她的床上，掖好被角道句晚安，总算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人的口腔有很多细菌，作为生物学者的一点洁癖，程冥出了门很快冲进卫生间，将水放得哗哗作响，仔细清洗伤口。
　　小溟不语，只是在她清洁过程中菌丝伸长凑了过去，一条条柔韧结实的细丝缠得像钢丝球似的大力摩擦，很快在她白皙颈侧留下新的大片红痕。
　　程冥嘶了声：“疼！”
　　“我能寄生她吗？你喜欢她的身体吗？我寄生了她能像她一样亲你咬你吗？”短短三秒它问出了这么长一段话，足见得情绪已经累积到了一个什么程度。
　　问话过程菌丝也不松开，恨不得这些衍生物也能长出锯齿，在牙印原处再削下整块肉来，用它的痕迹覆盖别人的痕迹。
　　终于把程冥惹毛了：“你给我滚！”
　　……
　　回到房间的严蓉平躺在床上。
　　脚步声远去，门咔地关上，外界声音被隔绝，这里静得像座空有温度的坟墓。
　　她面无表情望着上方很远又很近的天花板，一直睁着眼。
　　直到窗外由暗转明，像灰烬燃起温柔的焰火，死寂的世界再生喧嚣，天光探进来。
　　新的一天到来了。
　　她闭上眼，枕面未干，眼泪已经流尽。
　　又过去不知道多久，估摸程冥也快要起床了，严蓉坐起身，挪到床尾，够到自己的电脑，打开——
　　“确定过了，没什么问题，只是失忆导致对我有些陌生。可以晚点再给她派发任务，我会替你们留意进度。”
　　黑色底屏衬着荧光闪烁的绿字，映亮她一双幽深的瞳孔。
　　加密过的对话界面上，以上这段文字被转化为外人完全看不懂的特殊代码，哒哒轻敲两下，她在末尾输入代表自己身份的符号，按下回车键。
　　……
　　解决一件心腹大患，理论上在这屋子总算能睡个安心好觉了，然而程冥几乎一晚上没睡着。
　　横躺竖躺都不舒服。
　　开始是热。
　　这家庭式公寓隔间分得很开，够不着盥洗室的水龙头，小溟只能沾桌上水杯里的水给她降温。
　　后来转成了冷。
　　她把自己蒙头装进被窝，菌丝多少有点趁火打劫的味道从上往下到处卷她，她没有力气拒绝，但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她真的发起了高烧。
　　不知道有几个原因混杂着，白天里小溟吞了条人蛇怪，海蛇是擅长神经毒素的，晚上严蓉又拿神经性药物对付她……最终导致结果是，她这个已经融合了足够多样本的身体又开始了天翻地覆、轰轰烈烈的“进化”。
　　天已经完全亮了。
　　左等右等没等到人的严蓉来敲门了。
　　咚咚咚，程冥听见了声音，但头晕眼花，爬不起来，也不想爬起来。
　　睁开眼，朦胧间看见个影子一上一下地进来，她呆愣了几秒，终于辨识出人来，于是又放心地把眼闭上了，将腕环朝她的方向推推，气若游丝跟她说：
　　“蓉蓉，帮我请个假吧……早上、啊，算了，中午吧，中午想喝粥，或者昨天炖的汤也不错。”
　　严蓉：“……”
　　轮椅还没修，她只能又一瘸一拐拄着拐杖出门。
　　一边用不大不小刚刚好的声音嘟囔：“做姐姐的都是骗子，昨晚还说要照顾我，这么快就反过来了。”
　　“……”
　　程冥裹在被单里，虚弱地咳嗽两声。
　　这妹妹本性暴露后就完全不装了啊。


第63章 是错觉吗，怎么有些来者不善？
　　红石防风湾。
　　晚上九点，本该偏僻寂静的地方，依然灯火通明。
　　武装部队封锁了道路，现场实验者全部遣散等待指示。红红蓝蓝的警灯照亮各个角落，观测塔持续发出线形射光，穿透夜色无极远处。
　　相关负责人和管理操作员集中到两百米高的塔内，配合调查78海防事件的起因。
　　塔顶主控中心室。
　　“近半年有发生过什么异常情况吗？”
　　问话的是侦查部安内7小组组长董文韬，现和第三分部4组临时整合为危机应对团队。
　　这里远离海面，进了门倒是可以脱下防护服。
　　7组负责询问排查，4组负责数据整合，大家都姿态笔挺神情严峻，只有斜后方坐着的一名女性与众不同，脖颈上配了段银白项圈，两腿交叠，四指在膝上轻敲着，对这场行动不是很上心的模样。
　　“有过一次。”控制台前，一名工作人员翻着记录，“是研究所借场地来开展实验的期间，在3月——对，3月21号，春分日，实验生物出现暴动，部分设施损坏，2号穿梭梯坠毁，还有一名研究员被困在海底长达六个小时……到现在也没查出具体原因。”
　　她调出当时所有安全监控记录，环形中央大屏亮起，一帧帧播放给在场人看。
　　曲赢坐在后面，原本对一切都表现得百无聊赖，忽然转过脸，盯向其中一个监控显示器，眉头凝固。
　　那个据说被困六小时才解救出来的研究员，在监控摄像下穿着白色防护服，被人搀扶上地表，头罩里头发也散了，半掩着苍白的脸。
　　很眼熟——是程冥。
　　她站起来，金属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啦一声，前面几名侦查部成员闻声扭头，便让开了路，看着她上前。
　　海面观测正常……基础隔离网未损坏……
　　海底勘测设施运转卡顿……管道输送异常……
　　穿梭梯停泊中止……安全防护站点启用……
　　她眯眼看着当日那一条条异常数据，问道：“当时负责安保的是谁？”
　　显示大屏下方，工作人员继续翻记录：“侦查部攘外行动第1小组，组长叫严莉。”
　　……
　　前往红石湾配合78海防事件调查？
　　刚看到腕环上这条指示时，程冥是有点懵的。
　　她跟红石湾——不对、是严莉跟红石湾有什么关系？
　　很快，她翻到记忆里最近的一次联系，就是在她们那次真菌-病毒联合课题组的局域试验里担任安防队长。
　　那红石湾又跟78海防事件有什么关系？
　　程冥皱着眉，回想起了自己当时在红石湾遭遇的意外——海底藏了扇巨大金属拱门，后面饲养的未知生物能与小溟沟通，还叫她快逃……
　　想起那个深黑死寂连光都会被吞噬的地方，她就感觉自己心跳在加速，呼吸隐隐不畅。明明她没受到什么切实的伤害，但好像也在那几个小时的被困中患上了PTSD。
　　未知才是最恐怖的。
　　而现在，她被要求回到那个地方。
　　现在是晚上9:23。程冥想了想，还是走出去敲响了严蓉的门，把这件事告诉她。
　　严蓉也没睡，床上小桌架放着笔记本，正坐在被窝里噼里啪啦敲着什么，听见她说话，从屏幕里拔出了脑袋，问：
　　“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8点出发，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程冥站在门边，看向她手里的电子设备，“在联系药企吗？你的药是不是要拿新的了？”
　　神舟医药在严莉的印象里一直神秘莫测高不可攀，总能精准定位到她的行踪给她布置任务，万万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自家妹妹的功劳。
　　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严蓉明白她的意思，抓起床头的瓶子晃了晃，里面传出一阵当当碰撞声，说：“还有两周的量。”
　　要问严蓉怎么跟神舟医药公司搭上的线，追根溯源，还是严莉的原因。
　　她在一次基金会组织的会议活动中负责安保，被药企市场部的对外联络员塞了张名片，问她有没有越过那些繁冗章程直接从源头获取药品的需求。严莉当场就把对方归入了传销一类，警告其再纠缠会上报保障部。
　　但，出于难以言说的鬼使神差，她最终既没有上报，也没将名片丢掉，反而带回了家偷偷藏在角落。
　　她的房间可能会被搜查，只能存放在公共区域。
　　直到被严蓉发现。
　　发现——原来姐姐拿到了解决困局的方法，却隐瞒按捺着，视而不见。
　　没有接受，也没有告诉她。
　　自己想活，自己去联系。
　　她记下了号码，再不动声色将名片放回原位。
　　那个时候她对严莉是有怨的。规则，比血亲还重要吗？她一次又一次“不经意”地将自己的伤痛展露给严莉看，逼迫她重视自己，用没有字句的语言逼问，姐姐，你为什么不救救我？姐姐，你忘记妈妈的话了吗？
　　终于，如她所愿，严莉为了她抛弃原则，妥协了。
　　严蓉大概就是经典的“关上一扇门后会拥有一扇窗”的人生模式。身体不好，脑子却很活泛，缺乏社交活动，让她有足够的时间钻研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擅长信息技术编程设计，擅长改装各式电子产品，不论放在哪里都会是很得重视的人才。
　　然而，她为了栓住严莉愣是一点没表现出来过，赚到的钱也通通推给家教，“啃姐”啃得煞费苦心。
　　而且药企对她也更放心——严莉还可能随时抽身而走，她却需要对面长期供药维持生命。
　　于是姐妹俩一明一暗两条线，严莉负责的是基金会到防御中心的物质流动，严蓉则负责虚拟通路，在严莉不知道的角落，配合得相当默契。
　　程冥刚得知这些时，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不知道对严莉来说，有这么个妹妹是福是祸。
　　但对她自己，必然是大有裨益。
　　她返回房间没一会儿，就听见手机震了震，翻过一看，一封标注“信号异常”的简讯通知发了过来。
　　药企的任务来了——
　　2174-10-22T22:00:00，1号穿梭梯入口，物品交接。
　　程冥一眼扫过，目光落在了最后四个字上。
　　“交接”这词就很值得玩味了，以前只是取放物品，这次却要求交接，说明根本离不得人手……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正准备再退回去确认下时间，眼前忽然一花，整行数字兼文字都成了乱码。
　　这……
　　还真是信号异常啊。
　　程冥有点呆住。
　　记忆里严莉都是打开看一眼就退出，感受还不明显，原来这中间有效时间居然这么短吗？
　　……
　　10月22日，上午9时。
　　防御中心绵延三个月的雨季已经结束，今日天晴，秋高气爽。
　　地下实验区。
　　工号M-0368的饲养员被临时召来负一层，在这间十分特殊的监控室内，向调查人员们介绍情况。
　　“3月21号之后我们就加固了设施，它被看管得很牢，没有多余活动空间，所以到现在都还活得不错。”
　　佩戴着M开头工牌的女人穿着防护服带着护目镜，只露出半张脸，大概总是昼伏夜出，又在海底工作见不到阳光，皮肤异常的白，有些气血不足的样子。
　　海底没有光照，监控显示屏上一片漆黑，她点击操作按键调整参数，终于，左下角出现了一团朦胧扭曲的生物痕迹。
　　“你们称这样为活得不错？”曲赢挑眉，看着屏幕里技术重构出的三维彩图，唇边的笑耐人寻味。
　　“呃……”饲养员显然没懂这句话有什么含义，小心翼翼瞄她一眼，不敢作答。
　　7组组长董文韬，4组组长秋菊也都在场，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曲赢并不在意她们的目光，问：“下一次喂食是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十点。”她谨慎地问，“您要下去看看吗？”
　　“现在下面有人吗？”
　　“有实验员。”
　　“严莉什么时候到？”曲赢转头问董文韬。
　　后者抬手摁了摁通讯器问外边的组员，得到一个数字，“大概中午12点。”
　　“得，那我现在就下去看看。”曲赢起身，看向旁边两人，似笑非笑，“二位要一起吗？”
　　董组长平静地有话回话：“我权限不够。”
　　倒是秋组长苦笑了下，知道这位是对她们有点不满的表现。但还是硬着头皮站起来，“我跟您去一趟吧。”
　　所有其它地点都去过了，确认收容的成年鲛已死亡，南北总部情况相同，另外两边暂时没有消息。总之东面这块，只剩红石湾这一头硕果仅存。
　　现在是活着的更加珍稀，在下定决策之前，部门不会允许她随便动手。
　　……
　　正午12:03，程冥下了车。
　　迎面海风擦过防护面罩两侧，巍峨的观测塔，浑厚的浪鸣声，故地重游，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上一次来到这里是和研究所的同事们，领着艰巨的实验任务，奔着解决第三阶段污染目标而来，肩负的是人类与海洋的未来。
　　而这次……她领着神舟药企下发的违规任务，不知道奔着什么目的，未来想一想就觉得迷茫。
　　不过她还记得自己现在是严莉，保持着不变的表情，腰背挺直，跟着侦查部组员的指引大步往前。
　　先走入的是段长长的科教通道，两侧详细介绍了各功能区域，展示高清地图和应急标识，重点突出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措施。
　　是她没有来过的地方。
　　应该是专为保障部设置的。
　　走了几分钟，环境变得越来越隐蔽，尽头出现一个会议室。
　　有点出乎意料。
　　她受到了相当隆重的接待。
　　“严莉组长，坐。”
　　下首整整齐齐的三个人，两人胸口分别有金色和碧绿徽章，是组长的标识。再配上眼前椭圆型会议桌，这里逐渐变得不像开会的地盘，倒像是提审用的房间。
　　主位就是审讯椅。
　　而最隆重的地方在于——她看到了曲赢。
　　嗯，说话的就是她。
　　尽管都穿着防护服，容易分不清谁是谁，何况本来可能就不认识，但比起另外两人，她的姿态锋芒毕露得多。
　　投来的眼神也是。
　　程冥很少见到她这样的冰冷犀利，像一杆上膛的枪瞄准了她。
　　以至一看见曲赢就下意识露出的笑容，在察觉不对后，默默收敛为礼节性的微笑，接着发觉这样还是不太符合严莉的性格，慢慢将嘴角压了下去。
　　也正因为她对曲赢很熟悉，所以眼下，当她在主位坐下，看清对方那些面部表情细节后——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有些来者不善？
　　连小溟都看出来了。
　　它终于忍无可忍：“你理智一点，她现在拿你当嫌疑犯！”


第64章 你闻起来好香……
　　“3月21日，你在观测塔控制室执勤，于11点49分启动三级防护程序，随后十分钟封锁全区，但经我们查证发现，隔离网没有破损，而海底设施最早发出警报信息是在11点55分——那么请问，你为什么能提前预知意外？”
　　曲赢显然不会明白这位严组长每次见到她奇怪的反应是怎么回事，更怀疑是对方心虚表现出的异常。
　　所以也不跟她客气，一上来，就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当时的你，是根据什么按下的预警键？”
　　程冥不知道严莉有没有预设过眼下这个场景，动的手脚被发现，即将面临来自保障部的清算，轻则职位不保，重则锒铛入狱。
　　反正她自己是绝对没有想过，有一天她这个受害者会坐在被审讯的位置上替她的加害者辩护。
　　她对上曲赢铁面无情的目光，突然对这个无理取闹的世界有种淡淡的绝望。
　　放慢了呼吸，程冥思索着说道：“你们确定，查遍所有数据了吗，一个都没落下？包括生活区、实验区、海底控制区，全部的预警装置？”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不卑不亢扫过面前三人。
　　曲赢的针对很明显，另外两位，右侧配金色胸徽的是侦查部组长，一看就是军人风范，正襟危坐，神情肃穆，听得很认真；左后方绿色胸徽的则是生物部的，姿态更放松，表情也更和善。
　　似乎都只是陪审，没有插嘴的意思。
　　“海湾一定很早就有异动，我相信我当时是根据在主控室观察到的异常做出的合理判断。”程冥继续道。
　　“几位，实话说，我不理解你们在怀疑什么。”她说着这句话，眼睛却直直盯向曲赢，“为了防止更大的损失，及时预警也是错吗？”
　　“你少装蒜！”曲赢一脚踹开身前的办公椅，单手往桌边一按就要站起身。
　　猝然爆开的气场，伴随那金属椅架撞到墙上，哐当，炸出惊天巨响。
　　坐在她侧后方的秋菊都吓到了，0.01秒后一把伸手摁上她胳膊，“诶诶曲长官，冷静、冷静！”
　　程冥也吓了一跳。
　　要不是人被按住了，她差点就要站起来往后退，震惊于曲赢对她——不对、是对严莉居然有这么大敌意，好像根本就是冲着找茬来的。
　　这两人应该除了部门合作没多少交集啊？
　　她惊魂未定。
　　曲赢双眼凛冽得像冰，束缚在防护手套下的骨骼仿佛在咯吱作响，肌肉攒聚着饱和的力量，再火上浇油，就会像火山喷薄而出。
　　右侧下首位的董组长倒是没动，但她的姿势本来就够硬挺了。
　　于是，四人就这么全都浑身紧绷、气氛诡异地面面相觑，好好的会议室仿佛要变成格斗擂台。
　　程冥自觉不能再说下去了，言多必失，她怕赢赢姐真要冲上来揍她，只能紧着头皮再次搬出万能话术：
　　“抱歉，我失忆了，还没恢复好。有些细节确实记不清楚。”
　　……
　　第一场问询没有得到令人满意的答案。
　　结果是程冥暂时被扣下了，在她们找明原因前不允许离开。
　　这样也不错。
　　当晚21：45，她决定去完成一下药企下发的任务。
　　脱除掉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个人标志，她解下腕环丢在房间枕头边，带上口罩、套上防护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生活区都需要全套防护，算是为她的行动提供了一些便利。
　　走廊昏暗，地面材质不明，脚步声几乎全被吸收，但她仍下意识放轻了步子。这片是安保人员的宿舍，每隔几秒就会经过一扇门。
　　她很警觉。
　　“程冥~”小溟却是莫名的激动，用仿佛趴在她耳边的音调悄悄喊了她一句，“你闻起来好香……”
　　刚通过一段危险路段，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程冥差点绊倒。
　　是离海太近了吗，它这么躁动？
　　她一言难尽地回应：“你有没有想过这副身体也是你的？”
　　“所以呢？”小溟不解。
　　程冥：“所以你听起来好自恋。”
　　“……”
　　不管鱼菌是无语了还是陷入了哲学的思考，趁着脑子里难得清静，她仔细回顾了一下任务指示——
　　1号穿梭梯，这是通往海底的路径。那些人要的东西，跟海湾下方的实验生物有关吗？
　　药企安插的卧底会是什么身份呢？至少，应该是长期在这就职的工作人员，不能离开红石湾，才会需要她作为中间人交接。
　　另外还有个问题——确定是今晚十点吧？
　　数字消失得太快，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岔。
　　白天短暂高兴了那么一会儿后她就意识到，有曲赢在的地方证明保障部足够重视。希望这趟顺利，可千万不要撞上……
　　怕什么来什么。
　　啪嗒，程冥脚一顿。
　　前方两米外，一扇宿舍门打开了。
　　扇形的光路在地面缓缓展开，影子投下，很快整个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不幸中的万幸，不是曲赢，是白天见过的另一位侦查部组长。
　　因为当时专注跟曲赢交锋，她对这位倒是没什么特别印象，其本身也确实没有太多记忆点。
　　就像中午在会议室不曾刁难她一样，此时此刻，董文韬看她一眼，同样没说什么，淡淡点了下头。
　　程冥不确定她是不是没认出自己，也若无其事回个点头，在快提到嗓子眼的心跳里，跟她这么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煎熬的时候时间总是很慢。
　　前面人虽然走得快，但她也不好意思突然降速，显得太刻意。
　　于是，始终间隔着两三米远，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几近无声的脚步像踩在心尖上叠响，让人精神越发紧绷。
　　眼看这截通道要到尽头，程冥正要舒口气。
　　拐了个弯，还是跟对方一前一后。
　　五分钟后，再拐了个弯，又一前一后。
　　程冥：“……”
　　小溟：“她跟你去的不会是同一个地方吧？”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保险起见，她打算换条路。绕远点也比被逮个现行好。
　　她刚决定在下一个本该直行的岔路右转，前面步子迈得很大的人突然脚下一转，往右边去了。
　　程冥愣了。
　　当她走到岔路口，往右边看去，那个身影融进黑暗里，已然消失不见。
　　……
　　本来没带腕环，加上这个插曲，更加无法估算准确的时间。
　　不过程冥觉得应该大差不差。
　　她顺着指示牌的荧光，在一条接一条幽暗通道后，终于抵达预定地点。
　　1号穿梭梯入口。
　　感应灯一亮起，她就看见那扇厚重金属防爆门前已经等了一个人。
　　黑黝黝的影子在其脚下积聚得像滩水洼。
　　“哎，怎么来得这么晚啊，都要过十点了。”
　　那人冲她招手，包得比她还严实，护目镜一戴，连眼睛都看不清。
　　走近，程冥看清她的工牌，编号M-0368，身份饲养员。
　　猜对了，确实是与海底生物有关的基层工作者。
　　程冥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示意她可以将东西给她了。
　　对方却转身摁上通行证，滴，身份识别通过，穿梭梯厅门打开，在她反应过来前，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别整这些虚礼了，快走吧。”
　　……
　　地上一层。
　　外部垂直通道内低沉的机械轰鸣远去，1号穿梭梯入口恢复寂静。
　　刚从海底实验室返回地上的实验员，乘坐较远的3号穿梭梯，绕了个圈再往目的地来，防止撞上过来上班的饲养员。
　　据他了解那是个很热爱工作的同事，每次至少会提前十分钟下海去，而且通常选择2号梯，所以碰上概率其实微乎其微，只是为以防万一。
　　头顶通风扇呼呼响，这位ENS基金会费心尽力投资培养的实验员，一无所知地走到了刚刚站过两个人的厅门前。
　　同一个位置，朝着同一个方向，揣着样品瓶兢兢业业立在这寒冷的风口，像揣了个手榴弹，从头到脚都很警觉，不敢乱动。
　　低头确认一眼接头地点和时间，再望向前方狭长的闭塞通道，安静而焦急地等待——
　　怎么还没来呢？
　　……
　　地下十米。
　　1号穿梭梯沉入海水，内部灯光关闭。
　　控制面板上鲜红的数字飞速跳跃变化，显示她们所处深度正持续下降。
　　程冥很懵。
　　——等等，她不是只负责取东西的吗？怎么还要自己下来呢？
　　她不得不出声问旁边的饲养员：“你没把东西准备好吗？”
　　M-0368斩钉截铁：“放心，都做好准备了。”
　　行吧。
　　虽然不懂为什么不能带上去交给她，程冥没法，现在也只能跟她去一探究竟了。
　　……
　　地上一层。
　　1号穿梭梯入口，亟需接洽的实验员依然在苦苦等待着、等待着……
　　……
　　地下两百三十七米。
　　咚，穿梭梯触底。
　　震颤沿金属传导开来，向内被轿厢防震层吸收，向外被无尽宽厚的海水吞噬。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厢门，迈进更加黑暗的海底隧道。
　　防护服在非紧急情况下不会动用储备氧气，而是从外部抽取空气进行过滤。不知道是不是受7月海水倒灌的影响，或者只是因为和上次进入的不是同一个地方，这里闻起来没那么清洁，每一口空气都隐约弥散着潮湿腥味。
　　太黑了，连荧光指示牌都没有。
　　程冥只能听声辨位。
　　刚开始还好，随着接下来不知道拐进了什么甬道，她一分钟内被绊到好几次。
　　怀疑前面饲养员佩戴的眼镜有夜视功能，忘记了管她的死活，她在防护服上摸索一阵，啪，打开了头顶探照灯。
　　一条条堆挤的管道线缆出现在眼前，组成幽深的圆形通路，她们仿佛在什么大型动物的肠道内行进。
　　M-0368陡然扭头看她，问：“你为什么开灯？”
　　她嗓音很沉，语气很奇怪。
　　程冥有点发愣。
　　白光刺眼，将所有痕迹照得一片雪亮无处遁形。
　　她看见她鞋底那滩湿漉漉的阴影，从她的脚下延伸向她的脚下，一路都有。
　　这玩意儿，真的是影子吗？
　　……
　　地上一层。
　　嗒，实验员佩戴的机械式手表指针卡到22点07分03秒。
　　1号穿梭梯入口尽头，终于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同样全身防护，对方的打扮又有所不同，胸口金色徽章远远闪耀出碎光，直到走过头顶感应灯，一张没什么记忆特点的面孔暴露出来。
　　7组组长，董文韬。
　　她原本走得急，但近了步子倒是慢下来，打量的目光落到这边实验员身上，好像有点迟疑。
　　等得花都要谢了的人快步迎上去，忍不住抱怨：“怎么这么慢啊？他们怎么给你交代的时间？”


第65章 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情好吗？
　　程冥意识到了一个大概、应该、可能、有点严重的问题。
　　她好像找错人了。
　　甚至面前这个不是人。
　　伴随那句“你为什么开灯”，两侧墙壁铺设的管道和电缆间，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摩擦声响起，像有许许多多的足贴在耳膜轻巧跳着芭蕾。
　　无数对触角在缝隙里一闪而过，蹿上两壁甚至头顶的管道。脚背发痒，她低头一看，被光线所扰，一只巴掌大的深色甲壳生物惊慌失措翻过她的鞋，几丁质外骨骼闪烁着金属般的油亮光泽，七对足交替踩踏过鞋面的感觉格外鲜明，一头扎进下方缆线间消失不见。
　　刹那间浑身的肌肉紧急列阵，程冥差点条件反射将其踩死。但晃动的光影也晃不散对面直射而来的视线，最终她生生绷紧了腿，没有动。
　　从分类学上说，海蟑螂其实跟通俗意义上的陆地“蟑螂”关系不大，但确实有些相似的外貌和习性，比如都杂食，都爱在夜间活动，喜好挤在阴暗角落里大嚼残渣，繁殖率奇高无比。
　　现在，它们追随着地面潮湿的黏液，像觅到甜食的蚂蚁兴奋聚集。
　　你这个饲养员……养的东西有点杂啊。
　　“为什么不能开？”她看着对面的人，在愈发凝滞腥臭的空气里，静静道，“我看不见。”
　　全身笼罩在膨胀的防护服下，她不知道对方衣服下面是什么。
　　她看起来平静，手却已悄然抬起，摸上防护服的密封条——万一对面要有什么异动，她只好放小溟出来加个餐。
　　虽然，小溟对前面这头未知生物好像不是很感兴趣。
　　不，何止不感兴趣。
　　它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它的另一半——她身上。
　　“程冥，你真的好香……”防护服下方，它不停地用菌丝在她身上磨蹭着、摸索着，向下走不通，又折返回来，试图拨开她严丝合缝的紧身衣领钻进去。
　　酥酥麻麻的痒爬过后脖颈，程冥一个激灵，勉强保持的冷静瞬间破功。
　　“你干什么！”前有敌友不明的存在，内有不分场合的伙伴，她咬牙切齿在脑中质问，“你不要在这个时候发情好吗？”
　　眼看一场争端随时可能爆发，它还只顾在她身上扒拉，程冥忍无可忍，不想在这么诡异的场景下发生什么更加诡异的事，一把拉开防护服，抓住了胡来的菌丝。
　　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快要喷发的火气，终于，小溟安静了。
　　再抬头，一秒前还站在前面的“饲养员”不见了。
　　只是一个恍神，啪！程冥眼前一暗。
　　……
　　地上一层。
　　1号穿梭梯入口通道，实验员完成了任务，终于放心想要离开。
　　然而，身后的人拿到金属小盒，发出了奇怪的疑问：“这么小？”
　　实验员一听，无语乐了：“嫌少啊？你还想要整头……”
　　他边说边转头，话没完，愣住了。
　　只见那个本该同样是基金会派来的半个“同事”，一巴掌捏开金属盒，从皱起的坚硬材料里拎起标注“MM”的样品瓶。不知名溶剂中浸泡着一枚鳞片，瓶盖大小，纹理模糊，在褐色澄清液中缓缓漾开些更深的液体。
　　新鲜的、沾血的鱼鳞。
　　看着这东西，对方脸色阴沉下来。
　　她啪地将这堆废物丢了出去，目光阴恻恻，渗出一种不详的危险，“你耍我？”
　　玻璃强度很高，样品瓶居然这样也没摔破，骨碌碌滚远了。
　　但这些还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在惨淡冷灰的灯光下，这位侦查部组长手部防护衣物裂开了，更准确说，是被腐蚀出了裂口，暴露出来的人手组织红肿溃烂，损伤严重的手掌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滴答着液体。
　　实验员呆呆看着这一切，脑子像被浆糊堵住了转不过来，惊叹：“咱基金会在第四部门都有人吗？”
　　董文韬也盯着他，表情变得很诡异，“原来你不是我们的‘人’。”
　　接头失败。
　　双方两两对视一眼，实验员瞳孔地震。
　　他终于反应过来出了什么地狱级别的差错——
　　这不是“同事”，这是有怪物混进来了啊啊啊！
　　他连滚带爬扑向一侧墙壁，边跑边哆嗦着想按下应急键报警，然而越急越腿越拧得像麻花。
　　再接着，他的脑袋也像刚刚那个金属盒一样，被腐蚀并捏开了。
　　一只森白的手从后方攥住他天灵盖，头皮撕裂，发出烧灼一般的焦臭，颅骨变成蜂窝状的空洞薄脆，浆液爆开满地，整具尸体扑通倒了下去。
　　……
　　地下两百四十三米，无光无声的海底。
　　伸手不见五指的未知通道内，一轻一重两道脚步交替回响。与她们同在的，还有脚下窸窸窣窣无数海虫爬行过的震颤。
　　同样接头失败的两人组，却依然和谐友好大手拉小手地一起向深处进发。
　　这么形容起来太诡异。
　　只不过是——尽管程冥意识到自己可能找错了交接方，但，对方似乎一无所觉。
　　就在十分钟前，这位编号M-0368饲养员打碎了她的灯，又用柔和的声音对她道，看不见可以抓着她的手走。
　　还是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她们到底是怎么辨别同伴的，仅仅因为她也是怪物吗？
　　程冥更懵了。
　　想想真正的交接方应该在上面1号穿梭梯入口等她，就算一时不见到人，对方最多带着东西离开，后面还可以另约时间，或者，直接让药企那边将任务移交给别人……
　　她终究是决定先跟着这疑似怪物组织的成员看看，它们到底打算做什么。
　　就这样，她一手抓前面的人，一手抓“头发”——短发变成了长发，菌丝很不老实地被她拢在掌心，像嗅到猫薄荷的猫咪乱拱乱蹭。
　　每当程冥神经绷紧一分，它又会闹出点动静把她的注意力分走，平白令这阴森场景生出些荒谬可笑。
　　这条通道的高度在下降，地面渐渐有了积液，每一次提脚落脚都荡开哗哗水响。
　　那些变异的海洋节肢动物啃坏了管道。
　　分不清楚时间，黑暗将其它感官放大，一切都变得缓慢与煎熬。
　　穿过漫长阴暗的甬道，侧壁深处时不时沿管道传来些异样响动，不清楚是机械设备的正常运作，还是隐藏了更多的变异生物。
　　越往前，程冥手指收得更紧。
　　在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瞎了时，这条路总算走到了头。
　　前方空间开阔起来，收紧的闸口打开，回声沉闷，据此可以判断，她们进入了一个更大的腔室，就像逆着肠道来到了胃部。
　　出了凹凸不平的逼仄通道，这里地面明显光滑了，大概是全金属材质，周围亮起许多光点，绿色最多，红黄蓝都有，是各种仪器设备上的按扭标志，作为提醒或示警。
　　正前方最为密集，星星点点的斑块仿佛连成一片银河，应该是总控台。
　　饲养员松开手做自己的事去了，任她像个盲人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黯淡的荧光被更前方的玻璃幕墙折射，让她勉强弄清楚了这里的边界。
　　这是正对海湾底层的一个观察室。
　　对面是块巨型观察窗。
　　听着各种开关或按键被拨动的噼啪声，她蓦地福至心灵，有了一个猜测——
　　这些有组织的怪物，会搭救被防御中心囚禁的同伴吗？
　　……
　　地上一层，1号穿梭梯前。
　　两具尸体静静躺在入口处，白浆红血以及半透明的黏液横流满地。
　　两人的防护服全都破损，穿着白大褂的是海底MM号实验区的实验员，颅顶被人开了瓢，流淌的脑组织像麻辣猪油浸肥肠；另一个俯趴在地，是从后背裂开的，更惨不忍睹，脊柱一节节抽出，遍布裂痕。
　　液体沾染过的地方都出现了坑坑洼洼的孔洞，表面白色防震层被腐蚀，露出下方更坚实的耐酸性材质，地面颜色深浅不一。
　　啪，一只穿着战靴的脚跨过前一具尸体，用足尖将第二具翻了个面。
　　顺着这只脚往上，是修身牛仔裤，以及上衣外只套了件黑色夹克，面无表情的长发女性。
　　曲赢路过这满地狼藉，低头瞄上一眼，显然，第二具是7组的董组长。
　　她一边大步迈近穿梭梯，掏出今天白天获取的临时通行证往厅门旁的识别器上一放，一边拿通讯器拨给秋菊——
　　“对，出事了，你集队，我现在下去。”
　　……
　　海底两百四十三米。
　　哧，总控台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明让程冥不适应地闭上了眼，片刻后才睁开。
　　玻璃幕墙显然是特殊工艺制造，内部如此明亮，镜面反射却几乎不存在，灯光照过去，除却微弱的雾化，强光像一柄利剑直插入后方水域，将全部情形清清楚楚照映出来。
　　视线被光路吸引，她下意识顺着那灿亮的白色望出去，再然后，整个人都定住了。
　　她见到了人鱼。
　　……
　　真的，活着的人鱼。
　　虽然距离远得看不清，虽然双眼被光刺得几乎流泪，程冥呼吸屏住，一眨也不敢眨。
　　远比当初在40实验室内见到的腐朽标本更加震撼，本该活于神话，活于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活于消失的旧日传说中的，美丽瑰奇的深海生灵。
　　难怪，保障部为它定的学名为“鲛”。不是人鱼，也不是鲛人。
　　后两者会太拉近她们与人类的关系。
　　现代科学认为人鱼的谣传源于对某种海洋哺乳动物的错认，可那些哺乳动物没有鳞片，而眼前这头生物，从头到尾鱼鳞齐整排布，在光照下像片片水晶泛着光，这是她们的盔甲，以这强悍的鳞甲抵御海底恐怖的水压，没有人体大幅度的凹凸起伏，完全符合海洋生物所需的流线结构，她们与人类，已经是极其不同的两种生物。
　　是的，她们。
　　程冥也不知怎的一眼认定，那是雌性。
　　活的，但也不完全活着。
　　深海无穷无尽的压力不能将之湮灭，翻涌着污染的汪洋废水没有将其毁灭，倒是在这人造的囚笼里，被纵横交错的管道束缚着，“她”一动不动着，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无数链接传感器和高压电极的电线，像黑色的寄生虫爬满她全身，汩汩吸取着她的生命。
　　程冥一只手贴上冰冷的玻璃，遥遥仰望着那厚重的水泽，指腹在轻微颤抖。
　　光路穿透这封闭海域之内的封闭海域，照出了后方清晰的巨大拱形金属闸。
　　这里就是上次她受到莫名吸引靠近的海域，不被地图标注的隐藏实验区。
　　关着那对她说过“快逃”的未知生物。
　　胸口的贝壳好像在发冷，冷得令她心脏有些泵血不足。
　　她还记得第一次靠近这里，那犹如梦魇的道道音波，人耳听不见，但能直达灵魂留下深深刻印。那时她感觉害怕，可亲眼见证真相的这一刻，却只剩下悲凉。
　　那是感应到她这个“同类”的存在，担心她成为下一个“她”，而拼尽全力传递给她的讯息吗？
　　再看向周围，无数的金属架构，无数防护网格，是保护更是限制。
　　红石湾就是个巨大的海底监狱。
　　总控台一面显示屏列出被关押生物的全部生理指标，墙角有多个可开放管道口，用于输入营养物质。
　　“饲养员”正在那里忙碌，取出一只类似药剂瓶的容器，打开盖子将某种溶液倒了进去。
　　一瞬间，好像有什么挥发性的物质散布了出来，菌丝变得异常活跃，又开始往她身上爬，缠她的手臂，钻她的领口。
　　“小溟……”程冥有点崩溃，她也感觉到了那种无法描述的躁动，猛地收紧十指不许它乱来，靠住玻璃墙，身体难受，自己的呼吸也渐渐散乱不成规律。
　　她这才明白过来它的异常是怎么回事。
　　饲养员倒出来的液体，是针对怪物的，有催情效用的化学剂？
　　不，不对，应该是……针对人鱼的？
　　这是在干什么，真的是来救鱼的吗？


第66章 说了别用你进食的菌丝碰我！
　　海底MM实验区。
　　如果将这块海域囚笼比作一个巨型活细胞，那么密布的管道就是其间错综复杂的骨架网络，支撑又禁锢着中央的核心，极尽全力地供养，为其输送营养，同时禁止其移位，需要其源源不绝指挥胞内运作。
　　为了防止拒食，有送食管贯穿人鱼的口咽直通消化腔。22点喂食时间，本该倒入养料，但现在，“饲养员”往里面混入了不知名物质。
　　于是，将死未死的人鱼被唤醒了。
　　隔着深远无际的水波，条条框框阻挡视野，程冥看不见更多内容，却心跳如擂鼓。
　　嗡——
　　紧贴的墙面在颤抖。
　　嗵，很闷的声响，是从水体传导出来的。那条送食管道爆开了，在水中炸开小小的鲜红烟花。血水被咸腥的海水裹挟逆流，在难以想象的巨大水压下轰然冲开了封口闸！
　　嚓，嚓，嚓，清脆的冰裂声接连响起，坚固的玻璃幕墙外缘蔓开了裂痕。即使墙壁还有许多层，都是经历过大灾二度加固过的，这场面也足够震撼。
　　听不见的声波，将这座深嵌在崖底的建筑撼动了。
　　回过神，程冥觉得耳朵又麻又痒，抬手一摸，殷红刺目，耳道内居然渗出了血。
　　“程冥，你离玻璃远点。”小溟快速提醒。
　　意识到问题所在，她退开几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硬物，回头一看，控制台的显示屏上那些看不懂的电流符号正疯狂窜动。
　　咔咔咔，窣窣窣，隆隆隆……更多乱七八糟的声音涌入，重叠混响，纷杂到分不清是内还是外、是空气还是水域传导。
　　程冥险些以为是自己耳朵被震坏产生了幻听。
　　直到一只足有脸盆大小的海蟑螂从天而降差点砸了她的手，她往旁边一避，那玩意掉到金属台面，坚硬的甲壳四分五裂汁液四溅，钢板几乎都被砸出个大坑。
　　抬头一看，数不清的触角在顶上若隐若现。它们似乎准备直接把这一片啃塌。
　　这还没完，一扭头，左侧又传来噗嗤一声响。
　　那边“饲养员”像恐怖电影里突然着魔的路人，撕掉碍事的防护服，打开了自己的胸腔和腹腔。
　　真的是“打开”。
　　从程冥的角度看过去，只见对方上半身宛如一面双扇门向外掀起了，脏器看不清，但胸骨突了出来，像昆虫附肢般伸展。
　　一双人手还正常，从下腹抠挖一阵，取出了枚卵圆形的东西，再次塞进管道口，似乎是要借传输通路递送给人鱼。
　　精彩画面太多，程冥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是干嘛？
　　这是要干嘛！
　　这又是要干嘛？
　　她像误入一场神秘祭祀的看客，这遍布虫豸海怪的观察室是一个大型祭坛，而里面那头痛苦的海妖就是它们想要献祭的“神”。
　　不错，是痛苦。
　　她明明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清，却切实感受到海湾中那半个“同类”的痛苦，恍若鲸落前的一曲哀歌。
　　滴——
　　更加刺耳的锐鸣声，主控台的生命监测仪发出了警报。
　　程冥转头看去，屏幕上所有曲线都拉直了。
　　那些是记录海牢内生物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生理变化的曲线，本应该有起有伏。
　　可现在，它们如同潮汐起伏于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波澜归于平静。
　　人鱼的生命终结了。
　　程冥站在原地，像面对一场荒唐梦魇不知所措。
　　再望向玻璃边还在忙碌的“饲养员”，更荒唐了。
　　这是什么？内讧吗？杀死这么头珍稀生物究竟对谁有好处？
　　设施故障，人鱼死亡。
　　实验区自发进入一级紧急响应状态。
　　应急设施被瞬间激活，刺啦！一阵电流爆响，观察窗前全部区域陷入黑暗，随之红光四起，警铃声大作。
　　封锁程序启动，哐！哐！哐！接连的猛烈振动，不用看，程冥就知道里里外外任何能通过一只蚂蚁的管道都被堵塞了。
　　三秒内消息会传遍整个红石湾，一分钟不到地表将会被包围，最多十分钟就会有人前来查看。
　　瓮中捉鳖。
　　而这个时候，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开膛剖腹的“饲养员”，正以堪称虔诚的面部“表情”，抱着东西朝她走来。
　　警示灯还在呼啦呼啦疯闪，室内一阵血光一阵阴沉，光影交替着，这黑暗不比进来先前极致，却更加森然。
　　这下看清楚了。
　　那具人体裂开的正面，本该有胸骨支持有脏器填充，眼下，里头却只有一只巨大的黑色节肢怪物。
　　它啃食掉多余的器官和骨骼，寄生在人类胸腔，用自己的几丁质外壳填补空缺，然后像穿衣服一样，穿着人类的身躯，头部嵌在颈椎，以精准操控人体神经。
　　肋骨就是它的足，七对粘黏零碎血肉皮肤的胸肢怀抱着一只褐色育卵囊。
　　但它手里最显眼的，还不是那些未成熟海蟑螂卵，而是一枚直径只有5mm左右、微红色的珠子。
　　粘附在苍白的卵面，像血腥浇灌出一朵神圣娇嫩的花朵，正缓缓沉进营养丰富的卵囊深处，在接下来未知具体数的漫长时间内，它将藏匿并生长于其中。
　　像极了程冥曾经遭遇过的浮浪幼虫。
　　于是，她一下想到了那珠子是什么东西——人鱼临死产下的卵。
　　杀死本体，但保留子代……这是，金蝉脱壳吗？
　　她想后退，但卡进了操作台退无可退。“饲养员”已经走到她面前，郑重其事地捧着这团黏糊糊、血淋淋的东西，无视下方还垂滴的浓稠液滴，要交给她。
　　就像神坛上的大祭司传递神灵降下的福祉。
　　但对方举起双手的高度甚至越过了她的脖子，与下巴平齐。
　　根本不是要递到她手里的意思。
　　沙沙沙，无数海洋“潮虫”凭借其扁平的身形从各种缝隙间钻出，舞动着粗壮的触角围簇了上来，某些体型大到离谱，足缘具刺，穿过途中金属结构时碰撞发出铿锵的脆鸣。
　　不过这些原始形态的变异生物，数量再多，论直观恐怖程度，都不如她眼前穿着人皮的怪物。
　　管道破损渗入的潮水已经涌到了脚下，微微潮湿粘滞。
　　她像陷在泥沼不得动弹，看着近在咫尺的黏糊物质，意识到一个不太妙的事实——
　　自己也是“祭品”。
　　这是要她，吞下去？
　　……
　　震颤沿固液传播，一直传导到正飞速下降的穿梭梯内。
　　曲赢也感受到了。
　　有惊无险走出轿厢门，她眯眼看了看上方曳引绳，怀疑有东西跟着她。
　　但没有多耽搁时间，她径直赶到白天来过的出入口。
　　许多深海生物都有着强大的低光适应性视觉，能捕捉到极微弱的光线。即使光照完全不存在，它们还有着五花八门的机制识别复杂环境，黑暗对这些生物来说反而是保护色。
　　在时隐时现的低微亮度中，曲赢来到了被某些软甲纲动物变成巢穴的废墟前。
　　绝缘材料包裹钢筋铜条的线缆断裂，不时爆开些闪亮的火花。
　　为隐蔽性考虑，前往MM实验区的路反常理地开辟在运输管道间。
　　
　　但现在，这幽深孔径被坍圮的结构堵死了。
　　……
　　另一边，拒绝成为新一任宿主的程冥，结束掉一场突然的战斗，蹬脚踢开还在用抽搐附肢拉扯她裤管的海蟑螂，踩着“饲养员”破烂不堪的尸体，披头散发爬上高处，远离潮湿地面以免触电。
　　成堆的节肢动物险些将她生啃活埋。应付得虽然不算难，但这会儿也难免狼狈。
　　衣服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别说防护，蔽体都险成困难。不知道是刚刚混乱造成的还是小溟趁机捣的鬼。
　　如此庞大的数量，正是应用孢子的好时机。
　　这些海蟑螂变异只在体型和攻击力，没发展出类人智慧。
　　低等生物的神经掌控起来容易得多，她和小溟配合好，首一批靠近过来的中招后就掉头攻击同类。
　　几批下来，当程冥手起刀落解决掉饲养员体内那只母虫，剩余的要么茫然转圈，要么各凭本能钻进了缝隙，要么成为分生孢子的傀儡，被小溟操纵着哒哒哒甩起十四条腿跑远了。
　　真烦。
　　她气喘吁吁靠坐在一块斜置的漆黑大屏边，拧着眉四下观察，在心底评价一句。
　　才从莫名其妙沦为献祭物的命运里挣脱出来，还要烦恼怎么从这破地方脱身，怎么应付随时可能赶到的保障部人员。
　　更烦的是，相似的溶液瓶“饲养员”还带了不少，在刚才动手的时候被打碎了，现在满空间都是不明挥发性物质。
　　程冥吸得头脑发昏，别提小溟。
　　到处是怪物，它却没了进食的兴致，三心二意对着她上下其菌丝，企图乘虚而入，好像她是它的大抱枕，它的人形玩具，它的安慰剂。
　　“嗯……你别闹了！”猝不及防被拿捏住敏感处，程冥哼吭了声，蜷缩得更用力，面红耳赤喝道，“说了别用你进食的菌丝碰我！”
　　身体再渴望抚慰，她也没法像它这么不在意场合。
　　“这不是营养菌丝，是孢子丝啊。”它还有点委屈，分心回应，在这空旷的黑暗里像俯贴在她耳边讲话，蛊惑动听的蜜语，“程冥，你好好闻……”
　　这头只知道受本能驱使的怪物！
　　进来的那条路塌方了，程冥现在脑子很乱，努力理清楚头绪。
　　她大概明白了“它们”这场行动的安排。
　　一个负责以内部人员身份潜入，杀死人鱼同时制造混乱，另一个作为外部人员接应，负责趁乱将鱼卵带出去……那么问题来了，她误顶了后者的身份，本应该来这儿做这活儿的，会是谁，现在又在哪里？
　　它们是怎样安排后路的？
　　被控制住的海蟑螂们已经四下散去往各个角落探索出路。这里空间太大，仅凭菌丝很难短时间摸索清楚，极限长度也不够，索性试试新开发的技能。
　　小溟的分生孢子可以携带部分神经，像编织通讯网络一样将知觉散布出去，如果说过去只是用孢子下发指令，那么现在还能接收到反馈信息。
　　只是目前数量有限，要保持活性操控活体对程冥的身体是巨大的负担，她脑子里有一根筋在被钻开似的抽疼，也就更匪夷所思小溟这时候还有闲情戏弄她。
　　“怎么样了？”她哆哆嗦嗦将防护服扣严实，一边艰难压制着急促呼吸问，“你把画面共享给我。”
　　“确定吗？”小溟传递过来一个迟疑的讯息，“会有点难受。”
　　程冥闭了闭眼，深呼吸：“嗯。”
　　这样干等着被它磨来磨去更难受。
　　她们寥寥无几次的神经链接体验都很差，这次尤甚。
　　轰的一声，她像一头扎进了最极致繁复版的万花筒，还是以超高速旋转缩放并无规则运动的那种，无数光片在眼前闪现，比乘坐大型过山车更眩晕刺激。
　　灵魂似被抽提了出去，程冥辨识不清上下东西，精神连累躯体，她一下栽倒，俯卧在控制台上差点呕吐出来。
　　但也就是意识回归后一秒的反应。
　　强烈的心悸感让她很快支撑起身体，像草原上遭遇猎豹的羚羊一跃而起，膝盖触到一块按键被硌得发疼也不敢妄自挪动，绷紧了手部腿部肌肉，目视向危险源头。
　　她在万千色斑里准确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在她们发现出路之前，敌人先通过不知名道路发现了她们。
　　最令她头皮发麻的是，她不知道对方到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相隔十几米，不起眼的昏暗角落，一台圆形大型仪器旁边，一道人影无声矗立着。
　　不……应该只是刚到。
　　这人显然并没有刻意掩藏的意思，身旁就有一盏警示灯，红光间或亮起又熄灭，洒在她深色衣着上，像沐浴着岩浆脱胎于地狱的恶鬼，将其周身环境渲染得无比阴森。
　　保障部在这场应急事件里的先行官。
　　黑夹克，银颈圈，右手戴着一只黑色手套，作战服也没穿，不是太专业的打扮，而浑身都透出异常的冷酷。
　　程冥缓慢睁大眼，赢……
　　她差点条件反射张口叫出，但被对方尖锐的气场刺得迅速回神。
　　原本有些发烫的身体悄然冷却下来，发昏的脑子像被一盆冷水浇过，胆大包天的小溟也老实了，菌丝全部收回，一动不动贴着她，伪装成短发。
　　感谢赢赢姐，帮她清醒了。
　　紧张凝滞的氛围里，曲赢终于动了。
　　她跨过那些七零八落的海蟑螂残肢，走近了，看看地上面朝下血肉模糊的人，噙起了“和善”微笑——
　　“严组长，做了些什么，说来听听啊？”


第67章 你能不能先心疼自己？
　　误会大了。
　　程冥对着满地的狼藉，在短短三秒窒息的死寂中，脑筋疯狂转动——
　　现场看起来实在太像是她非法潜入、袭击了这里的工作人员，然后弄死了人鱼。
　　一条比一条罪大恶极。
　　“曲长官，你来得正好。”
　　三秒后，她快速跳下台面，把地面的人翻了个个儿。
　　“这名饲养员早就被寄生了，她今晚的行动还有合谋，但把我错认为了同伙，我察觉不对，就顺水推舟一路跟过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能阻止它犯下恶行……”
　　啪，尸体转为正面朝上，狰狞的胸腹袒露在她们面前。
　　反正死人不会反驳她，程冥果断选择信口雌黄。
　　何况她说的其实全是真话。
　　只不过说的是不全的真话。
　　曲赢弯腰伸下一只手，拨了拨怪物那几对胸足。这直白的动作太不拘小节，看得程冥都犯怵。
　　怪物当然是死透了。
　　可当面前的人抬眼对上她的双眼，似有若无揭起一个笑，“你是感觉我很好骗是吗？”
　　离得近，她的微表情历历可见，程冥一咯噔。
　　理智告诉她遇到这位更应该警觉，但潜意识还是让她看见曲赢就忍不住感觉安全和放松。
　　于是悲剧就是这么发生的。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肩膀忽地一痛，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砰！掠过控制台，撞开中途杂物，一阵地动山摇后，轰隆，撞上身后一块坚硬铁板，不知道作什么用途的机器嗡嗡摇晃，伴随扬起的水花，噼啪闪过数道蓝紫电弧。
　　从肩胛到手臂，她被震得身体麻了大半。
　　捂着肩被卡在角缝，扑腾两下，抻出尚有余力的右手抓住设备一角，拧过腰掰正姿势。不敢留出后背，她勉强撑起，绷紧了身屈膝靠墙，面向突然发难的曲赢。
　　“曲长官，有什么不信，我都可以解释，何必这样呢？”她喘着气，苦中作乐心想，还好防护服绝缘。
　　剧痛之余，死死牵制住了刹那间暴动的菌丝，不让小溟出来。
　　那边人居高临下，好像也没想到得手这么容易，以至有些警惕，慢慢朝她踱过来。
　　“我确实跟它们不是一伙，不清楚它们有什么目的。”程冥仰头看她，抓紧时间讲道理，也不知道挨这一下有没有让对方打消怀疑，“但我猜，这个东西很重要——”
　　她取出证据，控制住轻微发抖的手，递上那团寄生了鱼卵的育卵囊。
　　算是投诚，这东西她本来没可能私藏，还想保留这身份，终归得上交给保障部。
　　一身漆黑的女性跨过东倒西歪的仪器走到她面前，像阴曹判官幽幽注视着她，表情隐在昏暗里模糊不清。
　　沉默是上位者的特权。
　　她只能继续抬手，僵着因疼痛变形的五官，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终于，曲赢接了过去，丑陋的囊状物在她修长五指间轻微收缩舒张，很有活力的样子。
　　看对方端详两眼后，顺手揣进口袋，程冥稍微松了口气，垂下胳膊支住身体，想站起来。
　　“不好意思。”
　　这口气还没舒完，曲赢俯身，姐俩好地搭上她肩膀，说着仿佛道歉的字句，手上重重一压——
　　“其实你是不是怪物、有没有违纪也不重要，我是在借公事泄私愤，你看出来了吗？”
　　刚挺起的腰背瞬间又垮了下去，撞回铁板。程冥痛得反抓住肩膀上那只结实的手腕，在闪烁的红光中看清楚这人脸上的微笑，毛骨悚然。
　　姐，你的精神状态，真的不是很好……
　　这是怎么了？
　　她一时痛一时愁一时担心，神情变化莫测。
　　她们间距仅仅十几厘米，而曲赢的视力在黑暗条件下不受影响，于是，清清楚楚落进后者眼里，看起来就是她不知道在打着什么鬼主意。
　　“3月份，研究所课题组要在这里开展陆外试验，是你主动上报申请了这次安保。21号，你违规操作，让一名研究员在海底被困了六个小时。”曲赢冷笑着加大了手劲，“之后你把她带走四天，如果不是研究所要人，你恐怕还想关她更久……具体都做了什么，以为我查不到吗？”
　　“是谁给你授的意？”她的声音逐渐发狠，“这次旧地重返，你又是接了哪家的活大半夜来这儿呢，嗯？严、组、长？”
　　是因为她。
　　程冥顿住，呼吸都轻了，片刻后，说道：“停留时间太长需要隔离，是正常流程……”
　　话没完，她额头一下抽痛，嘭一声后仰抵住了脑后的硬物，衣服底下全是冷汗。
　　“说实话吧。”曲赢用那只戴有黑色手套的手扣住了她半边脑袋，像捏住一只大小合适的瓜，“不要逼我也违规操作，到时候你就不会是失忆这么简单了。”
　　隔着薄薄一层防护头罩，危险一触即发。
　　程冥喘了两口气，不由得苦笑，接着，一声叹息：“曲长官，了解基金会吗？”
　　曲赢一动不动盯着她。
　　“研究所背后最大的资方，ENSF，永恒自然科学基金，掌控着国内最大的医药集团，支持防御中心的建设……我也不想跟这些有权有势的人扯上什么关系，但我妹妹需要药……”她定定抬眼望着她，语气有些虚弱，有些飘忽，“你有妹妹吗，能理解我吗？”
　　她也在观察曲赢的反应。
　　这个基金会和防御中心的关系太微妙了，更上层的监管者对此究竟有没有察觉？
　　研究所与其合作项目，保障部内则有其大量渗透，但要说它只手遮天也不对，基金会行事很柔和小心，显然不想被直接抓到把柄。
　　还是说，这就是官方与资方的一种默契，前者为后者提供资助，后者为前者行使便利？
　　程冥越想越堵得慌。
　　关乎人类的危急存亡，对上级阶层仿若儿戏。或者世界本就只是高层人的玩具，可以随意把世人耍得团团转，底层者连玩具零部件都轮不上。
　　说软话也好，示弱也罢，她抛出了足够的情报，也将态度摆明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一切前提都建立在她信任曲赢，换个人来，她最多丢枚烟雾弹迷惑对方，然后直接动手永绝后患。
　　当然，动手可能打不过也是个纳入考虑的问题……
　　她说完，就这样看着曲赢，等待结果。然而后者眯了眯眼，没有明显表示，似乎是将信将疑。
　　程冥笼罩在她的阴影里，多少有点死鱼不怕沸水烫，又叹了口气，道：“曲长官，容我问一句，你跟这位研究员什么关系，知道她的问题可比我大多了吗？”
　　她保持安详的微笑目视对方。
　　虽然现实很凄惨，但这场景着实离奇得令人发笑——什么叫拿自己威胁为了自己找曾经为难过自己的人麻烦的自己人。
　　“她身上问题不小，你有没有怀疑过别的什么？”她压低了声，“你确定，希望这些消息透露出去吗？”
　　看在曲赢眼中，她这些古怪的表情堪称高深莫测意味深长。
　　于是她也勾起了笑，“你在威胁我是吗？”
　　她显而易见怒了。
　　有冰凉的东西贴到了后颈，强烈的危机感让程冥0.01秒后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惊悚地矮下身去，脊柱一软，任自己倒向地面。
　　光影混乱交错间，滴滴两声，曲赢手臂一颤，一下脱了力，没抓住泥鳅似的人。
　　不过那一瞬间的爆发也足以程冥应付够呛。
　　发丝涌动护住头部，她嘭地撞到坚硬的金属地板，急促喘息，愕然看向上方的曲赢，卡在她脖颈处的圆环亮起一圈微弱的蓝色光点。
　　要不是这东西限制了她能力施展，程冥怀疑自己刚才那一秒是要被看不见的腕足捏死。
　　她一手支起上半身，迅速收脚拉开安全距离，一手按住后脑勺，安抚险些应激的鱼菌。
　　曲赢反应也迟了一秒，倒没发现她头罩里有异常。
　　只是脸色相当难看，将手揣回夹克口袋，站起身，看向她的目光很阴沉，不知道是不是在琢磨换一种方法逼供。
　　以为自己命丧当场时，程冥不是没考虑过坦白，而且这里没有监控，是个合适的地方……但，现在她看着她脖子上的东西，不这么想了。
　　这一看就极度危险而高科技的圆环，过去从没见她佩戴过，是出了什么事，保障部在对这些她们自己制造出的“怪物”施压吗？
　　至少说明，曲赢现在的自由度远不如从前。
　　一头困兽，哪有余力看顾另一头潜逃的犯事兽。
　　抬头凝视着银环，她情不自禁流露出了些心疼的神色，看得后者直皱眉头，脸色更难看了。
　　“你能不能先心疼自己？”小溟被她牢牢压着，像条关在笼子里的恶犬汪汪狂怒。
　　程冥没应。
　　她仰倒的角度刚刚好，于是不看不知道，这一转眼，她吓了一跳。
　　实验区上方没有封顶，就以原始状貌裸露着，贯穿着粗细有致、形状不一的各种管道，有高有低或横或纵，阴影浓重。
　　而此时此刻，最低一条通风管道上，一团看不清样貌的条状物正攀在上方，蠕动着接近她们。
　　每一次红光闪烁令其周身绽出异样的明亮斑点，至少两三米长，碗口粗细，上半段已经垂了下来。最近处一盏警示灯亮起，一闪而过映出了那恐怖的尊容。
　　头部环绕着几十根触须，巨大的口器翕张着，后部身体两侧上百对短小肉肢快速交替，密布的刚毛轻微震动，似乎是在感知空气变化。
　　目标直指曲赢后背。
　　“当心！”程冥想也没想鱼跃而起，反扣住她肩颈，将人往旁边一拽。
　　曲赢猛地扭头。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液柱直直喷射下来，咝咝，溅到地面，霎时刺鼻气息翻涌弥漫，原地多了片冒泡的浅坑。
　　深海环节蠕虫。
　　这东西本就生活在海底极端环境，能在高浓度硫化物中自由漫游，受核辐射后代谢系统突变，合成出了强酸为攻击武器，腐蚀金属和生物组织都不在话下。
　　“原来在这儿呢。”
　　曲赢站稳了，语气波澜不兴。
　　这就是附在董文韬脊柱上的怪物，因为没有通行权限，被迫丢弃了人的身体，爬上曳引绳，跟随她一路搭乘穿梭梯下来。
　　吱呀——轰隆！
　　摇摇欲坠的通风管彻底倒塌。
　　两人退到几米开外，蠕虫外皮覆盖坚韧角质层，摔到地上毫发无损，第二波腐蚀液喷出，被曲赢一脚踹过去的一块还连接着电线的数据板拦住，偏离了方向，狠狠砸向其自身。
　　但很快，酸性粘液像油脂滋滋冒出，依然生龙活虎的蠕虫从铁板空洞里爬出来，肉节推进，所经处整片空间仿佛都在融化。
　　程冥想了想，推回匕首，抽出随身携带的多功能防身笔。
　　金属靠近会被腐蚀，费力不讨好，最好是火焰激光武器，但现在她们手头都没有，于是想试试电磁能不能破坏它的感官。
　　她按动开关，一道高能微波束射出，击中其亮着荧光的感光点，滋，灼烧出一缕青烟。
　　有效！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蠕虫腹部挤出击鼓般沉闷的惨叫，一个甩尾，拉丝的黏液朝她舞来。
　　程冥窜起满手鸡皮疙瘩。
　　这玩意儿头尾都能喷射强酸！
　　所以液体是从它哪个部位的腺体分泌产生的？贯穿口器和□□的消化道吗？
　　曲赢一步欺近，薅住她后领利落丢开了，冷冷道：“闪一边去，别把小朋友弄坏了。”
　　空气划过，程冥只觉得脖子一紧，就被迫换了个位置。
　　姐，你用词很危险啊……扯着勒痛的喉咙咳嗽两声，听见“小朋友”这三个字，她下意识心头一激灵，险些没分清指的是她还是那边的虫子。
　　明白了对方是想耗到蠕虫储备液耗尽方便活捉，她收起防身笔，自觉避到控制台后方。
　　虽然刚刚被她攻击过，但那条变异蠕虫头都不扭，专心致志咬定原方向不放。
　　程冥猫下腰，很快发现了这点。
　　它只冲着曲赢，是……因为曲赢带着鱼卵？
　　轰隆，又一条不堪重负的管道砸了下来。靠近玻璃幕墙的地板水位在升高，淹没了底层倾斜的阶梯。
　　“小溟。”
　　趁一人一虫都没功夫管她，她谨慎半蹲着，借生命监测仪大屏掩护，悄然拉开防护服，在脑中叫了声。
　　后者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很不情不愿：“我觉得她能自己解决……”
　　程冥：“少废话。”
　　“……”
　　小溟任劳任怨放出了分生孢子。
　　拖曳着黏液和强酸性物质，蠕虫爬过金属，就溶解出白色泡沫，爬过有机物，就形成黑色碳化层。
　　长长的身体像一管颜料，在遍地留下其弯弯曲曲的刮擦痕迹，甭管什么电子设备、珍稀样本、珍贵数据，虫爪之下通通变成焦糊的废物。
　　几分钟后，正在遛虫的曲赢发现虫子不太活跃了。
　　她靠到左侧一排生化分析仪，顺脚一勾，嘭！整面培养皿倒了下来，玻璃碴崩裂一地，泡进污水里，然后被蠕虫碾过。
　　这里离程冥躲避的位置近了。
　　她探头看一眼现场，顿时，被满目狼藉惊呆了。
　　姐，你其实是来搞破坏的对吗……
　　嗡，远远的，气闸打开的声音荡来，脚下隐隐震颤，堵塞的通道被强力爆破清出条路。
　　后续部队赶来了。
　　弱小无助一大条的蠕虫已经不太动弹，只有缓慢收缩的环节显示其还有生命迹象。
　　曲赢收回腿站直了，外套都没脏个角，不过是头发乱了几缕，挡住了锋利的眼尾，但挡不住那锋利的眼神。
　　她用余光斜她一眼，警告道：“把嘴管好。”


第68章 你好湿啊……
　　10月23日凌晨5点35。
　　极远极远的东方已经有了濛濛微光。
　　注定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
　　人鱼实验区损毁，工作人员两人死亡，损失成年鲛一头，侦查部7组组长死亡，回收未成熟鱼卵一枚，捕获变异蠕虫一条，查获潜藏海蟑螂若干……
　　在确认控制住局势后，众人聚集到地表一层的会议室。
　　作为重要现场目击者之一，程冥自然也在列。
　　保障部的战斗人员们还在下方荷枪实弹地巡逻搜索，她们这些领导决策人召开紧急会议。
　　出这么大的事，忙碌一夜，在座有人困乏，有人颓靡，有人焦虑得一直擦汗。
　　睡觉是不可能睡的，最多淋浴完检测了下辐射值，然后换一身防护服继续工作。
　　曲赢刚刚摸出一支香烟，瞥见程冥投来的目光，似乎回想起了之前陵园里对方虎口夺烟的壮举，微不可见皱眉，拽过一张座椅，远远地在靠门的位置坐下了。
　　后进门的秋菊看看她，又转头看看空着的主位，无奈苦笑一声，也只能顶上了。
　　危机应对团队、红石湾负责人都眼巴巴看着，源源不断递来的资料在她身前堆成了山。
　　随后整合数据的文职人员退出，留下权限足够的核心成员。
　　这位生物部的组长个子不是很高，有一头温柔的卷发。她将乱七八糟的图片文件都拨到一边，露出头来，主持道：
　　“大家都知道，我们这趟过来主要是调查78海防事件起因的，综合各方已知条件看，和人鱼脱不了关系。原本打算最迟后天中午就会向上级申请提审，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废话不多讲，现在总目标不变，粗略判断是怪物组织在阻挠我们获知信息，目前可以定位到的事发时间在22号22点到23点，严组长先来说说经过吧。”
　　听见点到自己，程冥揣摩着打了几个小时的腹稿，走到前面捡起笔，在白板上梳理一遍当晚动向，简单陈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当然，做了不少艺术加工。
　　比如，她声称自己是想找找之前的记忆才会深更半夜乱逛，正好撞上怪物行动，正好怪物比较眼瞎错认了她，正好她带了防身用的武器，正好曲赢赶到及时……
　　说到最后那条，她隐晦瞄了门边的人一眼。
　　曲赢靠着椅背抱着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专心抽烟，没说话，没反驳。
　　在海底两百米的实验区互抖完对方的隐秘，又勉强算并肩作战了一场制服蠕虫，她们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程冥放心地收回视线继续往下。
　　她结束后，另外有满头大汗的负责人上去，介绍实验区和工作人员的情况。总而言之就是，因为她们的失职，红石湾实验区被怪物渗漏了。
　　而董文韬，则应该是被78海防事件至今这期间混进来的怪物寄生的。灾后各项工作忙碌，疏忽了检查，尤其组长这样重要职位上更是防不胜防。
　　一个接一个要点陈列完毕，整合完数据信息，其余人散场，只留核心中的核心成员与指挥控制中心联系，等待指示。
　　程冥也退出去了。
　　具体结果商议就是她们的事了。
　　稍后所有人都要回健康检测中心进行防控筛查，防止再有变异生物潜伏。
　　不过，别人都走光了，程冥还留着，被重新叫回了会议室。
　　室内仅剩两人。
　　桌面堆满新打印的纸张，曲赢斜靠着椅背，意味不明地看她：“严组长是个聪明人，生物知识储备也很丰富啊，对于怪物看起来挺有自己的想法。”
　　倒是秋菊笑吟吟地，语气比刚才开会时少了些严肃，多了几分随和诚恳：“严组长，有兴趣来我们生物部吗？”
　　推门进来的程冥一顿。
　　她险些以为曲赢话里有话在暗讽她什么，随即反应过来，是对秋菊说的。
　　这墙角挖得，猝不及防。
　　门在背后关上，她斟酌了下言辞：“是平调还是——”
　　“明面上平调，实际升职。”秋菊回答，“我看了你的创伤评估报告，能不能恢复完全难说，许多武器的使用终归得重头学起了，不如到生物部来吧。”
　　“生物部的武器没那么难掌握，只是需要些知识，以及……勇气。”停顿一秒，她抛出了这个词，“严组长，认为自己可以吗？”
　　这话说的，跟激将法似的。
　　程冥想了一想，笑笑道：“那我想，没有人会拒绝。”
　　保障部第三分部，研究怪物特性并开发生物武器的部门，和研究所、和第四分部都关系紧密，保密性不低，有许多秘密值得挖掘。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没理由、也没必要拒绝。
　　“欢迎。”秋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同时她戴上防护手套，咔哒，弯腰打开了旁边一只液氮冷冻箱，“作为一个欢迎礼物，我猜，你还需要这个——”
　　袅袅升腾的白烟里，她取出了一只方盒，崭新的，银灰色的金属，推到她面前。
　　“这是？”程冥疑惑地看着这巴掌大的小盒。
　　“人鱼鳞片。基金会要你带的东西。”
　　秋菊说得轻描淡写。
　　但砸进程冥耳朵里，不亚于晴天霹雳，她一下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源源不绝散发寒气的物品冻结。
　　一方面惊讶于那边要的居然是人鱼身体组织，另一方面惊讶于——秋菊怎么知道的？
　　她蓦地用余光扫向曲赢，然而后者神情淡淡的，并不看她。
　　“不用紧张。”秋菊道，“部门还是很有人情味的，理解你为了亲人的无可奈何。既然没造成实际损失，可以既往不咎。”
　　“现在，就是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位生物部组长还是一脸老好人模样，耐心道，“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吗？”
　　……
　　“明白，不就是要我们当双面间谍吗。”
　　严蓉不以为意。
　　从红石湾回程后，又折腾一个多小时才结束体检，回到公寓楼，程冥来不及补觉，跟严蓉交流了下这趟经历。
　　于是这姑娘一针见血地指出道。
　　“这两方的关系……”程冥皱了皱眉，问，“你怎么看？”
　　“大概相互利用，又相互牵制吧。”严蓉歪头，说出了和她一样的看法。
　　有矛盾有抵牾，但在这样需要人类共抗外敌的大势下，在还有怪物组织蠕蠕而动的情形下，谁也不敢打破这如履薄冰的和平。
　　假如世界毁灭都不能教会众人团结，那这个种族确实没什么挽救的必要了。
　　“不过一衣带水，谁又比谁高贵吗？”她含着水一般温柔的笑，却是辛辣地轻哼一声。
　　显然，因为从小经历遍了不公待遇，她对所有权力阶层抱有平等的不满。
　　如果是以前程冥还可能辩驳一下，好歹防御中心是为了抵御怪物、保护人类社会而建立，但现在，她只是沉默了。
　　保障部圈养人鱼做什么？基金会要人鱼做什么？
　　程染先在基金会集资下投身实验、再到成为研究所一员继续实验，直到造出她这个融合一半人鱼基因的实验体……又想做什么？
　　似乎谁也没安什么好心思，让她蒙蒙昧昧来到这世上，刚品尝到一点快乐，就残暴地夺去。
　　她闭上眼睛，深深浅浅的呼吸有些乱了。
　　“姐姐，你脸色很差。”严蓉靠过来抱住她，声音放低了，“先去休息吧，我去煮饭。”
　　下午一点她才随车抵达保障部。牺牲者遗体收敛入库等待尸检，怪物样本送去生物部，后面的事情暂时没她能插上手的了。
　　一天一夜没睡，只在车上浅眠了四个小时，被颠得浑身骨头都疼，下了车还要强打精神配合体检。
　　意外爆发得突然，指挥控制中心紧急将寄生性危害提为首要隐患，全体人员都要筛查，第一批就是她们这些红石湾呆过的高危人群。
　　当时在检测室，程冥刚要躺进隔离舱，就听见嘭一声巨响，隔着厚实白墙和防爆玻璃，窗外掠过多名保障人员，冲进了隔壁。伴随凄厉的惨叫穿透天花板，砰砰几声枪响后，整层楼道又恢复宁静——真的有潜在怪物被发现且迅速处决了。
　　再看准备给自己做影像的工作人员，严实的防护措施都挡不住她们一下土灰的面色。
　　于是，尽管知道自己这情况不可能测出什么，程冥还是被这氛围弄得忐忑了。本以为能在扫描途中小憩会儿，又持续煎熬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下午三点，检测通过，历经波折，总算回到了公寓。
　　谨慎为上，她始终保持着严莉的样子，即使进了这个家跟严蓉对话，也习惯性以严莉的口吻。以至严蓉虽然心里清楚，偶尔仍难免有恍惚。
　　比如这会儿，程冥就感觉到对方环住自己后抬了手，在她右耳上眷恋地揉了一揉，温暖的指腹与耳尖皮肤摩擦，痒酥酥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阵凉风从耳边扫过，严蓉放开了她。
　　程冥迷惑抬头，妹妹差点连人带椅退到阳台去，摸摸自己光滑的脸蛋，指了指她的头，一脸委屈：
　　“姐姐，你的头发扇我。”
　　程冥：“……”
　　……
　　回到房间休息，身体已经疲惫到极点，灵魂却像在梦境深处被野火焚烧，燃起苍白的烟灰，弥天漫地。
　　世界在颠倒动荡，无歇无止的燥灼不安。
　　程冥也不知自己来到了哪里。
　　浑浑噩噩踩在一片迷雾里，浩浩泱泱的虚无。
　　快逃……
　　快逃……
　　又是这个声音，回环往复着。
　　她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步，那高渺的阴影从人造海洋里浮现出来，脱胎于钢铁丛林的自然遗迹，最原始的生命被现代化的机械困顿，荒谬绝伦的碰撞。
　　又是人鱼。
　　不离不弃，仿佛她生死相依的伴生兽。
　　过来……
　　过来……
　　呼唤变调，带着蛊惑，贴在耳垂，靡靡的、动听的引诱，再次勾起那原始的欲望火焰，熊熊烧灼五脏六腑，洞穿三魂七魄。
　　一只手破开浑浊水域伸来，散发着莹莹冰蓝色光泽的鳞片，剔透，幽美，光华流转，似乎在与灵魂共振。
　　她迷蒙地靠近。
　　这是谁呢？人鱼？是小溟吗？
　　“她”缠上了她，用力地贴合，像要穿透皮肤、钻进血肉里那种贴合。
　　她以为是小溟，不由睁眼想看得更清楚，可当对方凑近了，面容脱出迷雾逐渐清晰，那、分明是她自己的脸！
　　程冥被吓醒了。
　　她翻了个身，房间一片黑暗，身上被子还残余温度，但身下床铺冰凉，呼吸急促，不知道是不是还身处于虚妄。
　　小溟也醒来，意识还混沌着，但感觉到什么，菌丝已忍不住本能地缠上她大腿。
　　惊醒瞬间像断片一样，想不起是什么让她醒来，但残余的惊惧停留在大脑皮层，程冥很难受，身体难受，心理状态也说不出难受。
　　只有凉凉贴着皮肤的菌丝能给她点现实的安慰。
　　“你要营养吗？”她迷迷糊糊问，“去吧。”
　　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信号，暧昧的邀请。
　　“你怎么了？”忍耐久了，它立刻不客气地操纵那些衍生物探过去。
　　“嗯……”程冥侧躺蜷着身，含混里带了些呜咽的喘，一只手抓紧了枕头的布面，更多乌黑的短发拉长，从布料褶痕间下滑，溜向目的地。
　　温暖的被褥，潮湿的身体，气温还是偏高，她额头到脊背大片汗涔涔，只是那些晶莹液滴一冒出来，就被赶去的菌丝舔舐干净。
　　汗液里除了水分就是无机盐或有机物，没有什么是鱼菌不需要的。
　　她简直是它最完美的培养皿。
　　愉悦感层层叠叠堆积，直至攀上顶点，她将背脊绷如张弦的弓，双腿在被面下绞紧了，脚趾羞耻又快乐地在铺面蹬出深深凹陷，分不清这感受是她的抑或还掺杂了它的。
　　她双目失神，低头看下去，指端粘腻，扯出些细丝，脸孔一下红透了。但很快有菌丝卷上来，像有无数小吸盘，细细密密沿纹理舔舐过指腹、指节、指缝，酥麻的闷痒，将那些黏液吮走。
　　像个勤勤恳恳的事后清理大师。
　　程冥很累，但挣扎道：“去清洗一下——”
　　“不用，你睡吧。”小溟道，“我会吸收干净的。”
　　“你等等、呜……”她哽噎喘息。
　　它越清理越糟。
　　小溟“咦”了声，显然也发现这点了。
　　在它开口前，程冥提前预知地羞恼打断：“不许说话！”
　　生理反应，她也控制不了……
　　“你……呃，出去，不准再碰我，我要洗澡！”


第69章 太不幸了。
　　生物部，实验区大楼B区。
　　一条近三米长的大型环节动物装在狭窄的特制玻璃管道内，防止酸性液体腐蚀，同时限制其活动空间。
　　周围则毫无章法地堆了许多设备。
　　因为是第一次遇到这个类型的怪物，大部分仪器都是临时组装挪用过来的，一众实验员兴奋地聚集在两侧，测数据的测数据，做记录的做记录，议论纷纷。
　　“神经节，神经索……没有集合成统一的脑啊，不像具备高等智慧的样子。”
　　“不应该啊，它藏在人体那么久没被发现，至少是能有意识地操纵宿主的行为……”
　　“这就是问题了，董组长被寄生时到底有没有意识？会不会之前只是潜伏，22号当晚才爆发出来？”
　　许多双眼睛紧张注视下，一枚枚连接电线的针状器插在蠕虫头部，通过放射微弱电流刺激采集数据，显示屏上逐渐搭建起立体可视的神经系统模型。
　　“尸检显示董文韬的大脑有被腐蚀出的空洞，应该是怪物为了避免宿主察觉反抗特意破坏的……说明很早就扼杀了她的自我意识。”
　　一名二级实验员仔细翻找了已知数据，点出这点。
　　那会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体验。
　　身体明明该是意识的代行者，却演变为怪物囚禁自己的铁笼，眼睁睁看着身体操控权被褫夺，自己的意识被吞噬干净，没法向外界求救，只能在无尽的绝望里一点点死去。
　　一时间，除却弥漫的仪器滴滴声，众人面面相觑着，实验室短暂陷入了沉默。
　　蠕虫没有大脑，而人脑已经不起作用，那么，主导其种种行为的，究竟是什么呢？
　　……
　　保障部公寓3号楼17层。
　　洗完澡吃了饭，程冥继续回房补觉。
　　这次睡到晚上十点再次醒来，生物钟是彻底乱了。
　　海蟑螂里有些分生孢子没来得及收回，她想看看生物部会怎么处理这些变异生物，就和小溟换岗，零零碎碎追踪了下后续进程。
　　下午一点多生物样本送到各个区域，实验员们一直加班到现在。
　　这群变异海蟑螂普遍智商不高，只是听从母体指挥，但，那只母体海蟑螂怪物被程冥弄死了。
　　因此对保障部而言，剩余价值不多。
　　一部分直接送去研究所，通过货梯下到她熟悉的地下二层储藏室，少量浸泡保存，更多的活体冷冻进了冰库，库门一关，视野便像镜头失去信号一样嚓地熄灭了。
　　另一部分无害化处理，送进焚烧炉里，上千度的高温，生物样本瞬间就失去活性，抽动的附肢化为焦炭。
　　明明只是旁观，燃烧器火焰喷出一刹，程冥却好像亲身体验到了那种灼痛，仰躺在枕上的她不由捂住额头皱了眉，回过神后，有些惊异地放松下来。
　　这是一种相当不可思议的神奇体验。
　　就像开启了上帝视角，或者她自己成了一款大型信号发出设备，通过无线中继不断扩展着视野，拉大自身感知覆盖范围。
　　变异海蟑螂顺利交由研究所进行后续研究了，但还有一只蠕虫是实打实的怪物，危险性更高。
　　程冥将感知拨转过去，粗略判断它还在保障部，只是受制于环节动物本身粗糙的感官，她只知道有光源和波动，不清楚周围的人具体在做些什么。
　　直到突兀的一点痛觉传来，连带她的神经也好似随之一麻，接着再次没了动静，只有触须感受器轻微振动，传导来些许异样。
　　或许是那些人在对话。
　　毫无头绪。
　　程冥揉了揉脑袋。
　　这些感受都太奇妙了，甚至可以用陶醉来形容。静滞不动，就能以前所未有的视角体悟不同寻常的滋味，也难怪虚拟游戏能叫人成瘾。
　　沉浸之余，探究原理的科研心理作祟，她又忍不住琢磨，孢子离体后还能传递信号的原理是什么呢？
　　神经脉冲吗？
　　大脑神经活动的本质是生物电信号，而电信号能够产生电磁场，进而表现为脑电波辐射现象，只不过正常人类的这种辐射波动太过微弱，而她……她是怪物，没什么参考价值。
　　这么想倒也合理了。
　　难怪，对分生孢子的感知会有距离限制，甚至是会被材料屏蔽。例如那枚鲛卵，或许是被金属罩着，她至今没能感受到——没错，她在交给曲赢的育卵囊里也让小溟藏了枚分生孢子。上交归上交，老老实实不做手脚是不可能的。防御中心对人鱼的态度太值得深思了。
　　而话再说回来，如果放出的孢子足够多，是不是有可能像卫星互联网一样，搭建出大型神经网络？
　　多到一种程度，甚至……能做到将感官遍布世界？让这颗星球像一只超级动物依靠神经触丝整合起来？
　　不能再深想了。
　　这个畅想甚至将她自己吓到了。
　　那样的话，她会是个什么东西？人肯定谈不上，怪物也太超出想象……这简直是在，造神。
　　一瞬间恐惧翻涌上来，程冥惊出满背冷汗。
　　不过，目前的她显然负担不起这么高端的操作，一下损失太多孢子还有自己的神经元，身体明显受到了影响，脑子更痛了。
　　而且，程冥感觉很饿。
　　很饿很饿很饿……
　　这感觉不仅是她的，更是小溟的。
　　可这个时间点，她只能难受地躺下，强迫自己闭眼。
　　于是又一觉醒来，已经是24号的凌晨两点。
　　程冥发现蠕虫的视野消失了。
　　对应它的分生孢子倒还能感觉到，却已经抽发成了菌丝体，在不知名的地方摩擦挪移着，就像动物牙齿在咀嚼，似乎是吃着什么东西，砸吧砸吧，又把什么呸掉了。
　　“你做了什么？”刚醒来的她一阵茫然，随后明白过来问题出在哪，问自己身体里的鱼菌。
　　“饿……”小溟早没了昨晚折腾她时的活力，恹恹道。
　　“你把蠕虫消化了？”程冥语气急了。
　　分生孢子当然也能吸收营养长成菌丝体，可营养又不能隔空传送，就算杀死分解了其它的怪物也没法输送过来啊！
　　小溟委屈巴巴：“可是真的很饿……”
　　程冥睡不着了，坐起来，心脏突突直跳。
　　不妙，正在被生物部研究的蠕虫死了，而她们的孢子菌丝体遗留在现场，会被发现的！
　　“附近没有人。”小溟仔细感受了下，说，“我们去把它收回来吧，收回来就有营养了。”
　　它有点迫不及待。
　　程冥纠结了。听起来是个两全其美的解法，可她对生物部根本不熟悉。保障部哪是好惹的。
　　“程冥，真的很饿……现在去哪里找其它怪物？”它又开始伸长菌丝在她身上乱拱，“要不然……”
　　眼看它还想压榨她，程冥一把捏住这些不安分的细丝，抓起衣服起身。
　　……
　　同一时，程冥看不到的地方，蠕虫怪物已不在B区实验室。
　　由于相关设施实在不专业，玻璃壁上穿插电极的小孔是乳胶制成的，于是，它喷出酸液，一点点腐蚀掉这些有机材料，洞穿出一个孔道。
　　只是这孔道还是太过狭小，于是再接着，它断裂丢弃了具有硬质化口器的头部，用余下的柔软体节从小孔钻了出来，暴露的伤口被自身分泌的酸液滋滋腐蚀，留下一路黏着的组织液。
　　正常生物怎么可能用这种自杀的方式逃生，然而，这条虫子太不正常了。
　　凌晨1:43，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变异蠕虫越狱了。
　　它勤勤恳恳蠕动着没有脑袋的身体，爬进阴暗管道，在腹部寄生的幼鱼子寄体操控下，要从B区前往A区，矢志不渝地执行带走鲛卵的任务。
　　这是一条多么身残志坚的虫子，多么令人动容。
　　可惜，它太不幸了。
　　A区已经在望，偏偏这个时候，远在几公里之外的公寓内，饿得头昏的小溟牵动引线，无声轰响后，埋在它体内的那枚分生孢子爆开了。
　　凌晨2:16，又在无人知晓的情形下，这条越狱的变异蠕虫静静死在了角落。
　　无光黑暗中，菌丝仿佛一朵更加幽深的地狱之花摇曳生长，以虫尸为肥沃土壤汩汩汲取养分，膨胀爬满管壁。
　　然后咕叽一声，遵循某种同类不相食的本能，链接着鱼菌意识的孢子菌团嫌弃地“吐”掉了幼鱼。
　　……
　　生物部实验区划分ABCD四个等级。
　　红石湾所获一众生物样本中，海蟑螂送去了D区，普通实验员就能进行分拣；蠕虫则因会寄生人体并且已导致两人死亡送去了B区，危害性高，需要高级实验员进行详细研究。
　　而A区，即最高保密实验室，只有一级实验员及其以上等级权限能够进入。
　　但今晚，本该最人迹罕至的区域、最夜深人静的此时，这里少见的热闹。
　　现场已有生物部的一位外勤组组长、一位一级实验员，进化部的一位特殊战士、一位特殊一级实验员。
　　A区只负责人鱼相关事务。
　　红石湾下的人鱼尸体也已送回，就收容在旁边的液体舱内，却没有得到过多关注。
　　重点争议在那枚富有活性的卵上，她们在这里耗了十多个小时，得不出统一结论。
　　主要是，这次的鱼卵和以前有很大不同。
　　出现在这里的不是重要当事人，就是研究人才中的人才。生物部的一级实验员叫何观微，敏锐地死扣住一些细节不放。负责第一手护送的曲赢已经被问烦了：
　　“我没看到当时情况，不知道产卵和死亡先后……不然把严莉叫过来吧。”
　　秋菊也难为：“她权限还不够。”
　　剩下一位身着实验服、盘着长发的女性站在金属舱前，面容被白色口罩遮挡，安静望着标本浸泡液里色彩斑驳的人鱼尸首，自始至终没参与讨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边没个解法，那边，鲛卵送达的消息又引来了新的不速之客。
　　嗡，银灰合金气动门中心旋转开启。
　　首先进来的，是一位极有韵味的优雅女士，知性，沉稳，内敛——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些词语，笑时眼尾攒起的细纹并不妨碍她的气质，像一段段值得细细品味的光阴随之温柔延展开来。
　　秋菊意外看着这位访客：“褚女士……”
　　带着动物研究团队的一级研究员，走向盛放着育卵囊的密闭中央实验台，褚兰英微笑着说：“交给我们研究所吧。”
　　这阵仗，老实人秋菊都头疼了：“褚女士，按照章程，先由保障部对它进行危险判定……”
　　“再判定它就要死了。”褚兰英意有所指，“你们并不缺少标本吧？”
　　说着，她又看向那位曾经动物团队的大组长、现任保障部第四分部的一级实验员，柔和的笑愈发耐人寻味：
　　“你有意见吗，程教授？”


第70章 为什么帮我？
　　生物部实验区整体为同心圆结构，A区处于最核心区域，周围密布门禁安检和隔离设施。
　　程冥只能照旧不走寻常路，通不过门禁就摸到内部管道，依靠身体超乎寻常的变形能力潜入。
　　她可以感应到孢子距离远近和周遭风吹草动，也可以操控，但孢子体毕竟没有眼睛也没有听力，不寄生在其它动物活体就是聋子和瞎子，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要是本来没有实验员在，反而因为乱闯触发警报，那就得不偿失了。
　　通风管道装有过滤网，缆线管道铺设传感器，供气管道则有气压调节闸，都不好爬。最重要是不像以前在研究所，她不了解这里的构造，只能走走停停，因地制宜，时不时展开菌丝探路。好在如今鱼菌成长不少，一次性能探索到的范围比以前大多了。
　　距离近了，知觉更加清晰，她让小溟轻微活动对面孢子体的菌丝，摸索下附近环境。
　　那边似乎是处在狭小的长方体盒里，四面都有壁，另外两面倒是宽敞，暂没触到底。
　　又路过一个岔口，她通过密集金属网看到下方的开放空间，问体内鱼菌：“要出去吗？”
　　“不用，继续往前。”食物近在咫尺，小溟有点兴奋，“快到了。”
　　这孢子菌丝体究竟在什么地方？
　　程冥边向前移动，边皱眉琢磨，隐约觉得不对劲了。
　　正在这时，轰隆！
　　两头传来巨响，如同水面荡起波纹般连绵不绝向外扩散去，更多的轰鸣声沉闷回响，彼此交叠，涌入耳蜗造成耳鸣般的冲击。
　　嘀嘀，嘀嘀，嘀嘀——
　　生物部的警报以其特殊节奏响起，一下传导向整片实验区。
　　A区，1号主实验室。
　　嗡，在场几个人的腕环同时一震。
　　曲赢抬手一看，一条任务消息。
　　“发生什么了？”秋菊收到紧急集合通知，连忙接起通讯。
　　“组长，蠕虫样本不见了！怕是逃走了！另外研发部检测到它腹部有东西，您看一下……”
　　全息投影弹出，斑白的神经网络扫描重构，一团朦胧的生物体以蜷缩形态出现在视野。
　　现场都是个中专家，一眼就认出，这是子寄体，包含成年鲛神经胚芽的单性卵发育而成的幼鱼！
　　“马上封锁B区，疏散无关人员。”秋菊一边下指令，一边向外走，“没有失踪和受伤的人吧？”
　　有寄生前科在前，局势顿时变得危险起来。这鱼卵钻进人体后还能根据基因改换样貌，万一逃出去，可真成了大海捞针。
　　出门前她回头补上一句提醒：“安全起见，各位暂时不要随意走动。”
　　生物部的实验员快步跟上去，说：“秋组长，我跟你去B区！”听到与人鱼有关，这人眼睛都亮了。
　　曲赢看了腕环两秒，抬头问：“‘追踪者’来了吗？”
　　追踪者指MM221。
　　话是对程教授说的。
　　既然是鱼卵怪物，自然术业有专攻。她这么出去找不到目标也是徒劳。
　　进化部的执行者在非直属任务期间遇到别部任务有协作义务，不完全强制。基本原则是距离近的优先，能力合适的调度。
　　行动过程中的代号就可以直观辨别彼此能力侧重。
　　后者瞥她一眼，不紧不慢道：“我现在叫她。”
　　这意思是，221确实跟来了保障部，虽然没进实验区。
　　曲赢听懂了，唇角挑起，是个古怪的笑。
　　眼稍也微扬，嘲弄而莫名的眼神：“你还真是上哪儿都带着她啊。”
　　……
　　直线距离六十七米，厚厚建筑壁障后的通风管道内。
　　噗呲，细微气体排放声混杂在里里外外喧嚣动乱里并不明显。
　　好消息，孢子菌丝体已经收回，暂时不用担心小溟再因为饥饿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也不用怕保障部拿到有她基因样本的活菌后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坏消息，眼下的境遇就很糟糕。
　　通道两头关键节点的封锁装置启动，金属闸落下，气密阀自动上锁，将她困住了。
　　程冥悄然俯靠在通道一角，管壁的震动令她神经高度紧绷，看不清楚，但其它感官大幅调动，菌丝末梢延展，发觉空气流动有变化。
　　生物部应急预案被触发了，恐怕是在释放麻醉或镇定类的药物。
　　她一阵懊恼。发现还要往管道走的时候就该警觉的。这下麻烦了，蠕虫逃了，已经不在实验室，导致整个实验区都被惊动。
　　她将要面临的是高强度搜查。
　　听着墙外刺耳锐鸣沿着固体传导在狭窄管道隆隆回响，她谨慎伏低身，减缓呼吸一动不动，思考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这一截通路湿漉漉的，腥味刺鼻，是蠕虫爬过的痕迹。
　　实验室常存有各种化学试剂和腐蚀性气体，因此管道材料是耐腐蚀的，但她刚到时没察觉这点，用手撑了下墙壁，五个指头瞬间火烧火燎，到现在还疼。
　　倒是分解掉蠕虫的孢子菌丝体似乎获得了一部分酸蚀抗性，被小溟收回后便铺展开来，小心地包裹保护住她。
　　而从菌丝里掉落出来的子寄体依然无人问津，幼小的鱼体覆盖着一层卵膜，像石头毫无动静。
　　停顿片刻，程冥的目光落向身侧，那条脱离活体太久奄奄一息的幼鱼。
　　……
　　曲赢和221汇合了。
　　负责安全的外勤组重兵把守住各个重点出入口，设置捕获装置，同时分出一小队跟随她们，前往狩猎。
　　虽然这段日子彼此看不惯，一个觉得对方抢了自己的妈妈，一个觉得对方抢了自己妹妹的妈妈，但得承认，合作的时候确实是不错的搭档。
　　……收回上面那句话。
　　二十分钟过去，尽管牙快要咬碎，曲赢保持体面的微笑：“能快点吗，尊贵的大小姐？”
　　“你说话好阴阳怪气哦。”这姑娘不知道第几次速度慢下来，可能是走不动了，又可能单纯把执行任务当成了郊游，东摸摸西逛逛，不高兴地抱怨，“别急啦，它没怎么动……妈妈都说你得照顾好我。不然你背我？”
　　“想死是吗？”挤出的笑还挂在嘴角，这位“审判者”嗓音已变得鬼魅般的轻。
　　识时务者为俊杰，221加快脚步走到前头去了：“哎呀，怎么还开不起玩笑呢。”
　　后面生物部成员面面相觑，悄然交换迷惘的眼神。
　　四个区域核心实验室布局呈螺旋式，B区配备密集的高级安全设施。
　　穿过多重气密门，她们来到新的楼层。
　　这里是物资中转的过渡地带，已经很接近A区，上方不是平滑的天花板，线缆裸露，巨大的银白金属色管道迂回向远处，内部风机转动声在逼仄的廊道间来回嗡鸣。
　　为了防止设施损坏，该区电力供应切断，探测灯晃动的亮光使得整条通道忽明忽暗，令这无光的深夜愈发诡谲森邃。
　　滴答。
　　惨白光线里，一滴拉长的液体从上空坠了下来，砸开清凉的水花。
　　221突然后退一步，仰头看去：“在上面。”
　　组长抬手，众人散开，携带远程操控设备的组员解除对应管道封锁，同时释放软体机器人弹射贴合住钢管下表面。
　　伸缩机械臂模拟章鱼触手轻松而无声地将管道连接处法兰拆卸下来，吱，检查口推拉打开，所有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一团黑影掉落瞬间，枪械高举爆开炫目的火光。
　　砰！砰砰砰砰！
　　珍稀样本难得，活捉为上，所以第一发是电磁脉冲，后四发是不同方位投去的粘性网。
　　胶状黏性物质牢牢粘住目标对象，探测灯刚刚扫过去，那样一大蓬黑色生物，就在她们眼睁睁的注视下飞速萎蔫消失，像冰似地完全融化，一丝也没保下。
　　白光打下，原地只剩下轻微弹动的幼鱼，泛出玛瑙般的幽幽血色。
　　是要收回的关键样本没错了。
　　“什么东西啊？是蠕虫吗？”
　　“没看清……”
　　“解决了？”大家谨慎靠近，有人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错啦，是逃掉了。”作为现场唯二的“怪物”，221上去歪头细看，“真狡猾呀。”
　　“不一定。”曲赢眯眼，“现在全区封闭，它往哪逃。是声东击西。”
　　她看向221，“还能闻到什么吗？”
　　“别把人家当狗啊……”这妹妹不情愿地被她差遣，嘟嘟囔囔，过了半晌，疑惑地望向通道深处，接着，霍然睁圆了眼：
　　“在A区！我们快回去！”
　　……
　　A区主实验室。
　　室内仅剩的人里，褚兰英看了程教授一眼。
　　半张面孔被遮挡，后者神情依旧分辨不出有什么波动，只是突然走向舱门，摁下开门键，走了出去。
　　直线距离二十七米。
　　1号实验室隔壁，斜上方通风管道。
　　再次分出分生孢子，用少量菌丝裹着幼鱼投了枚烟雾弹后，程冥让小溟留意另一边动静，及时启动凋亡销毁明显信息，便继续往管道深处前行。
　　向外怕有埋伏，她只能赌一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希望生物部收获鱼卵后解除紧急状态。
　　通道内依然充满神经麻痹剂，不过……她鼻尖微动，到现在为止，自己也没有出现明显不适。
　　貌似，作用于神经的毒剂对她都效果不大。
　　走在墙外可以看到门牌号，走在墙里则只有无止境重复的相似结构，以及偶尔交替的环状光斑。
　　她也不清楚自己具体到了哪。
　　长期运作的管道防腐，但只在危机关头启用的金属闸显然疏忽了这一点。于是她收集了蠕虫遗留的黏液，腐蚀撬开卡锁，生生开出条路。
　　大型排风扇在背后嗡嗡作响，她从高处挪动向下，循着远离警报的声音踩到了实处，这块通风口空间略微宽敞，可以容许她长期滞留。用菌丝细致还原了经过的道路，她耐心蛰伏下来。
　　黯淡的光从细密百叶条隙间透入，眼睛早已适应黑暗，程冥左右观察，发现这里似乎是个集散点，除了用于通风，两侧应该还有通路，只是被厚实钢板堵上了，没发现卡扣之类的东西，估计要从外部开启。
　　管道壁还在震颤，隐隐约约的警报没有停止的趋势，她心底有些焦灼。
　　正想辅以菌丝上手摸索，动作忽地一顿。
　　哐啷！昏暗里洞开一线光明，方形散流器移向一侧，通风处密闭结构掀开来，露出一块更大的出口，直通向实验室广阔的内部空间。
　　顶上灯光毫无遮蔽照来，猝然的明亮令她的世界陷入一片花白，她呼吸截停，肢体僵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不耐强光的眼睛合拢一秒，没看清楚更多陈设，但她看见前面站来了一个人，挡住大部分的光线。
　　定眼望去，穿着白大褂的女性实验员，身量高挑，戴着口罩，逆着光，黑眼黑发，不知样貌，不知年龄。
　　程冥又惊又惑地看她，双眼被刺激得不停淌下眼泪，但不敢再闭眼，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菌丝也静止，攀缘在她身后的黑暗里。
　　她们就这样对视，一个在流泪，一个不言不语。
　　然后，对方收回视线，不知道操作了些什么，哒哒数声按下，程冥身后的转轮嗤地卡紧，排风扇锋利的扇叶被关停，左侧数厘米厚的金属板在未知承轴牵引下向旁边移动，一条足够通行的幽暗通道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方管内壁还算干净，只是有些刺激性气味残留，受力一侧有类似传送带的滑轮。
　　这是废料出口？可以通向外面？
　　程冥心情一时紧一时松，不明就里。
　　见她不动，这实验员俯身拽住了她胳膊，不容置喙将她往出路引。
　　程冥看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苍白而沧桑，很有力，也很冰凉，沁得她从骨子里发冷。
　　“为什么帮我？”她思绪乱成麻线，反手抓住这个从头到脚不明不白的女人，死死紧扣不松，要问个明白。
　　这是疑惑，也是试探。她另一只手悄悄攥住了藏在袖口的防身武器。
　　对方定定看她，那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杳渺，平静，或是纯粹的虚无。
　　最终的对峙结果，是她抬起左手，不太灵便地解开了白色实验服衣领，腾，一枚小物件落了出来。
　　光影变幻间，仿若腾跃的鱼儿出水。
　　程冥只看到一抹鲑鱼红划过，明晃晃砸进她眼底，像一粒巨石滚下深潭，刹那惊涛骇浪，洪波重重。
　　那是枚红色的海贝。
　　她抓握力度一松。
　　还没看清其中细节，对方趁势把她推进呼啸着阴冷气流的管口，一用力，掀了下去。


第71章 来都来了。
　　果然是输送废料的通道。
　　七八分钟后，从投料口经多道减速装置，最终有惊无险，程冥抵达底层收集库，远离了危险的核心实验区。
　　菌丝从茧状平摊复原，浓密的乌发好似涌动的生物铠甲，识别到安全环境，解构为纤柔无害的细丝将她释放出来。
　　程冥没有停留，迅速跃下出口，身后金属闸像铡刀咔嚓一合，重新筑起隔绝屏障。
　　为避免储存的固体废料产生不良影响，主管道避开了人员密集区，沿外围建设，出料口开在位置不明的僻静仓库，呜呜的冷风从吊顶的空域穿过，驱散浓烈的化学剂味道。
　　回头向上望去，她的心脏还在胸膛里剧烈搏动，不自觉按住心口，触摸到衣服下小块坚硬的物体。
　　怪物的势力有些超出想象了，生物部的实验员也是这个组织一员？
　　她曾怀疑贝壳上面的纹路才是关键，至于贝壳本身，只是程染因为她挑选的一件有纪念意义的材料。
　　可照这么看，也可能，贝壳就是这群怪物碰面的重要信物？
　　管道四通八达，金属边缘的荧光指示像萤火虫微弱蛰伏着，这里很静谧，但摆脱不了后方如影随形的阴影压迫。
　　她控制不住想起那双眼睛。
　　光线不巧，她看不清对方样貌，但那双眼睛总给她熟悉的感觉，令她的心跳恓恓惶惶至今没法安宁。
　　尚在惊惶不定，又听小溟叫了她一声，“程冥~”一种很不妙的讨好语气。
　　尾音娇娇地扬起，全然没有刚脱险的紧张意识，说道：
　　“再去下研究所吧，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
　　它入乡随俗得太自然，程冥一顿，险些没遏止住自己发出尖叫：“你又干了什么！”
　　那些纷杂的念头像被水流哗啦啦冲走，她一下想到除了蠕虫，海蟑螂那边也埋了大量分生孢子。
　　情绪一激动，这鱼菌就发出委屈的声音：“饿——”
　　“……”
　　程冥深呼吸，无望地仰头。
　　她突然有点怀念起曾经只谈利益不谈情的“共生”时期，至少可以明明白白对它说：时机不对，不准饿。
　　……
　　凌晨3：37。
　　A区实验室。
　　重点区域仍然处于封闭之中，收到消息的人赶回来，秋菊确认结果：“蠕虫呢？”
　　“不知道哪来的第二种怪物，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一伙，可能被吃了，可能一起逃了。”曲赢把手里东西丢给她，“上面残留生物信息，尽快提取吧，没准还有用。”
　　秋菊接过一看，子寄体幼鱼，已经死了。
　　“又是这样。”倒也没多意外，她叹了口气，“这组织真是太张狂了。”
　　听到这话，褚兰英瞥一眼某位去而复返的程教授，带了些许笑意，“看来你们这儿也不是很安全啊。”
　　“各位，既然没意见，那我把东西带走了。”
　　她已经从密闭舱取出鲛卵，连带生物部重金特制的便携胶囊托在手中。
　　堪称趁乱打劫第一人。
　　秋组长看看她，又看看她手里的珍稀样本，只能无奈地苦笑。
　　有意见能如何，保障部上层领导保持沉默，这里当然是权限最高的人说了算。
　　虽然对方不乏科研者严谨从容的气质，但秋菊觉得，这位女士更像是精明的商人，不在乎规章制度，只取舍利益得失。
　　防御中心还处在警戒状态，公共设施关停，非战斗人员出行由武装护送。
　　出了生物部，乘上回程的装甲车，褚兰英在铺有软垫的后排落座。
　　没有假手于人，她打开便携胶囊看一眼，车内照明很暗，只剩信号灯反射的亮度，里头鲛卵在黑雾般浓重的夜色里滢滢生辉，那样微小，而那样夺目。
　　没费几多功夫，她找到了两件多余的东西：一是保障部放置的定位器，二是一枚分生孢子。
　　随手将定位器销毁，至于另一件，肉眼几乎不见，但褚兰英精确无误地拈起，指尖搓动，微笑着揉碾这休眠中的坚硬孢子。
　　她动了动唇，无声的两个字——调皮。
　　……
　　新历翻到2175年的2月份。
　　距离那一场灾难已经过去半年。
　　去年7月8日防御中心开启的一级警戒，最高应急响应，全部门进入战时状态。
　　此后不眠不休三个月的灾后防控，到10月18日，防护墙修复完毕，放射性污染检测回归正常水平，人工降雨结束，防御中心退至二级警戒状态。
　　再到11月28日，全体大筛查结束，指挥控制中心宣布解除全部警戒状态。
　　然而，保障部对外行动小组的氛围一直没能变轻松。
　　情报中心大楼，403会议室。
　　这已经是第三次专项会议。
　　“10月24日，损失强酸蠕虫样本1头、大型海蟑螂样本5头；11月7日，损失大型海蟑螂样本12头……12月16日，损失荧光巨鱿1头、蓝光水母若干……1月23日，损失变异海藻样本和变异珊瑚虫样本若干。
　　“如果以上确证为同一目标所为，那么，正如你们所看到的，它的胃口正在变大。”
　　数据分析人员站在数字大屏前罗列要点，台下专项队员们鸦雀无声。
　　10月份红石湾出事到现在，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高强度稽查工作，揪出潜藏变异生物无数，可这一只存在感超强的怪物始终没查出来。
　　档案记录“VOM47”，意思是“变异海洋怪物第47号”——未知登陆物种，为方便信息记载与情报交流都会用“VOM”代指。
　　连续作案兼有效信息匮乏，其危险程度不断攀升，但因为没有明确人员伤亡记录，定级上不去，只有知情部门人心惶惶，无奈回回扑个空。各安全负责组长气得半死，觉得这47号简直是踩着保障部的脸面肆无忌惮进行挑衅。
　　“研究所库存也清点过了，基本确定过去储存的样本都有不同程度损失，VOM47并不是近期才出现的，就在防御中心，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不知道混吃混喝了多久。”
　　听着这话，职业生涯惨遭滑铁卢的保障部成员们一个个险些无地自容。
　　“另外还有消息称，有部门在一年前丢失过一头实验真菌，已经生出高等智慧，当时就和怪物组织勾结出逃，一直没有下落。根据我们这么久以来的观察，不排除这个可能。”
　　“嚣张啊，太嚣张了！”前面的人很有气氛地捶了把桌子。
　　而实际正被议论的主人公——程冥脸不红耳不赤坐在最靠后的位置上，冷静异常听着这些评判，没有一点点想要发表见解的欲望，甚至有点犯困。
　　她觉得她们说的都对。
　　小溟的胃口确实是越来越大，加上每次行动保障部监控更加严格，要动用的能力越多，消耗越大，随后身体需求就更多更多……简直是死循环。
　　她也逐渐感觉吃力。
　　可惜，小溟并不是真的寄生物，也不是宠物，是她的另一半——身体的另一半，灵魂的另一半，亲密关系上的另一半，不能说不养就不养。
　　几个月不间断犯事，她是彻底被保障部盯上了。
　　通过任职评估，调入生物部外勤组不久，她就和侦查部合成特殊小队，专门对接这“未知变异种”的后续追踪。
　　就是说，让她自己查自己。
　　查到现在毫无进展。
　　目视着记录板上自己白底黑字的桩桩“罪行”，她对这个魔幻的世界算是习以为常了，打了个哈欠，只想来杯茶提提神。
　　毕竟，那又有什么办法，她们一针对她有什么布置，她作为权限不低的内部人员，第一时间就会知晓。
　　不过，她清楚生物部为什么这样安排。
　　特别小组比较自由，这样一来她依然相对机动，便于基金会有任务时随时接下。
　　于是，暨未知归属在逃实验体、研究所殉难研究员、保障部榜上有名待通缉怪物、基金会策反人员、怪物组织卧底（也许）后，她现在还属于生物部安插给基金会的探子。
　　身份太杂，导致她这些日子整天多方奔波、前后互搏。
　　一边为基金会传递物品信息，一边转头把基金会卖给保障部；一边在白天积极追捕怪物，一边在晚上化身怪物在防御中心捣乱……尽管本质上她只是想填饱肚子而已。
　　就像反客为主的猎物在蛛网边缘不断伸出前足弹拨丝线，吸引狩猎者披露信息波动，每一步都是作死的节奏。
　　卧底不易，多重卧底更是不易。
　　别说她还时不时尝试把分生孢子塞进别的怪物脑子里体验上帝视角，总在想动物能不能把睡眠时间完全进化掉。
　　还有一件事让她耿耿于怀。
　　上次误入生物部核心区差点被困而搭救了她的那位实验员，她有心再接触，但对方似乎并不是生物部本部成员，过去四个月她再没碰到过。
　　其他组员在义愤填膺，距离程冥最近的某人用胳膊肘杵了杵她，“组长，二等功欸。”
　　她转过头，见韩许华感叹着，开始掰起手指算，“攒够功劳咱就可以提前退休了。”
　　不知道是不是连续历经生死劫难令她生死看淡，程冥很难理解她怎么年纪轻轻说出这一把年纪的话。
　　这人是她从侦查部捞过来的。好歹对她是老同学，对严莉是老战友。
　　她被传唤到红石湾的时候，对方在跟随2小组执行巡逻任务。不确定是否是怪物组织为配合沿海行动，当晚防护墙内部也不太平，她们遭遇躲藏在仓库的鱼怪，韩许华右胳膊被啃了口。
　　万幸没有生命危险，不幸是她跟程冥一样，战力有损面临调岗。
　　当时带文件找上秋菊，秋菊问她原因，程冥想了想，说了句再诚实不过的大实话：
　　“她生物学得很差。”
　　秋菊：“……所以？”
　　显然没懂这前后逻辑关系。
　　程冥说：“所以我猜她不会害怕那些生物武器。”
　　无知者无畏嘛。
　　虽然话很损，不过事实证明就是这样。
　　入职评判时，韩许华摸到一把稀奇古怪的武器，被告知需要通过菌丝链接手臂神经进行操控时，不仅不怕，还新鲜得很。
　　于是程冥、不，“严莉”再次成了她的组长。
　　程冥已经困得说话不经大脑：“行。等我哪天活腻了——”
　　就把自己送给你去申领功劳。
　　后面的话被小溟紧急刹住了。
　　趁她短暂思维掉线，它操控她的手一下把靠太近的某人拍开了，拍的还是人家刚刚长好的右胳膊。
　　好在韩许华没意识到哪里不对，只是担心地看她：“组长，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第72章 你可不只没睡好啊。
　　根本不可能查到的VOM47先放放，程冥期待已久的“正事”终于来了。
　　2月13日清晨，她收到指示，带队离开防御中心，前往七百公里开外的侦查站，与当地队伍汇合。
　　从上空俯瞰，车队浩浩荡荡，不仅有载人的，载无人机的，更有载弹载炮的重型装甲车辆，在路边空地排成整齐划一的巨兽鳞片。
　　令侦查部、热武部、生物部三个部门合体的大型活动，名头是收到线报，在岸线坐标25.00，25，即距当前隔离线五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建筑群中，藏匿CR级怪物。
　　CR，也就是critical risk的缩写，最高等级，极危的意思。
　　这个级别程冥是第一次在任务中听到，翻阅过去记录所能见到的稀罕怪物也不过是HR级。
　　虽然没明确说明，但她知道，这是一场保障部针对神舟药企背后ENS基金会的行动。
　　排除掉住院的日子，自上一次灾难过后，每天疲于奔命，她已经大半年没见到过外面的景色。
　　防御中心封控期间消息闭塞，网络完全恢复了她们才知道，那场灾难带来的不止海啸、伤害到的也远远不只有滨海防御中心。
　　全世界板块活动都显著增加，导致灾害不断。
　　组员们被召集起来，天天不是训练就是出任务，也就出任务途中比较自由，正三三两两地聊天——
　　“西部南部又地震了啊，山多救援也麻烦，一滑坡一地裂全完了……”
　　“咱们这边也没多安宁，上周不还看到隔壁栗西还是栗东市的市中心塌了个大坑，我妈说她睡在九楼都感觉到震了。”
　　“这些都快习惯了，只希望超级火山稳住啊，喷一次影响全球，那才真是吓人……”
　　此话一出，顿时引起了很多人共鸣。
　　海洋与陆地终究是一体，一方板块运动牵动另一方，地壳受力改变，软流层流动改变，于是地震、地面塌陷、火山爆发等大大小小不同地质灾害接连爆发开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从这段时间观测结果来看，沿海怪物活动频率降低了。
　　虽然还不是太明显，但是，诚然，研究所的藻菌毒素起效了。
　　第三阶段污染正在缓慢消退，水体缺氧得到缓解，没有那样强的动力再促使变异生物们上岸。
　　三十年的海洋污染，根据起主导作用的危害不同，大致人为划分出几个区间：43年第一阶段，水体污染；50年第二阶段，生物变异；65年第三阶段，规模性怪物登陆。
　　一次又一次刷新人类的历史。
　　程冥曾经悲观地思考过，第三阶段污染后，还会有第四、第五阶段污染吗？
　　或许从此以后，沿海繁荣对后世人而言都将成为神话传说般的过往，防御中心将自此耸立在大陆沿岸，当子子孙孙提起曾经的海洋旅游业、捕捞业，会觉得荒谬到不可思议——大海怎么能近距离接触呢？古人的想象力真是丰富，真是天方夜谭。
　　最后真的，要变成那个样子吗？
　　但如今，她似乎看到了些希望。
　　乘直梯赶往地面，从高处朝远处眺望时，越过耸峙的防护墙，程冥看着远方翻涌的细细波涛，不由得问韩许华：
　　“你觉不觉得大海的颜色变浅一些了？”
　　“真的假的？”挤在并不宽阔的观景窗前，韩许华盯着灰色天穹下浓黑的浪头，半信半疑，左看右看。
　　“就当它浅了吧。”程冥笑了，目光远放去天际，轻声道，“总有一天，会变回蓝色的。”
　　“海是蓝的？”站在她旁边的青年更诧异了。
　　“……”程冥被迫从美好的畅想里回归现实，扭头看她，“小华，我觉得，既然来了这里，常识可以没有，知识还是学点吧。”
　　除了专业人员，她们还有位特殊的随队者。
　　打头车辆在保障部公寓楼前停下，大门安保亭边等了个坐轮椅的年轻姑娘，围着杏色围巾，齐整的短发刘海被风吹乱。
　　程冥跳下车，一路跑过去，“怎么不在里面等？外面太冷了。”
　　演久了习惯成自然，严莉的一些特质俨然刻入了她的行动指南。
　　“你们的时间更宝贵。”严蓉露出笑容，简短解释。
　　后面更多人跟过来，程冥喊组员们搭手，推轮椅的推轮椅，搬箱子的搬箱子，带严蓉进战术指挥车。
　　在一众全副武装打扮的黑压压人群里，她这唯一一抹亮色异常打眼。
　　韩许华在她耳边小声问：“组长，你怎么把家属带上了？”
　　“少打听。”程冥递给她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东西都带齐了？”踩在后掀门的踏板边缘，她弯腰向严蓉确认。
　　后者最后环顾清点一遍，点点头。
　　这辆车主要装载文职人员，但也都穿着制服，没有职位的“白丁”只有严蓉一个。
　　眼看她要下车，严蓉抓住了她的衣角，“姐姐，你别走。”
　　双眼睁圆，小嘴微瘪，怯生生的动人表情，看得程冥愣了愣，不确定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演技大爆发。
　　不过，紧接着她想起来，如果说自己是不喜欢社交，那这姑娘，是根本没有过社交。
　　看看车内其他人如火如荼投射来好奇的目光，再看看严蓉梗直的脖子僵硬的肢体，程冥有点哭笑不得了。
　　带着一点微妙的“妹妹真惹人怜爱”和“你也有今天”的矛盾情绪，她侧身挡住众人直白赤裸的目光，拿起通讯器跟前后车商量了下，便留在了这辆陪妹妹。
　　所有人集结完毕，能源供应和物资补给车紧随其后，这行秘密任务执行队连成一条长长的直线，在日出时分静悄悄驶离了总部。
　　穿越七百公里，六个小时车程，从蒙蒙的烟灰色到阳光破云洒向大地的淡金里。
　　在坐标25.00，6的侦查站点落脚，稍作休息，再次整合队伍，统筹战术。
　　生物部的战力体系出动时往往只有一个目的：回收。
　　带回活体生物，而不只是清除怪物。
　　后者是侦查部联合热武部的活，当没有必要回收或无法回收时，需要尽快摧毁，自然还是现代热武器最快捷。
　　炮弹之下众生平等。
　　下午16点整，趁着天还没黑，行动开始。
　　总体安排如下，热武部携重型武器包围最外围，负责情况有变时使用火炮炸弹“天降正义”；侦查部带轻型武器跟随进入，扫除障碍保证安全，并把握沿途出入口方便接应；生物部一半携带枪械，一半携带特制生物武器，后者负责在遇到珍稀样本时活捉。
　　侦察无人机升空，收集并传回情报。
　　指挥车里，严蓉联合技术员扫描破译建筑外圈的隐形力场，解除可能存在的自动化高科技防线，然后在单线频道里告知程冥。
　　这处位置就是严蓉最先发现并提供给保障部的，配合几个月证据搜寻情况确定，才组织起了这场规模不小的行动。
　　显然，这小妮子每次和药企的交锋都留了心眼。数字世界里凡是经过都会有痕迹，单看双方技术高低。
　　程冥也是在跟她商讨寻找基金会动向轨迹时才知道，连药企给自己的录像记录篡改程序都是她开发的。
　　程冥当时感想就是六个点：“……”
　　妹啊，太深藏不露了。
　　先遣队伍已经下车。
　　耳边传来提示音，听到严蓉那头的反馈，她抬手摁上接收器，轻笑道：“收到，我的指挥官。”
　　附近全是荒地。
　　这原本是片人工海水养殖场，43年后才建立起来，是有企业嗅到海洋污染的商机，不惜重金养殖海产再高价售卖。结果没几年防御中心成立，拉上了隔离网，遣散周围清出过渡地带，厂房群就都荒置了。
　　全封闭式建筑，可以看出植被本该不少，而且长势喜人，藤蔓攀爬上墙壁，缠满屋顶的玻璃钢波形瓦，树木枝干高高矗立。奈何防御中心的消杀药剂波及到了这里，又在冬日，只剩零星枯黄的杂草，一片死气奄奄，道路风化的砂砾在脚下轻微作响。
　　远远能看见硕大的警示标识。
　　没有了植物掩盖，靠近了，一些细小的异样就暴露出来。
　　来之前她们查过这里的布局，由外到内分别是生活区、管理区、饲料加工区、仓库和养殖区。
　　养殖区是关键，有海水过滤装置，稍经改造，怪物就能利用储水系统长期生存。
　　如果活人很多，衣食住行都会成为纰漏，经常进出非常容易引人注目，内部多半是自动化装置，至多偶尔派人检修，因此后勤的信号屏蔽就显得至关重要。
　　有已经跟药企打了多年交道的严蓉在场，程冥比较放心。
　　区域很广，工厂庞大的建筑群和复杂管道系统相当利于隐蔽。
　　生物部小分队没有停留，长驱直入，按照头盔上地图显示信息，随时听从后方分析调整方向。
　　侦查部则分散搜索。
　　诚如预料，破开各门禁系统后，高科技机械不在少数，但大部分区域空无一人，只有1组在管理区碰到两名工作人员。
　　这两人怎么想不到大白天的遭遇入侵者，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枪过去麻醉收押了——万一这里装有自毁程序，他们多醒一秒都是祸患。
　　厂房整体相连，中间有坚实厚墙壁密封隔断。
　　越往里，地势越低洼。
　　进入到新一栋建筑，各项设施横七竖八，已经看不见上方顶盖。光线暗下来，一汪汪鱼池在眼前排开，水位已经下降到最低，黝黝的黑色像在地面开了一方又一方大洞，深不见底。
　　中央有可供通行的水泥坝，她们谨慎往下走，第一个人刚试探性地迈腿踩上，呼啦！密密麻麻的东西从水面拔地而起，如同漆黑的旋风直冲向人群。
　　足有成人大小的生物嘭地将前面的人扑倒，程冥正要握住武器，砰！斜里火光推出一枚子弹崩落了袭击者，巨大的冲击将其掀到了她脚边。
　　她低头一瞧，昆虫特有的狰狞上下颚，桨状的背翼，明显伸长的前足和粗短有力的中后足，还试图爬起，胸鬃密集抖动，频率逐渐变弱。
　　粗略判断普通钢心弹就能解决，她单膝跪下细看了特化结构，按住对讲，语速快而清晰道：
　　“何博士，有变异海生摇蚊。”
　　海洋对于昆虫是一种极端生境，只有极少数演化出了应对这高渗透压、低氧、强烈海风恶劣环境的措施。它们生活在沿海潮间带地区，形态高度特化，罕有的能适应海水的昆虫。
　　耳麦那边顿时传来随车实验员何观微兴奋的声音：“活捉！活捉！”
　　杀死不算太难，只麻烦在数量太多，而且体型太大，即使飞行能力弱化，这样从半空俯冲下来仍然称得上恐怖。
　　“十头够了吧。”程冥起身。
　　直到几分钟后那些黑云压城般的颜色稀薄了，她再次调整频道，确保传入队友耳中：“打翅膀和腿节！”
　　……
　　接下来几个小时，她们就像进入了一场超现实打怪游戏。
　　解决掉一波变异生物，进入新的养殖场，很快迎来下一波。
　　节肢类，软体类，甲壳类，会放射电流的海鳗，会分解有机活物的藻群，弥漫在盐雾里的浮游生物……到处是陷阱。
　　通关一圈又一圈的外围，才能逐步逼近圆圈深处的核心地带。
　　算是知道为什么基金会能放心这么重要的地方没个人看守。
　　除了科技防御，这些怪物就是最完美的原始屏障，会不遗余力阻碍外部入侵。
　　哪怕有备而来，这阵仗也有些超出想象了。她们只能时走时停，每清出一块区域就留下部分人，投放微型机器人深入勘探。受伤的也停在原地，等待医疗兵带回救援车上。
　　头盔实时摄像，她们这里是第一现场，外面等待的支援组就是实况转播分会场。
　　于是，对接指挥车的频道内，除去何观微激动的大喊，就有她时不时的拍腿大骂：“植物团队丢失的褐藻！我们都没养出来！这群鸟人到底偷了研究所多少数据！”
　　程冥的耳朵饱受摧残。
　　回收组都要忙不过来了，最终目标还是不见踪影。越向前，她心跳愈发偏快，有一种道不明的期待与紧张。
　　又一套门禁系统被破解，几乎看不出门结构的锈蚀金属在眼前打开来，头盔里终于传出可靠的新指示：“前方建筑地下有空洞，西北角可以爆破。”
　　五分钟后，墙体轻微震动，伴随咔嚓一声，水泥地面弧状开裂，穿插着铁管的薄弱角落被静态爆破出一条通路。
　　伸缩梯放下，看不清的粉尘扬了起来。众人下到底部，还想问问情况，耳边忽的一道尖锐短鸣，接着失去了全部声音。
　　头盔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提示灯悄然闪烁，视野信息还在。
　　辐射浓度太高，外部指挥暂时掉线了。
　　下面只能由她们自行摸索前进。
　　程冥重新回想一遍此次行动纲要：首要任务带出人鱼，条件允许的话收回其它实验体怪物，最后再不行，才考虑直接暴力推平全区。
　　是的，人鱼。又是人鱼——所谓的CR级怪物，这趟的主要目标。
　　所以人鱼是什么战略性资源吗，基金会居然也在偷偷饲养？
　　而且，既然他们也有，上次又为什么要红石湾的样本？是在确认什么？追踪保障部的进度吗？
　　缓慢呼吸稳住心态，排除危险后，程冥打开了照明灯具，将亮度降到最低，带头向前移动。空间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沉闷地来回碰撞，砰砰，砰砰，走动时仿佛踩着密布的鼓点。
　　爆破影响到管道，脚下都是积水，为防止声波类的攻击，声采装置关闭了，于是听不见水响，只能感觉到液体的粘滞。
　　终于，跟随越来越集中的机械设施，她们抵达了这趟任务的终点——
　　环绕的玻璃管道闪烁着熟悉的荧光蓝，两米高的舱室，污浊海水中，有一头满身畸瘤的古怪生物。
　　即便程冥有足够经验，也只依稀辨出个轮廓形状。
　　她知道为了保密，别的组员头盔视野是热成像，但她看得很清晰。
　　这是一个生产车间，原料是……藻菌，和人鱼。
　　机械臂不断伸出尖锐器具，在后者身上制造伤口，再在伤口处种上什么。没有鳞片，“她”就宛如一条待烹的鲜鱼，只在锐器划过时会轻微抽搐。浪生浮花藻菌有融合效用，而人鱼自愈力极强，于是新生的细胞毫无防护暴露在菌液里，逐渐形成巨大的肉瘤。
　　鉴于除去突起的肉质，还有微微凹下的圆形愈合痕迹，她猜测这些瘤状物最终会被摘走。
　　像是一株能结出果实的植物，而非一头类人智慧生物。
　　这个地方一定存在了很久很久，器械管道间尽是堆积的污垢，磨损发旧的操作屏幕，金属色泽暗沉。
　　程冥停脚，茫然怔愣地看着这一切。
　　见过基金会这“饲养”模式，她突然发觉，红石湾下的人鱼竟然真的还算活得不错，至少，只是限制自由，没有永无止境的折磨。
　　头盔下的黑暗中，菌丝静静地、亲昵地贴着她。这样危险的东西，日常被小溟当做对外的触手，开发出许许多多功能，与她交互。
　　可她现在无心理会小溟的安慰，只听见自己重叠狂响的心跳，像重锤敲砸在颅内血管，一下下阻遏着氧气传递。
　　骤然泛起的晕眩里，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满她浑身。
　　如果说二十年前，程染没有将她从40实验室偷出来，这就会是她的下场吗？
　　……
　　指挥控制中心，顶层会议室。
　　圆形会议桌旁，静默地坐了一圈人，衣着各异，有的军装笔挺正襟危坐，有的外套松散靠在椅背，有的工作服还没脱下。但再随意的姿态，她们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气质，丢进人群中一眼就能区分的领导阶层。
　　这是东部防御中心拥有最高决策权的几位，此时都抬着头，电子大屏呈现的影像不断变幻，中央还有全息投影，局部放大更多信息。
　　这里也正同步转播着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任务执行画面。
　　净泽海水养殖基地，放出的信息是归属于当地一家水产公司，现在已经查无此企业。
　　虽然有波折，但任务总体算得上顺利，甚至可以说惊喜。
　　“放心了吗？”现场一个女声这样问。
　　是柔和轻淡的声线。
　　坐在她旁边藏蓝色军服的副部长冷哼一声：“还算识趣，没有反击。”
　　“弃车保帅嘛，能做到这份上的资本家哪有愚蠢的。”兼任应急指挥官的情报总监一幅很忙的样子，“散了吧散了吧，不会留什么把柄给我们的。”
　　最后一位穿蓝灰套装的女性带着些不清不楚的笑，说道：“不过打完棒还得给个枣，褚所长，你看着办吧。”
　　褚兰英微微一笑，颔首。
　　她是研究所主负责人，是分管科研的副部长，也是对接基金会资助项目的代表。
　　……
　　嘭！
　　晚上九点半，远离沿海的繁华城市中心，有着独特艺术造型的集团大厦灯火通明，伴随73层办公室内一声巨响，玻璃桌面裂开了一道长缝。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收回手，看一眼绽开的仿真表皮，里面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机械零件。
　　没多在意，他抓起电话走到落地窗前，气急败坏：“刚来的消息，又拆了咱们一处基地！保障部太不讲理了！”
　　“哼，操控军权的跟你讲什么道理。官无商不富，商无官不安，该怎么做还看不明白吗？去联系褚兰英，把她拴牢了！别让她翅膀长硬就忘了本！”
　　听着对面严厉的教训，他变形的表情慢慢归正，不甘地低下头：“知道了。”
　　……
　　啪！
　　程冥一下坐起身，炽亮的光闯入视野，很刺眼。她捂住额头，消毒水的味道涌入鼻腔。
　　是在医院。
　　任务结束，本来应该去健康检测中心例行检查，但她太困了，睡着了。队友大概以为她昏厥，医疗车直接把她拉来了这儿。
　　左手插着葡萄糖输液管，右手——
　　“姐姐？没事了吧？”严蓉在她右边，撑起上半身看她，双瞳莹亮。
　　程冥愣了愣，放下手。
　　好像离了程染后，这还是第一次，在病房醒来有人一直守在她床边。
　　“没睡好，吓到你了吗？”她抱歉地笑笑。
　　小溟不高兴地在她脑海里嘀咕：“我不算一直守着你吗？”
　　哗啦，一侧帘子被拉开。
　　“你可不只没睡好啊。”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手持着检查单，皱眉看向程冥，“你们部门这么不人道呢？怀孕了还执行任务？”


第73章 你不会觉得这是我们的孩子吧？
　　医生走了。
　　挥一挥袖不带一粒尘埃，只留下十米见方纯白病房内，世界毁灭般的死寂。
　　和床上床下尸体般静默无言的两人。
　　当然，算意识数量的话，是三人，再加小溟一个。
　　严蓉一页页翻着超声影像单，看不懂，但不妨碍她理解医生的话——
　　宫腔有孕囊，形状不规则，可能先兆流产症状。
　　“我要当小姨了？”她一脸天真无邪，丢出这平地惊雷般的语句。
　　一下把某人快要飘走的魂拽了回来。
　　然后斜睨程冥：“所以你是怎么——”
　　知道对方离谱发问的背后是满到快要溢出来的疑惑，程冥恍惚地回了回神，艰难开口：
　　“这个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我可能，确实可以孤雌生殖。”
　　身体是出了点问题，一直都有征兆。
　　生理期很久没来了。
　　不过出于所谓的“体质差”，她这日子从来没准过，也就没太上心。现在想想，更或许是因为人鱼卵生，本来不该有生理期。
　　以及，这期间食量异常增加，小溟总嚷着饿。
　　仔细想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十月份下到红石湾海底，撞上怪物行动，对面不知道带的什么挥发性溶剂，她当晚情况就很不对劲，紧接着，小溟用了孢子丝……也就是在那之后，身体才开始异常缺乏能量。
　　听见时钟到了8点，严蓉推了轮椅下楼去取餐，留她一个人静静。
　　程冥仰头靠在大白枕上，感觉天花板在一阵阵膨胀旋转，颅骨下的枕头也不知道是硬是软，很没有实感。
　　闭了眼，她难以启齿地，在脑中问：“你之前……放了孢子进来？”她是在质问小溟，“你那菌丝，根本不是分生孢子梗是吗？是接合孢子囊，还是藏卵器？”
　　炽白的灯光亮晃晃穿透眼皮，各种知识在脑中纷杂成一团，她很努力地企图理出个头绪来解释当前状况。
　　接合孢子囊是配子囊，藏卵器则更直白，是真菌的雌性生殖器官。它们都能产生有性孢子，而且能进行同宗配合，即自体有性生殖。再加上，人鱼似乎也能孤雌生殖……程冥觉得自己脑子要炸开了。
　　可以解释，但匪夷所思到无法理解。
　　或许是觉得太复杂听不懂，鱼菌保持缄默。
　　忍受不了它装聋作哑的寂静，程冥抿紧了唇，激烈翻涌的神经信号只传导一个清晰信息——说话！
　　“呃……”小溟发出了拟人化的语气词，“我不知道。”
　　它仿佛还挺委屈，“你不喜欢营养菌丝，我就用了孢子丝……可能，掉进去了。”
　　她的手穿插在菌丝间，像要将它们拉断的力度，绷紧的筋肉感受到和真发相差无几的柔顺，与它将这东西放置在她身体里时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所以说，眼下情况大概是，藻菌的有性孢子和她体内排出的卵子结合了。
　　而她的卵细胞也不知道是人的是鱼的还是混合型的……妊娠囊不规则，因为压根不是人类胚胎。
　　这世界太疯狂了。
　　程冥放开菌丝，翻过手背捂上眼睛，视野变得更加黑暗，但压不下那天旋复地转的混沌。理智上她知道这是意外，情感上她对这样的意外接受无能。
　　“你——”牙关咬合，她想说点什么，但这一个字之后就消了声，哽在咽喉。
　　感受到她逐渐的低落、抑郁，精神面貌像一块被霉菌侵染的湿布，洁白里长出灰褐的斑点，夹杂上了负面的、甚至称得上是怨恨的情绪……它的语气淡了下来，化身客体般的冷漠抽离：
　　“繁衍是生物本能，你不能责怪我。”
　　她们是一体的。
　　怨恨它，是在怨恨自己。
　　程冥被纯棉医用被子压得有点喘不过气，索性掀开一角坐起来，转头看向旁边黑白分明的胶片质报告，心脏搏动频率渐快。
　　超声波勾勒的影像里，空腔间花白组织团块占比不算大。
　　现在还只是初期，有什么办法把它弄出来？
　　她无声无息咬住下唇，像回到最初发现小溟存在时，忌惮而恐惧着不知来路、不知去处的寄生物，总在想尽办法试图清除。
　　那时候没几天她就被迫接受现实敢于触碰菌丝了，可现在，她却不敢去碰自己腹部一下，害怕里面那团东西会突然急速鼓胀，穿透子宫壁，扎进她的血肉，吸干她的养分。
　　唯一的庆幸，是在外面的医院，而不是健康检测中心。
　　照她这涉密又涉险的身份，亲密关系绝对会受到重点关注。不然，她这会儿将要面对的就是来自保障部的盘问了。
　　她半点经不起调查。
　　程冥四下环顾，企图找一把尖锐刀具。
　　“你想干嘛？”小溟冷静问。
　　两分钟后，伴随屋里“嗵”一声沉闷巨响，咔嚓，病房门被推开了。
　　倒不是严蓉回来了。
　　比严蓉糟糕多了。
　　戴着圆帽戴着手套的医生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需要静养的可能流产的虚弱的病人，连人带被从病床摔到地上，自己跟自己扭成一团。本该是齐脖的短发，现在却有大片乌黑细丝从她背脊绕下，蜿蜒缠住她全身。
　　输液管也崩落在一旁，挂钩上吊瓶摇摇晃晃，葡萄糖液洒在瓷砖地面上，积起一洼水渍。
　　听见动静，屋内正值水深火热的一副身体加两个意识都静止了，齐刷刷望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这画面很诡异。
　　更诡异的是，医生第一反应不是尖叫逃窜，而定定看了病房里两秒，突然后退，“砰”地关上了门。
　　“……”眼看人跑了，程冥像条被海藻缠住的鱼，急了，“松开我！有人！”
　　小溟用菌丝捆她的手，狡猾地把被单打起结，成功缚住这条大鱼。
　　还是那波澜不惊的语气：“你先把剪刀放下。”
　　“你先松开！”
　　“你先放下。”
　　“你不松我怎么放？”
　　“你不放我不敢松。”
　　“……”
　　一片混乱。
　　太相似就是这点麻烦，一旦双方同时开倔，好像世界毁灭都跟她们无关了。
　　好端端的，程冥倒也不是突发奇要自残，主要是想试验一下，腹中未知生物会不会对外界危险有明显反应。
　　但没想到，小溟的反应更大。
　　床单和菌丝在身上打卷，程冥气喘吁吁，终于停了挣扎，片刻，哧地咬牙笑出声：
　　“你不会觉得，这是我们的孩子吧？别发疯了好吗。”
　　这怎么可能叫做怀孕，单性生殖，充其量是本体复制。孕育新生命，她一个充满矛盾杂糅的实验体，连自己归属都弄不明白的异类，配吗？
　　不过照现下状况看，快要发疯的，也可能是她。
　　小溟说：“我们可以先冷静一下。”
　　眼前明明没有镜子，她却几乎能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眼睛深处沉淀的东西，冰凉而鲜活。以人的观念看是偏执，用物的秉性看是纯粹。兽性形容仿佛也不准确，堪称为神性。
　　这是她们的相同，也是不同。分歧再一次这样展露无遗。她是受人类社会规训的理性，它是野蛮生长的本性。当不直面她们之间的差异时，她们就能和谐共处，不管这和谐是伪装还是真心。
　　可怎么能永远不面对呢？
　　相依，相融，至相恋，相爱。
　　她们诞生于其始，却也分裂于其始。
　　程冥拉长呼吸，恍觉陷入了死胡同里。
　　咔嚓。
　　又一声异响，门再次被推开。
　　她思绪被打断，转头看去，惊讶发现刚刚夺门离去的医生，竟然没报警、没求救，甚至折返了回来。
　　换上干净手术服，推着医疗器械，越过白色隔帘走向她，眼角奇怪地向上扯起，用压低的声音跟她说话，好像屠夫在抚慰羔羊的情绪：
　　“你不想要它是吗？没关系，我来帮你剖出来。”
　　她走近，抓着手术刀，刀尖闪过屠宰器具般的寒光。
　　也就是那一秒，那人影猛扑上来。
　　捕捉到危险气息，菌丝骤然散开，其中一缕勾着剪刀像藤鞭扫过，啪地打掉了对方手中危险物品。
　　程冥起身退后，看着眼前突变的和平画面，心惊肉跳。
　　噗！蓝色医用帽被划破了，一朵深色的花自其半边颅顶绽开来，在白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丝状的植物体，和菌丝很像，隐约有些区别，但肉眼看不分明。当然，最大的区别在，程冥的菌丝从她头皮下生长不会破坏她的脑组织。
　　难怪，超声影像里的“胚胎”明明很不对，这医生竟也没提出疑问。她本来以为对方可能经验不足，原来是等着黑吃黑呢？
　　背后抵住了坚硬的平面，触觉异样。她侧头一看，墙壁裂隙无数，里面有条状叶片伸展出来，随着诡异的生长物，墙缝还在继续蔓延，连带脚下楼层地面都开始震颤。
　　墙内不知埋着什么管子爆开来，大量废水喷涌而出。她眼疾手快闪到一边，衣服还是被溅湿一角。
　　前有狼后有虎，最先表现出异常的医生再次扑过来，莫名的愤怒，“你为什么不配合？为什么要制造麻烦？”她激动地质问着，丝状物像棉花固着在她额角，那块腐肉流下越来越多的鲜血。
　　她从器械台抓起一大把刀具，赫然想要把程冥肢解了丢去做肥料。
　　巨大的叶片顶到天花板，再从上方垂落下来。
　　叶绿素造就的清新色彩，一片片被顶灯照得通透如同翡翠，铺天盖地，要命的美景。
　　程冥反应很快，躲过袭击同时飞快往铁架床下一滚，没让叶片沾到边。
　　但头皮被消化一半的医生就没那么幸运了。
　　高大的卷曲叶片从上方飘落下来，看上去很轻的东西，像被子覆盖在人体，柔顺地将人一裹，锋利的边缘便划开手术服、贴住体表，肆意汲取生长所需的无机盐。
　　一个大活人，转眼就成了培养基。
　　医院被变异海藻占领了。
　　这种藻类世代交替，丝状的是配子体，大型的是孢子体，能够产生孢子进行无性繁殖。
　　它们大量生长，贴着湿漉漉的墙壁，像是美味的、摇曳的海带。不过，就这状态看，应该是这些巨型藻叶看人很“美味”。
　　最原始的“植物”，没有根茎叶分化，意味着它整株个体都能吸收营养物质。
　　见多了生死血腥，程冥此时脑袋也有点发懵。
　　主要这里的医护工作者们并不是防御中心的战斗人员，她们本该生活在和平时代，可能烦恼升职，烦恼加班，烦恼忙不完的活，烦恼难缠的病人，烦恼糟糕的医患关系……终归不是烦恼怎么活下去。
　　破出墙体的大型海藻在超高湿度的空气中生机勃勃，表面除了湿润的黏液，还夹杂缕缕殷红色，估摸有低楼层的人遭殃了。
　　程冥的神思骤然像被缰绳勒住，想到之前下楼去到现在还没返回的严蓉，心脏一下提起了。
　　……
　　万幸没出事。
　　解决掉病房里的海藻顺便给小溟加个餐，基于建筑天摇地动电梯不安全，程冥正准备从五楼走下去，就碰到大步跑上来找她的韩许华。
　　随后得知，严蓉被她们拦在了外面，并没有遭遇危险。
　　“你们怎么还在这？”程冥一边跟她沿安全通道撤离，一边问。
　　她还以为她们都先护送样本回去了，自己稍后得跟着物资车返回。
　　毕竟除了严蓉，这些人都进过危险区，按规定要全面检查加隔离。
　　“我们在对面那栋体检。”韩许华心有余悸，“我哪敢走啊，组长你吓死我了！之前在车上戳你一下就倒，我还以为我胳膊出了问题，比如被怪物啃过带病毒了还是怎么的……”
　　这人仿佛生来幽默细胞不自知，说着说着，话头就滑向了滑稽的方向。
　　这样危急关头，程冥也有些啼笑皆非，只说：“没事，没休息好而已。”
　　她咬定了这个缘由。
　　反正检查报告已经被她趁乱销毁，唯一知情医生也牺牲了。
　　退到外面空地，住院部整栋楼都被绿色攻陷了。逃出来的人群乱糟糟，有人受了伤，浑身血淋淋的，满地狼藉。好在医院最不缺医疗设备，医护人员涌上去做紧急处理。
　　虽然理论上藻类不如动物移动性强，也不会主动觅食，院楼前方还是空出了非常大一片空地。所有人对住院部避之不及。
　　只有严蓉离楼栋近，被旁边队员拦出一段距离，紧紧抱着餐盒，孤独地等在空地边缘。
　　程冥出来就看见了她。
　　确认她安全，程冥本来想立即去忙正事。
　　但两边视线一对上，对方双眸幽幽地含着光，她心头轻微一咯噔，就觉得不好。到底是很快转了脚步，走到她面前，俯身，“我没事。”
　　严蓉显然是没听进去她有事没事，抬手挂上她的脖子，埋进她怀里。是歪头枕在肩膀的姿势，温热的呼吸就拂在她颈边，断断续续。
　　要不是现场人多，程冥怀疑她其实是想给自己一口。
　　太没有安全感了。
　　她对姐姐严莉的感情绝对有一部分投射到了她身上。
　　有那么十几秒的功夫，后边的韩许华左看看再右看看，表情逐渐古怪。
　　接着，小溟忍无可忍提问：“你们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同样，如果不是人太多，想来这会儿它的菌丝又该扬起了。
　　严蓉终于放手，程冥才有功夫看自己的腕环。
　　这里岸线坐标25.04，23，离她们刚刚清理过的养殖基地没几公里。
　　只怕这些变异海藻是养殖场里逃逸出来的，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
　　她眉头皱了起来，发送信息，将情况报告回总部，同时联系最近的侦查站。
　　十五分钟后，更多侦查部人员赶到，高压水炮车包围住已成为海藻繁育基地的住院部，大量药水从高空喷洒下。
　　无关人员被接驳车带入防御中心检测站检查，程冥等人则因为本来要回总部，只穿好防护服站在入口外，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拉出来。
　　大部分都成了残肢断体，侦查站来得匆忙，没时间搜罗更多白布，只能这样裸露着，现场景象惨不忍睹。
　　
　　看到一具熟悉的，程冥问侦查站要了样品瓶，拿着镊子走上前检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拨了通讯器对侦查站道：“你们注意受伤的人，伤口可能有孢子或配子残留。”
　　“植物也能寄生，也能伪装成人样？”韩许华跟过来，弯腰看她把尸体脑部的根茎挑出，很受震撼地问。
　　“藻类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植物。”程冥下意识先纠正了她的知识性错误，蹲在地上翻着伤口和零碎组织块，答道，“不能，她恐怕一直有意识。”
　　这名医生应该是先头部受了伤，于是藻类配子顺势扎根住下了。她会攻击程冥，大概是以为程冥也被寄生，而且是深度没救的寄生，索性希望把配子体幼苗移栽给她，让自己摆脱肥料的命运。
　　她有意识，但医院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始终没选择种在别人身上，本质上，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绝境中还保留基础良知的普通人的自保之举。
　　她垂眼看着尸首安静了会。
　　而另一个人就站在自己边上，一时也没有更多动静。
　　程冥抬起头，发现韩许华表情有点奇怪，不由问：“怎么了？”
　　这年轻人诚恳道：“组长，你有点像我以前一个同学。”
　　程冥：“……”
　　她意识到什么，低头收敛住情绪，平和道：“你有点像没话找话的搭讪。”
　　她们在这边呆得有点久，原本被血腥场面逼退到角落的严蓉默默推动轮椅，也过来了。
　　注意到这一分钟都离不了人的姑娘，韩许华声音压低，确认道：“组长，她是你的亲妹妹吧？”
　　这话更怪了。
　　程冥再次抬头，满脸疑问。
　　于是韩许华犹犹豫豫着，眼珠子一会儿瞟严蓉，一会儿瞟向她，忍不住问：“组长你……保直吗？”
　　程冥：“……”
　　虽然我确实不直，但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你绝对是误会了什么！
　　……
　　
　　托人类内部蛀虫的福，这下隔离线外也不安全了。
　　养殖基地不知道污染了多少土地，附近所有潜在危险地带都被重新划定隔离范围。
　　有片距离过近的民居也出事了，临海人民草木皆兵。新闻报道发布出去，大批量民众亲眼目睹，各种视频在网络广泛传播，质疑怪物真实性的声音压下去许多，但指责防御中心监管失职的新声音又冒了出来。
　　外患没解决完，内忧又起。
　　不过这些事暂时不是底下人要操心的。程冥更焦虑自己肚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应该怎么取出来。
　　海藻孢子可能有潜伏期，对应藻类特质还没研究清楚，防御中心也风声鹤唳。
　　尤其当时在住院部呆过的人，直接被带走进了防控室。
　　她现在听见孢子都犯怵，奈何被保障部严加看管着，找不到一点机会搞任何小动作。


第74章 你讨厌它们吗？
　　隔离防控整整一个月，每天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人都轻了好几斤。
　　到3月14号，终于来消息通知她们可以离开。
　　摘掉24h生理记录环，最后测一遍血液，没见异样，程冥总算松口气，去接妹妹一起回家。
　　严蓉显然也在防控室生活得很不习惯，整个人恹恹的，脸都瘦了圈，看见她才精神点。
　　姐妹俩乘车返回员工公寓3号楼。
　　虽然程冥很早转到了生物部，不过住处没搬，即便秋菊提了好几次，可以给她们换到更舒适、楼层也更低的公寓，便于严蓉出行……但，严蓉不愿意。
　　程冥猜到原因，也就不强求。
　　上了17层，进门安顿好妹妹，程冥丢掉外套，带上洗浴用品就往浴室去了。
　　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好好洗个澡。
　　虽然防控室不会变态到监视隐私，但生理手环会采集心跳血压，她担心自己过大的情绪波动也会引起注意，半点多余的事不敢做。
　　直至现在才能好好审视一下自己。
　　虽说体感消瘦了不少，有一个部位却是不减反增，柔软而饱满地堆积。
　　程冥站到盥洗台镜子前，撩起衣服下摆，忍耐着近在咫尺的瓷砖渗来的丝丝凉意，盯住这段时间好像胖了些的小腹。
　　她想探一下子宫位置，手抬到一半，卡住了。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像是沼泽阻碍移动。
　　深吸一口气，她做好心理建设，缓慢地探手摸去——
　　她以为鼓鼓囊囊的脂肪，实际只是薄薄一层。
　　下方一粒一粒，软的，硬的，细密的，似乎正在皮下轻微蠕动，令她满背寒毛耸立，手不觉颤抖。
　　卵囊已经成型。
　　镜中的面孔一霎褪去血色，微微发白。显然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菌丝滑了下来，缕缕乌黑缠绵胶着她的手，覆盖手背，再从五指间隙落入，亲昵贴住了她掌心下这片细腻肌肤，就像一只来自怪物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抚摸她们共同孕育另一团小怪物。
　　单看这画面，顶灯辉光照耀里，镜面蒙上一层晕开的淡淡柔色，黑与白交织，不同生命形式汇聚，如此奇妙的场景，甚至有些瑰丽的神圣。
　　但腹部皮肤敏感，每一毫厘的摩擦都纤毫毕现，令那些细微的绒毛立起一片。
　　程冥指尖轻轻颤了下，浑身鸡皮疙瘩都像被激起。
　　于是她猝然撒开手，飞快而利落地打断了它，任衣摆重新落回盖住肚皮，转而绞住伸长的菌丝，绕上几圈扯过浴帽固定在头上，以免它们在她洗澡过程中再惹出什么。
　　但阻断了它的触手，阻隔不了它的声音。
　　“你讨厌它们吗？”小溟这样问。
　　用着她的嗓音，有一种自问的错乱感。
　　程冥一时不知道这个“它们”指的什么，是菌丝，还是肚子里那团卵孢？
　　她迈过挡水条走进玻璃单间，胸口急促起伏两下，闭眼解除衣物，拨开混水闸。
　　冷水喷淋而下，打湿了她全身，她垂手环住自己，搭下的睫毛挂着细碎雾珠。
　　“我讨厌你。”出口的话语仿佛也被水雾侵染，卷着凉意，又漫着湿意，“你总在给我制造各种各样的麻烦。”
　　可惜这里不是研究所的公寓，不是她们改造过的淋浴间，没有镜子，它看不到她有多动人。但解析她的真实想法已是件极为暧昧的事。
　　“你可以讨厌我，但不要讨厌自己。”它说道。
　　压力稳定后，水温逐渐变热，程冥止住轻微的战栗，听着它一字一句清晰明了，不觉抿起唇。
　　最讨厌的地方在于，它太懂她，总能轻而易举从内部撕破包裹她的薄膜，让她丧失安全感。
　　自从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体的表里两面，她与它的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反的。
　　“我讨厌你”——我喜欢你，可我厌弃自己。
　　“我恨你”——我爱你，可我没有那么爱自己。
　　我不接受你，只是我无法接受自己非人的身份。
　　唯有死亡，我会欣然与你同往。
　　“你也可以把所有责任推给我，反正，我是因你而存在的。”小溟继续道。
　　程冥嘴唇有些发颤，短促吸一口气，又缓缓倾吐出来，闭上眼，任密集的水滴拍打在她额头、脸颊、下颌。
　　呢喃自嘲：“我真应该把现在的样子拍下来，看看自己像什么样……自言自语的疯子。”
　　她偶尔会觉得，比起自己，它就像是孤僻阴湿的土壤养出的饱含着爱意的花朵，她畏怯、敏感、多疑，而它总在直白地面对世界和她，饿了要去觅食，活着会不惜一切剿灭敌人，爱她、想与她结成配偶、想要得到满足，就坦白地告知并付诸行动，从不回避。
　　生欲，食欲，爱欲……所有赤裸的原始的欲望，都坦荡呈现在它身上。
　　抛去人类惯有的“虚伪”，它宛如镜子映照拆解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陡然生起的情绪是否应该归于感动，但诚然，这一秒她想要落泪。
　　它不断地、反复地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我等你彻底接受我的那天。
　　我陪你，等你彻底接受自己的那天。
　　……
　　对面房间。
　　严蓉抱着笔记本电脑，指尖残影般划过，正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程冥以为她要休息，走之前没有打开台灯，开关有些远，她也没去摁，于是幽暗的室内，只有屏幕亮起的红色错误提示映亮她的眼眸。
　　这是已经第三次尝试。
　　药企信息安全部门关闭了全部权限，严防死守她接入。
　　严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许久未有的疼痛从骨缝间微弱翻涌上来，熟悉又陌生。生活平静太久，曾经于她是日常，如今却几乎无以忍受。
　　神舟药企到防御中心的部分通讯信道是她辅助加密的。
　　将键盘拨正，她思索片刻，更换目标重新破译，远端操纵构造出一条新路径。
　　控制住相应地址下全部电子器件，眼前的屏幕变成蜂窝状的更小屏幕，无数端口她将发出的信息递送到目标面前。
　　这次对面不能不理了。
　　很快，消息顺着隐秘网络传回，一行行重复的字显示在蜂巢小格间。
　　她点击其中一格，字体放大，占满全屏——
　　“我以为这是我们双方的默契。既然你已经寻到下家，合作终止。”
　　数字信号驱动像素点变化，像有一阵虚拟的电子风吹过，这排字在明灭闪烁。虚伪的文质彬彬背后，是满含恶意的嘲弄。
　　接着，对面直接断掉电源，中断链接，连带她的窗口光源也暗下。
　　黑漆漆的屏幕浮现她的轮廓，苍白的面孔在这阴暗环境里鬼魂般恐怖。
　　严蓉丢下电脑，任其在柔软床垫上砸出一道深坑。
　　用完的药瓶堆放在抽屉里，她想起身去看看有没有可能还有剩余的量，脚掌刚刚踩上冰凉地板，膝盖却蓦地一软，她直直倒下去。
　　仓促间想抓住轮椅扶手，不料方向不巧，轮胎打滑，轮椅也被拽倒，发出“嘭”一声巨响。
　　门外，刚走出浴室的程冥听见了这一声。
　　“蓉蓉？”头发还闷在湿漉漉的浴帽里，她扣好衬衣，连忙推门进入。
　　砰，灯打开，驱散黑暗。
　　严蓉缩在地上，痛得有些痉挛。见人进来，她匆匆蜷起膝盖拉扯衣袖和裤管，示意程冥先扶轮椅。
　　活人在前，哪有理会死物的道理。程冥把她抱上床沿，看见她滑上去的衣料下方，露出惨白的皮肤和可怖的青色，血管浅得条条可见，磕碰到的地方，皮下迅速蔓开淤紫。
　　她轻轻一摁，微微粘黏的触感，出血甚至有向表面扩散的趋势。
　　还有刚才上手抱她的感觉，轻得像纸片似的。
　　疲劳、消瘦、发热、愈合障碍……都是免疫力下降的表现。
　　严蓉身体不好她知道，可现在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
　　明明之前一直好好的，行动还算自如，生活自理没问题，随车跟着她们去外地出任务也没见什么不适。或许在医院受了些辐射，但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一下想到什么，问：“你的药呢？”
　　这期间她只顾焦虑自己的身体状况，竟然忽略了妹妹的种种不对劲。
　　“我没事，姐姐，只是贫血了……”严蓉手抵在她肩膀，想把她推开。
　　“贫血说明你的造血干细胞也出问题了！”程冥音量拔高，看着女孩愣住的表情，她调整呼吸，收敛有些失控的心情，站直了，尽量将语气放平，“我现在去联系——”
　　话到嘴边，遽然一消。
　　联系谁呢？神舟药企？还是基金会？
　　严蓉坐在床边，仰头看着她，轻声补充：“姐姐，他们不会再供药了。”
　　不言而喻，她们倒戈向保障部的事情败露了。害基金会出了那样大的损失，她们还活着都是因为处在防御中心的荫蔽里，那边手暂时伸不进来。
　　针对辐射基因病的特效药金贵稀缺，剂量疗程被严格把控，渠道限制，购买限制，条条都是保密实名制。不说神舟医药一家独大，可其它药企同样是ENS基金会会员，只怕资本相护。
　　更何况，就算她们能联系上、能获得购药资格，又是漫长的排队等待，严蓉哪里等得起？
　　程冥问：“你跟他们联络过了？”
　　“联络了。”严蓉点点头，“他们不怕威胁。”
　　做过的事总会留下痕迹，何况她们在跟这样手眼通天的高危企业打交道，不是没想过出这意外。对面把控她们的药物来源，她们也拿捏着对面不少把柄，尤其严蓉替药企做过许多遮掩，涉及更隐秘的腌臜事。两败俱伤，他们敢吗？
　　然而，即使提出了要把他们的恶行公之于众，对面不在乎——你们大可以试试，怎么证明是我们做的？他们不怕威胁，再大不了，抛一个小公司出去顶罪，轻飘飘揭过不是难事，毕竟，防御中心还需要基金会。
　　这个体量的庞然巨物，势力联系盘根错节，共同利益根深蒂固，哪是轻易能撼动的。甚至于防御中心的直接高层，是不是有他们的人？
　　程冥越想越心惊，越想越难以言表的愤怒。
　　但现阶段，她只能抑制住那些不够冷静的干扰情绪，再问：“停药多久了？”
　　她的药是一到两月申领一次，进防控室前她们从公寓带了包括药物在内的各种必需品，因此隔离一整月没跟药企对接，没想到会到现在这一步。
　　严蓉眨了眨眼，说：“两周。”
　　三月份的夜晚还冷，程冥抓起一件厚外套让她穿上，拉过轮椅扶正了，把她抱上去，再捡起围巾仔细地裹住她，说：“走，我们去生物部。”


第75章 我是不是要死了？
　　今夜云层很厚，折射着地面灯光，散发出淡淡橘光，幽昧而令人不安的颜色。
　　生物部研发大楼顶部障碍灯忽闪着，红点被浓雾弥散。
　　为便于物资流通，这里离研究所很近，建筑整体为浅色调，一以贯之的洁净严谨科研风，以至最开始来到这里时，程冥险些以为自己回了研究所。
　　“把她放上去吧。”
　　一只被红色美甲衬得分外白皙的手在按钮一摁，权限通过，舱门打开。
　　手的主人这样懒洋洋指挥道。
　　现在是晚上九点，楼内人丁稀少。接待她们的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士，树莓红波浪细卷发半扎在脑后，双肩搭了条玫色镂空披肩，浑身上下相当缤纷，完全不像研究人员，更像什么玄学大师，差只水晶球就能cos女巫。
　　严蓉进了医疗舱体检，程冥看看操作台，又看看这人，有点摸不准状况。
　　直到匆匆过来的秋菊叫了声“谭主管”，她在心底惊讶了一秒。
　　这居然是生物部的最高长官，谭书琴，同时也是研发组的总负责人。
　　“没事儿啊小同志，瞧把你急得。”
　　这位谭女士比她高出足有半个头，很没架子地将手肘搭在她肩膀上，自豪介绍，“咱部门新研发的特效药可不比那些个破企业差，打破它们的垄断指日可待！就是还差几个临床试验数据……你们来得可太及时了！”
　　她笑眯眯地，外在形象瞬间从大师转为了老狐狸。
　　临床？还没给人用过？
　　听出关键词，程冥有点呆愣，问：“动物实验通过了吗？”
　　她不由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把严蓉推进了火坑。看一眼旁边的秋菊，后者抱着文件耳观鼻鼻观心，爱莫能助。
　　“哎这个你放心！1期试验已经验证过了，效果非常棒，没有任何副作用！再说——”
　　谭书琴点了点透明舱光屏上显示的各项器官功能数值，可以看见严蓉的身体机能正大幅衰竭。
　　“你现在可没得选啊小同志。”她拍了拍她肩膀，力道不重，却像敲砸在她的心脏上，“再不快点用药，没准你妹妹明天就喘不上气了。”
　　是在夸大其词，但程冥确实有这隐忧。
　　她不清楚药企是什么时候察觉的，会不会之前给严蓉的药就有问题，才导致这样病来如山倒。
　　谭书琴还是眯眼带笑，很亲切的样子，示意秋菊拿出知情同意书，对她道：“怎么样，你们接受这次试验吗？”
　　说对了，她们没得选。
　　程冥看看严蓉，后者伏在平台边，面容虚弱倦怠，听见她们的对话，还是强撑起冲她露出一个笑，让她宽心的意思。
　　程冥接过协议书，一条条阅览过，最后，在落款处签署了姓名。
　　三个小时后，患者生理数据收集完毕，负责特效药研发的团队成员也集合到场。
　　显然大部分是从宿舍被临时通知过来的，不少人白大褂里面是睡衣，鞋套里踩棉拖鞋，相当不修边幅，但没有被打搅休息的不满，一个个眼里全是激动与期待。
　　程冥站在外圈看她们忙碌，那种把严蓉送上实验台沦为小白鼠的感觉更强烈了。
　　条条软管簇拥着精密昂贵的仪器设施，注射器针尖闪过银星般的寒光，无数双眼睛围观下，淡蓝色的药液推进受试者静脉。
　　从医疗舱换到宽敞的治疗床，流线结构更贴合人体构造，严蓉已经睡着了。
　　滴，滴，生命装置运作着，光屏上数值平稳波动。谭书琴捋着披肩打个哈欠，说：“没那么快出效果，回去睡一觉吧，早上七点再来。”
　　录完数据，众人零零散散都离开了，程冥留下陪床。
　　到凌晨四点半，正值黎明前最寒冷最黑暗的时段，情况忽然恶化。
　　仪器发出异常鸣响，程冥一下惊醒，她摁亮床头照明灯，发现严蓉的身体在抽搐，呼吸面罩落到了一边，口鼻也不知有没有被分泌物塞住。
　　“蓉蓉！张嘴！”担心她窒息，一时也没找见合适用品，她当机立断将手指卡进她口腔间，保持其呼吸道畅通同时，另一只手按下紧急呼叫按钮。
　　严蓉牙齿细密又尖锐，她这是第二次领教，猜测自己的大拇指当场见血了。
　　“你右手储物格里有镇定剂。”见不得她受伤，小溟提醒道。
　　她是关心则乱昏了头，定了定神想起这些应急用品，立刻从格子里抓出镇定剂，在菌丝辅助下给她注射。
　　严蓉身体本来虚弱，担心这类药物造成血压过低呼吸抑制，在专业人员到来前，她不敢注射太多。
　　但好在有效。
　　床上的人神志慢慢回归，身体也稳定下来，松开嘴，在她拇指边缘留下一圈血印。倒不一定都是程冥的，免疫系统受损，口腔黏膜和牙龈都容易出血。
　　“姐姐……”她一张口，果然更多血渗出来，在刺眼的灯光下，将惨白的嘴唇染得鲜红。
　　程冥将人扶起一看，她皮肤下方血管连成青蓝色网状纹路，虹膜也出现了加深的放射性条纹，瞧上去骇人无比。
　　“姐姐，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她眼泪滚了出来，想握她的手，但看见她手背残余的血迹，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挠伤她，最终只抓住她的衣袖，指甲隔着布料深深嵌入掌心，身子靠着她在发抖。
　　“别乱说话。”程冥也是心乱如麻，无力地安慰。
　　哧，气门打开，科研人员边换无菌服边匆匆忙忙进来。
　　看她们蜂拥而前，或扒开瞳孔照射，或推来其它仪器检查，注射新的药剂，程冥退到一侧，留了只手任严蓉紧紧拉着，
　　一个小时后，攥着她的那只冰凉纤细的手插上营养针后松开了。
　　严蓉再度昏睡过去。
　　而其余人都睡不着了。
　　“不对……这不对啊。”谭书琴也到了，她翻看着数据记录，反复回拨监控录像，“前面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我们的配方不可能有问题，除非——”
　　她一顿，看向程冥。
　　一双眼睛微眯，但带笑的弧度消失，神情便肃穆冷硬起来，“你们之前用的是药企的药。”
　　口吻渐渐转为笃定。
　　而她们前面进行临床试验的志愿者，都是买不到正规上市的特效药，死马当活马医才接受了生物部的新药实验。
　　所以，这说明了什么？
　　程冥环住自己的胳膊，指间攥紧了，觉得一股血流冲上头顶，令她耳边嗡鸣，躯干却发冷。她看着治疗室里的人，替谭书琴把话说完了：“他们在药里动了手脚。”
　　她的嗓音很平静，一种悬浮的平静。
　　潜伏着无处着力的愤怒。
　　“太恶毒了！”一名实验员盯着血液分析结果，同样发出了愤怒的声音，“这哪是救人啊，根本是在制造药物依赖，就想垄断整个行业！”
　　“呼，幸好这次发现了，不然咱们的药这样推广出去不知道会害多少人……”另一个人在旁边心有余悸感叹。
　　这庆幸的话一出，程冥循声看过去：“那我妹妹呢？”
　　二十几个小时没好好休息，她双眼布着红血丝，一眨不眨盯着对方，不得不说，挺让人害怕。
　　后者瞬间收了声。
　　这也就是为什么，医院急救室会有类似规则怪谈的规定，即使不在值班期间，医护人员也不能做出玩手机等放松举动，否则，让焦虑等待抢救的病人家属看到，本就精神状况差，暴起做出什么就麻烦了。
　　“换回原来的药有用吗？”程冥闭了一下发涩的眼，扭过头再问。
　　众人面面相觑对视着。
　　终于，有人出声道：“恐怕不行，就目前检测结果看，她基因损伤太严重了，褚秀如女士在这儿都不一定有办法……”
　　这人口中的褚秀如，并不是防御中心里哪位科研大佬，而是生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一位著名的医学家、药学家。
　　她在本世纪初带领团队开创性发明了针对基因病症的疗法，是突破又一项致命性病症的先驱。到四零年代核污染爆发，应对辐射的治疗手段，就是无数专业人员站在这位巨人肩膀上，循着她的研究成果向下深挖落实，进而才能在短短年限研制出解法，稳定住动荡的社会。
　　她是基因药剂之母，神舟医药曾是她一手创立起来的，在ENS基金会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现如今，因为已有87岁高龄，加之早年的研究工作熬坏了身体，她已经许久未出现在公共视野。
　　但其伟大的成就会被永世铭记，以至这个名字本身成了一种象征符号，成为医药学者们的口头禅形容词，效果类似于“华佗在世”。
　　所以，那句话的通俗意思是——谁来都救不了。
　　……
　　3月18日，上午9点。
　　研究所299层一间办公室内，舒缓的来电提示铃响起。
　　背倚着明亮玻璃窗，女人的轮廓被勾勒得分外柔和，她慢条斯理接起，率先开了口：“怎么？你要的我已经安排给你们了，是不够满意吗？”
　　“褚兰英！”电话那头传来劈头盖脸的怒斥，“这点东西能填上我们的损失？你到底站哪边的？看看你这不孝女！不想管老太太的死活了是吗？”
　　这些话，指责也好，威胁也罢，对如今已在防御中心立稳脚跟的褚兰英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激动什么。”她呵地轻笑，“她老人家的成果和家业不都被你们占去了，该承担责任的，不是你们吗？”
　　话一挑明，路就被堵死了。通讯设备两头一阵沉默，莫名尴尬的气氛蔓延。
　　正因没有足够砝码压她，才会企图先声夺人，见她根本不吃这套，硬的不行，那只有来软的了。
　　对面咳嗽一声，态度缓和下来，打起了亲情牌：“兰英，咱们是一家人，你小时候二叔还抱过你呢……”
　　褚兰英儒雅随和地笑笑：“我小时候也抱过你祖宗呢。”
　　磨破嘴皮不见成效，另一边的男人终于恼羞成怒。
　　“你怎么没死在那次出海！”话音刚落，伴随戛然而止的一声怒叱，电话啪地挂断。
　　看一眼通话结束的界面，褚兰英习以为常将手机丢在办公桌上。
　　她时常怀疑因当年医疗科技不完善，导致这沆瀣一气的一家子都患有超雄——即XYY综合征而未被查出，才会这么暴躁易怒。
　　随手拨正桌角的相框，她看向相片里，碧蓝海涛、白色船舷栏杆背景前，青春靓丽的女孩旁边，那位面相严肃但眼神慈爱的女士。
　　这张合照拍摄于几十年前。那时候褚秀如身体还算康健，东奔西走做研究、组建团队、筹集资金，母女俩见面不多，但关系很好。
　　无可否认，对方在医药方面的成就很突出。
　　所有人都记得她举世无双的贡献，倒是忘了，或者说，这段过往是被特意封存了，褚秀如，曾经是一位优秀的海洋生物学家。
　　她与金霞教授互为金兰之友，曾为同一事业奔波献身。
　　她们都坚信着人鱼存在，并坚称获得了部分人鱼细胞——尽管其他学者最多认定为新物种，在当时没有得到多少关注。
　　但，最远的一次出海仍没有收获，褚秀如的身体反而被拖垮。而儿子满身铜臭不可闻，永远无法理解与共情母亲的生物，继而，在这个小女儿出生后，褚秀如往她名字里嵌了个兰字。
　　再接着，褚兰英为完成母亲未尽的遗志，于2138年至2139年，和金霞会面，天南地北搜寻到当年的海洋学家和业内新秀，准备好一切后，又组织了一次出海。
　　这一次，她们遭遇了一场海难。


第76章 姐姐是姐姐，你是你。
　　滴答，滴答。
　　拥挤的透明舱体令这偌大空间陈列如同水族馆般，微弱的照明光线在不同颜色、不同介质间辗转穿梭，苍白的，冥蓝的，斑斑，粼粼，筛出迷离幽凄的水纹。
　　黯淡的血滴从脆弱到似乎稍一揉搓就会破皮的细长手臂滑落，坠进灰绿色溶液里。本该存在的鳞片被暴力剐除了，只剩下满布的划痕，红到发黑的深刻伤口。
　　
　　这只应当泡进营养液里静养的手，此时死死地扣在玻璃容器边缘，用力到骨骼关节变形。
　　“你现在这么听话吗？好像条被驯服的狗啊。”遍体鳞伤的女孩仰头看着她面前的人，目光落到对方脖颈的银白金属环上，笑得顽劣又挑衅，“项圈一戴，更像咯。”
　　显然，她还记得这人刚到这儿时的桀骜不驯，眼神锋利，态度冰冷，哪怕面对创造她的实验员，或者说，正是因为这实验员。
　　但现在，她越发让人看不透。
　　总体说来，是乖多了。抑制环任人一再调试，完全不做反抗。
　　闻言，半蹲在她身前的曲赢掀起眼帘，将新的样品瓶收进口袋，五指扣住容器边缘的枯瘦手腕，一翻，以不容抵抗的力量将她掀了下去，“哗啦”砸起半米高的水花，旋即被合上的舱盖隔绝。
　　她直起身体，慢条斯理擦干净手，隔着玻璃看她：“你是真的挺想死的。”
　　语调毫无波澜，仿佛陈述句一般。
　　221以前也不这样尖牙利齿。大概是大祸临头，生物本能总是求活的。
　　收起无用的天真，面对左右她命运的实验员，面对她的“母亲”，她也哭着求过，“妈妈，不要……妈妈，不要……”甜甜的酒窝消失在嘴角，用力拽对方的白大褂，手指在衣角留下惨烈的血红划痕，反复哭求。
　　然而始终没得到期盼的回应，于是，可怜的抽泣，变为了愤怒的质问。她问：“如果是你另一个女儿在这儿，你还会这样对她吗？”
　　没有答案。
　　除非那所谓的另一个女儿还活着，除非她能将“她”绑过来。
　　“你也更喜欢她吧？”她浸泡在药液里，睁圆的眼睛瞪着面前一丝不苟执行程教授命令的人，没头没脑一句话。
　　曲赢直直看她。
　　她知道这小姑娘看上去再可怜无害也不能信。进化部的这些成品，没一个不危险的。
　　数秒后，居高临下一扬嘴角，她露出淡淡的讽笑：“你在跟死人争宠吗？”
　　……
　　出于对将死之人勉为其难的一点宽容，小溟没再因严蓉超出正常社交距离的亲密举止反应过激。
　　生物部诊疗室里，她依偎着程冥，一呼一吸回响在耳畔，沉甸甸的。
　　“姐姐，我是不是变丑了？”
　　程冥不敢太用力碰她，怕一不小心留下疮疤。器官功能异常，代谢水平异常，加上不断的治疗与取样，难免在体表留下痕迹。她看着她说不出话。
　　没想好怎样安慰，倒是严蓉笑出来。
　　促狭的吭哧一声后，她闭眼用额头抵着她，轻轻道：“姐姐，我想回家。”
　　终归留在这也只是煎熬等待。
　　程冥顿了顿，喉头微动，想把那些哽涩压下去，但一张口，嗓子还是哑了，说：“好。”
　　嘀嘀指令声响起，气密门又被打开了。转头，她看向进来的研究人员们，平静问：“你们样本采够了吗？”
　　为首的刚抽出大号真空管，听见病人家属这透出不满的话，一怔，若无其事地塞回去，有点讪讪地笑道：“够了，够了。”
　　这些日子前前后后来了许多人，医学博士，药理专家，辐射基因病的专项研究员……与其说诊断治疗，不如说是在争分夺秒收集珍贵的数据。
　　对治病救人毫无头绪，倒是对实验研究前赴后继乐此不疲。
　　严蓉住院住得这么难受，很难说没有她们一份功劳。
　　褚秀如提出的基因疗法，是用某种物质针对性强力激活未损伤干细胞的分化潜力。落实难点有两处，该物质的生产，以及如何定位到具有完好DNA链的细胞。
　　不管怎么说，药物都不可避免触及基因层面。这就给了药企可乘之机，通过基因编辑技术修改细胞靶点，使之只能与特殊结构结合，进而造成排斥反应。
　　如此长时间稳定性地摄入这种特效药，严蓉对其它治疗剂的反应已经很微弱了。
　　不是不可能破解，但，这既需要大量样本，又需要大量时间。
　　而严蓉现在最缺时间。
　　除非能直接获取到神舟药企的制剂研发工艺和原始配方。
　　对此，生物部研发组设计了不同阻断剂，隔段时间就给她注射观察效果，试图试出这个特定位点。
　　堪称大海捞针，对严蓉而言是纯粹的折磨。
　　“活细胞应该养出来了吧？你们要试拿离体组织试吧，人体实验犯法的。”程冥表情很淡。
　　这话就重了。剥掉治疗的幌子，她们的确是在利用患者开展实验。于是这些人更加讪讪：“当然，当然。”
　　“也行，那你们每周过来做次检查吧。”
　　谭书琴听说这事，倒是无所谓，让人整理出一些应急物资，药品、注射剂、急救设施和生命监测装置，拉了半车厢给她们带回去，甚至包括一台高精尖医疗舱，跟她说恶化了就进去躺躺，及时联系。
　　很大方，不过程冥知道这是因为她们依旧需要严蓉的数据。
　　看到严蓉饱受“治疗”之苦时，她偶尔也会感到怫然，可同时又明白，如果不是因为有用，严蓉未必能得到这样的重视，得到这些顶尖医疗设施支持，得到这么多人全力以赴吊着她的命。
　　这个社会，有价值才配获得资源，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荒野丛林，只是粉饰上了更精美、更易为人接受的水晶壳。
　　更多全身性症状表现出来，严蓉越发的疲倦乏力。
　　大部分时候都在房间睡觉，程冥除了陪伴帮不上太多忙。
　　晚上九点，她照例在回房前看一眼她的情况，卧室灯亮着，人却没在。
　　走到客厅，才发现严蓉安静地坐在阳台前，夜是泼墨的斑驳深灰，她是雾气一样的稀薄浅色。
　　轮椅上盖着毯子，她没有面向玻璃看楼外的风景，而是正对屋内，静静凝视这间公寓。
　　客厅挺空的，没什么观赏性，基本保持最初配置，极简风格，没有花花草草书架柜子，沙发茶几占地都不多，别扭紧贴着墙，尽最大可能去除了安全隐患，保证轮椅出行自由。
　　不过程冥知道她在看什么。
　　这是她和严莉生活了许多年的家。
　　“程姐姐。”严蓉看见了站在过道一角的她，歪头，这样叫道。
　　这就将她和严莉区分了开来。
　　程冥走过去，又听她道：“你知道吗，其实你真的很冷漠。”
　　“……”她站住脚，微微张了张嘴，没出声。
　　看见她呆愣的表情，严蓉“噗嗤”一下失笑，重新组织语言：“我的意思是，你太游离在外了，你其实，并不那么喜欢和别人走得太近。”
　　她仰起头看她，屋外照入的微光掠过她弯弯的眉骨，再到小巧的鼻尖，“我看出来，你一直努力模仿姐姐对我的关心，你在替她弥补我……是不是很累？程姐姐，谢谢你。对不起啊，让你迁就我这么久，你本来不该有我这个负担。”
　　程冥想要弯下的腰背一僵。片刻，还是蹲下了身，目光和她交错。
　　是，假如是严莉，这会儿她应该给她一个亲密的拥抱。
　　可一旦被点破，脱离了她给自己塑造的假壳，她只能这样回望她，静静地、无措地。
　　试着抬一抬手，那些微弱的隔阂横在她与外界所有之间。
　　其实严蓉并不需要她。
　　至少，真正需要的不是她。
　　倒是她作为人的一面需要严蓉，像一枚锚爪将她从漆黑的海底钩起，固定在大陆堤岸。
　　人与人之间太紧密的情感纽带让她惶恐，让她不安，让她无所适从……但无法否认那些古怪的、奇妙的、招架不住的温暖与美好。
　　如果不是因为严莉这个身份，她一辈子不会跟一个陌生人建立这样的联系。
　　她像在夜晚的荧光海岸捧拾海水，小小的浮游生物在她指尖碰撞出璀璨的星芒，于是在那一刻，她短暂拥有了一份光明。但它们最终随着潮汐退走，融进漫长而无垠的黑暗里。
　　夜光藻不属于她。
　　光也不属于她。
　　……
　　严蓉抓过了她悬停的手。
　　尽管她的指尖也很凉，但她将它放在膝盖，被柔软的毯子包裹。
　　“没事的程姐姐。”她柔声微笑道，“反正，我很早就想去找姐姐了……多出的这些日子能帮到你，我很开心。只可惜，还没跟你一起找到全部真相。”
　　外面路过的不知是保障部的车灯还是巡逻队的手电，白茫茫的光在阳台玻璃上一晃，程冥眼里有了闪烁的碎星。
　　她低声道：“我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只是，你是她那么拼命还想活着再见的人……”
　　我原谅与你之间的怨恨，忘记了无数年间的矛盾，我给你我的祝福，给你我的全部，只望你活着，好好活着——规训也罢，枷锁也好，抑或是发自真心的情谊，她做到了母亲寄予的期盼，做姐姐的，永远包容着妹妹，不死不休。
　　程冥被严莉的感情影响过多了。
　　说不出什么感受，或许麻木偏多，但那颗被封冻的属于人类的心脏，在胸腔轻一下重一下地回温、共鸣，还是有了兔死狐悲的悲恸。
　　所有人都在被看不见的罗网网罗着，生命，健康，幸福，权力，财富，梦想，野心……无数透明丝线编织着命理，直至人类社会这头巨兽彻底将她们吞没。
　　同样是被挚爱亲人留下的遗孤，程冥与她额头相靠，合上双眼，感受到眼球与眼皮接触面的濡湿清凉。
　　时间沉默静止。
　　多希望真能静止。
　　“我——好——饿——”非常突然的声音。脑子里的鱼菌不合时宜蹦出来煞风景，神经讯息间的幽怨快漫出来了。
　　程冥头皮一麻，睁开眼，下意识收回手跟严蓉分开了。
　　合理怀疑它是故意的。
　　“蓉蓉……”她重新梳理了心情，叫她，“她是你姐姐，可你还有自己的人生……”
　　“不，她不止是姐姐。”严蓉打断，摇头，含着泪花呢喃，“不止……”
　　相依为命的日日夜夜，支撑她们的，不过就是彼此。
　　程冥还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成静默，弥漫哀伤气息的静默。
　　轻抽一口气，她再次开口，徒劳的安抚：“会有治疗办法的，你相信她们，也相信我。”
　　“程姐姐。”严蓉不置可否笑笑，伸出手，软绵绵在她面颊碰了下，“换回你原来的样子吧。”
　　“姐姐是姐姐，你是你。”她说，“我也想记得你的模样。”
　　……
　　严蓉正需要陪伴，偏偏这时候，程冥收到一条任务消息。
　　并且不得不去。
　　——VOM47再次作案了。
　　先是侦查部巡逻途中发现异常，判断为变异生物，一路追踪，结果其到实验大楼附近消失了踪迹。这是生物部的权限范围，于是紧接着，生物部外勤组也出动搜寻，再然后，整个小队都与外界失去联络。
　　程冥看到当时就蒙了。
　　自己忙着照顾妹妹呢，哪来的时间去生物部捣乱？
　　事发突然，她21：47接到消息，三分钟极限换衣服出门，22：06抵达指定地点。
　　一辆装甲车停在破损的铁丝网前，挡住了一米长宽的大口子。
　　几名同样收到通知的组员已经到了，但不是她熟悉的队友。韩许华她们在前面一批下去，现在成功成了失踪人员。
　　原地等待的技术员将装备交给她。
　　刚穿戴完，收到来自秋菊的对话消息——
　　“她们应该就是从你们现在的位置进了地下废弃实验区。下面结构比较复杂，越往下辐射浓度越高，没有信号，容易走失。
　　“线路图发给你们了，可能不全，有些地方塌方走不通，有些地方施工到一半工程队就撤了，总之随机应变吧，超出范围的不要去，不安全。”
　　程冥确认了信息，说：“收到。”
　　准备就绪，她们沿斜坡进入地下，穿过破碎的玻璃和坍圮的水泥封墙，直接进到一条走廊。墙壁满布锈迹和裂痕，尽管头盔密封，好像也嗅到了刺鼻的化学剂和经年累月淤积不散的腐臭。
　　前二十分钟平稳度过。
　　没有危险，也没有任何收获。
　　负一二层俨然是过渡区，设备没探测到相应痕迹。继续往下，古怪才逐渐冒出头，声采装置里有了断断续续的杂音，脚底湿滑，有些粘稠的液体错落分布，灯光一照，暗褐色划过眼前。
　　不知道是不是人的血迹。通讯频道很安静，悄然的紧张蔓延开来。
　　区域很大，她们根据地图做好布局，安排好线路，两人一组分散搜索，一人主要负责探测，一人主要负责安保。为防止走失，每组搜寻完毕都返回原点集合，确认情况再同步往下一层。万一通讯失效，就用声音确定彼此信息，譬如短调三声代表需要支援，听到的人立即回应并前往。
　　跟程冥一组的叫孙向晓。作战服严丝合缝，看不清身形样貌，只知道是个个儿高话少的姑娘。
　　第三层扫完，依旧一无所获。
　　在严峻焦灼的氛围里，她们来到负四层。墙壁开裂更多，像被什么生物撕开的，狭长黑暗背后深处会有一只只眼睛盯着她们。
　　楼梯尽头是扇沉重密闭门，程冥拿到了权限指令，接上备用电源输入密码，咔嚓一声，门禁解开了，但金属锈蚀年久失修，起了条缝就彻底卡住，众人合力才撬开条单人能过的通道。
　　一过这道门户，辐射指数极速攀升，沙沙沙，头盔接收到的杂音更多了。
　　要说前面还算是正常实验区的样子，实验室、工作台、办公室、喷淋间应有尽有，那这里开始混乱起来。
　　低矮的过道，不规则切割的隔间，随处可见未竣工的痕迹。
　　而更令她瞬间警觉的是，小溟在她脑海里欢快地冒了个泡泡，说：“程冥，这里有食物。”
　　脚下踩到了硬物。
　　微微一顿，她俯身捡起一枚弹壳，手电顺着此处向前照去，一团猩红的肉，边缘支出森白的碎骨茬，像是某种生物的残肢。
　　光斑继续往前滑行，更多交火痕迹浮现出来。
　　满地血肉残骸。
　　这里有怪物，且数量不少。
　　程冥油然想到，生物部是不是知道这个情况，更或者，这就是她们的怪物仓库，才会这么快就将追踪到的不明生物判定为VOM47作乱？
　　倒也不算判断错了。
　　不知道有“食物”时还好，大不了用葡萄糖液塞小溟的嘴，现在，蠢蠢欲动的饥饿感翻涌上来，渴望异常强烈。
　　她确实有点想去觅食了。
　　她不由得抬头瞥了旁边队友一眼。
　　后者大概以为她也害怕，攥紧武器，与她交换了一个有些恐惧但异常坚定的眼神。
　　负四层也没遇到活物。
　　倒是有两人组在隔壁线路不知碰上什么，只听一阵激烈的乒乒乓乓，楼道墙壁在强力武器冲击下发出轰鸣震响。程冥这边一对视，刚想奔过去驰援，走到一半，对面已急急忙忙退了出来，说：
　　“有东西，我们打中了！但它顺着管道滑下去了。”
　　当务之急是继续往下一层楼追踪。但还有一组超过时间仍没到集合点，不清楚遇到什么意外增加了搜索难度。她们试着发出信号，声音在安静的区域传播极广，砰砰，砰砰，砰砰，不断交叠回响，直到终于得到回应。
　　又过几分钟，迟到的两人赶到集合点，果然是因地形复杂绕错了路。
　　很快到了第五层。
　　路更加泥泞难走，头顶有水珠滴落，在脚下积成浑浊水洼。啪嗒，一滴粘稠的液体砸到头盔的透明罩上，留下深红的长痕。
　　白光晃过地面那些湿迹，同样颜色发暗——错了，是血珠。
　　电缆断裂垂落，像一条条蛇在她们上方弹跳扭动，空气潮湿，视野不佳。
　　这些血液新鲜到几乎带着热气，顺着线缆蜿蜒向远，弯弯曲曲在天花板涂鸦，宛若一座召唤恶魔的大型法阵。程冥不由抬高了视野，左右转头，试图寻找更多痕迹。
　　刚闪过一丝念头，心想旁边小战士居然比她还淡定，眼一错，她愣住了。
　　身后空空荡荡。
　　本该牢牢跟着她的孙向晓消失了。


第77章 我能救你想救的人。
　　光将黑暗撕出明亮裂缝，这片空间只剩下她一人。
　　浑浊水面晃动着细碎波光，像无数银色线虫在跳舞，蠕蠕而动着欲钻进人的身体。
　　循着微不可察的足迹，程冥缓慢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直至左脚接触到一块触感不同的金属硬物，噔。
　　她谨慎移开脚，那东西轻微上下摇摆，波纹闪烁，回旋成圆圈。积水急速下降。
　　似乎是块下水道，盖子被踩翻了个面。
　　头盔通讯屏蔽，耳麦里又杂响太多，人掉下去的声音被淹没了。
　　她蹲下敲了强——弱——强三下，等了一会，再重复一遍。
　　没得到回音。
　　想了想，程冥摘下头盔，菌丝像乌黑的潮水从她脖边喷涌出。
　　小溟迫不及待放出分生孢子，四散开去觅食。不过孢子在寄生动物前没有感官，摸不准方向，只能碰运气。更多菌丝则拉长沿管盖缝隙探下去，一阵捣鼓。
　　这片黑乎乎的水里什么都有，稠血、烂肉、碎玻璃、金属块……程冥看着它们，洁癖发作，有那么点反胃。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眼，不去细想这些菌丝待会儿还要与自己贴着身。
　　两分钟后，哐当，铁盖掀开来。摸索完毕，它说：“好了，你跳吧。”
　　听见这欢快的一声，程冥看着下方幽深仿佛地狱入口的管道，反倒犹豫了：“你不会故意把我往怪物堆里引吧？”
　　“……不会。”
　　它听起来似在谴责她的不信任。
　　程冥下去了。
　　这条路比想象中的长，顺着菌丝开辟的通道，好一会，微弱的光弥散开去，她进入更大的空间，伴随扑通一声闷响，落到一堆潮湿热乎的松软杂物上。
　　触感很奇怪。
　　即使她罩回头盔的速度很快，奇异的腥咸腐臭和说不清的药剂味道直冲天灵盖。低头打光看去，堆积如山的残肢断体，湿腻腻的，一挪动手脚，那些组织液混合着软筋烂肉咕吱作响。不是下水道，应该是废料管，或者……大型饲喂场的送食管道。
　　有腐坏的，也有新鲜的。最叫人遍体泛寒的是，里面有些眼熟的、黑色的无机质材料。是保障部的装备。
　　凝滞的时空里，一缕微风灌过。
　　在她低头这一霎，有一道黑影从上方倒悬下来，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向她！
　　
　　程冥猝不及防矮下身躲避，光影晃花了眼。
　　她看不清具体状貌，但那一口白森森的尖齿分外明显，四肢修长，眨眼就扑到她身上，刺啦——指甲刮在表层防护涂层的声音，像粉笔剐蹭黑板，刺耳得叫人毛骨悚然。
　　怪物扑了个空。
　　生死一线顾不得洁癖不洁癖，程冥直接碾着乌七八糟的秽物滚下了地，照明灯从固定器上脱落，嘭地摔远了，但她不敢马上去捡。
　　不止一头。
　　这场突袭就像吹响的号角，漆黑角落亮起了多枚幽绿的瞳孔，低沉怪异的咆哮逼近这处洇开的光圈。
　　轰隆！五分钟后，伴随最后一声爆响落下，断壁残垣粉尘扬起，又很快被纷洒的血雾压回地面。
　　怪物前赴后继扑的快，饥肠辘辘的菌丝生长得更快。
　　她全程没看清是什么物种，只是觉得那种体态……很像人类。
　　好在防护到位，没造成直接的伤口。但撞到各种硬物的滋味也不好受。
　　平复着混乱的吐息，程冥捏了捏后肩，确认没骨折骨裂，拍掉身上脏污的水渍站起来。
　　靠住墙壁，她重新打开灯光，翻过手腕一照，看着自己脚下积聚的血水，冷笑一声。
　　菌丝像无数小舌头砸吧砸吧将营养物质舔舐干净，再顺着密封条间隙缩回头盔里，不动了。
　　感受到她的情绪，吃饱的小溟跟死了一样安详与安静。
　　自己和自己之间是一点信任也没有。
　　负六层往下的位置在地图上一片空白，只有模糊的红色警示标识，是禁行区。这里布局太混乱，她不确定究竟到了第几层，再被怪物一扰，彻底迷失了方向感。
　　扫视着周围全然陌生的环境，她呼吸微沉。
　　好聪明。
　　它们在故意引她下来。
　　四通八达的昏暗通道，随处可见的血肉垃圾，乱七八糟的杂物废墟……这里有种世界末日的美。
　　前后是路，两侧是一块又一块水泥浇筑的隔间，围墙高得甚至手电照不清顶部，巨大金属管攀附壁上，反射冷灰的寒光。她像进入了一座大型迷宫，可能致命的游戏。
　　抬手点出虚拟图纸，她企图探一条合适的路，奈何这地方没有路标，拿着地图都对应不上。
　　坐以待毙不是好习惯，她试探着向前走去。
　　嗵、嗵、嗵，耳边传来三声震响。
　　墙体传导的声波。
　　险些以为自己幻听，程冥猝然屏息，站定在原地，过了一会，又是短促的三声。
　　求援信号。
　　会是谁呢？孙向晓吗？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保障部服装，还没来得及确认身份。
　　迟疑少顷，她也抬手敲了敲墙。
　　这次对面回应更快，她调整声采模式，分辨出声波较强的方位。
　　嗵嗵嗵。
　　向前五十米，她遇到一扇封锁的铁门，花费半分钟打开，声波被她制造的震动影响，消失了。
　　嗵嗵嗵。
　　再次响起，她左转到尽头，十字分叉口，声源不明显，她一一分辨，花费三分半钟。
　　嗵嗵嗵。
　　这次声音从右侧传来，她拐了个弯。
　　嗵嗵嗵。
　　继续行走。
　　嗵嗵嗵。
　　嗵嗵嗵！
　　……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这里太适合拍摄恐怖片了。
　　深入地底的废弃实验区，黑暗中敲击墙壁与你交流的另一方，究竟会是什么东西？
　　是人是鬼还是怪物？
　　在抵达终点前，都将饱受疑惑折磨，并随着距离的拉近愈发深刻。
　　随着这一声又一声的引导，程冥利用临时上调的权限打开一扇又一扇锈迹斑斑的门，最后，进到了一个疑似实验室的地方，满地碎玻璃和扭曲易色的金属，再没有别的出路。
　　到终点了。
　　这一路没遇到袭击，但她始终保持高度警觉。
　　照明灯被摔之后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光晕巡行一周，终于，她在右边角落里发现一团背影。
　　嗵嗵嗵，嗵嗵嗵……对方还在敲砸着墙壁。
　　程冥慢慢朝她身后走去。
　　听见动静，这人转过了上半身，像慢动作放大在她眼里，一张沾染血污的脸孔——
　　“组长！”
　　手里灯光轻微摇晃一下，程冥顿住。
　　韩许华。
　　“天，你可算来了。”她大概吃了不少苦头，身上作战服有破损，激动得上来就抱她，“差点以为我要出不去了！”
　　重量压在她身上，热情过头了。程冥捏住她胳膊，将她拽下来，问：“受伤了吗？”
　　“没事，小伤。”她擦了下脸上黏糊糊的污渍，左看右看，“其她人呢？组长你知道出去的路吗？”
　　“她们在上面。”
　　看她行动还自如，程冥调出地图，回忆自己刚刚经过的路段，试图在脑海里建立起路线模型，与手臂显示屏上的线条进行对照。
　　指尖点上屏幕，刚落下一个虚拟光点，程冥一停。头盔边缘映出一抹靠得非常近的人影。
　　她忽然整个人都顿住，转头，看向左边探头探脑观察她动作的队友，问：
　　“你是谁？”
　　侧过身，她和她拉开了距离。
　　对方没戴头盔。在这个辐射浓度爆表的地下实验场，她没戴头盔。
　　以及，程冥刚才拉她时攥的是她右手臂。韩许华胳膊有旧伤，尽管已经愈合，但承受的力量重了，总会下意识揉揉。然而，对方一点反应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那顶着韩许华外表的未知生物也转过脸看她。
　　交汇的目光，悄然弥漫某种危险讯号。
　　程冥视线凝住：“你——”
　　字刚出口，后者对她一笑，张口叫出一个姓名：“程冥。”
　　不是组长，不是严莉。
　　是程冥。
　　程冥脑中一嗡，身体发麻，像有一枚长钉硬生生从天灵盖敲入，将她钉在了原处。
　　对面“人”的外貌在轻微地发生一些改变。
　　“要做个交易吗？我能救你想救的人。”
　　嗓音压低了，那张被血污衬托得尤为白皙的脸，两颊生出一双浅浅梨涡，甜得腻人。明明样貌犹如天使，其存在却好似魔鬼。
　　迎着程冥像被冻住的冰凉目光，四个字从她唇齿间悠悠碾出，轻得仿若错觉——
　　“我的姐姐。”
　　……
　　“警告，MM221失联，危险实验体逃出，请尽快收回，请尽快收回——”
　　重大事故似乎总挑在夜晚发生。
　　凌晨，持续的警报覆盖了这片宛如海洋馆的幽蓝实验区。
　　进化部六处基地点状分布，因保密度高，修建临近隔离线的地下掩体建筑，距离总部不远不近，不被打扰又便于及时响应。
　　过去常是别的部门需要支援，任务消息经由指控中心转接给各位执行官。进化部本身放出警报的情况实在不多见。
　　但毕竟机密场所，哪怕出了这样的事，现场人也不多。
　　“啧，一个两个，都不听话，又给咱们加活儿。”
　　曲赢身边，另一名及时赶到的同事不满道。
　　面前玻璃柱破了个大洞，是从内部打开的，污浊的溶液横流。四面八方的灯亮着，远远近近，到处水光起伏，人像行走在无限空濛，天空与海洋倒悬。
　　她们就踩在这些水里。
　　曲赢穿着厚底短靴还好，后者就惨了，不停踢踏着脚——运动鞋渗水。
　　“曲长官欸，你现在不是常驻在这儿吗，怎么还能让她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边忙碌，这人还边冲她挤了下眼睛，笑得似是戏弄，似乎别有深意。
　　曲赢头也不回无情道：“离我远点，别溅我身上。”


第78章 你对我是独一无二的哦。
　　回到地表时，一行六人下去，上来了八人。
　　丢失一名孙向晓，寻回韩许华在内第一批成员三人，确认已死亡两人，带回沿途部分碎散生物组织，有待DNA比对查验身份。
　　到负二层通讯恢复，她们立刻和外界联系说明了情况，询问是否需要继续寻找失散的人，然而只得到催促她们上来的声音。
　　原因不难想。
　　下方废弃区域地形复杂，信号全无，怪物狡诈，第一批人准备又不充分，下去不久便失散，多半凶多吉少。
　　总而言之，为了追一个VOM47，侦查部与生物部都损失惨重。
　　好在并不是全无收获。
　　她们带着被击毙的怪物刚登上一层，外头蹲守的车辆更多，红红蓝蓝各色光斑闪了眼睛。接应人员呼啦涌上来帮忙，迅速给怪物套上更坚韧的特制裹尸袋，泡进保鲜溶液里。
　　这是一头从未见过的头变异生物，体态修长，四肢鲜明，浑身墨绿色类似某种藻类的毛发，一碰便摇曳开来，似乎还在蠕动生长。
　　在场的人都很激动。
　　“这就是VOM47吗？”
　　“快、快！叫秋组长！通知其她实验员！”
　　怪物还没触地，程冥就被人群挤出了包围圈。她原本严阵以待着可能到来的盘问，结果现场忙忙乱乱，根本无人问津。
　　只有一名工作人员在搬运怪物之余急匆匆扭头吆喝了句：“伤员去那边医疗车！”
　　最后的人刚走出来，全副武装的工程队就一拥而上，紧锣密鼓开始封闭入口，即使她们已提过还有组员没有下落。
　　这废弃实验区的保密工作，显然比几个失踪的人重要。
　　程冥瞥一眼亦步亦趋跟着她行动的某人。
　　遭受污染的还要被带去体检测试辐射指征，她们的防护服没破损，交还完装备，很快就被放过允许休息了——后者的衣服是程冥帮忙重新找了名牺牲人员扒下来的。
　　交上去的怪物当然不是VOM47。
　　既不是她，也不是她身后这位——
　　“MM221？”
　　身后轻巧的脚步声一顿。程冥转头，对上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孔。
　　她笑吟吟望着她，顶着韩许华的长相，眼睛弯起似眯非眯的弧度。习惯了其日常浮夸的做派，陡然见到这样俏丽的小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给人感觉可以说是相当诡异。
　　鲛类能操控其它怪物，或者，至少是某种程度的神经沟通。见识了对方怎样招来一头至少HR级的变异生物让她交差，程冥就意识到了这点。
　　这是今夜知晓的第三件让她震惊的事。
　　所以这些年里每一次怪物集中行动的组织者，所谓怪物组织的首领，就是人鱼。
　　她在神经方面的能力，原来也源自于人鱼的潜能。
　　褪去身份忽然被揭穿的惊愕与恐慌后，程冥慢慢整理出了思绪。
　　这个看上去极类人的非人生物，是第四部门的成员，行动代号追踪者。顾名思义，对方主要负责任务是追踪侵入防御中心的鲛类相关怪物。
　　她在严莉犄角旮旯的记忆里翻到过去这一幕幕，才意识到自己在研究所育菌室里解决那只鱼卵时，曾与她擦肩而过，异常惊险。
　　人鱼彼此间想必也存在特别的感应，以至对方从那时就盯上了她。
　　只是，为什么她从没感觉到过？
　　程冥一动不动站定了，冷峭着眼神等她的反应。
　　“好难听啊。”迎着她审视的目光，MM221倒并不很在乎她揭她的底，只是抱怨，“叫我小贝壳呀，姐姐。”
　　这已经是程冥第二次听到她称她为姐姐。
　　“怎么？”她微微牵动嘴角，轻蔑而嘲弄的一笑，“就因为我的编号是001，你是221？那你的姐姐可真多。”
　　只是，这嘲弄说不清究竟是对小贝壳，还是对她自己的。
　　虽然对方表示可以救严蓉，是给她带来了意料之外的希冀。但作为谈判筹码，俨然是拿她在乎的人逼她就范。被威胁，并不是什么舒适的体验。
　　更何况，MM221对她的了解比她多太多了。一直以来她在明，对方在暗。她对她知之甚少。
　　未知会带来恐惧，不平衡会带来戒备。
　　“当然不止啦，你对我是独一无二的哦。”她歪头冲她笑。
　　倘若没有实验体这层身份，程冥几乎能想象到对方在日常生活中会是个多受喜爱的姑娘。动人的情话张口即来。
　　“你不就是我妈妈那个已经死了的宝贝女儿？”
　　她限定词加的很多，咬字也很古怪，“宝贝”是重音。
　　假如程冥留了心，就会注意到这点。遣词可以伪装情绪，语气波动很难。那暗示了对方极不平静的内心。
　　但她留不了心。
　　她双眸凝住，所有心神都被前面几个字吸去，像一卷呼啸着的飓风，一下褫夺了她全部空气，形成可怕的负压，叫人难以呼吸。
　　僵着脚，远景近景都好似一刹那退远，世界失去声音与色彩，只剩对面人嘴角那抹梦魇般的笑。
　　“妈妈？”她缓缓重复这个词。
　　耳畔充斥混响，她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到，魂魄也似跟随音调飘忽地上扬：“你妈妈是谁？”
　　“就是我们的实验员呀。”小贝壳笑眯眯看她，说，“姓程，叫程染。”
　　……
　　曲赢站在程染身后。
　　这里是对方的工作室，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严谨而整洁，就像十三年前她第一次被邀请去到她们家中，一进门，被工作台上那些鳞次栉比的物件惊到。
　　然而，没有足够记忆支撑，大概是会影响人的性格。眼前没有任何专业仪器、繁复记录，更像是被改造成了她的个人休息间，堆满画作。
　　也没画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是贝壳。
　　一枚又一枚的红色贝壳，笔触从生涩到娴熟，从粗糙到细致，最后栩栩如生。大小不同，形态也有细微变化，但每一枚贝壳上的纹路出奇的一致。
　　“为什么叫她小贝壳？”曲赢静静问，“这名字是你取的吗？”
　　程染背对她，坐在无数单调颜色的中间。
　　穿着永远洁净的白色实验服，她本人也像一张白纸，唯一染指她的斑驳，是她手里那枚海贝。
　　
　　她似乎攥得很紧，又似乎只是虚握着，鲜血般的殷红被拢在苍白五指间。犹如荒芜大地上一枚石头误打误撞被生发的藤蔓包容，伴随生长托举，愈陷愈深，在蒙昧中成为藤蔓的一部分。
　　无知无觉的藤蔓不理解这颗石头是什么，只是本能地缠绕、包裹，紧紧簇拥，拥入怀抱，融入生命里。
　　不理解，却下意识觉得它重要。
　　其实程冥搞错了。
　　她十六岁生日那天，收到的项链，并不是她自己在海滩上捡拾后随手送给程染的那枚。
　　程染给她的吊坠，是专门用了研究所特殊材料定制的，仿照贝壳做成封闭的形状。
　　而程冥捡到的那枚，经过重新打磨修饰，抹上保护涂层，被程染贴身一戴十几年，直到掉进海里也不曾遗失。
　　被从大海打捞回来的最初时日里，什么都不记得的她，只有紧贴在胸口紧握在掌心的这枚贝壳。
　　“不是。”听见曲赢的提问，程染说着，平静将海贝收起。
　　她叫她妈妈，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只是按要求创造了她，她也不知道她是谁，没有给她取名。于是221指着那些日复一日的图形，问她能不能叫这个。
　　渊源就这样简单。
　　自己部门丢失的怪物只能自己人来抓。奈何MM221本身是追踪者，倒是不知道短时间从哪搞到追踪者2号来追踪上一任。
　　而要问谁最了解这些实验体，自然只有她们各自的专项实验员了。
　　“不用太急，她会回来的。”她说。
　　沉静笃定的口吻。
　　就像母亲对孩子的了解。
　　……
　　17楼，夜色深浓不见底。
　　站在公寓门口，程冥连续输错了三次密码。
　　听着嘟嘟的警示音，旁边MM221怀疑地瞟她一眼，那眼神大概在问——“这真的是你家吗？”
　　输入第四次，又错。
　　滴滴滴！这次提示音更尖锐了。
　　小贝壳瞄着显示屏，说道：“姐姐，你再错一次就要报警了哦。”
　　程冥手顿住，她这时才算回神。止住从指骨缝里漫上来的冷噤，重输一遍，咔，系统解锁。终于对了。
　　从生物部返回这一路上，她都在悄然控制着呼吸，控制着内心的焦躁。
　　程染的消息震得她几乎无法思考，可看到腕环光屏上闪烁的生命监控提醒，理智告诉她，当务之急是要先解决严蓉的困境。
　　她必须去见一见程染，亲眼确认真假。但不是现在。
　　在此前，她必须清除后顾之忧。
　　因为她可能回不来。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不折不扣的阴谋，她还藏掖着1号实验体的身份，纯是自投罗网。
　　如果是真的，那，程染为什么不见她？为什么不认她？有什么阻碍她与外界联系吗？
　　当晚在A区实验室，明明咫尺之间，她为她打开了逃生通道，亲手推她离开。可除此以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那时面对面，程染看着她，看着泪流满面的她，究竟在想什么呢？
　　妈妈，你就没有一点点，想跟我说的吗？
　　……
　　不能再想了，被无数疑问与惊惶萦绕着，像作茧自缚的蚕，只会把自己逼到临近发疯的境地。
　　她收起纷杂的念想，推门走进严蓉的房间。
　　“姐姐？”躺在床上的人被吵醒了，即便程冥的脚步已经非常轻。
　　被绵绵不绝的疼痛折磨着，没有镇痛药剂，她难以进入深度睡眠。
　　眨眨迷蒙的双眼看向程冥，紧接着，她看见程冥背后进来的另外一个身影。
　　“蓉蓉，我可能找到了可以救你的方法，但不确定效果。你想试一试吗？”程冥在床边坐下，示意地瞥了一眼MM221，问她。
　　严蓉有点茫然，看向在前面任务中有过几面之缘的“韩许华”，眼睛瞪大了。
　　聪明的她显然看出了不对劲：“姐姐，她不是……”
　　程冥点点头：“她跟我一样。”
　　疑惑的目光打了几转，转回床边人身上，严蓉收了视线，没再问更多，歪过脑袋，像朵春暮时形将凋零的玉兰靠在她手边，笑了笑说声“好。”
　　程冥看出来了，她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不想她失望，所以由她折腾。
　　胸腔有些发堵，她想说点鼓励的话，吸了口气刚要起头，手指一刺痛。
　　低头，这妹妹又在看起来最温顺的时刻搞偷袭。这次在她小拇指上啃了口。
　　牙印很浅，几乎是肉眼可见在愈合。
　　“好讨厌，姐姐你自愈力太强了。”严蓉遗憾地躺平抱怨，语调幽弱但倔强。
　　程冥一下失了笑。
　　翻手盖上她的眼睛，一语双关道：“会好的。”
　　注射过镇痛安眠药物，严蓉睡沉了。
　　她握住那只裸露在外的手，皮肤下的血管更加明显，像冰层裂开的缝隙，浮动着幽深不详的冥蓝。
　　她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动作很轻，没有回头，冷静地问：“怎么救？”
　　“你们姐妹感情真好呀。”被撂在一旁许久的小贝壳歪头看看她又看看她，那神情，说不出是嘲讽还是羡慕。
　　程冥扭头看她，她转身检视起了现有仪器，像回到自己家似地随意走动，左翻翻右捡捡。除了医疗设备，显然对她们家里的摆设也很感兴趣。
　　程冥第三次看到她把手搭在完全无关的物品上，拎起一只冰川纹玻璃杯来回晃晃，在台灯前晃出五光十色的流彩，颇为新奇的模样。
　　她眉头禁不住皱起，就要忍不住开口时，对方终于放下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回归正题，说：“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小贝壳转过身，对她道：“浪生浮花藻菌。”


第79章 “告诉我程染的事。”
　　“程教授——”
　　哗，轻到近乎无声的摩擦里，程染面前的画纸被取走一张。
　　这间工作室对面乍看去是块宽阔单面镜，清澈幽深的光透进来，将内部填充满梦幻的色彩。可即便一身漆黑的曲赢上前，那里也没有倒映出更多阴影。
　　是一块伪装镜子的电子屏，就像一座监狱拥有的总控中心，监控着各个重点关押区域。
　　知道进化部这位神秘一级实验员的人是少数，因此，曲赢是只身一人。
　　本部的同事怀疑她玩忽职守，但其实，在这个实验基地，还有一个人有这权限，比她更自由、更方便，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实现。
　　程染本来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胸口，那里静卧着一枚小小的贝壳，将衣料拉扯出柔软的褶痕。
　　现在，她微微抬起眼皮。
　　曲赢俯身，拾起一支红色中性笔。
　　就在程染手边，在这幅画纸空白处，她写下一行鲜红的字——为什么放她走？
　　这行字，被推到了程染面前。
　　而她侧头盯着程染，口中问的是：“可以让我看下监控吗？”
　　……
　　凌晨4点，程冥从研究所折返。
　　虽然进出权限没了，但她还有着对研究所大楼构造了如指掌的记忆，能力升级后甚至比以前更轻松了，没费太大力气摸入了久违的育菌室，取走一管蓝荧荧的藻菌。
　　接着，她挑了间无人空实验室，将藻菌倒进超声波细胞破碎仪中碾碎，离心获得上层澄清溶液。
　　藻菌的效用是融合，能将不同动物细胞嫁接到一起，形成嵌合细胞团，影响细胞间识别机制。
　　她默想原理，带着这管液体回到公寓，问了这么一句话：“如果用活菌会怎样？”
　　“那可能会导致感染，融掉人体细胞，形成超——级大的多核细胞肉瘤。”小贝壳坐在桌边等她，晃着脚说，“你想试试吗？”
　　她把严蓉宽大到能够塞得下轮椅的的书桌征用成了临时实验台，消毒仪打开，中央摆了只不知从哪台设备拆下的圆形容器充当反应瓶，拉上软管和医疗舱连接。
　　程冥顺势将菌液放上去，闻声，瞟一眼余光里安安静静贴着自己的“头发”。
　　融合在她身上的，显然是活菌。
　　她不置可否道：“你倒是知道不少。”
　　“那当然啊。”小贝壳从桌沿跳下来，“每次妈妈做实验，我就在旁边呀。”
　　她动作和语调都很轻快，说话总带着撒娇似的尾音。这“妈妈”二字一出，程冥手一停，心脏刹那轻微抽痛。
　　很不合时宜的，有一些苦涩滋味从心底翻滚上来。
　　她明白，这情绪，大概是忮忌。
　　她忮忌着在她以为程染死去，只能相隔梦境思念时，对方正与母亲形影不离；她忮忌着程染缺席的这七年，留给她无尽孤独与伤怀，对方身边原来还有另一个女儿陪伴。
　　MM221是实验体，她也是实验体。对程染而言，她们有什么不同吗？想来，是没有吧。
　　“有啊。”小溟插嘴，“你有程染本人的基因，她没有。”
　　这鱼菌是不可能让她有独自伤神的时间的。
　　小贝壳转身背对着她，拎起那瓶浑浊菌液看了看，液体在她掌心散发出熟悉的荧光。
　　“真羡慕你呀姐姐。”她的声音轻得无法辨识，“什么都不知道。”
　　她将藻菌注入营养液里。
　　程冥回神，明白自己要做的事，走过去，把严蓉抱进医疗舱，摆到合适位置，调整为侧卧位，撩开遮挡的衣物。
　　这是要抽取骨髓液。人体骨髓内存在大量成体干细胞，只要这些细胞没被破坏并且能被定向激活，理论上几乎可以治愈一切损伤。
　　髂后上棘穿刺是个精细活，好在生物部提供了高科技医疗舱，这些操作都能由仪器代劳。
　　2毫升的骨髓液，在注射器中显得有些黏稠，仿若油滴，红色很稀薄。严蓉身体造血功能显而易见的衰竭。
　　MM221挽起袖子露出手臂，简单做了下无菌处理。
　　那皮肤太不寻常，程冥不由得侧目。苍白孱弱的表皮上坑坑洼洼，残余无数伤痕，新旧交叠，没有痊愈好的深处发黑发紫，表面浮囊泛白。
　　人鱼自愈力强大，这些痕迹却还这样清晰，可以想见血肉遭遇过多大创伤。
　　手臂泡进溶液里，没用刀片，她睫毛眨了眨，镊子伸进液面下，就着原伤口，钝性剥离出一道新伤。
　　淡淡血色洇开，被幽蓝荧光晃成深褐色。
　　愈合过程堪称肉眼可见，新生的肉芽推挤挣扎着，像穿引的针线欲将开口缝合，却被金属尖端再次撕裂。
　　程冥看得都皱眉，倒是前者背影虽然有点打哆嗦，手却还挺稳，不知道是否是已经习惯了。
　　她走上前将骨髓同样注入营养液，从侧面看见MM221那双垂着的眼睛，与其说痛，更多是在放空。
　　联系两个月前在养殖基地看到的场景，程冥基本明白这些流程的原理。
　　这就是辐射基因病药物的制造过程。
　　特效药的研发原材料，与人鱼有关。
　　人鱼本身的超强自愈力，就是最好的激发干细胞活性的“药引”。而藻菌，是在不同动物细胞间架起的桥梁，让承担激活功能的未知物质失去判断，将这种能力传递给人体细胞。
　　可她也记得，最初的治疗原理，是六十年前的褚秀如提出的，那时候还没形成大规模海洋污染……这前后，是不是有更深层次的渊源？
　　这场陆地人类与海洋鲛类之间的矛盾——或许，可以称之为战争——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定了二十五分钟的闹钟，时间一到，铃声响起，刺耳的动静将飘移的神思唤回来。
　　小贝壳打着哈欠，抽出手说：“可以了。”
　　她取过纱布，但不是包扎，只将多余的液渍擦了擦。分裂的伤口蠕动着愈合，容器里细胞量增多，溶液显得更浑浊了。
　　程冥关闭透析仪，将分离获得的骨髓细胞液收集起来，要再重新注射回严蓉体内。
　　这过程里，她全神贯注，十分紧张。
　　没将严蓉挪出医疗舱，是害怕又出现像生物部那样的排斥反应，救援来不及。
　　治疗液推到底，她守在一旁。
　　十分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程冥始终注视医疗舱上的生命监测仪，略有浮动的生理指数全部回稳，窗帘边缘渗入熹微黄晕，至此，没出现任何异常。
　　221被迫百无聊赖坐在边上陪同，托着腮打瞌睡，道：“放心吧我的姐姐，不可能出问题的。”
　　程冥不理。
　　她对这个半途冒出来的“妹妹”的信任很有限。
　　看她固执已见要继续耗着，221揉揉眼站起身：“那我自己去睡觉咯。”
　　“坐下。”程冥没有转头。
　　望着舱盖曲折玻璃面上自己的倒影，就像某种内心的映射，她说：“告诉我程染的事。”
　　……
　　生物部今晚异常热闹，几栋大楼通宵未眠。
　　先是集散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运怪物和生物样本，实验区研究人员来来回回收集数据，接着数辆武装军车直接驶到了主楼下方，高层领导人员开始急急忙忙集中接待。
　　会议厅，中央大屏幕播放着拍摄到的部分地下画面和目前尸检进度。
　　重播到第二遍，伴随负责人话音落下，嗵一声突兀巨响，震得众人面前茶杯连续咯噔数下——
　　“你是说底下的残次品跑出来，在防御中心闹了几个月才被抓到是吗？”夏广厦一巴掌拍上桌子，“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们直接销毁、直接销毁！非要留下做什么观察实验！害死我们这么多同志，别告诉我也是实验一环吧？”
　　这位分管作战事务的总部副部长身着军服，眉浓眼利，眼睛一扫，是极黑极白的轰然对撞，气场比她左胸佩戴的金属胸标更刚硬。
　　现场鸦雀无声。
　　夏广厦道：“去找热武部申请□□、铀弹，不行上钴弹！立刻，把下面那些隐患清除了！”
　　核心区的几名高级实验员也被叫来会议厅，一个个因通宵达旦蓬头垢面，出奇一致昏昏欲睡着，把领导的怒斥当催眠曲。
　　直到听见这话，不行了。
　　一个人当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啊不行啊！不行啊不行啊！”
　　但怎么个不行法，她愣是没说出来。
　　夏广厦看过去：“再让它们渗透下去，信不信明天你们脑子里就多一颗卵？”
　　眼看对方怒火要被燃爆，一旁褚兰英简单翻完地下实验区过去十年的观测报告，抬起头和煦笑了笑，解释说：
　　“她们做的生态实验，下方本来存储有大量水源，因辐射累积废弃后正好模拟出了现在的海水环境，已经形成一个自发循环的小型生态系统，十分罕见的样本。”
　　没死去的怪物，正在逐渐适应核辐射。哪怕活得很扭曲、很痛苦，毕竟是还活着。
　　“对对对！”刚才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实验员当即凛然接话道，“而且以前一直很安全，负一二层甚至可以正常使用，那些残次品从没跑上来过，肯定有别的原因！太可恶了！是谁在害我们！”
　　有褚兰英挡在前头，生物部主管谭书琴跟着出声了：“再留一阵吧，基因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下面怕有活着的小同志，得再组织一次搜救。”
　　……
　　废弃地下实验区。
　　的确是还有“小同志”活着。
　　韩许华是被拱醒的。
　　当时突发意外，她在下到负六层时跟队友走失，一脚踏空踩进条狭窄缝隙，倒栽葱摔晕了。直到现在，似乎有谁把她拖了出来。
　　然而没有光，夜视仪也仅是团团马赛克，她什么都看不清。
　　这里辐射浓度太高，作战服自动开启最低功耗状态，以维持基础生命支撑，全封闭供应氧气和恒温系统。身下有水，什么东西在她周身拱来拱去，黏滞有韧性的触感，像一条大舌头企图把她推到别的地方去。
　　意识回笼瞬间，想起前一刻她们是在与怪物对抗、这里是怪物的巢穴，她悚然，一个弹射起步，上半身“噌”地蹭起，结果撞到了一块未知金属结构，发出惊天动地的锵鸣。
　　砰！头盔嗡嗡震动，连带她的颅骨好似一起化身蜂群大合唱，刚有丁点的清醒又被震回混沌时代。
　　趁她无力反抗，那东西更不消停了。爪子之类的玩意儿勾住了她作战服后的背带系统，把她当团包袱拖来拽去，一会儿平移，一会儿急转，一会儿突地腾空失重，一会儿有突出地面的硬物乓地撞上她腰背，像柄重锤差点把她五脏六腑颠出来。
　　从没遭遇过这奇耻大辱，韩许华感觉自己嗓子眼都在喷火，很想破口大骂，或者抱起榴弹跟它同归于尽，奈何连调整姿势都做不到。
　　经过这漫长而饱受磋磨的旅途，终于，像丢破烂一样，她被丢到了一堆杂物里。
　　说是杂物，是因为往下陷时她用手撑了一下，只觉软的硬的长的方的什么都有，黏黏的像沼泽。
　　而在甩开她后，对面那未知生物就没了动静。
　　如果换作程冥，她会更加谨慎地保持不动，会怀疑对面生物另有算盘，会尝试获取更多信息后再采取下一步……然而这是韩许华，从小莽到大。
　　被莫名的怒火支撑着，她当场跳了出来，抓起一个照明弹炮轰了过去——
　　宛若黑白影片突然显像，两团黑影被闪光痕迹拖曳了出来。
　　镁铝粉呼啸闪耀着冲向三四十米开外的墙壁，地面汪汪积聚着生物油脂，高温碎片嘭一声坠落，燃成熊熊烈火。
　　火光张扬撕扯出无数鬼影，视线条件很差，但终归聊胜于无。于是，她看见了将她拉扯到这里的东西。
　　那是怎样一头生物？好像是个人形，但又离人的形象相去太远。它没有毛发，匍匐在地，用附肢爬行，第一对附肢抬起，极似人手。背部应当附着外骨骼，就如某种软甲纲海生物，可裸露的体表又太多了些，起皱的皮肤鼓鼓囊囊兜着脓包裂口，滴滴答答淌着组织液与血浆，血肉粘黏无法分清。
　　就像拉扯她一样，眼下，这怪物拉扯着新的“包袱”过来了。
　　着装眼熟，韩许华定睛一看，心脏咚咚敲起了鼓——
　　不出意外的话，是跟她一起下来的一位队友。
　　她又惊又疑，按在腰间想取武器的手顿住了。
　　临了两三米外，怪物丢下新包袱再度扭头离开，完全没管她是死是活。
　　看看脚下堆积的看不出原貌的尸体，韩许华有点明白了——这里是它们的粮仓？
　　趁着火光没熄灭，她四下环顾搜索，没用几秒钟，她看见了不远处的出口。一扇色彩斑驳的闸门，上面安全通道的标志历历在目。
　　这……就这样？不弄死她，又不守着，不怕她跑了？
　　顿时，她对这些怪物的智商产生了一些鄙夷。
　　队友还活着，只是昏迷不醒。确证了这点，趁怪物没有折返，她迅速将人拖起往出口去。
　　安全通道是保障人的安全，因此从外部进入需要权限解锁，但从内部出去，理论上只需要拥有人类身份。
　　拨开被粘腻液体遮挡的电子屏，认证操作完毕，隐约间，听见咔一声轻响，韩许华心头一喜，用力一推——闸门一动不动。
　　再推，还是纹丝不动。
　　完了，有密码。
　　她心一沉，更糟糕的是，这时候，一抹晃动的影子映上了身前锈蚀褪色的金属，她一转头，刺目的逆光中，怪物近在咫尺。
　　浓重黑影袭来，她来不及抓握武器，刚想躲闪，可对方目标竟也不是她，嘭！一声巨响，怪物扑向等人高的金属闸，伴随吱呀的尖锐嘶鸣，它滚落到地，凉风从前方幽深甬道灌入。
　　门开了。
　　原来是要往一侧拉。
　　韩许华：“……”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湿淋淋流脓的怪物又是一个起跳将她们先后撞了出去。回神时，韩许华已经被队友压在了地上，而闸门自设的弹性设置，令其在短短三四秒后闭合，哐当！将她们这批误闯的人类关在了外面。
　　最后一秒的空隙间，闸门后方那古怪的生物飞快爬走，临近消失前，扭头瞥了她一眼。
　　虽然面貌扭曲，五官还勉强能够分辨，嵌在那恐怖尊容里一双像极了人类的眼睛，白多于黑。
　　韩许华：？
　　错觉吗？它刚刚是不是在鄙视她？
　　再看看辐射指数，几是瞬间降到了正常范围。她调整防护服模式，匀出些电力照明并恢复网络和通讯，才发现自己被困了将近四十个小时。
　　消息发不出去，她至少要再上三层才能对外通讯求援。两天两夜滴水未沾粒米未进，现在，她还要拖着队友爬楼梯。
　　韩许华以龟速挪动着，感觉自己从元古宙爬到寒武纪生命大爆发、从二叠纪爬到了三叠纪末大灭绝……扭头一看，想多了，原来才刚上一层楼。
　　顿时，她倍感绝望。
　　甚至有点想回去跟怪物打个商量，送佛送到西，怎么不直接把她们丢到地表上去？
　　……
　　倒不是不想送。
　　是程冥有点撑不住了。
　　真能折腾。
　　她捂着额头从沙发上坐起来，距离远，链接差，做到这份上是极限了，神经能力使用过度，她现在头疼到想把颅顶锯开脑子掏出来用力揉揉。
　　留的分生孢子起效，她想摸索一下实验区底下的环境，看看生物部到底藏了些什么，至于救人，只是碰上了便顺手，碰不上，那只能是她们的命了。
　　好在她这老同学每次运气都不错。


第80章 “这样，你满意吗？”
　　缓了好一会儿，程冥掀掉毛毯，随手扯件外套披上，走进严蓉房间。
　　现在是下午六点，窗外天色昏黄，屋内光线阴沉，床中央隆起朦胧一团，被子里的人睡得很熟。
　　床侧记录仪上数值平稳，夕色闯入窗纱，难得的一隅安谧，她静静站了会儿，再轻悄退出去。
　　医疗舱毕竟是治疗的地方，舒适度差。熬过危险期，还是让严蓉躺回了床上。
　　至于不请自来的另一位“客人”……
　　程冥反手合上门，将为数不多的光芒锁在身后，望向另一侧合拢的房门。
　　昨天折腾到天亮才休息，小贝壳倒是主动提出自己睡沙发，但她想也不想摇头答：“你去我房间。”
　　立时，后者困倦的眼睛睁圆了，亮晶晶乌溜溜，鼓着惊讶看她一会，便绽出了甜甜的笑：“姐姐真好~”
　　程冥没有回应。
　　不能让她在客厅，那样她会难以把握到她的动向——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韩许华只是运气好，更多人被MM221刻意引导放出的危险毙命，永远留在了那人为造就的地下屠宰场。争锋会有伤亡，她早就看淡，不知道自己该站人和怪物的哪一边，索性哪边都不站。
　　她没有多余想法，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跟她一样半人半鲛的实验生物，不是什么善茬。
　　可她偏偏对她表现出了极大的信赖亲近。
　　仅仅因为所谓的实验体身份，仅仅因为她们都算是程染的“女儿”？
　　未免荒谬了些。
　　对于身外之物，程冥没有那么强的所有意识，何况房间严格说来本就是严莉的。但她个人边界分明，就像用冰在自己周身垒了个圈，越过这冷热清晰的交界，一旦冰面破碎，下方是万丈深渊。
　　莫名其妙的亲昵，只会让她警惕。
　　221俨然没把握好这点。
　　她比小溟更没有分寸感。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但对同处一体的另一半，与自己相关的神经信号总是清晰无比。
　　突然被拉进一场飞来横祸的对比，鱼菌不高兴地叫起了屈：“我哪有？”
　　“是，你没有。”转身从昏暗廊道返回客厅，程冥轻轻淡淡地回应，“以前没有想占据我的躯壳，现在也没有想把我身边所有人赶走。”
　　小溟：“……”
　　懵懵懂懂时，它想独占她们的身体；诞生理智后，它是想独占她。
　　MM221到来，她明显感觉到它不悦。她猜测不止因为这姑娘上来就认她做姐姐，还因为对方带来救治严蓉的方法，让它一举清除心腹之患的阴暗心思泡汤了。
　　救严蓉、救韩许华它不情不愿，只有挑拨离间它欢欣鼓舞滔滔不绝。
　　“她才不是你妹妹。”它哼哼唧唧，“我们跟她不是同类。”
　　仿佛是另一种维度的同性相斥，对这个相同的人鱼实验体，它的抵触情绪比对严蓉还重。
　　“你是想说我的同类只有你吧。”
　　程冥走进黄昏燃烧的光影里，客厅剔透的玻璃反照着对面大厦的日光，令这灼热又孤寂的色彩在无边人间游荡。
　　她丝毫不怀疑，假如条件合适，它十分乐意将世界一寸寸从她周围剥离，让她既不归属于陆地，也不归属于海洋，造一处只有她和它的孤岛。
　　“事实而已。”耳边的菌丝轻缓摩擦着她，它有理有据着，语调放轻了，动听犹如情话，“程冥，我们是独一无二的。程染都造不出第二个你。”
　　“何况，我不觉得程染还活着。”
　　它接着，话锋一变，字眼转向锋利，一边像陈述，一边像劝慰，一边像威逼着、裹挟着她正视现实——
　　“你自己也清楚。”
　　……
　　MM221描述的程染与她印象中相去甚远。
　　36个小时前，伴随生命监测仪器的滴滴答答，在东方将明时，她问到对方有关程染的事。
　　两个初次正式见面的人鱼实验体，围绕救治的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类，坐在医疗舱前。
　　在这一场神奇的际遇里，进行的一番奇异到怪诞的对话，直到现在，她想起那些内容，仍觉得恍惚抽离。
　　明明听见对方的声音，身体却像浸泡在水里，感官被堵塞，失去与外界交互的能力。
　　她说，妈妈在为基金会做事。
　　程染背叛了防御中心，拿她做实验为神舟药企提供数据。
　　“她可会伪装啦，你知道吗？”小贝壳看向她时，瞳孔在清晨的曚昧里幽幽闪光，“你不知道吧，姐姐。”
　　像是清楚了然着她的不可置信，她笑盈盈拖长调，诉说诅咒般地嚅嚅重复：“我们的妈妈，是坏人哦。”
　　她挽起的衣袖下更多纵横交错的伤口，带笑注视她的眼眸，是无法辨析的神色。
　　这便解释了为什么这次制造的“药剂”没在严蓉身上发生排斥。
　　她被迫接受过来自药企的改造。利用她提取所得的解药，实则等同于药企的特效药。
　　所以程冥一个还未成形的设想随之被迅速推翻——她想过既然自己也算半个人鱼、也继承了人鱼强悍的自愈力，那么她是不是也能救严蓉，摆脱受制于人局面？
　　如今就知道了，这路行不通。严蓉的药物依赖依然没得到解决。
　　不过是从只能依赖药企，变成依赖这个不清楚安了些什么心思的221号实验体。
　　帮她逃脱追捕，给她藏身之处，她做到了；救治严蓉，她也做到了。截至目前为止，她们的合作似乎进行得挺顺利、挺愉快。
　　但程冥很难不生出防备之心。
　　对方太有目的性了，仿佛就是冲着她来的。
　　正如小溟所说，她的话不知道有几分能信。
　　没有防护地掉进大海，直接与核污染废水接触，一个大活人，存活几率有多少？
　　如果活着，那还是活人吗？
　　程冥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
　　道理都心知肚明，可只有面对母亲的事，平日聪明清醒的女儿自发忘记了全部知识与规律，赌一个死者复生的奇迹。
　　去见见程染。
　　必须去见见她——这念头像挠心的魔爪在翻腾叫嚣。
　　她再回头望向卧室门扇，余晖透不出厚重木板，浓郁的晦暗一直蔓延到她脚边，压下了那些不够理性的冲动。
　　先稳住MM221解了燃眉之急，之后再做打算。
　　……
　　一周后，生物部医疗处。
　　通过惊掉一众检验人员下巴的报告单，程冥验证了这点：MM221给出的治疗手段确实有效，没有副作用。
　　至少，凭生物部的科技都查不出来。
　　病人被扣下大半天做更加详细的检查，一群人一边对着数据怀疑眼睛，一边揪着程冥问她们到底干了些什么。
　　“在家里找到一瓶剩下的药，就继续给她用了。”程冥镇定反问，“你们还没研究清楚药企添加了哪些成分吗？”
　　这问题一抛，换对面科研人员们汗流浃背。
　　找不出症结，好歹严蓉是为生物部效过力的功臣，她健康起来也好继续为保障部添砖加瓦，因此，尽管有研究者流露出蠢蠢欲动很想把人留下详细实验的眼神，但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程冥把人带走了。
　　回到公寓，小贝壳已自觉连接好了装置。
　　这是第四次抽样过滤骨髓细胞。
　　每一次间隔时间更长，效果不错，严蓉已经能离床活动了。
　　倒是MM221的状态不太对劲。
　　注射结束，程冥扭头看见她的手臂，那外观之可怖，夸张到几乎看不出是人的皮肤，像松松落落套在骨肉上的一段胶皮手套，正急剧老化变得薄脆，轻轻一捏就会斑驳脱落成块块碎片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她走近了，皱眉，想碰都无处着手。
　　“可能，离开部门太久了。”小贝壳倒是见怪不怪，拉下了袖子。
　　程冥的身体对水也有着异于常人的需求量，每天要花不少时间做保湿工作，此外小溟总见缝插针地用菌丝汲水，包括并不限于她洗漱时、洗澡时、喝水时。
　　但像对方这样严重的程度，显然超出她想象了。
　　“你需要海水？”她想到唯一的可能。
　　“可能吧。”她说着，抬手按了按自己后颈一块突出节骨上方，“以前每次任务结束，妈妈会给我注射营养液，从这个地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成分。”
　　“有影响吗？”这句忧心忡忡的话，程冥是望着严蓉问的。
　　她是担心严蓉的治疗剂没着落。
　　“没事，反正……”小贝壳话到一半，看见她的视线方向，定住。
　　没出意外招引来了抱怨：“姐姐，你好无情啊，一点也不关心我。”
　　当晚。
　　客厅钟表滑过午夜时分，睡在沙发的程冥迷迷糊糊间听到点动静。
　　咚一声响，她被惊醒了。
　　摸到手机打开手电，她撑起身望过去，一团瘦小的身影倒在过道口，迎着光，抬起张被凌乱头发半遮半掩的面孔，可怜巴巴看着她：“姐姐……”
　　是严蓉。
　　程冥将手机反扣，任光发散，来不及开灯，赶忙掀开毯子起身过去，“怎么出来了？”
　　“想看看姐姐……”她双手搭上她肩膀，环住。
　　突如其来的黏人。
　　程冥还在思索她是不是做了噩梦，反应过来前，皮肉忽然绽开熟悉的痛感。
　　这妹妹一口咬在她颈侧，牙齿破开皮肤，瞬间渗出了血。
　　从表皮到深处一阵发麻。
　　她绷紧一霎又放松，抑制住头上菌丝的骚动，刚生出点无奈的心思，就觉得那块区域有更加尖锐的刺痛传来——
　　猛地错开身，程冥转头，看见那只惨白到不似人的手攥着一支注射器，活塞推到底部，残余药液滴滴答答渗出。
　　以及，不远处的后方，严蓉的卧室门是紧紧闭锁着的，没有一丝光透出。
　　严蓉没出来，抱着她的这个是——
　　“姐姐，上当了。”
　　近在咫尺的“妹妹”冲她笑得恶劣。
　　“你真是紧张她啊，明明我也是你妹妹。”气息扫过耳边，221亲昵贴近她，丢开装有麻醉剂的注射器，手指艳羡地在她侧颊皮肤上滑动，凉得像尸首，“姐姐，我得回去了。你不介意我用你的脸吧？”
　　同在一个屋檐下，她总有机会取到严蓉的DNA。
　　而现在，她又取了程冥的基因。
　　兴致勃勃欣赏她狼狈和厌恶的神情，极其低迷的光线中，就如同恐怖片里的场景，这人鲛嵌合怪物的面容再次变幻。
　　撒娇般轻喃的口吻，只带给程冥无尽毛骨悚然的知觉：“如果是你，她会有所不同吗？”
　　被她拨弄着，程冥压住变急的呼吸，不堪其辱般撇开了脸，冷笑：“你的悲剧不是我造成的，你找我发什么疯？”
　　“你觉得跟你没关系？”她唇边梨涡更深，“怎么会没关系，姐姐你撇得真干净啊！”
　　她笑得沁出恨意：“没有你这个消失的1号，怎么会有后来这么多实验。你知道有多少融合失败的案例？知道一直以来我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吗？”
　　权限越重的人，越是那只关键位置上的蝴蝶，振振翅膀，就能掀起扰动无数人命运的旋风，跨越距离、跨越时间，产生巨大的、经久不息的影响。
　　显然，程染就是这样的人。
　　
　　“姐姐。”她顶着她的模样看她，像患有人格分裂，目光又渐渐变得哀弱、可怜，“我是真羡慕你呀。”
　　她第二次说出这样的话。
　　轻轻地、委屈地撇嘴，唇边还残留刚刚咬她留下的血迹，红艳艳润着晶莹的亮色。
　　正如程冥忮忌她，她更忮忌程冥。忌恨这个与程染拥有过更漫长、更像真实的母女情谊的1号实验体。
　　终于见到程冥的这些天里，她无时无刻不在观察着这“姐姐”。
　　都是程染的造物，为什么她们的命运天差地别？究竟差在哪里了呢？
　　她想啊想，想啊想，最后想，还是得去问问妈妈。
　　她得出了和程冥一样的结论。
　　“姐姐，不要想杀我哦。”
　　她意有所指瞥向身后紧闭的房门，靠得很近，嗓音很低，“藻菌会蒙蔽识别嵌合不同的细胞，就凭透析是分离不全的，如果不想出现排斥，以后，她也只能从我这儿接受治疗。我猜，你不希望她出事？”
　　“哼。”程冥莫名发笑，呼吸很慢，“你用她威胁我？知道她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吗？”
　　注射器里有400毫克麻醉剂，已经远远超出了安全剂量，她是生怕不能制住她。
　　“是呀。”小贝壳坦然点点头，笑得愈发肆无忌惮的恶意，“所以，你愿意为了一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任我摆布吗？”
　　程冥不说话，看她的眼神冰凉。
　　“姐姐，你真的很奇怪，明明我们都是怪物，可你好心疼人类啊。”她靠得更近了，用最娇气可爱的声调，吐出最尖酸刻薄的字句，“姐姐，你好像认不清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欸。”
　　这恶意里，既有不理解的疑心，又有些得不到的忮心——
　　凭什么我饱受折磨时，同样该承受这一切的你享受着平静，得到了许许多多的爱意与友好，又付出自己的爱意与友善馈赠给其她人？
　　她就想打破她所拥有的全部宁静，将她的存在捅出去，看看她的反应，看看程染的反应，再看看保障部将作何反应。
　　你以为把自己当人，把自己包装得漂亮、伪装得万无一失，别人也会把你当人吗？
　　喂，实验体。
　　喂，怪物。
　　每一个字都刺耳到像有把铁锯在拉扯程冥的神经，滋滋滋，嗡嗡嗡，迸开滚烫的星点，火花在嘲笑，风暴在欢腾，烟尘在癫狂地扭舞着踢踏着。
　　她盯着221，心脏密密敲击着重鼓，说不出是愤怒居多，还是惶恐居多。
　　要忍受吗？她会把她拽下地狱。
　　解法其实异常简单。
　　杀了她。
　　这念头轻而易举随风便长，就像她曾经无数次杀死那些形形色色的怪物，这也不过是最像人的一个怪物。
　　不过。
　　拖长的菌丝从她背后绕去她身后，乌黑的，环行着，仿若生命的脐带，很安静，于是死亡也降临得安静。
　　小贝壳侧过头，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看清那些不该存在的真菌菌丝，她又转过脸看她，有疑惑，更有似乎触摸到了什么的恍然。
　　她要找的差异。
　　其中一个最大的差异在这。
　　参与缔造1号实验体的浪生浮花藻菌是活的。
　　“神经药物对我无效。”程冥说。
　　因为一切发生在大脑内部的神经网络，战场是微观的，战火是无烟的，因此没有激烈的挣扎，甚至没怎么发出声音，她看见她的瞳孔一霎挛缩，而后扩大，缓缓地，缓缓地失去神采。
　　不过……不是最像人，是最像她。
　　外观像她，没有明显非人特征，可以佯装人类；境遇像她，都与人鱼相关，都由程染培养。
　　而现在她亲手杀死了这唯一的另一个存在。
　　强烈的疲倦从心底席卷全身，她很累，重重跌坐下来，向后靠住廊道的墙壁，上面像挂满冰凌，森森寒气从四面八方刺进她身体。
　　“你很伤心。”溶溶微光的黑暗里，对面那具人体没有倒下，反倒靠近了她，轻声道，“你每次面对这些人形的尸体都很伤心。”
　　开口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声音也在她脑子里响起，内外重叠着，强迫她的颅腔共鸣。
　　程冥的睫毛有些颤抖，抬眼看她。离得很近，发丝垂下，末端缠绵触碰在一起，那一双愈加幽深而隐约闪烁荧光的眼瞳倒映着她，反之亦然。
　　这个编号MM221的实验体，是她的对立面，也是她的镜面，是她可能经历的另一番人生——假如程染没有将她视为女儿养大。
　　孢子菌丝操控着，让这依然唇红齿白、栩栩如生的死者蹲到了她面前，捧起了她的脸。
　　程冥很冷，感觉这双来自死人的手更冷。像在做一场噩梦。
　　“你不能对自己坦诚一点吗？”
　　221在说话。
　　小溟在说话。
　　它在摆弄“她”，“她”在摆弄她。
　　借着菌丝的链接，“她”将触丝延伸为人手，终于得以面对面与她对话。
　　程冥有点麻木：“这样，你满意吗？”
　　她还没有下定动手的决心，小溟迫不及待执行了承担刽子手的指令。
　　小溟：“生气了？可她会伤害你，你也想要她死。”
　　这就是最完美的局面，留一个定时炸弹只会让自己昼夜难安，严蓉的救治稳定下来，她们还可以仔细探索一下221的记忆，避免谎言与危险。
　　“你又在心疼怪物吗？”它问。
　　小贝壳说她心疼人类，小溟说她心疼怪物。
　　怪好笑的。
　　她确实是认不清自己的立场。
　　摇曳生长的菌丝顶破颅顶，从发缝间钻出，拉长，亲昵地同程冥的“头发”交织在一起，面前的人体也在压近，俯下来抱住她，像摆弄玩偶似地移动肢体，先有些别扭怪异，而后缠住她的两条胳膊各自上下移了移。
　　被出乎意料的紧密拥抱淹没，程冥仰头，愣愣僵住。也就在同一时，她听见脑中与耳边共同的感叹：“还是这样舒服。”
　　小溟很快乐：“终于抱到你了。”
　　尽管这还是自欺欺人。毕竟她和“她”能感受的一切是相仿的、同步的。
　　一种十分悬浮、难以言述的感觉涌入每一厘神经。这和以前投放出一点点意识操控另一方活物完全不同。
　　倘若一定要描述，是灵魂被规整地劈成了两半，她同时获得了拥抱与被拥抱的感觉，飘飘然的奇妙体验中夹杂丝丝缕缕精神被撕裂的疼痛，而这种痛又增进了那玄异的飘然感。
　　她不知道这些感受是真切是幻觉。
　　仿佛被夹在现实世界的缝隙，过剩的空茫，合理而荒诞，死去又活着。


第81章 “你用她碰我，就不吃醋吗？”
　　“你用她碰我，就不吃醋吗？”
　　程冥被另一只怪物圈在怀里，仰头看着“她”问。
　　但这么形容实则并不精准。意识略微抽离，她便能融入对方的视角，清晰看见自己。
　　客厅中央黯淡的光照被铺张的菌丝挑得支离破碎，她脸色苍白阴晦，在清寥夜色里面对面地，与自己对视着。
　　“不会啊。她感受不到你，感受你的是我。”小溟轻快地答。
　　它将生与死看得很开。
　　面孔用着她的，身体是MM221的，操控者是体内的鱼菌……不出意外的话，程冥这辈子不会再遇见比这更荒诞的场景了。
　　它说着，眼看“她”身子低下来，似乎还想做更多事，程冥下意识一偏头，柔软裹着湿黏的触感印到脸颊，一个充盈血腥气息的吻。
　　刹那间，如有冰水滚过全身，战栗之余，她被恶心坏了，用力推开她——
　　“小溟！”
　　没料到它真做得出这么离谱的事，她动手下一秒，忽然觉得身侧有异动。
　　转头一看，被外界异样惊动，虚弱靠在门边探出头来的严蓉，一眨不眨盯着这边亲密无间的“两人”，一脸像在梦游的迷茫与错愕。
　　白天外出，为防止变来变去出岔子，程冥保持着严莉的模样，倒是221恰好刚才取了她的血，用的是她的样貌，而小溟又操控着221乱来。所以，落在严蓉眼里的画面……
　　显然这场景是太刺激了。
　　伴随程冥扭头，“221”也看过去，发生在同一时刻，相差无几的动作，四只眼睛齐齐投去目光，就像被恶魔丝线链接、被幽灵操纵的一双木偶。
　　有那么瞬间，程冥看见严蓉身体轻轻一抖，视线在她们间穿梭，从“严莉”的长相移向“程冥”的面貌，不知道是想冲上来还是想要后退。
　　万籁俱寂。
　　三面相觑间，嗒，一抹深色从严蓉手背滑落。
　　程冥眼尖瞥见她的手在淌血，看来是拔了输液管出来的，连忙起身搀她回去。
　　严蓉被她搀扶着，一步半回头，欲言又止。
　　菌丝分离，“221”被她推得晃了一晃，默默在走廊站稳了。小溟操控得还不是太顺畅。
　　但话已经说得挺顺畅了，调动发声系统，仿照着221的口吻，在她们背后幽幽来了句：
　　“姐姐，好无情啊。”
　　这鬼动静还在她脑子里同步响起，菌丝似乎和着起伏的神经信号在摩挲她头皮。程冥被它激得后颈上下立毛肌收缩，如芒在背，绷直了脊柱看也不看，对严蓉道：“不用管她。”
　　她将妹妹放回床上，重新扎好留置针。
　　“姐姐你……”
　　严蓉看看门外某个身影，再看看床边冷漠面容低头忙碌的程冥，目光不自觉下滑到她腹部，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你怀孕，跟她有关？”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程冥：“……”
　　首先，这是不是叫做怀孕还十分有待商榷，其次——
　　非要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
　　严蓉情况好起来，没了照顾家属的正当理由，程冥再次被征召归队，马不停蹄辅助生物部配合侦查部行动。
　　78海防事件的余波仍在蔓延。自开年到现在，防御中心对内对外举措没停过，加大力度地毯式搜寻可能存在的怪物，落到她们身上的任务也就与日俱增——所谓的“可能存在的怪物”，一方面是防备怪物组织安插卧底，另一方面，就是在针对基金会。
　　但这针对又不能落到明面上，于是打出旗号是要为公众交一份满意答卷，力保沿海安全。
　　世界驰名的超大型医药企业，架在一整个行业头顶的庞然大物，在这特殊年代，说是把控着社会命脉也不为过。
　　它们的养殖基地远不止净泽那点地方，在她们行动前后，几大防御总部都在协调同步着，筛选判定清整目标。
　　个人命运，只是被时代洪流席卷着的一朵小小浪花。
　　期间她抽空去看望了一下韩许华。研发组的治疗部现在于程冥已经是相当熟门熟路，穿过走廊还会有人跟她打招呼。
　　这位幸运同学在地下被困一天两夜、又在生物部被研究人员们折腾一周，意外精神头还不错，中气十足。
　　“诶！我就说有变异生物救了我，她们都不信，说我在底下幽闭恐惧产生幻觉了，不然就是被辐射照到了脑子！什么医生啊！什么研究员！读书读傻了吗！让她们自己下去看看又不去！赵欣！赵欣！你说是不是！”
　　她拍着病床栏杆愤愤不平，试图呼叫旁边队友为自己作证。
　　然后，她同甘共苦的赵姓好战友一脸茫然转过来：“我什么都不记得啊！”
　　韩许华哽住，只能绝望地倒下去，摸着因屡屡做检查被迫变得光溜的脑门，喃喃：“错了，可能真的有点辐气。”
　　这人的滑稽天赋照旧稳定发挥。不过目睹全程的程冥神色微妙，莫名感觉有被骂到。
　　韩许华一扭头看着她的表情，立时忐忑起来：“组长，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有点自知之明，但不多。
　　不久，从废弃实验区死里逃生的这两人也归队。
　　韩许华一反常态没再咋咋呼呼宣扬自己在地下遇到的奇怪生物，其她人问起对这段经历也守口如瓶——显然签署过了保密条约。
　　工作忙碌之余，花费两三天时间，程冥和小溟一起梳理了小贝壳的记忆。
　　这个过程进展得有些缓慢，有些痛苦。
　　有精神层面的折磨，也有不可控的生理因素。
　　内容并不多，除却那些关于进化部关于程染的重点，程冥看完后最大的感受是……空白。
　　经历空白，社会关系空白，人生空白。
　　68年那场动乱，受到伤害的远远不止她一人。第一次大规模怪物集群行动，保障部顾及不暇，临近一工厂内II类放射源被盗，运输途中泄漏造成重大事故。涉事罪犯遭受超量辐射抢救无效，算是报应不爽，但无辜群众不在少数。许多人身体机能被毁，防御中心参与收容救治，少部分符合条件的，被赌命地送上融合试验台——所谓符合条件，一来确认救治已无效，二来亲属同意或已没有亲属，三来濒临死亡但尚未死亡，身体细胞仍有相当活跃度。
　　能满足这些尤其第三点的，往往是孩子。
　　无疑，小贝壳是其中一个。极其侥幸地存活了下来，前尘被清空，认知无法重启，人生起始就是实验体，生活只有实验基地与她的实验员，其余一片无色。全部一生只是几年，寥寥几十字就能概过，仿佛下了场雪，春暖了雪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难怪她对外界一切都很新奇。难怪她怨恨她。
　　与此同时，程冥想起另一件事——她所不了解的曲赢的过去，大概，也是这样吧。
　　所谓程染为她在保障部介绍了工作，实际上，程染就是她的实验员，至少，是一手引导了她成为进化部一员。
　　从这角度看，她们还真是异母异父的亲姐妹。
　　曲赢现在就在进化部的实验基地，在程染身边，被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枷锁禁锢着。
　　她身上的抑制环，也是程染亲手加上去的。
　　程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程冥看不明白。
　　太陌生了，好像她熟识的那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所有一切都似有若无招引着她走一条路——去见见程染，见见她们的造物主。
　　她就像一个虔恪求神的信徒，走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步，只差最后一步，她站在了原地，望着近在眼前的目的地，进退维谷。她怕神灵不允，怕希望落空，怕求神啊求神，她找错了庙、拜错了神。
　　“做好决定了吗？”小溟问。
　　桌上稿纸罗列出无数要点，白底黑字，像蛛网条条框框清晰蔓延，自不可知的暗界降临，网罗无数人的命运。
　　程冥盯着纸面，轻轻掰动着笔杆，但被这动静一惊扰，神思飘移了开去：“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讲话？”
　　桌面灯很亮，但角度范围受限，以至卧室内一半明如白昼，一半暗影憧憧。就在明暗交界边缘，她旁边坐了另一个身影。
　　前面所说不可控的生理因素，即，因为MM221也是人鱼，似乎，她们的荷尔蒙会相互影响。
　　这在小溟用分生孢子寄生对方之后逐渐地突显出来。
　　当它用对方的感官注视她、感受她，会不自觉导致激素水平提高。程冥能看见那双眼睛，也能通过那双眼看见自己的眼睛，一种极为惊心动魄的怦然体验。
　　她分不清那种渴望是对谁的，拒绝小溟擅自挪动别人的身体碰她。
　　然而这鱼菌还是不老实，于是，来自221的孢子菌丝缠缠绵绵勾搭着主体菌丝，让她们像连体婴儿并肩靠在一起。
　　话也是它借221之口说的。一个念头就能传达的信息，却要穿过长长一段空气传来，在具体声音抵达耳朵前，实则她已经领会到了它所思所想。
　　这种感觉很怪异，还不如小溟用神经信号和她交流，或者直接用她的声带发声。


第82章 “别让她跑了。”
　　“你是想离开我么？”程冥转头望向那另一双眼睛，“如果给你机会，你会脱离我完全去到另一副身躯吗？”
　　卧室里光影交替，视线重合，循着她的话语，仿若有焰火顺着这无形通道传递，在她们之间幽冷又炽烈的燃烧。
　　“不会，不可能。”小溟不假思索，“只是情趣而已，你好不浪漫。”
　　冷静理性的否决里带些娇嗔抱怨的语气。
　　那张本应只出现镜中的面孔，此时鲜活扑闪着眸子注视她，争锋与对白，皆如临水照花，自说自话。
　　程冥莫名有点不忍直视。
　　非要顶着她的脸做这些表情吗？
　　余光下撇，又见它暗戳戳挪动221的尾指，掠过乌黑的菌丝，将床单蹭出条昭然若揭的下凹轨迹，然后悄然抬起，搭在了她的小拇指上……更一言难尽。
　　你所谓的情趣和浪漫，就是企图换上不同皮肤自己绿自己？
　　甚至于意识一体、感知同步，这是出轨还是自绿真是说不清。
　　其实她也可以控制对方肢体，让自己摆脱单一躯壳限制，扮演操纵众生的幕后黑手，堪称神灵般的威能……但这样一来，非人感更重，她心理层面很不适。
　　宁愿将其当做另一个个体。
　　程冥深呼吸，放弃同它思考这些太过哲学的问题，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事。
　　白色网格纸上记述了所有已知的有关程染的信息，有来自小贝壳的，也有她自己的记忆。
　　她在犹豫些什么，只有它清楚。
　　比起直面母亲的不堪，她更恐惧的是，直面这段未知真实虚假的母女情谊，直面母亲对她的审判。
　　她怕程染恨她，又怕程染不恨她；她怕程染不爱她，更怕程染曾经爱她。
　　她从她的怀抱来到这个世界，穷极一生，不知能否斩断她牵拉她的那条脐带。
　　“你以为程染会不清楚你的真面目？”
　　小溟跟着她将目光落向纸页。
　　大概终于看不下去她一面对程染就生出的优柔寡断，它言辞逐渐刻薄。
　　“她教你那么多普世道理，她自己做到了吗？从融合项目起始、从你诞生起始，你真的觉得，她是一个好人吗？”
　　……
　　6月2日，晚十点。
　　临近隔离线，未知坐标点。
　　6号动物实验基地，无数坚硬结构围簇的空间里，冰蓝光芒冷冽。
　　这里出入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植入有生物芯片，需要定期接受审查。与其说是凝聚着超前智慧的实验场，更像监牢。环境优美、安宁静谧，迷惑性极强的监牢。
　　“不用设置门禁了。”
　　曲赢走出这座封闭牢笼前，听见身后人说了这么句话。
　　她转过头，不远处就是冰冷质感的金属闸，仿若一圈坚不可摧的阑干，一线之隔，自由，与自由的反义词。
　　程染在内，她在外。
　　“怎么？”她微微一勾唇，哂然的嗤笑，“要我给‘妹妹’留个门吗？”
　　过去几天进化部基地全面搜检，她们在外围发现了丢弃的生物科技装置。
　　对于MM221还会回来这点，她持保留态度。
　　体验过自由的魂灵，还会自愿鸟入樊笼？
　　即使是死在奔赴旷野的路上，谁又知道不会是一种幸福呢。
　　面对她带有嘲弄意味的提问，程染只是淡淡地：“她在外面。”
　　几乎就在同一时，曲赢侧头，腕环滴地轻响，高处安全检查站有消息传送下来——
　　“发现未授权人员靠近，请立即核实。”
　　……
　　直线距离一百四十七米。
　　涂黑的天穹像笼罩倒扣，上方点点散漏着星辰，下方斑斑呼应着灯光。
　　这里很热闹，也很荒芜。
　　远离交通干线和人员密集区，许多中转设施、防御工程和仓库建筑绵延在高楼与荒野的交界，监控站、勘测塔、起降高台……流水堤坝般环形组成海洋与陆地间最后一道防线。
　　防御中心保密等级最高的部门、最不可言说的研究基地，就完美掩藏在这镶嵌有无数监控摄像和红外传感器的钢铁森林之下。
　　进化部位置是机密，哪怕内部人员进出也得不到具体坐标，只有临时线路图。但对于诞生在这里的“怪物”们，通常有别的办法定位。
　　譬如，还可以靠气味辨析。
　　鳞次栉比的巨大货箱掩盖了进入这座堡垒的通道。
　　程冥能看到被金属面折射的粼粼冷光，也感受到夜风碰撞在皮肤的刺痛。思绪在轻微放空。
　　她知道这里看起来是无人看管的集散地，实际上，各个隐秘角落里武器上膛，她正被全方位地审视。
　　不多时，黑夜里对准她的危险悄然移开。
　　眼前壁障变化，短短一霎，不透明的金属易色成了透明的类玻璃材质，显示出后方真实场景。
　　入口向她开启了。
　　下行，一块又一块几何体堆砌出这仿佛科教场所的展馆，长的走廊，短的区域模块，方的台阶墙砖，圆的穹顶和水族箱。
　　这就是这些年里，程染呆的地方。
　　黑夜被头顶光芒一点点揉碎、驱散。
　　身侧路过许许多多培育容器，溟濛的水纹间翻涌游曳过一些黑影，或许有真正的生物混迹其中，但更多是仿真海鱼，搭载着24小时记录摄像，只要身处实验区，一刻也不能摆脱它们。
　　这条路221走过很多次，很熟悉。以至程冥也有些恍惚。
　　她像个朝圣的罪人，从灰走到白，从单调走到天国似的富丽，从微微凉意的人世，走进冰一样剔透无涯的寒夜里。
　　一直到，走到那个穿着雪白实验服、挽着灰黑头发的女人面前。
　　她在明亮光下，她从黑暗中来。
　　……
　　直线距离五米。
　　这条路，她走了七年。
　　“妈妈——”
　　凝望着程染，她叫出了这个称呼。
　　很轻、很寻常的两个字。
　　像是害怕惊破这场梦境，又或是近乡情怯，不敢再上前。
　　十三年的回忆里，她见过她温柔的、严厉的、谐谑的、疼惜的……独独没有这样漠然的。
　　地面影子动了。
　　程染走过来，冰凉的五指嵌在她手腕，抓起她的胳膊看了看。
　　缺水造成的解离伤害更加严重，没有足够营养支撑，自愈能力大大下降，许多刮擦开裂的伤口。失去鳞质，皮肤干燥的裂纹自发缠构成片片拼图，让人想起那些修葺不善的墙壁，轻微振动会造成粉尘剥落。
　　但脱水的痛苦和器官衰竭的吃力她都像感知不到。
　　在实验员靠近这一秒，她倏然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摘下她的口罩。
　　但在她碰到她之前，程染先一步摸上她的头顶，一种并非爱怜抚慰的举动。
　　头顶……那些浓密的、伪装作发丝的孢子菌丝。
　　“可以复制本体的真菌寄生体。”
　　她语调毫无起伏，对别在衣领上的圆形对讲器，轻飘飘落下指示：“别让她跑了。”
　　不同空间，与这一声同步的，另一个冷淡低微的女声在耳侧响起，触动了程冥的听觉神经，夜雾一般森然笼罩——
　　“知道。”
　　……
　　九百四十三米开外，开放性仓库陈列的无数集装箱间，危机预知犹如铮然的音节炸开，程冥一下睁眼。
　　就像被暗夜里看不见的巨手勾起的琴弦，她整个人也紧绷至极点，一拧腰身翻坐起来，张拉弹动，将周围空气和脚下金属板震出嗡嗡余韵。
　　其实动作足够轻，她的反应也足够快。
　　可是晚了。
　　她制造的动静里掺杂来自另一个生物体的震动，仿佛在水面行舟，每一丝波纹相互影响，每一段涟漪都在向敌人暴露自己的位置。
　　当波澜交汇重叠，干涉抵消，或叠加增大，往来振荡好似不安的心跳，又像在亲密诉说着思念。
　　敌人，也不过比故人多一笔而已。
　　“在这儿啊。”
　　随着这凉丝丝的音调滑落，浓郁的色泽如半透明潮水涌来，从上方钢铁横梁垂下，像是按下了恐怖游戏开关键，诡异阴森的开屏动画零帧过渡，毫无防备贴面跳杀。
　　风声呼啸，即将被包围圈定前一秒，程冥脚下发力，矮身一滚任自己从高处坠下，借下方堆积的货箱缓冲卸力，撞到凹凸不平的防震垫。
　　接着任由残余的惯性将自己带到箱体另一侧，蜷缩躲避。
　　轰！瓦楞钢板发出锵然巨响，地面连同棚顶都似在颤动，顶部簌簌抖落些零碎灰屑，刺啦，货架边缘本就微弱的信号灯电力不稳，闪烁明灭，遭受直接冲击的位置更是凹进一个大坑。
　　只差一点她就被卷进那死亡漩涡里。
　　胸腔怦然雷鸣，她屏息向上望，箱顶边探出一个身影，高挑挺拔，衣着面貌等一切细节被夜晚模糊，长发在其身后飞扬，令人心惊的强悍气场。
　　从程染的对讲设备里，也从这第一现场，程冥听出了她的声音。
　　来的人是曲赢。
　　明知程染现在处境不明立场微妙，她自然不会莽撞到亲身上阵，直面防御中心防御力度之首的第四部门，谨慎地交由221代劳。
　　索性那具身体确实是快撑不住了，需要返厂“检修”。
　　活体寄生不是吞噬，221的情况持续恶化，孢子生长加重了负担。
　　精神触丝转移，她能感觉到那方身体所感，那些绵绵不绝的痛令她在这过程里不断皱眉。
　　而操控分生孢子又不能离得太远，她只好在附近选了个货物检查点，经由工厂旧址改造搭建起的联袂建筑群，鱼龙混杂适合隐蔽。
　　只是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程染识破。
　　更没想到，曲赢又是怎么迅速找到自己的坐标位点。
　　惨白灯光一亮一灭，空间广阔的货仓槽形舱壁林立，形成寂静的天然迷宫。
　　“有点意思。”她听见曲赢发出一声轻笑，“你和基地里那个谁是本体？”


第83章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这么叫她。
　　声波被周围冗余的杂物稀释，让那本就情绪淡薄的话语像雪花飘落，融化在空气时，整片空间随之降温。
　　心脏定了定，程冥也冷静下来。
　　她只是想见见程染，没想不打自招送货上门，而不管用自己的还是严莉的面孔都有暴露风险，所以出来之前，她换上了小贝壳的模样。
　　在对方眼里，就是寄生了鱼卵的变异真菌又寄生到人体身上，根本没法确定本来面目。
　　曲赢没认出她。
　　真不知道算好事坏事。
　　又一声巨响，程冥滚出狭小的荫蔽，翻身跃起，转移向下一个庇护点。近在咫尺的货箱四分五裂，差点砸在她身上。
　　身体柔软性能让她能在各种狭窄通道来去自如，而头足纲生物同样擅长变形，管道阻碍不了对方。
　　保障部下发的武器连块弹头都有编号，遗失会有大麻烦，她也没带任何有强杀伤性的工具。
　　附近巡逻队肯定在赶来包抄的路上。不打算跟人来硬的，程冥从外套内袋抽出防身匕首握在掌心，逃跑为上，万一近身也好挣个破绽脱离。
　　她飞快四下望了望，能源物质、器械零件、原料试剂……中转都要经过隔离线筛查，这里存储不少重要物资。她觉得曲赢多少会有所顾忌，是个躲猫猫的好地方。
　　但很不幸，她想多了。
　　她的对手懒得跟她打游击战。
　　横梁立柱形成密布钢架网络，曲赢站在高处，衣角浮动，在铁灰色背景下宛如正跃跃盯梢的雌鹰。
　　然后，捏了下左手臂腕，从紧贴皮肤的部位滑拨下几块硬物，咔嚓轻巧一拧，精密转轴环环相扣，机械咬合，组合成一枚小型武器。
　　□□管，不是狙击用的，而是提供短时短距集中强爆破力，精准打击毁坏部件。
　　程冥猫在货架底部，半天没等来动静，小心翼翼探头一瞄——
　　嗖，细微气流划过，冲击在不远处某块焊接结构上。
　　她就像扰动了量子叠加的那个观测者，变故突发，原本可能生可能死的猫成了死猫。
　　钢筋铁架不堪重负的吟哦从上灌下传进耳朵，程冥才陡然反应过来。
　　脚掌蹬地，她滑步掠过货箱之间的窄缝，马不停蹄远离危险区，嗖嗖嗖，又是几枪追着她的行迹，撞上多个框架薄弱处，并不激烈的动静，四两拨千斤，引动一系列灾难性连锁后果。
　　哐当！直径半米的工矿灯火花带闪电砸下来；刺啦！叉车尖啸着在地面滑行；哗！大摞货物带着钢架像山丘一样崩塌。
　　好好的包装破损垮塌，不知道谁订购的镜子砸在地面，哗啦啦，大珠小珠迸溅，碎成满地银河。
　　姐，你果真是拆迁办的吧……程冥在横飞的杂物里抱头鼠窜，可算知道以前那些怪物对上曲赢是怎样糟糕的体验了。
　　她想绕去另一个区域，那边有更多输送管道，溜进去就是泥牛入海。奈何后者总能精确识别到她的意图并打断。
　　这位的可怕在于算力、反应速度、应急决策能力，本身的强大防御让她可以上战场第一线，绝佳的脑力则又不失为优秀的指挥官，每一个决定都不走空，每一发攻击都很致命。而且异常谨慎地完全不靠近，只在高处掌控全局。
　　像猫逗弄老鼠，一边不松不紧地拦截，一边还有空给安防中心传个简讯：“B03仓库外圈封锁，二级警戒，热武待命。”
　　是打定主意要活捉这个“有意思”的入侵物。
　　前路不通，程冥想换后路，但好不容易抵达边缘，啪！玻璃炸开了，璨然耀目的光射进破碎空洞，无数划痕晕开彩色光斑。金属闸轰鸣，激光系统开启。
　　她紧急抓住一道横栏向下一窜，固定住身体，避开高能光束。
　　外部已经被堵截，只能折返。
　　被逼到角落会更举步维艰。
　　小溟跟曲赢向来不对付。
　　尽管程冥不愿意它有太多动作，危急关头菌丝一卷而出，仿佛溃决堤闸的洪水挡下锋利碎片。
　　但当力量超出可承受限度，乌黑的触丝轰然崩断。类似痛觉的感受卷席入神经网络，她眼前一花失去平衡，险些摔进破碎玻璃里，肘部在地面一撑，被尖刺划开口子，血润湿衣袖再迅速愈合。
　　狼狈支起身体，程冥在其中一块碎镜片上发现敌人踪迹。断裂的菌丝重新生长，卷走她滴落的血液，以免留下生物信息，同时分出另一些沿墙攀上铁架，开始分化孢子。
　　但她能在镜中看到曲赢，就意味着曲赢也能看到她。
　　后者挑眉，透过虚幻的镜像，一个似有若无的笑，程冥顿时额角有点冒汗。
　　不过看着杀气腾腾逼近的丝状物，这时候，曲赢也停下了。
　　“真菌是吗？”
　　她看看旁边储物箱的标识，微微眯眼。
　　见到她嘴角轻慢里带些兴味的弧度，程冥就觉得不好。
　　正想转移，只听那边嘭一声，箱体被破开的动静。曲赢用脚尖勾起里面的东西，随手捞过就是一抛。
　　程冥甚至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一道白色像流星掠过来，同时对方左臂再次抬起、瞄准，于是，流星不偏不倚在她上空爆炸了，激烈燃烧，火星四散。
　　强烈的刺激性酸味蔓延开来，高浓度汽雾几乎蒙蔽视野。
　　细小液滴挥洒在皮肤，尖锐的痛刺进脑中，被溅射到的菌丝如同烧焦一样卷曲萎缩。
　　程冥后知后觉明白了那是什么——过氧乙酸。她曾经偷偷携带着防备和威胁小溟，但最终用在了对付MF204，现在，这化学试剂限时返场，被曲赢用来对付她。
　　让小溟收回菌丝，她快速退开，远离过氧化物覆盖范围。刚调整好姿势，就瞥见地面半块玻璃里突出一道残影。
　　仓促扭头，那只手几乎挨到她肩膀。
　　趁着菌丝萎靡，曲赢突然靠近，像尾从高空收翼俯冲的隼截杀到她面前，压迫感如同狂风卷起的鲸涛，人已落下，发丝滞留半空，仿若电影里的慢动作，映入程冥眼中，每一缕都清晰无疑。
　　来不及多想，她抓着匕首反手斜刺，角度是出其不意的刁钻。正常这样做极大可能伤到自己，但她一来有小溟可以帮忙调整防御，二来自愈力强，即使受伤也不至于止不住血。
　　多亏在保障部这一年她战斗技能提升不少。
　　第一下曲赢倒是避了，转瞬即逝的空隙，程冥想跟她拉开距离，但还是被绊住。她下塌腰背，身体像没骨头似地弯曲，转手第二下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刀尖嵌进肉里。
　　可对方不打算再放过她。
　　银白金属环拉扯出寒凉星芒，在程冥余光一闪，像一根刺。她记得这东西限制了曲赢的能力，但不清楚究竟到什么程度，防御力自愈力会受多大影响。
　　一个犹豫，她持着战术匕首的腕骨像未上油的齿轮卡紧，猝然收住下行的势头。
　　信息不对等，她留手，曲赢没有。
　　她的手攥在她肩膀，拧住，绕到正面，程冥看见了那双靠近的眼睛，瞳光锐利。她的胳膊拦在她颈后，一用力将她摁近了，简直像是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小溟一下炸开，菌丝急速转攻击为防御，穿插进她们之间。
　　程冥双眼也瞠大了，竭力挣脱矮下身去，还是稍晚半步，强劲的冲力将她掀开，嘭地撞上后方两三米远的一堆箱子，腰侧剧痛。
　　要是没躲刚刚那一下，子弹险些击中她腹部。
　　她蜷着身跌在地，却没捂伤口，伸手捂住了额头。
　　眩晕是其次，强烈的危险直觉像星系里一颗超新星在神经网络爆开，完全无法忽视。并不来自眼前，而来自一公里外的实验基地——
　　分生孢子和主体有联系，程染在对221做什么？
　　她分身乏术，小溟很快回应：“她好像想剖开研究一下我们。”
　　程冥咬了咬牙，头更痛了。不行，这边威胁还在眼前，这样一来她腹背受敌，必须把那边链接断开。
　　做下了决定，在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刻，她还是没忍住分神投去最后一瞥。
　　具体情形不明，或许是躺在实验台上，基地穹顶高远明亮，与这处的阴森凶险形成鲜明对比。孢子菌丝自发凋亡，无数鸿羽般的翩翩流光里，戴着口罩的程染站在侧旁，安静望着这一切。
　　那白到褪了色的实验服，朦胧的，荒寂的，像一场触之不可及的幻梦。
　　曲赢倒是没留意她的异样。
　　她盯着地面融化失去活性的菌团，这分外眼熟的一幕，让她没用太久回想起了在生物部A区错失的猎物。
　　嚓，硬质靴底踏过残片，她走上前，饶有兴趣地打量：
　　“你就是一直没查出来的VOM47？”
　　几十米开外幸存的吊灯摇晃，照不清楚这方角落。周围各种金属结构的光面与糙面折射出不等质地的光彩。
　　晦暗的阴影迫近了，程冥的视线略过其作战靴鞋尖，向上，仰起头：
　　“赢赢姐……”
　　她急促喘息，呼吸系统承接着内外气体交换，只觉自己每一个肌肉细胞都在偾张，肺腔超过极限地工作，喷出大量潮气，再将来不及更换的废气重新吸入，以至含氧量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汲氧越来越困难。
　　嗓音发颤，这声唤得像呜咽的困兽，尽量温驯地敛起爪牙，是休战的意思。
　　不过，是假象。她不能被保障部抓住，期待曲赢主动放她条生路，或者，抛出一些干扰讯号，迫使其放她条生路。
　　不管对方最终立场是什么，至少目前能为她争取到时间。
　　曲赢脚步一停。零星几块破碎的玻璃被碾得更碎，咔咔开裂的轻响，把环境渲染得更加幽邃。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这么叫她。
　　有那么几秒，一个即将落网的通缉怪物，一个前来抓捕的高级长官，她们对视着，好像时空静止，万籁俱寂。
　　她是背光，高挑的身形挡住为数不多的明亮，程冥看不清她的表情。
　　直到她再走上两步，大概十来秒钟，在她面前俯下身，伸手摸向她肩膀。
　　程冥侧过脸，才看清她是在撩她的“头发”。
　　曲赢将那些长长短短的青黑触丝攥进手里，似乎在分辨什么，但它们扭来扭去四处乱窜，就是不配合。
　　不、何止不配合，小溟气炸了。气程冥不争气，气曲赢不留情，愤怒昭然若揭熊熊烧灼着，连带程冥的思维也受影响。
　　她卡顿了下，极近的距离里，看见身前人的这只手，从小臂到手背蜿蜒着血迹，凝固后犹如一幅刺青——被她刚才划伤的。
　　“我掉进海里，是小溟救了我。”程冥抬眼，观察着她的反应，尽量捡重点内容，“不是不想找你，只是我怕……你不能接受。”
　　最初知道小溟存在时，曲赢反应就异常激烈，想把她揪回部门，想把小溟消灭，然后又不辞辛劳带抑制剂给她，生怕这鱼菌对她不利。
　　程染曾经要她帮忙压制小溟的意识，她完成得极好。她本身就是保障部为应对怪物渗透制造的杀手锏，所有工作围绕区分人类与变异生物。她是那么厌恶侵占别人身体的怪物。
　　可现在，她知道了自己和小溟没有区别。
　　小溟是她，怪物是她，寄生体是她。
　　我不是程染教授的亲生女儿，我不是纯粹的干净的需要你保护的人类妹妹，我也不是像你一样完美无缺的融合实验成品，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赢赢姐……”
　　忍着疼痛放平声线，她眼里有微光在闪烁，很轻地问：“你，能接受我吗？”


第84章 你为什么也要在这时候欺负我。
　　如果只是被寄生，以人类的身躯，她不可能在海水淌过一遭后依然存活。
　　她还活着本身，就昭示了一些不可忽视的问题。
　　作为本身就是秘密并且了解着防御中心最大秘密的人员之一，曲赢必然能想到这些。
　　瞳中神采短暂涣散后，听见程冥叫她的声音，像突兀明白了一些可怖的事实真相，曲赢的呼吸也乱了。
　　压在她肩颈处手部力量不是很稳，忽地痛得程冥想挣扎，忽又轻柔如爱抚。
　　可她的反应却不在预料，眸光依然是警觉的、冷漠的，盯着她，问：
　　“怎么证明你是你？”
　　程冥愣住。
　　这提问很怪异，很不合常理，但她听懂了。
　　假如其它怪物寄生了她，确实，同样能获得她的记忆、了解到她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智商足够高，那么伪装也不成难事。
　　样貌不可信，记忆也能作伪，她该怎么证明她是程冥？
　　怎么证明，她是她熟悉的、了解的、关心的、与她有着十几年感情的朋友与妹妹？
　　所有检验手法都在这里失灵。
　　她体内本就存在着另一个类人而非人的不速之客。
　　轻吸一口气，程冥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消失了。她扯了下嘴角，想对她笑一笑，但在真正扬起之前，悲伤先涌现在眼角，颓然的眼睑，泛红的巩膜。
　　除了小溟，还真是没别人能证明她是程冥。
　　烟尘寂静弥漫，她们在黑暗里对视，情势模糊不清，身份立场模糊不清，彼此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全都模糊不清。
　　她和她也是清晰的对照组，曲赢目标明确行动力强，自始至终了然无疑地站在保障部一方，游走于人类与怪物战争的前线。
　　而她自我认知不明，她曾依靠程染锚定人类身份，如今被小溟纠缠牵绊着，她离正常人该有的模样和正常人该过的生活都越来越遥远。
　　甚至于现在在她子宫内生长的是什么？她会孕育出更多的怪物吗？
　　短短数秒像被放大百倍。
　　“我们不需要跟你证明什么。”
　　正值僵局时，忽然，啪，她拍掉了曲赢钳制在她肩头的手。
　　破碎的光影里，菌丝张开，犹如飘逸于深洋的海藻。“她”抬起头，一眨眼，瞳孔深处幽冥荧光闪烁，像暗渊中森然潜伏的鬼怪对上了要与它抢食的竞争者，态度可谓极端不客气。
　　小溟的意识顶替了程冥，一下打破了岌岌可危的平静。
　　曲赢一直盯着她，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护犊子的反应让她犹疑之余十分荒谬，甚至有些莫名的愤怒。
　　她想起当初在程冥公寓发现的那些异样，明明水火不容的寄生体和宿主，如今却似乎亲密无间，好像她们才是一伙，而她是来棒打鸳鸯的恶人。
　　她脸色阴沉，倏然冷笑出声，上半身强硬贴近，瞬间出击擒住那些嚣张的衍生物，五指穿过层层浓密菌丝，扣上了“她”的后脑，用力一拨，压制住：
　　“程染教授真不该把你留下。”
　　就像是处于同一生态位天然的敌手，她们一相碰就是陨石撞地球，不得善了。
　　然而感知到危险小溟仍半点不退让，语气平平，但内容和眼神实在挑衅：
　　“错了，谁也不可能把我们分开。你，还是程染，都做不到。”
　　火气翻涌上喉腔，曲赢加重手劲，眸色幽黯：“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你想跟它一样是吗？”
　　唇边那稀薄的笑意令她表情愈发冷然，凌厉审视着这死而复生的故人。
　　显然，这话是越过小溟对程冥问的。
　　遭罪的也是程冥。
　　剑拔弩张之中，更重的阴影压迫而来，“发丝”被拉扯，程冥一时被挤掉线没能做出反应，但清楚感觉到头皮刺痛，看见咫尺间那人冰冷毫无弧度的眼睛。
　　明知对方情绪不稳态度难定，小溟还要拱火，她恨不得曲赢真能把这只鱼菌扯出来揍一顿。
　　“赢赢姐——”胸膛起起伏伏，程冥总算压下捣乱的另一个意识体，直面着曲赢的怒火，她艰难道，“不是这个意思，我跟它，没办法分出来……”
　　她以为曲赢是没明白她们当前真正的情形，企图解释得更清。
　　曲赢看清了她带些哀色与期许的神情，哀色是难过于她的不理解，期许是期望着她能理解。低下头，她的双眼锋利如同刚刚淬火开刃的刀，猝然一声暴呵：“闭嘴！”
　　她眼底厉色升腾，异常突然地爆发开来：“既然选了跟它为伍你还有脸回来，回来找死是吗？”
　　程冥毫无防备，只见对方脖环上晃晃光芒一闪，尖利刺眼，砰地雷霆炸响，她被一阵巨力掀翻。大型仓库往往安装机械通风系统，数厘米厚的金属盖掉落下来，她撞到墙壁一处管道，菌丝托了她一下，鳞片也及时生发，帮她卸掉了大部分冲力。
　　也就在这一瞬，红白探照灯从空窗外交替投射进来，一枚爆裂弹飞旋着穿透墙壁、撕裂钢板，落在她方才毫厘之外。
　　嘭！堆放的货物炸开了，碎片和冲击波震荡开来，她退到掩体后方，身体本能带她险之又险避过危险。
　　侦查队赶到了。
　　与杀伤性弹药相差无几地，又有亮蓝色激光束打来。乍一看那光芒澄静柔和，可当其穿过障碍物，唰唰轻响过后，不论玻璃或金属尽数被灼烧出孔洞。
　　再强韧的生物盔甲在这种攻击力下只怕都不堪一击。
　　这里没有辐射，是高科技武器完美的应用场合。
　　也难怪那些高智商怪物纵使渗透走的也是徐徐图之的路子，并不集群强攻，除非有哪一天海洋完全蚕食陆地，核污染遍布这整颗星球。
　　造得出防御中心的种群，或许暂时没研制出污染解决的方法，但绝对有着与其它生物同归于尽的能力。
　　这何尝不是绝佳的讽刺，无力自救，却有千万种方法毁灭自身。
　　惯性影响，程冥不受控地向外滑出，跌在管道口，一扭头，昏暗里一处危险警示标识正在醒目发亮。
　　下方是能源输送管道，会运往各个实验研究区，内部储存核能，外围并行着蓄水降温管道，具体解释复杂，需要强调的重点就是，有辐射，人不能靠近，科技物容易失灵，天然的隔绝区域，于她完美适配。
　　逃生出口就在身旁。
　　可程冥顾不上摔痛的关节，顾不得损失的菌丝，望向曲赢，望见她那些可怕的、森冷的，像对待陌生人——不、是像对待敌人的神色，一时失了魂般茫然。
　　她不接受。
　　她们是敌人，是对立方，是不可调和的理念相悖者，从一开始就注定，从双方的诞生和责任的选择就注定。或许曾经可以称为挚友、称为亲人，也不过是知晓真相前错就的脆弱、虚假、浮于表面的关系。
　　程冥思绪纷乱，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马上撤离，情感却把她定在原地。
　　目的已达成，她却陷进了泥淖，不知怎样导向了这样难以挽回的结果，很多话想问，很多辩白还没出口。
　　“程冥，快走！”连连呼唤没得到响应，小溟又急又气，终于再一次夺过身体，调动全部力量头也不回逃走。
　　像是74年7月8日那场灾难的重现，它比程冥更熟练掌控这具身体的大多数能力。
　　曲赢没做阻拦。
　　燃爆的弹药在中央形成火带，渐烧渐弱，透过橘光蓝光，她面无表情凝望着，不过两秒后，身边多了个人——
　　新赶到的拦截者脚下还是那双运动鞋，身上吊带加运动短裤，非常适合夏天的装束，有种与进化部格格不入的活力四射，她的同事，夏乔。
　　“哎呀，怎么给跑了？”站在跟曲赢齐平的位置，她摇摇头，脑后马尾辫也跟着左摇右晃。
　　“我说——”她说着转过脸，对上这边视线，突然一僵，“呃，你这么看我干嘛？”
　　迟钝反应过什么，她立马后跳一步，“喂欸曲长官，我可没被寄生！”
　　曲赢收回视线，淡淡正过头：“理我远点，头发扫到我了。”
　　……假话。
　　只有她自己清楚，在发现这边动静被保障部接收，其她人也被派来那一秒，她心头一闪而过的是一丝杀意。
　　望向前方一片残存废墟，夏乔上前检查更多细节，曲赢则事不关己般停在原地，等大部队到来。
　　事已至此，杀掉目击者这么极端的手法也于事无补，程冥已经暴露在保障部视野中。
　　
　　低头，她取出烟盒，点燃了一根烟。
　　仿佛是施力过度的后遗症，她的动作并不足够灵便，也没放进嘴里，只是捏在指尖，燃烧的烟草随着轻微晃动的频率抖落进夜风里，淡金色卷烟纸被捏得变形。
　　……
　　进化部6号主基地。
　　因为菌丝的凋亡，221那些过于浓密的“头发”变得稀疏，所有异常波动回归正常数值。
　　冷光炫白，程染站在一尘不染的操作台前，看着失去孢子操控不再有意识反应的躯壳，不急不缓脱掉手套。
　　神情过于淡漠，全然不似面对有着七年感情的“女儿”，也不似花费了巨大心力培育的珍稀实验体。
　　口吻同样很淡，通讯调拨到某个未知加密通道，她说：“没抓到。她没选这副身体。”
　　“好吧。”对面传来的女声温润清雅，带着叹息，“这孩子真是。”
　　像极了一位正尽职尽责为后辈发愁的母亲，用一种不是责备胜似责备的语气悠然慨叹一声后，她遗憾道：“这具身体没什么用了。收拾一下，把她送出去吧。”
　　……
　　回到房间是凌晨三点，程冥将自己关在浴室，水声稀稀拉拉，玻璃表面雾气氤氲。
　　处理了污渍血迹，她自始至终没理会小溟一句。
　　直到它的言语越来越过分：“你怎么会觉得她能理解你？你本来就是跟我一样的怪物。”
　　负面情绪像榕树般落地生根成林，程冥缓缓呼吸压抑着，试图打断它：“你可以闭嘴吗？”
　　它总在逼她做抉择，逼她为自身安危失去许许多多人，逼她不断抛弃社会联系只能靠近它。
　　多狡诈阴险。
　　”为什么不承认？世界上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小溟不依不饶，“除了我，没人能接受你。”
　　除了我，再没有旁人。
　　其实它感觉到她精神状态不好，想说些温情的话。本是想安抚她的情绪。
　　如果它是人，它可以面对面给她一个拥抱，温暖的紧实的拥抱，用整个身体阻止她挣扎，让她只能安静感受“她”的温度、“她”的心跳、“她”的呼吸。
　　可它不是。她们最亲密，也最遥远，它只能直接控制她的肢体，强令她安静。于是，结果与想达成的目的背道而驰，程冥的情绪像火山喷发，进一步失控。
　　“你在说什么？要我感谢你的大恩大德吗？”她抬起眼，恶狠狠盯向镜面，“我会变成这样，跟你脱得了关系吗？”
　　小溟没有吱声。
　　砰，它抢夺过身体操控权，将她抵到了镜子前，拨正她的脸，强迫她抬头直面自己，菌丝拂开露出完全的视野，没吭声，但所有含义都隐化在这个举动里。
　　——你看看自己的样子，你看看我。
　　程冥猝不及防伏在了洗漱台上，手撑在冰凉瓷砖，动不了，气喘吁吁咬牙冷笑：“怎么？生气了，要教训我不成？”
　　小溟不说话，菌丝生长，逐渐缠裹上她全身。
　　为了检查伤口，她已经简单清洗过，衬衣松松垮垮敞着，白色胸衣勉强蔽体，菌丝就从这各个缝隙钻入，经过某些细嫩部位时尤其粗鲁用力，她痛吟：“小溟！啊、呜……”
　　万万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她出口的音节断续不成调。
　　像是一种分外幼稚恶劣而又有效的回应，它在用行动回答——既然你认为我是怪物，那我将更怪物的一面展露给你看看。
　　被挑起的情潮有了另一种发泄形式。
　　程冥通红着眼怒目而视，但当目光真正与镜中人对上，她只看见“对方”润着汪汪水色的双眸，堪称柔动人的媚态。
　　她真想弄死它，身体却汲取着它给予的快乐不知羞耻地战栗享受，像惊涛骇浪里一叶小帆无从凭依。
　　被它折腾得不成样子，以至愤怒也显得无伤大雅，虚张声势。
　　“你为什么也要在这时候欺负我……”她激烈的抗拒低下去，嗓音变得哽咽。
　　它明明是另一个她，明明该是这世上最理解她的她。
　　失控的泪水滚下脸庞，砸落后支离破碎洇湿了一块衣片。她在每一根菌丝的触碰下战栗发抖，小口小口喘息，压抑的，颤抖的。它原本是生气，也不该拥有人类那些太感性的思想，可这一刻它觉得，她的反应实在可爱极了。
　　它忍不住想要更多更多，菌丝死死缠住了她，霸占她的每一节指尖、每一寸肌肤、每一块能感受到刺激的领域。
　　小溟的感觉其实有点新奇。她这会儿真的很适合被摆弄，她在愤怒所以没有力气反抗，在哭泣所以没有心思挣扎，颤抖与抽噎分不清是心理情绪还是生理反应，它可以全部当做欢悦来理解。
　　崩溃也被它打了岔，她除了放开全部来接受它的侵占别无它选。
　　但这个想法说出来一定会被打死，它专注借她的味蕾品尝她的味道，借她的五感欣赏她的动人，偷偷卷着愉悦细细品味。
　　到最后收回控制权时，程冥已经筋疲力竭。
　　连夜奔波兼精神磋磨，她很累了，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清楚。
　　小溟便再次接过身体管辖，没有再做更多事，卷了毛巾替她擦拭干净，换了衣服回房躺上床，结束这混乱漫长的一个夜晚，再拉过被子轻柔地盖在她身上。


第85章 它们成熟了。
　　第二天，一则隐秘的消息在权限人员内部传播开来——
　　隔离线前五百米，B03仓库下方管道发生爆炸，微量辐射物质泄漏。
　　因为附近没有民居，防御工事也都是防辐射的，这方面损失倒不是很严重，重点在于，这次爆炸引发链式反应，多处位置同样受损严重，而包括这一位点在内，周遭三百千米至少发现7处地下有水道通向海洋，被炸开后暴露出了薄弱点，海水倒灌。
　　是否有变异生物趁机潜入陆地尚有待确认。
　　保障部已经认定VOM47就是怪物组织潜伏的一员。
　　在此前，她们确认了一个多月前在生物部废弃实验区捉住的那只生物与47号未知海洋怪物无关——这定级不高、但从去年到现在存在感极强的47号依旧在逃。
　　情报中心大楼，应急团队成员和相关事件负责人集中于中央大厅开会。
　　“现在是不是能把它的危害等级提一提了？”情报总监一副广开言路征求意见的语气，“这么高的智商，这么善于伪装，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没准明天就在这里跟我们肩并肩了。”
　　闻言顿时有人笑出声：“现在就跟我们坐在一起也说不定。”
　　“各位，不出意外的话，VOM47的身份可以确认了。”进化部一级实验员陈可博士也在现场，说话间，莫名瞥了末尾曲赢一眼，保持严谨而标准的微笑道。
　　后者只稍稍抬眸，像一丝雨点落进湖里销声匿迹，没有任何多余反应，靠着柔软的椅背平视所有人，仿佛那些重点消息都不是由她透露出的一样。
　　又或者，可能只是在神游。
　　“抓住了？”坐席对面另一个人问。
　　“跑掉了。不过，我们发现一件挺重要的事——”说着，陈可看向上首一位着装干练而温柔的女士，“VOM47，是你们研究所一个已经死亡的研究员。”
　　“哦？”褚兰英的反应也平和轻柔，微微扬了尾音，很感兴趣的样子，但依然一贯的从容不迫，“是谁？”
　　陈可道：“真菌研究团队副研，工号7086，程染研究员的女儿，叫程冥。”
　　……
　　什么样的人能从如今这样顷刻毙命的大海里复生？
　　曲赢为牵制小溟，一开始就上传了鱼菌数据进入部门系统。陈可等人由此知晓程冥因真菌感染不幸遭遇寄生。理论上被寄生形成的怪物应该立即清除，可一来她没表现出危险性，前前后后多项检查证实她生理正常；二来曲赢与她关系匪浅；三来MF204项目失败，样本难得，权衡利弊之下，她们最终选择了观察为主。
　　而现在，程冥不仅回到了陆地，就在防御中心内部，而且躲藏得相当不错，这么久以来都没露出异常。
　　她是怎么做到的？她怎么能够做到？
　　这非比寻常的消息一袒露在阳光下，保障部开始细查7月8号当日记录和多年前过往实验数据。
　　当曲赢被问到程冥现在是谁、到底藏在哪里时，她轻嘲道：“我怎么知道，你们这么神通广大，把整个防御中心掘地三尺查一遍不就行了。”
　　彼时她们单独见面，陈可看看她，目光是一种纯粹科研精神般的探究，颇为认真：“怎么让她逃掉了呢？”
　　“给我带着这种东西，还问我为什么？”曲赢丝毫不惧地勾起嘴角，歪了下修长脖颈，角度很合宜地直冲窗外太阳，任颈上金属环喧闹地闪光，“让程教授替我摘掉再说比较合适吧。”
　　进化部的人，自然对融合项目了如指掌。
　　没用太久，有人想到了程染开启的第一个实验，MM1在当年宣告失败，据说是销毁在了实验室。现在，这事被重新提起，开始怀疑起了真相。
　　奈何，40实验室已毁，一切都无从查证。而当初参与第一批融合项目实验的研究人员，除了同样神秘难以打探的“程教授”，现在也一个都找不到了。部分被基金会挖走外派联系不上，部分失踪下落不明，部分已确认死亡。
　　接着又有人想到：“团队外呢？还有没有其她可能知情的人？”
　　“有……江德馨，唯一一个没有加入团队，但以前跟程染走得很近的人，据说辅助了程染的藻菌研究，但，在去年40实验室的事故里丧身了。”
　　太巧合了。40实验室报废，所有知情者尽数失联。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感觉到不对，太不对了。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到这里，全部信息链条断裂。
　　不受掌控的东西，是上位者最畏惧、最头疼的。
　　“你们认为，是否存在内部人员接应？”应急指挥官抛出这个问题后，现场就陷入了死寂。
　　7月1日，情报中心大楼又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内容依旧与VOM47有关，但跨越一个月，她们再次面临的情势变得更加严峻。
　　这次会议大厅的人少了些，主要区别在，没有进化部的执行者们参与。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万公里的防线想要面面俱到实在天方夜谭，于是这一个月，除了东部这块因CR级怪物流窜导致的灾难，其它地方也连续发生了两件意外大事件——
　　“南边和北边都出了叛逃，我们这儿前年也发生过一次，涉及两个实验体，一个DE127，一个半成品MF204，授意人到现在仍不清楚。”
　　“最重要的命令只有一条，78海防事件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你们都清楚什么地方最容易被渗透。”
　　这话落定，现场愈发静默。
　　当然，在场的人都清楚。
　　——第四部门。
　　进化部的存在，就是定时炸弹。
　　自项目起始，或许就是个错误。
　　她们的人造怪物，和海洋里那个组织的成员，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本是为应对灾难催生的手段，反倒成为灾祸的引子。
　　“她们都是伟大的战士和优秀指挥官。”漫长死寂之后，一名实验员叹息一声。
　　实验员这个身份，就好似人类的母亲。
　　母亲，天生执掌生杀之权。只是恐惧这一力量的人，往往过渡地、大肆地渲染母亲的慈悲、宽容与无私，洗脑，掩盖，甚至用畸形的说教乃至法规强行扭曲“母亲”这一角色生而的权力，让人忘记了——
　　有权创生，自当有权赋死。
　　……
　　“曲长官。”
　　刚穿过漫漫荒凉的边界线，曲赢听到这一声，站住脚。
　　除非执行任务，否则她们这些身份微妙的保障部人员无权随意出入防御中心。所以，私自出现在隔离线，没有意外，全是违规。
　　身后视野拉开，熹微的光从低矮安防建筑边角掠来，将一抹影子投映在她们之间的地面。
　　她的斜后方有一个人。
　　在看清其面孔前，余光里，先出现了对方圆钝的鞋面。
　　夏乔。
　　曲赢没有转身，背对着她淡淡道：“想过很多人，你确实是最可能，但最意外的一个。”
　　她姓夏，和总部副部长一个姓，不是巧合。和她们这些大部分没有过去的游魂野鬼不同，对方是夏广厦的女儿。
　　所以才说意外——那位部长是个作风刚毅的军人，眼里总会看到太多人，大概正因如此，对女儿疏于关注了。
　　不过她对这个同事的了解就仅止于此。不了解，也没兴趣了解。
　　“跟她没什么关系。”夏乔走上来，“每个女儿都得继承老妈的理想吗？我只是我自己。”
　　直到和曲赢并肩的位置，她悠然一个转步拦在了她前面。
　　“你的选择真是太及时了。知道吗？防御中心准备裁减进化部了。”她用依然生机勃勃的神态，优哉游哉道出她们残酷的未来，“藻菌污染解决，清除掉和人融合的怪物，进化部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谁让我们太不可控啊。”
　　“我还挺擅长发现同类的。”说着，她高兴伸出右掌，是个要握手的姿势，“当初杨梅也是我慧眼识珠，多厉害的小妹妹，只可惜了MF204……”
　　她滔滔不绝还想跟新伙伴阐述下更多丰功伟绩，曲赢平静看着她，张口：“A类事件，请求解禁。”
　　这一个字一个字，是对任务途中把控限制环状态的另一头监测者说的。
　　在夏乔倏然凝固的视线里，回应随即便至：“准许。”
　　……
　　小贝壳不在防御中心了。
　　突然得知这个消息时，程冥有点呆愣：“去哪了？”
　　“不知道，超出了可以感知的范围。”小溟回答。
　　虽然之前为防止程染做的实验对她们不利，已生成的菌丝自行凋亡了，但还留了残存分生孢子休眠着藏在其体内。
　　MM221是重要实验体，怎么会把她运出去？就算是发现了真菌寄生，按照程冥的预想，也会是继续做研究，需要时她想办法再潜入，不会耽搁严蓉的治疗进程。
　　意外总发生得猝不及防。
　　另外，她还活着的消息不知怎的暴露了，随后仓库爆炸这顶黑锅也扣在了她身上，针对她这重大危险分子，保障部开始一项一项排查可疑目标。
　　查到她身上只是时间问题。
　　程染的情况没探清楚，又牵扯出一系列麻烦，时间突然变成怪兽疯狂追赶挤压着她。
　　以及最最紧急、最最值得关注的一件事是——她似乎，快临产了。
　　阵痛来得突然，怕吓到严蓉，她把自己反锁进了浴室。
　　放了满满一缸水，甚至没时间完全脱掉衣服，她靠坐进浴缸，手抓在白瓷边缘，手指极其用力，节骨隆起，青筋鲜明，血管被碾压又撑开，皮肤紧绷毫无血色，依然缓解不了那种痛苦。
　　拉长的菌丝往里探了探，尽量轻柔，浮隐在涌动的水纹间仿佛活着的黑色虫线。小溟也焦急疼痛得团团转——指它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直转得她晕胀想吐：
　　“它们成熟了，但出不来。”
　　程冥身下痛得麻木，不知道它在做什么，大脑好像已经丧失处理触觉信息的功能。只有它的用词听得她胆颤，心脏像团灌满水的气球一紧一松抽搐着。
　　她到底要产什么？产卵吗？


第86章 “我是你的母亲。”
　　问完好一会，浴室里才传出回答：“我没事。”
　　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门扇堪堪可以听见。已经是程冥所能提到的极限。
　　她没力气了。
　　所以严蓉依然等在门口，很不放心。
　　哗啦啦放水声沉闷卷进下水道，又过了一会，嚓，门拉开，穿戴整齐的人从里头走出来，长发湿漉漉贴着脸颊压在衣领下，颈窝残余未擦净的水珠，脸色有些苍白。
　　入夏的天气，她穿得一丝不漏，内衬外裹着长袖外套，行走间有嘀嗒的水滴落到地板，染出略深的痕迹。
　　“蓉蓉，我得出门，今晚不回了……如果明天也没回来，那就是还没处理好，你替我向部门请个假，不用担心。”
　　她说着，在严蓉靠近之前，先过去抱了一下她。夜色里看不清细微神情，身体有些重地压在她身上，相贴间水汽氤氲弥散开来，冰凉湿润。
　　也就在这一秒，严蓉闻到了点奇怪的味道。
　　有些腥，又有些馥郁的甜香。
　　这举动很不寻常，她下意识感觉不对劲。自从那次说开，程冥面对她时难像严莉那样自然，太亲密的动作自然也减少了，除非必要，她没再这样抱过她。
　　她怔怔张嘴想问，可程冥很快放开了她，再重复了句：“我尽快回来。”
　　说完，她拉紧衣服快步穿过客厅，路过玄关置物柜时带上了手电。
　　开门之际，那宽大衣角被气流掀卷着，像是振翼的蝴蝶，轻轻一翻，飞入昏茫夜色里。
　　……
　　今夜有薄雾，高空浓云低垂。
　　生物部实验大楼顶部左右对称着一双红色信号灯，被雾气晕染得毛茸茸，扩大无数倍的鲜红色，仿佛云中巨兽睁开的眼，静静俯瞰着这大陆与海洋的边境线。
　　程冥抬头一瞥，那被深深注视的错觉扩大了她的不安。她调整紧张情绪，加快脚步。
　　如小溟所说，她需要海水。
　　从这儿前往大海无疑天方夜谭，不提防护墙阻隔，仅论路程之遥远，她怕自己坚持不到那时候。
　　除了海洋，那么，她还能想到的合适地点，就是这里的废弃实验区。负六层向下，辐射跃进激增的原因在于下方蓄积了海水。
　　循着摸通的道路，她没花太多时间进入封锁的地下。索性这里没有摄像头监控，需要便拆墙开路，穿出遮挡视线的烟雾沙尘，潮湿空气卷着特有的阴冷味道扑上鼻尖。
　　其实有些担忧保障部对这里监管加严，她会被注意到。可腹部传来的疼痛绞着她的神经不断发力，仅仅控制肢体已经用尽全力，她顾不了其它了。
　　真菌孢子往往具备极其强悍的环境适应性，休眠状态下能存活极长时间。她们四月份来这里时留的分生孢子发挥起作用，将途遇怪物能寄生的全都寄生，获取信息并便于物尽其用。
　　一路下到目的地。理论上这里不可能有人打扫，防御中心只有一类“人”对辐射有相对抗性——来收集数据的是进化部成员。程冥都做好准备要面对纯天然全污染积水，但在多条分生视角里，意外发现了一块干净水池。
　　底部和四壁细腻圆润，灯光一晃，不知名光滑材料发出淡蓝色光晕，约莫两米见方，水深半米，正好适合她泡进去。
　　“是它们的饮用池？”小溟猜测。
　　她回忆一下那些奇形怪状的融合生物们，静了两秒：“……”
　　怪物有这么讲究吗？
　　但不管它们讲不讲究，她没功夫讲究了。
　　明明盛放着生命禁区的辐射海水，宫腔内的东西却似乎感受到舒适的环境，立即变得活跃起来，在她腹部蠕动着，有膨增下坠的趋势，加剧了源源不绝的痛苦。
　　有人说胎儿对于母体就是一种寄生物，会不断褫夺母体营养，操纵母体行为，程冥算是切身体会到了。
　　手电和防水外套丢在岸边，顾不了核污染可能造成的伤害，她一颗颗解掉扣子散开衣物，下到充满咸腥涩味的蓄水池。
　　波光浮幻明灭间，比淡水更稠的水体渐渐包裹上身体，挤压感中掺杂着痛感，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只液态怪物吞吃。
　　宫缩越来越剧烈。卵囊下行，卡在了产道口，她只能自己给自己接生。起初是助产的粘液，湿润滑腻，有些粘稠，有些涩手。
　　异常艰难的处境，唯一帮手是同处一体的鱼菌。
　　“不是这儿，往下，往里……进去点、再进去一点……”小溟指挥着。
　　程冥单手扶在硬实的坑壁边缘，勉力支撑躯体，探索着挪动右手，几度尝试仍然没能成功取出。
　　黑夜寂静无声，她只听见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偶尔闷痛的呜咽。光线微弱，淌到大腿的透明液体里慢慢夹杂了殷红的血丝。
　　同样滑润的菌丝流连在那一片区域，避免她损失太多营养。
　　体力极速流失，她头晕目眩，起初还有阵阵剧痛刺激她保持清醒，现在浑身冰冷，神经麻木，快要丧失知觉。
　　“把身体交给我，让我来吧。”小溟劝道。
　　是心疼她而提出的解法，可那声音轻微低沉的，又仿若深渊之中佯装无害蛊惑迷途羔羊献祭的恶魔。
　　程冥咬牙不吱声，仍在做着徒劳的努力。
　　以前她或许担心这是它意图抢占她躯壳的诡计，不过现在，她只是对它有怨气。尽管知道不应该，尽管知道责怪它无理且无用，但无尽折磨里大脑被感性支配，魂魄像随着知觉一起被抽离，情绪失去自主权。
　　雪上加霜的是，她想起一件事——死亡与繁衍，对人鱼而言似乎是一体的。她在红石湾下见到的那尾人鱼，就是在生产之后死亡了。
　　这在自然界并不少见。
　　譬如著名“朝生暮死”之蜉蝣，会用几月乃至数年的稚虫阶段累积营养，接着一朝集群羽化飞出水面，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繁殖使命死去，尸身随水漂浮，结束一场壮烈的生命轮回。
　　可这是其它生物的生存之道。
　　自诩高等的人类自然不会甘心在世一遭只是为了物种延续。无数人举枝燃炬照亮前路，文明的绵延高于种族盲目的扩大，这种情形下，个体价值早已不局限于诞下新的个体。
　　因此，拥有着人类思维的程冥，油然生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她会不会死在这里？
　　求生是生物本能。
　　哪怕明白她在被本能支配，惶恐与迷茫依然颠沛如野火燎原，将她力图争取的冷静烧灼得难以为继。
　　“程冥，让我来。”
　　眼见她越来越难支撑，小溟也着急，终于不由分说强迫她接受，只是一个恍惚，立刻被它趁虚而入。
　　身体权限让渡。
　　她能看到、听到、感受到，但无法主动做出改变。
　　大量菌丝铺张如来自地狱的花朵，触须辅就指端深入，灵活柔软勾缠着，一刹那生剐体腔与器官般的极痛后，伴随无法形容的血肉分离、能量流失的空落失重感，哗，整团卵囊滑出。
　　或许是菌丝锋利，或许是产道挤压，它轰然破碎，像装满奇亚籽的水气球，爆出大量软弹湿答的内容物，迅速扩散填满不大的水域。
　　形似胎衣的薄膜溶解，内部卵孢乍涌，密密麻麻，散发着淡淡荧光，飘飘荡荡将她包围。
　　菌丝抽离散开，试图勾卷收回那些漂游四散的“子代”。
　　眼前星点炸开，程冥脱力滑进水底，混沌视野里满目幽蓝，渐次稀薄，把她所剩无几的神思也拉扯飘远。
　　她的理智像随之耗尽清空，攀升到顶峰的恐惧至此反倒降回零点。躯体冰冷，精神世界也冰冷到空濛。
　　疼痛轻飘飘远去，浸泡在危险致命的水域中，被未知的、超越现实般的、她亲自生下的生命体包裹着，竟然只剩下诡异的安宁。
　　明明极其掉san的画面，这一刻，看着这宇宙星空一样光怪陆离的景象，她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些，算是她的孩子们吗？
　　她没有做“母亲”的自觉，只是面对这一幕这一秒，确实生出难以描摹的恍惚。
　　“程冥——”
　　所能感知到的最后场景，是幽静水泽下小溟的一声呼唤，她双眼合拢，意识昏然。
　　……
　　“程冥……”
　　又一声依稀来自意识深处的呼唤，链接的神经如同琴丝被拨动，嗡嗡回音不绝，将她唤醒。
　　她茫茫然睁开眼。
　　视野由暗转明，不符合期待的景物映入眼帘，清晰的一霎间，霍然！程冥翻坐而起，睁大双眼直视对面，无尽惊恐把她淹没。
　　她看见了自己——
　　如同平行空间扭曲折合，重重叠叠，无数的自己。
　　无论转向哪个方向，斜视或正视，所有的“她们”都直直盯着她，一眨不眨，一偏不偏。
　　她在被自己观察。
　　程冥肢体僵直，呼吸都要停止，几秒之后，终于，那口差点撑裂肺膈的气顺了出来。
　　是镜子。她前后上下左右六面都是镜子。
　　全方位，全包围。
　　果然，镜不能对床是有科学依据的。这措不及防冒出的场景险些把她吓出好歹，心率几乎狂飙至一百八。
　　惊恐缓慢退去，疑惑与警惕翻涌上来。
　　环境大变样，无疑，她已完全不在闭眼前的位置。阴暗潮湿的地下水池不见了，那些从她身体里钻出的卵孢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宽敞的空间、柔和的光线，身下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舒适坐卧具，在她坐起后跟着抬高，支撑她酸软的背脊。
　　怎么回事？她几乎怀疑自己之前是做了个噩梦，又或者此时还在梦中。
　　嗤，对面墙壁细微轻响。似乎是气动控制，那面镜子“裂开”了。
　　循着中央规则规整的圆弧，更加浓重雪亮的光芒渗入，宛如科幻影片的场景，另一个世界对她开启——
　　“醒了？”影未至，声先行，一个女人走进来，“放心，这里很安全。”
　　像是圣光里走出的自天国而来的使者，那些明亮先描出她周身轮廓，接着，是衣间的褶皱、阴影，挂在耳边的柔顺发丝，微微闪烁的珍珠饰品。更多细节勾勒，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鲜活，从非人转向了非凡的人。
　　胸口有烫金铭牌，应该也是研究所的研究员，可她的制服和常见款不同，设计更繁复美观，明显不是为实用，而是身份象征。
　　这位看起来气质优雅、地位高贵的女士带着笑，却是分外平易近人，关切对她道：“刚刚生产完，你需要休息。”
　　不管她神情多么和蔼，这话都很恐怖，很不合常理。然而程冥看着她，随着她轻柔的话语，只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在生发盘旋着，告诉她，对方值得信任、值得依赖。
　　这感觉没有来由，没有逻辑，出乎本能般地，让她不觉下意识放松。但在回过神来后，理性意识疯狂预警，刚有所缓和的心跳怦然加快。
　　程冥望着她，问：“你是谁？”
　　“我？”她像有点讶异她这样问，不过还是耐心回答，注视她的微笑愈发和煦温柔，“从基因层面讲，我是你的母亲。”
　　程冥迷惑又茫然，但对“母亲”这样过于严谨而意义不凡的词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自然而然地反感。
　　她正想反驳，就听对面人继续道：“小溟。”
　　她自顾自抬手摸向她头顶，手指也很温柔、温暖，但那蠕蠕而动的力度，像实验员在检查样品完整度的细致方式，程冥怀疑，她真正想做的是撕开她的头皮、插进她的脑子里，抚摸下方另一个意识体。
　　在她毛骨悚然扩大了的瞳孔倒影里，褚兰英微笑——
　　“是叫这个对吧？”


第87章 她和它，都是“她”。
　　“程冥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曲赢坐在程染身边，房间四角红点闪烁，她们被大量监控系统环伺着。
　　后者拿了把形似医用针钳的工具，在她脖颈处一拨，咔哒，限制环被拆了下来，放到一侧操作台上。
　　银白金属内圈有斑驳血迹，拖曳出一些白色筋膜似的丝线，犹如活物般还在轻微扭动。
　　是嵌在颈椎神经里的。
　　这痛感可以想象，但她低着头，只是搭在扶手的指尖轻微攥起，表情不见明显变化，说话时语调也平稳。
　　限制环需要进一步调试并更换更强效的抑制剂，其实并不是非得程染来，不过，只有程染来，她会足够温顺听话。
　　她是她的长辈，她的恩人，她伟大的实验员与再造之母……毋庸置疑。
　　即便现在的她已经渐渐明白了，自己其实只是她“女儿”的实验品和保险栓。
　　不错，她也是程冥的保险栓，一道人形锁。当MM1出现问题，她是最有能力解决的。
　　2159年，她作为无数受试者之一被送到程染手中，偶然中的必然，她成为屈指可数的成功品，而且可以说是最成功的一个。
　　此前实验失败率奇高不下，从她开始，融合项目才算真正步入正轨。
　　61年，她见到程冥，知道了自己存在的意义。程染私自挪用研究成果将女儿从死亡边缘抢救回来，留下太多隐患，有意培养一个助手帮忙并遮掩。对方救她，焉知有多少是为这个女儿。
　　不过那时她没什么怨怼，对于间接救了她的小朋友，抱有无限好感与怜爱。
　　像某种缺失感情的投射，她总是希望她好好的，希望她们好好的。
　　但个人期愿扭转不了背道而驰的现实车辙。68年，程冥失去家人，失去最重要的母亲，她担心她，陪伴她，又何尝不是在从她身上汲取温暖。
　　74年，程冥被判定丧身海啸，就在她结束任务赶回防御中心的前一刻。像最后一根稻草毫无防备压下，没了牵挂，也就没了桎梏。
　　同年10月11日，进化部终于通过陈可的提议，于是时隔六年，她再见到程染。
　　就像曾经挽救她的肉身，在她精神岌岌可危的一刻，对方将她从虚无暗界拉回阳间。
　　事情到这并没有结束，太多疑案悬而未决。
　　更荒唐的是，紧接着75年6月2日，程冥也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以为一直以来自家小朋友身体差，是寄宿着另一个怪物的缘故，多次高烧到濒死边缘被送进医院，要程染找她收拾残局，没一次跟那鱼菌脱得了干系。
　　然而，这样不死不休宿主与寄生物的关系，她们居然本质一体。程冥就是MM1，完整的，同时存在人和怪物两面的，比她还早诞生的实验体。
　　死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复生。
　　她应该开心吗？
　　她理当是狂喜。
　　但这份喜里掺杂太多不意的惊悚，荒诞的真相，和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漏洞。
　　眼前这位，真的是她熟悉的程教授吗？
　　程冥真的是她的女儿吗？
　　曲赢的问题其实问得很简单。
　　她可以说是，可以说不是，甚至可以说是也不是。
　　可偏偏，她说：“你问错人了。”
　　多浮泛淡漠的一句话。曲赢侧过头，看见程染眼神平静对着她。
　　手还放在操作台的金属环上，预备按照章程调整完重新给她佩戴上，但极其突然地，啪！一声爆鸣，头顶正上方玻璃罩破碎，灯光俱灭。
　　火星溅射，黑暗顶替昼亮，在限制设施生效前，曲赢像头出闸的猛兽刹那暴起了，利爪对上分神的饲养员，她的手卡上程染脖子，嘭！将其抵压在锋利的操作台边缘。
　　拘禁已久的腕足早已叛逃涌出，碾碎了那些一刻不停监控她的设备。后颈伤口还没愈合，鲜血淋漓得如自由的勋章。
　　这么重的力度，正常人都该出现反应，不管是奋力抓挠与挣扎，呼吸变得急促，还是面部缺氧涨红，至少该有反应。
　　然而，后者什么都没有。
　　出色的视觉令她无惧无光环境，因而曲赢看清楚了垂望她的那双眼睛。
　　那双依然宁静的灰白的，神祇般高高在上的眼睛。
　　曲赢嘴角弧度悠然拉大，不知是不可置信居多，还是荒谬居多，在响彻建筑的警报声里，礼貌地轻声询问：
　　“程染教授，我能挖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吗？”
　　……
　　未知建筑，未知时空。
　　镜面组成别具一格的新鲜牢笼，程冥僵硬着躯体定在其中，视线凝固于那位陌生女士。
　　她叫的不是程冥，是小溟。
　　比起一觉醒来被绑架更可怕的是，对方识破了她的真实身份；比起莫名被绑架还要可怕的是，对方知道她身体里存在两个意识。
　　“真高兴你能成长得这样快。”
　　她靠得更近，用满意赞赏的眼光打量她，整个人带来和暖的温度与浅淡的香气。
　　程冥分不清那源自人类造价高昂的香水，还是某些对她没有好处的物质。她无比想要后退，但身处这陌生空间，根本不能轻举妄动。
　　“我的母亲只有一个，她叫程染。”
　　连呼吸也放轻了，她一动不动盯着对方。
　　她不知道对面是善意是恶意，浑身每一块肌理都悄然绷劲发紧。
　　“不冲突。她是她的，我是你的。”这位女士失笑，指了指她胸口，“不信的话，拿出来看看吧。”
　　她问：“你从来没想过打开它吗？”
　　还没听懂她那句绕口的解释，程冥跟随她的动作，下意识抬手一摸。
　　更换过的柔软布料下方，某块凸起的硬物硌到了指腹，她愣住。
　　这不是……程染给她的吗？
　　在这个自称“母亲”的女人面前，她好像没有半点秘密可言。
　　耳边嗡嗡声发作，中枢神经似乎要丧失机能，无法进行有效思考。
　　迎着对方那期待的目光，被惶惑萦绕着，程冥缓缓取出海贝。
　　看了看这个的确可以储物的小东西，她寻到开裂的缝隙，用力一撬。
　　喀，贝壳掀开了。
　　指甲承力过度，甲床或许是受伤了，火辣辣的滚烫麻木，但她没有太多感受，只是盯着壳里的东西。
　　大概是些许海水侵染了进去，内部毁色得不成样子，暗沉的污浊的，两块隐有破损的硬壳，夹着一片粼粼闪光的卵圆形物质。
　　鱼鳞。
　　用树脂或者蜜蜡之类的材料包裹着，像是一块琥珀，封存着时间，也封存了更多更深的东西。
　　多年来贴身在她胸口的吊坠，不仅外壳镶嵌了怪物组织的符号，内部竟还有乾坤。
　　这么离奇的场景，石火电光，她居然明白了程染的用意。
　　这枚鳞片来自她另一位生物学母亲，证实着她的身份。
　　虽然很想保持镇定，但现实半点不给她镇定的余地。
　　她有点钝迟地抬头，看见后者如沐春风的微笑。
　　“要去做个基因检测吗？”褚兰英体贴地问。
　　“你见过我，还记得吗？”她一声短促笑音，称得上宠溺的口吻，“你见过了，40实验室那头标本吧？”
　　话语比海妖的歌喉更蛊惑众生，震得人三魂七魄无法附着在身体。
　　“你是——”程冥也不想这么不礼貌，可现实这么突破想象，她只能瞪大眼看着她，悚然的、难以置信的目光。
　　她是1号人鲛融合实验体，人的部分来自于程染，鲛的部分来自于眼前这个女人，所以她说，她是她的母亲，她也是那头标本……
　　可40实验室那具人鱼俨然早已死去多时，面前这个是人是鬼？
　　她突兀地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吓了个激灵。但毕竟是曾经从业于生物科学的研究人员，程冥很快收住朝鬼神论飘移的思维，循着过往对这神秘物种的了解，终于找到一条勉强符合科学的解释——
　　或者，这就是人鱼金蝉脱壳的方法。
　　死后留下卵，寄生人体，就能将生命延续？
　　心脏吃力地鼓动，她屏住呼吸，不希望自己的声线泄露颤抖：“你要我做什么？”
　　她不信这种怪物跟她讲什么母女亲情。而今程染的立场也越发扑朔迷离。
　　她们在谋划什么，出于什么目的放任她到现在？
　　对方的手停留在她额头，拨弄菌丝的动作温柔如真正的慈母，随即轻轻一顿。
　　程冥只见她的眸子隐约眯起一分，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低下来，瞳孔近在咫尺。深处是不见底的晦暗，表面浮动着剔透幽光，仿佛观测镜头，能够洞悉一切细微。
　　神情渐渐变得无奈而危险。
　　“小溟，怎么不听话呢？”她在透过她，与另一个“她”对话，“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
　　商量？商量什么？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不知道的时候，小溟与她联络过，并且达成了某个共识？
　　像是预知到了某种脱轨的信号，不安在她心脏里腾然跳起，并伴随对方的言语成型，逐步演化为现实。
　　毫无防备，这场谈话转向了一个诡谲的方向——
　　“我知道你爱她，可吃掉她，你才能永远拥有她，杀死她，你才能真正获得自由，不是吗？”
　　她谆谆教诲，耐心引导着她的“女儿”。
　　几乎花费一半脑细胞，程冥才接收并理解过来，对方口中那个“她”，指的是自己——
　　面前这个人，这位身居高位一直在暗处观察留意她的女士，在意的不是她，而是她熟练操纵运用着所有身体能力的“另一半”。
　　她希望小溟吞并她，在这场绵延已久的身体争夺战中决出个最终胜负。
　　而她的另一半脑细胞在放空，在遭遇巨大冲击后，散漫地攫取到另一些事实——
　　她一定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吗？谁规定的呢？
　　明明她和它，都是“她”。


第88章 她根本无法反抗母亲。
　　事情完全失控了。
　　恐惧扼住咽喉，程冥试图张口，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无法从外部求诸答案，她只能在脑中呼喊着质问着，出于不知所措的惊惶、出于遭遇背叛的愤怒、或出于委屈与悲怨——
　　你答应了她什么？隐瞒了我什么？
　　你又在欺骗我吗？
　　小溟不应。
　　没有回应褚兰英，也没有回应程冥。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正在犹豫。
　　这场景太荒谬，也太疯狂了。她其实不相信小溟会主观意愿伤害她，可上次出现类似的局面，是它昧下了68年当夜的真相，以保护她的名义……保护的防护罩，也可能成为造就窒息的凶手。
　　这一次，又要她面对什么？
　　小溟静默无言。
　　于是褚兰英似乎有些遗憾，又似乎意料之中般微笑道：“好吧，我来吧。”
　　不知道她是基于什么做出判断，但程冥清楚看见她从衣袋取出了一管注射器。
　　透明包装内，淡蓝的药液微微晕染出迷幻的色彩，成分不明，但肯定不是什么无伤大雅的东西。危险意识在她脑中爆炸，刹那贯彻了全部大脑皮层。
　　在她靠近那一秒，程冥立刻偏头躲避，一翻身，咚！她从至少一米高的台子结结实实跌了下去，痛觉从神经末梢蔓延开，身体不由自主蜷起。其实应该有更和缓的方式，但满身疲惫未消，她又习惯危急关头依赖小溟，一下没调整过来，就这么摔在金属质的冰冷地板上，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不接受自己怪物的一面，不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等于引颈就戮，终有一天要面对这任人宰割的局面。
　　可惜了菌丝不在她控制，否则她真想试试，分生孢子能不能寄生这所谓的“母体”。
　　掰正身体，程冥紧紧盯着斜前方的女人，呼吸急促，目光戒备，是警觉并饱含攻击性的姿态。
　　然而她太虚弱，几乎所有能量都耗在了生产，别说攻击，防御都未必容易。
　　对方是怎样挑中的这个时间，怎么做到这样精准地乘虚而入，还有她生下的那团东西，是不是也被面前这位收走了？
　　程冥思绪很乱，越想，嘴唇咬得越紧。恐惧之外，胸腔下硿硿声此起彼伏，涌动的血流如同瀑布撞石，让她头胀耳鸣着，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或许，在接近最终的真相。
　　她的诞生，是在这位推波助澜授意下的吗？程染当年偷走她，是否至少有一个目的是想让她远离这个人？
　　程染要她人性的一面，褚兰英想要的则是“它”，一个完全不必具备人性的怪物。这跨越时空的沉默交锋，堪称一场绝佳的戏剧，每个人白璧青蝇在自己位置上演着交响曲，分不清真伪善佞。
　　只有被迫参演的程冥很想举报她们。
　　这么个左右着人类未来命运的前沿阵地，被怪物渗透得不成样子，她忽然觉得防御中心不像是为抵御海洋污染建成的防线，更像特意给怪物们留的养饲厂，她也在其中，不知是饲主、饲料、还是被饲喂的怪物。
　　褚兰英走近，发间珍珠耳饰擦过淡白的光弧，四面银镜，微弱一点光就能使这里亮如白昼。
　　程冥看不清她的神情，她只退了一下，身后抵住冰凉坚硬的东西。扭头，她看见镜中的自己。
　　“头发”完全散开，辅助生产的长度没及时收回，在她蜷坐时就这样一直铺到地面，积成汪汪一潭深黑，将不知何时换上了白色棉质睡衣的她衬托得更加苍白，像水潭拍击摞叠的一抔浮沫。
　　原来这房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大，只是镜像带来的错觉。
　　纵深被拉长，仿佛有无限的空间，实质不过一方小小的笼子，她是笼中展不开翅膀的鸟。
　　“看起来，你不想我动手？”目标就在眼前，无路可退，很便于下手的角度，褚兰英却停住了。
　　望着她，用一种好似临终关怀师的温和语气对她道：“那换一个人来吧。”
　　程冥不懂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在手边平台上某个按键轻点了一下。
　　一线光芒在距离最近的一侧迸发出来，程冥茫然循迹望去，身侧“镜子”质地从光滑变为了粗糙，就像PCB线路板组成的大屏，墙壁变化了。
　　画面明暗交错，缝隙凸现，墙壁变成了一扇对开的门，间隙拉大，直至完全掀开。
　　一个人走了进来，光晕朦胧，从模糊到清晰。
　　褚兰英将手中的不知名药品递给了她。
　　是的，她。那是名女性。
　　穿着雪白的实验服，戴着口罩，脑后盘卷着头发。
　　一个无论如何无法想到的身影。
　　程冥愣住了。
　　像是生怕冲击不够，对方接过东西，走向她，边走，边抬手捏向一侧的耳挂，不急不缓地，将口罩摘下。
　　防水无纺布剥离，黯淡光线中白到发冷的肤色，露出一张熟悉到令她恐惧的面容，那是——
　　程染。
　　许多年间朝思暮念的场景，如此突兀地降临，像一场毫无道理的怪诞梦境。
　　她恍恍惚惚回不过神，直到对方携着凄冷的空气抵达她身前，低下头来。
　　她这么近、这么近地看她，近到她不敢呼吸，怕吹散了她。
　　“妈妈……”程冥大大瞠着双眼，发抖地低低呼喊她一声，世界都像要随着这震颤的声线倾倒塌陷。
　　再相见，隔了两场生死，七载光阴。
　　可相比于程冥激烈的生理反应，程染表情很淡。指间划过幽寒的银光，她攥着一支注射器。
　　褚兰英站在二人不远处，带着淡淡的乃至于悠然的微笑，注视这母女相残的一幕。
　　她想留下小溟，所以想方设法湮灭她的意识，可，程染又为什么站在她那一边？
　　程冥不明白。
　　她没办法思考了，眼底茫然多过惊痛，大概在太过剧烈的疼痛涌上前，身体的自保机制被唤醒，感受痛苦的脑域先一步麻木失去了知觉。
　　是因为我杀了你一次，你恨我吗？
　　创造我，只是为了你们的项目吗？
　　我……是你的女儿吗？
　　程染没有回应她的疑问或呼唤，一只手落在了她肩膀，针尖稳稳抵上她的颈动脉。
　　程冥在发抖，不是因为尖锐的针头，只是因为这个人的手。
　　十六年恩养一夕崩溃。
　　面前这人的形象与过往太过迥异，她甚至开始怀疑回忆是否为虚假。
　　自己真的拥有过妈妈吗？
　　母亲是假的，爱人是敌人。
　　她一无所有。
　　她应该挣扎，应该抵抗，可当程染摁上她的一霎，她就像倒退回了婴孩时期，那只纤瘦的手像山压着她。
　　孩子的感知太狭窄太纯粹。她眼里只有她，她的全部世界只有她。
　　她根本无法反抗母亲。
　　然而，在锋利针管扎进皮下之前，近在咫尺一缕黑色倏然扬起，卷住了那危险的利器。
　　程染灰褐的瞳珠轻微一转，看过去。
　　拦住她的是菌丝。
　　程冥感知到那些绵绵的酥痒，怔住。
　　小溟要救她。
　　千钧一发的时刻，另一面的她，属于鱼菌怪物的意识出现了。
　　一无所有，到最后，唯一所能拥有的，只有自己。
　　“程冥……程冥，她不是程染。”小溟似是刚刚转醒，传给她的神经脉冲很微弱，却很坚定，“她不是。”
　　先是涓涓细流，接着，犹如洪水溃决，天崩地裂般可怖的信息。
　　它说：“她被寄生了，你见过的，被鱼卵寄生的尸体。”
　　——尸体。
　　这个词在她脑中空茫地滑过。
　　她面部肌肉发僵，微微张口，说不出话。
　　她明明早就感应到什么，但在它亲口说出来这一瞬间，还是痛到肝心若裂。心脏在撞击胸腔，嗵，嗵，撕拉肌肉，锉刮骨骼，令她的肝脾肺肾也一股脑被捣碎成汁，好苦啊。
　　五脏六腑都破碎，原来是这个味道。
　　当小溟还在说着什么的时候，可能是劝慰，可能是道歉，程冥浑身已止不住颤抖。起初她喘息很用力，好像肺癌病人被夺去了氧气，竭尽全力地呼吸。
　　但几秒之后，一切又都消失了。
　　她以为自己是接受现实恢复了平静，其实是飓风犁过地面后满目疮痍的平静。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再看向程染，她的瞳孔晃晃悠悠映出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容，但她的视觉神经失灵了，接收不到任何画面，于是，程冥甚至能清醒地开始思考原因——
　　人鱼同族间有感应，不管是跟寄生程染的那只卵，还是同样被寄生的褚兰英。
　　它很早感知到了这些，察觉到了真相，却没有立即告诉她。
　　“你怎么不早说呢？”她问它，“这次是为什么？”
　　与一年前几乎毫无二致的场景，区别只在，这次她没力气嘲讽它了。
　　她提不起嘴角，任五官松懈随意地摆放，面无表情问它：“还是为我好吗？”
　　“……”
　　神经讯息一秒能交换百万，所以，以大脑信号传导的维度评判，小溟沉默太久了。
　　“她说，可以让我和你一起离开陆地。”它很轻、很弱地道，“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只有我跟你。”
　　随这句话同时传递而来，星云般斑驳而抽象变化着的，是它过去藏匿起的某些画面。
　　这个“她”，不出意外，指的是褚兰英。
　　她们在红石湾下，顺手藏进鲛卵里、后来却再杳无音讯的那枚分生孢子，被褚兰英得到了。
　　而且，培育成了菌丝体。
　　孢子菌丝体能感受波动，只是欠缺感官，并不直观。对于习惯以五官感知世界的程冥，那些信息接近无法解读，因此错过了许许多多。
　　但小溟可以。
　　何况，人鱼本就能通过超过人耳感知的声波沟通。
　　从孢子落进对方手里开始，她和它的交流和谈判也开始了。
　　有些时候程冥的很多念头，谁知道究竟是她个体意识发出的，还是被小溟隐晦的引导影响。
　　平静虚假轻薄得像张糯米纸，只要有一滴水落到上面，就会从那一点开始逐渐地逐渐地融化，融成糜烂的混稠的一团，再也无法复原。
　　在这里消融了她的平静的，是一滴眼泪。
　　“小溟——”程冥滞涩开口，喉咙像是被沙砾磨出了血，她含着满口的铁腥，不知道自己是想哭嚎还是詈骂。
　　她以前就该察觉的。
　　明明身体也是它的，可除却起初懵懂时本能排斥另一个意识的存在，到后来，直至一切大白，它再没提出过拥有身体的要求。
　　它没有掌握躯壳以达成与外界建立联系的需求，就像真正的寄生生物，耐心舒适地龟缩在她躯体深处，只愿意与她交流，只在乎她的感受。与其说不通人情不会社交，根本是不屑于社交。
　　不能用看人的目光看它。
　　它的自我认知非人，也非任何一个族群。
　　她原本也该同样，却被程染一手拉入人间，培养成渴求人类认同的“人”，像所有女儿一样渴望母亲的夸奖，渴望母亲的青睐。她亲手为她催生出根芽，将她深深栽进了这片大陆。
　　所以，当母亲离开，她就成了断梗的浮萍。
　　何所去何所终？她不知道。
　　而与她不同，小溟从来不觉得孤独。因为它有她，一直有、且只有她。这是它无比确信而为之满足的一点。
　　多纯粹的怪物心性。
　　她痛恨又深爱的怪物。
　　“小溟。”显然，褚兰英也发现小溟苏醒了。她无奈叹了口气，摇摇头：“你真的不想独自拥有一副躯体吗？不用被她掣肘，想去哪就能去哪……”
　　程冥抬眼看她，小溟短暂征用了人体发声系统，言简意赅：“骗子，滚！”
　　面对“女儿”这样不礼貌不客气的叱呵，褚兰英再叹了口气：“我没有骗你。我是为你好。”
　　真是经典异常的话术。
　　她明明不是纯粹的人类，但把人的习性摸得比人类还透。
　　这场面何其滑稽，程冥扯了下嘴角，莫名的一个笑。
　　她应该感觉疼，母亲爱她，可母亲已经死去，爱人爱她，可爱人与她理念相左。
　　但她现在真是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麻木。
　　“小溟，你还是睡着听话一点。”褚兰英的耐心耗尽。
　　另一面“镜子”也消失了，墙壁像幕布徐徐拉开，露出一樽透明玻璃缸。
　　幽蓝溶液中，一株乌黑的丝状海藻在摇曳——不，是分生孢子发育成的菌丝体。
　　她走出去，在缸壁设施上轻轻一拍。按键开关应力，有隐隐约约棕色液体弹出，像一缕烟注入密封缸中。
　　孢子体和本体有联系。
　　程冥视线跟随对方，电光石火后明白了她想做什么，可已经来不及阻止。


第89章 妈妈，不要不理我。
　　刹那间，刺痛涌进她大脑。
　　好像一张锋利玻璃片将什么与她骨肉相连血脉交缠的东西划开了。哧，无声的小小火花，粘连的末梢细丝被拉断，冰冷的无机物坚硬阻隔在那里，绵长的空濛如雾笼罩漫来。
　　来自她的另一半。
　　连她也这样清晰知觉，不敢想象小溟遭遇着什么。
　　程冥不知所措地唤：“小溟？”
　　可再没有回音。
　　浓浓的恐惧席卷上她全身。
　　
　　“真是太软弱了。”褚兰英转过来，大幅灯光被缸中菌丝割裂，致使其背后光影张牙舞爪，宛如拆骨画皮佯装可亲的鬼怪终于显露出森然一面，居高临下评价，“人这部分在你身上毫无意义。”
　　菌丝像离了水的海藻颓萎失去活力。没了阻碍，程染再一次抓住她，不费什么力气，针头对准动脉血管刺下。
　　很微小、但尖锐的痛。
　　程冥身体一颤，哽咽着叫她：“妈妈……”
　　明知对方在带给她伤害，她下意识的反应，仍是低头将自己送进了她的怀里，像一只疲倦的濒死的幼兽，即使死亡，也想死在母亲温暖的怀抱。
　　是她给了她生命，所以，现在想要拿走，也是天经地义的吧？
　　可这怀抱并不温暖。
　　她听见微弱的心跳声，下方有血液在循环流动，还在为脑部运转供给氧气与能量，可她只感受到无尽的寒冷。
　　于是她又有了点清醒——好像，这不是妈妈啊。
　　错觉般地，在她靠过去后，这副与她相贴的身躯也顿了下。
　　程染的呼吸离她近了，也许过了一会，也许刹那之后，头顶一个很轻的嗓音：
　　“宝贝。”
　　太熟悉，又太陌生的一个词。
　　她在喊她？
　　程冥抬头，饱含惊恐与希冀地望去，望着这个面目全非的母亲。
　　她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现在，整个人却像从高处重重摔下的瓷器，随着这两个字分崩离析。
　　她是妈妈吗？
　　程冥紧紧盯着她，用沉默恸哭的眼眸问她，你是我的妈妈吗？
　　妈妈，你记得江老师吗？你记得金霞教授吗？你记得程进吗？你……还记得我吗？
　　她想抬手触碰她，然而，那双眼垂下看她，像一抔封冻的水，裂开一些微渺的疑惑，没有温柔的意思，伤害她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执掌她生死的手贴在她颈边，嗒，按下。
　　程冥流着泪，张皇无措地看她，好像什么感受不到了。
　　大概，只是一个容器被装进了点容器本身无法理解的东西，继而忠诚复述了出来。
　　人死，能复生吗？
　　她也很想自我欺骗，可她更忘不了程染的话。
　　“妈妈，什么是死亡？”
　　许多年前，听见女儿的这个问题，身为研究员的程染想了想，尽量简洁但严谨地回答：“死亡就是，身体机能不能逆转的终止，所有生理功能消失，看不见、听不见、感受不到。”
　　“那我叫妈妈，妈妈也不会再应了吗？”
　　孩子对死亡没有明确认识，也就没有大人常言的避讳，会下意识拿自己、拿自己熟悉的身边人举例，不带任何恶意与诅咒的，最原始单纯的好奇与求知。
　　所以程染也不会生气，只是笑着道：“对，怎么叫妈妈都听不见咯。”
　　小小的她一下对死亡有了丁点真实的感受，瘪起嘴，难过地抱住程染，将脑袋埋进她腰间：“妈妈不要不理我。”
　　不过程染也是个富有浪漫气息的艺术家，于是她捏了捏她鼻尖，说：“别怕啊宝贝，换个角度想，就是妈妈会在你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永永远远陪着你了。”
　　母亲是第一个对她进行生命教育的人。
　　可她没有说过眼下这种情景，该如何看待。
　　这是死亡吗？她心脏还跳着，生理功能还存在着，甚至，大脑对外界刺激还有反应……是什么让她具备这些现象，是什么在欺骗她，伪造她母亲活着的假象？
　　这一刻，迷惘、悲伤与微渺的愤怒混杂着，让她无比渴求起真相。她无比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主导了程染的表现。
　　这个想法渗出的同时，啪，有什么爆裂的声音，液体溅到她脸上，很少量。程冥直愣愣地，她不仅在那双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像，也看见了自己的菌丝。
　　菌丝蠕动，带着极少量的粘液、血液、浆液，或者别的什么，从心脏主脉逆溯，顺着遍布人体的经络管道，突破血脑屏障，刺穿程染的头颅，摸索寻找到一切的源头。
　　是的，自己的菌丝。
　　小溟失去联系，现在，是她在操控这具身体种种致命防御体系。危机关头，她分割让渡出去的权限收回了。
　　不管在不在她的主观愿意，七年前那个夜晚被重现了。
　　肉眼不可见的角落，菌丝化作解剖刀解离着她熟知的、不熟知的脑部，白质，灰质，和曾经探索过的被寄生大脑不同，这脑域分外完整，不曾遭遇过寄生破坏般。一片血肉模糊里，一个球状物在滚动。咕叽，鱼卵滚了出来。
　　这鱼卵也有所不同，很小，很透明，不敢想象它已经在人脑里呆了七年，根本不像是纯粹汲取宿主营养以壮大自身的寄生物。缠绕接洽上那些神经末梢的一霎，她明白了个中原理。
　　2168年，意外发生不久，海洋里的怪物搜寻到二人的遗体，打捞上岸，再被保障部发现，送到了研究所动物组。
　　褚兰英向另外多位负责人发起通话，说明情况，提出了一个超乎想象的解法——抓住程染大脑缺氧死亡但身体机能未完全消退的极短间隙，用变异鱼卵嫁接，保留存储记忆的中枢神经。
　　“程进呢？”
　　“没救了。而且我们获得的鱼卵是雌性，只有程染可以试试。”
　　“各位尽快。”褚兰英提醒，“多犹豫一秒，她的脑细胞就多死亡一部分，即使成功也可能永远错失重点信息。”
　　那其实是一通可能改变历史走向的通话，但在当时，只是事发突然的，五大总部领导人收到紧急简讯召开会议，不到三分钟的时间要做下决定，是否允许开这个先河。
　　所有人都清楚人才的重要性。程染掌握大量关键知识、关键技术，她们需要她的学识、经验和智慧，不论有关藻菌或有关融合项目。失去这样一个天才损失是巨大的。
　　太短的时间无助于思考商讨出更好办法，因此，防御中心最终通过了。
　　于是，有了一场绝无仅有的“手术”，将亡者“复活”。
　　这就是这个生命体尚且存在的全部。如她解析严莉的记忆，鱼卵调动着程染的神经，模拟其活着的生理反应。
　　听起来十分极端邪恶的做法，却不过是智械科技派的对立面。前者可能选择集成电路上传云端保留意识，而生物科技，选择了合理利用变异生物的特性□□储存重要信息。
　　防御中心最重大的成就突破就是生物科技，尽管这与大部分人的伦理观念相悖。
　　如今看来，焉知是利用了变异生物，还是被变异生物利用。
　　只有记忆存在，真的算是活着吗？
　　这个问题会被争论，其实只是生者的问题，是生者不愿接受逝者离去，哪怕自欺欺人也想固守那毫厘的希望。可对死去的人而言，连意识都已消逝，没有“自我”的概念，如何算存活？充其量不过一台计算机，一款模拟器，为实现某种目的人为打造的机器。
　　她是妈妈吗？
　　她当然是啊。
　　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这只是被寄生物操控的空腔，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意识究竟是什么？当大脑整体集成遭到破坏，物理层面个体意识消弭，但后续重新激活部分神经细胞保留记忆，这个连自我意识都不存在的“人”，还能算活着的人吗？
　　程冥好像也死去了，恍恍惚惚，丧失了知觉，丧失了发声能力，丧失了听力。不清楚一切具体是怎样发生的，茫然抱住突然倒下来的躯壳，像飞蛾扑火拥抱一个会将自己焚烧毁灭的信仰。
　　她似乎又回到了孩童期，学过的所有知识都消失了，对世界认知朦朦胧胧，对死亡一无所知。
　　“妈妈……”
　　妈妈，不要不理我。
　　啪嗒，注射装置掉落在地的声音，微弱轰鸣的令人恐惧的声音。程染的双手擦过她两侧肩膀，头落到她颈边，凌乱的长发披散轻拂过她的侧颊，身体与她相贴，像一个主动的拥抱，没有了记忆里妈妈怀抱的柔软，只有淡淡的腥气围绕。
　　于是程冥终于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又一次为了自保，杀死母亲。
　　所有条件反射消失，本就薄弱的呼吸终止，心脏沉寂，被强硬延长七年的虚假生命按下最终键。
　　程染，在生物学意义上死亡了。
　　她应该放声大哭，可嘴张开，撕心裂肺的剧痛，像鱼骨卡住喉口，发不出声音，双手回抱，只是冰凉的尸体。她也想扭头看一眼她，或许会是最后一眼，却只能恐惧地仰头睁着眼，一颗又一颗滚烫的液滴划过颧骨，淌下下颌。
　　她不敢看，不敢面对，不敢哭泣，不敢回头。
　　手臂本能地收紧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双手环绕她脖颈，让她想起幼小的自己也是这样挂在她脖子上，安然蜷睡在她温暖香甜的怀抱。
　　可是她没有妈妈了。
　　道别一次又一次，唯这次是永别。
　　十六年教养之恩，怎么放下，怎么忘记。
　　人生两大终极课题，生与死。现在，妈妈大概教了她人生最后一堂课，是如何面对死亡。
　　失去之后，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回到童年，回到亲人身边。可人生怎么才能逆行呢？
　　她一步步走向明日，一步步远离昨天。
　　晚来惊梦凉夜枕，她孤独走了好远好远想起回头，妈妈在那条老旧长路的尽头，微笑挥挥手，对她说再见。


第90章 我最爱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
　　看得见的表象与看不见的内心全都湮灭为无尽灰白雾气，她蜷缩着抱住自己，一动不动，既不关心外界，也不关心自身，仿佛化身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这片濒临崩塌的精神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但她不觉得孤独，任由神思烟气般飘散，享受着空白的安静。
　　被世界遗忘了般的安静。
　　只是这安静实在短暂，没一会儿，贴着她的某个意识复苏了，开始骚扰她，弹弹她的神经，拨拨她的感知，啃啃她的敏感处，分散占据她的注意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扣在灵魂里的痒，向四肢百骸蔓延出去。
　　它真的很调皮，很不懂事。
　　“你出去。”程冥说。
　　出去替她面对指责，面对狼藉，面对一切她不愿面对的不堪。反正，褚兰英想要的是它。
　　“我出不去，你把我们困在这里了。”
　　她的二分之一如同幽灵环绕着她，从身后拥抱她，又从正面亲吻她，趴在她的肩头，又钻进她的心里，无处不在着，任性地撕扯她虚伪的平静。
　　“你好胆小啊。你在害怕，你害怕再看见程染，你害怕面对你犯下的罪——你觉得那是罪孽。”
　　这声音在肢解她。
　　她不知道它来自哪里，可能是外面，可能就在她内心。
　　“但她最初创造你，就是为了完成基金会的任务，用你做筹码，救她的亲生女儿而已。”
　　“她后来救你，也不过是亲女儿没救了，把母爱移植到了你身上。”
　　“为什么她不让我出现？有我在，你太不像人，不像她的女儿。”
　　“你只是替代品，程冥，你明白了吗？”
　　每一句话都很轻，其间蕴含的东西却很湿冷沉重，刻薄的，辛辣的，戏谑的，神明般的无情，魔鬼般的恶毒。
　　“养育你的十三年，为了改进抑制剂她没少拿你做实验，任你被病痛折磨。她只是你一半的母亲，她还是你的研究员与实验员。”
　　“七年前她丢弃你，是以为褚兰英代表着基金会，她不想把你交出去，可以说是救你，但她什么都不告诉你。她也怕你恨她。”
　　“她爱你，但不正视你，不接受你。”
　　它成功了。
　　打碎程冥的理智，崩溃具象化，这个世界开始焚烧，开始消解，开始没有逻辑地坍塌扭曲。
　　“你能不能滚远点？”
　　她在风化的灰烬里抬起头，本该情绪汹涌的痛斥，从她口中脱出却死寂不见余烟。
　　程染已经死去，爱和恨也好，真实或虚妄也罢，再浓烈的感情都没了凭依，再多的疑惑都得不到答案。
　　她穷极一生也得不到了。
　　只有母亲留在她身上的血，褪去温度与颜色，演化成这一片苍冷的荒原。
　　碎屑纷纷扬扬，她是坍塌世界里的一具尸体。
　　“好吧，那我们不提她。”小溟蹭着她，精神犹如无数触角的克苏鲁怪物将她越缠越紧，那感觉像拥抱，又像在被绞杀，穿过她的表皮，勒进她的肌理，直抵她的最深处。
　　于是，她一边觉得窒息，一边感到安心。
　　令人作呕的安心。
　　“我最爱你。”它说。
　　只有我接受你——它的隐含意。其实它对于在哪里是无所谓的，反正程冥在，什么地方对它来说都一样。
　　可它想跟她永远在一起，是一起活，不是一起死。
　　“严蓉在等你。”拿出这么个只会跟它争抢伴侣的人安慰伴侣，它真是百般不情不愿。奈何有效。
　　“曲赢被关起来了。”这是菌丝跟程染脑中那枚鱼卵触碰得到的画面。程冥能见到的它也能见到。
　　“褚兰英了解所有的事。真相在你眼前，你不想去看看吗？”
　　一个她像是散落成了无数的碎片，另一个“她”在一片片捡拾拼凑，用上能想到的所有黏合剂。
　　程冥没有明显反应，依然一动不动像块石头。但渐渐地，她周围的风暴不再那样肆虐，灰霾余烬如同雪花产生又落下，堆积，铺满，直至填平无尽的疮痍。
　　崩解停止了。
　　雾气散开，茫茫的光穿透尘埃，从远方淹来。
　　她抬头遥望，许久，缓缓站起。
　　世界重归秩序井然，脚下匀整蔓延开去的像是一面镜子，颠倒照映出另一个身形，她迈出第一步的同时，脚底的那个“她”也迈开了步子，当她们走动，银白的涟漪漾开，一圈又一圈。
　　是薄薄的水面。
　　水纹迷幻，倒影中那个身影，像她，又不全像她，非人的、迷人的海妖。
　　她的暗面，她的怪物化身，她的第二类人格。
　　她爱的“她”、恨的“她”、曾极力否决但终要全盘接受的“她”。
　　
　　向外，水岸生长无数白色小花，当她们一起走入白昼，漫山遍野水仙花摇晃，像在祝福，像是欢送。
　　……
　　睁开眼，微微晃眼的光线。
　　梦境的白昼延伸到现实，她看到一盏小小的灯，像枚月亮悬在不远处，幽邃宁静。
　　与之前的区别在，原本的镜面已经完全变成一块电子屏，甚至显示着时间，10：35。
　　完全不知道是夜晚还是白天。
　　菌丝轻柔欢快地摩挲她脸颊。程冥知道自己感知里多了很多东西。
　　不过醒后第一眼，她屏蔽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感官，屏蔽了她未曾见过的世界另一面精彩带给她的吸引，盯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视野空白，脑中也空白。
　　大脑终究是这宇宙间最精妙神秘的仪器。
　　人类心理，脑神经科学，无数代人穷尽无穷光阴也没弄清楚。哪有能专一毁灭某一意识的药剂，要抹杀一个人格，只能从内部。
　　褚兰英是想逼迫她精神崩溃，谁知没有效用，她崩溃，小溟只会跟着崩溃，继而，反是相当于在外部推了一把，让她们由外向内整合了。
　　对于这个结果，始作俑者倒像比她接受得还快。
　　“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吧。”小溟动静不小，很快，褚兰英的身影出现在视野。
　　她从养着分生孢子的装置方向绕过来，俯身拨开那些过于躁动的菌丝，摸了摸她额头。
　　听起来有点儿遗憾，但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主事者，总体平和而自然。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没能在你成长过程里尽到母亲的责任，我也感到可惜，现在，希望我能弥补这点。”
　　如果没有前面那番作为，她现在真像是初次认回女儿的母亲，慈爱而真诚。
　　程冥在她的帮助下坐起来，比起之前的虚弱，她现在明显感觉好多了。
　　对方给程染那支注射管里恐怕是营养剂之类……想到程染，她扭过头。
　　地面空空如也，半点痕迹没留下。
　　程染的身躯被处理了。
　　干净得仿佛她只是做了场噩梦，如果不是她又被换了身衣服，如果不是喉咙残余痉挛肿胀，身体还记得那撕心裂肺的痛。
　　啪嗒，开关拨动，褚兰英打开了最后一面镜墙。
　　全部的镜中人消失了，空间倏然开阔。偌大的实验室，或者，又或许是储藏室。说实验室，是因为后方铺设着许多高端仪器设施，也留有操作台。
　　不过望过去的第一眼，先是幽光粼粼的美景，容器内注满溶液，灯光一透，满目荧蓝色。
　　一座玻璃箱体矗立在两三米开外，再细看，那眼熟的光泽并不是浪生浮花藻菌，而是——
　　程冥下了地，走上前。透明玻璃后飘浮不定的光与影曼舞，那些东西像冥冥中与她感召着。
　　是她产下的卵孢。
　　不似子体对母体的呼唤，依靠激素引诱后者无休止的奉献，而好似，那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落下了一些感知在上面，它们分走部分神经元，导致她能量流失，但感官也因此延展扩大。
　　如果未来它们能吸收到更多营养，甚至，大概能够反哺给她。
　　这就是小溟一直感受到的东西。
　　程冥屏息，她仰头站在箱体投射的四四方方光笼里，像被琥珀冻住的飞虫。
　　思维的海洋在翻卷咆哮，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四面镜墙，一面要她见褚兰英，一面要她见程染，一面囚着分生孢子，一面装有新生的卵孢……前两面是她明与暗的两条过去线，后一面是受制于人的现在，剩下这最后一面，是未来。
　　孱弱，冥幻，尚不可知的未来。
　　她问：“你要它们做什么？”
　　她侧身看向褚兰英，整合完小溟的感知记忆，她知道了更多细节，基本能还原出对方不少动机。
　　但其最终想要达成的目的，依旧琢磨不透。
　　“怎么这么冷淡。”褚兰英从背后握住她肩膀，以一个过于亲密的距离将她的姿势摆正了，声音带笑，在她耳边道，“说起来，我也算它们的姥姥？”
　　这玩笑一点不好笑。程冥撇开眼，神情隐隐作恶。
　　背后这个“人”，这给予了她另一部分基因与特性的母体，现在与她形影相叠着，一起观赏她给予了部分基因与特性的新“子体”。
　　这场景，实在荒诞无稽，奇异到神异。
　　她不接茬，褚兰英只能遗憾放弃逗弄她，与她的视线共同聚焦于那片幽蓝，自顾自往下道：
　　“我们曾经设想过一个治理蓝图，那就是依靠真菌，已经发现一些黑色真菌能够利用辐射供能，这是如今充满危险的海域还能因富营养化导致缺氧的原理——”
　　“你们？”程冥回头打断，“你和哪些人？”
　　后者笑了，有点古怪的笑。
　　迎着程冥的目光，她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前的铭牌，解释道：
　　“当然是，‘我’，和褚兰英。”


第91章 你是我的奇迹。
　　那神情与语气太不寻常，程冥敏感地攫取到了一些微妙的东西。
　　她们的这场寄生，似乎和她见过的所有形式都不一样。
　　“你跟她，算什么关系？”她问。
　　“也许该说是，跨越物种的友谊？”褚兰英并不隐瞒，意味深长望着她，“就像你，和你现在这个身份。我救她，她与我达成合作，我自愿成为实验对象，她自愿将身体给我。”
　　她笑容渐深：“我会替她完成我与她共同的理想。”
　　真菌，治理。
　　人类，鲛类。
　　心脏像钟锤一下一下在胸膛内敲响，大脑自动刻录了关键词。
　　她竟然是这两个物种为解决污染勠力共心的见证者。
　　2143年，海洋污染发生得突然，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各国疲于应付，自顾不暇，直到防御中心建立才获得喘息时间，腾出手来追溯源头。
　　人们试图处理污染泄露源，却发现那些废水似乎源源不绝出自远洋、深洋，根本无法精准定位，也无法进行封堵。
　　科学界提出的合理猜想是，曾经许多年来倾倒的核废料形成沉积物堆积在海底，即使有溢出，也一直被稀释净化。海的无限宽容松懈了人类的危险意识，就像已经装满水的玻璃杯，因为还能容纳回形针，贪心的人便持续往里丢弃这尖锐硬物，一根，两根，三根……水面隆起弧度越大，涟漪越深，直到超出限度的最后一根落入，嗒，水的表面张力崩解，水洒了。
　　蓄积的污染一朝爆发，再也无可挽回。
　　究竟哪些国度该为此负责，历史已不可考究，小人也不会承认，早在多个世纪以前人类已经习惯不同形式的战争，只有持续推诿与相互指责，至此，为错误买单的责任平摊向了全人类。
　　而这个错误，影响的远远不止人类。
　　褚兰英望向水族箱的目光分外温柔。
　　知晓答案前程冥会以为她那眼神真是在看自己的“孙辈”，可现在明白了，对方大概是像看见了救世主。
　　从可能性上说，要造一块能覆盖全部海洋面积、能吸收辐射物质的“清洁毛毯”，作为地球最大体型生物的榜首，真菌，确实是最佳选择。
　　四亿多年前，正是菌与藻的结合，掘开贫瘠的岩石，开启了这颗荒芜星球新的生命篇章。
　　现在，它再一次被希望继承起为生命开辟道路的重任。
　　“你们获得的，就是浪生浮花藻菌？”她确认道。
　　她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纠结过，对小溟而言，菌与鱼究竟哪个才是主体？而在了解到自己实验体本质后，她认定菌只是人与鱼之间的黏合剂。
　　而现在再看，她过去的怀疑不无道理。
　　原来在这个视角下，菌丝的确是主角。
　　可这种菌，又为什么被用来进行融合实验了？制造出那么多怪物，跟这项完全称得上光伟正的“救世”研究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超出了想象。
　　程冥一边清晰感知到自己心跳在加速，一边脑袋空钝思维麻木，有一种不真实的解离感。
　　以及，血肉的存在又为了什么？只是把她当成了小溟的培养皿吗？
　　然而，有些意外的是，褚兰英摇头：“不完全。”
　　收回视线，她再看向她，耐心解释：“这只是结果，不是起始和过程。”
　　经过大量筛选，的确发现浪生浮花藻菌最适合肩负重任。可单纯的真菌要用于海洋清理，可能性还太渺远，单看如今正紧锣密鼓想方设法解决的第三阶段污染就知道了，真菌无法沟通，在营养富足的环境里只会疯狂生长，压缩其它生物生存空间。
　　治理核辐射的初心是为解决生存危机，倘若治理结果依然达成生物大灭绝的成就，未免本末倒置，多荒诞的地狱笑话。
　　“所以，在探索了许许多多条不同方向后，我们想到，菌丝网络本就类似神经网络，过去就有研究怀疑这种生物有着未知的交流模式，于是，再接着，突发奇想地想到，或许我们可以人为干预，再调它的代谢系统，使之形成一个巨型智慧生命体——可以与人沟通的那种。”
　　程冥不知不觉眼睑撑圆，瞳孔在扩大。
　　错了，她不是见证者，她就是她们经历无数试错后收获的结果——有着人类意识的人鱼菌混合体。
　　你们在造神吗？
　　听着听着，这成了她唯一的想法。
　　“宝贝。”褚兰英含笑凝视她，也叫出这个亲昵的称呼，让她不由得反感抵触之余，生出一种错乱而恐怖的晕眩感，“你是我的奇迹。”
　　……
　　她是实验体，是为解决这个世界的问题而存在的。
　　后者的冲击更大于前者。
　　“所以，我没有骗你，小溟。”褚兰英的目光更加温柔，“陆地养育不了你们。你得去海洋，只能去海洋。”
　　“你的身体具有多大潜能，你没有感觉到吗？”她和悦地抚摸向她，尽管手指刚刚靠近，就被小溟用菌丝打掉了。
　　的确，这副身体的强大总在突破她的认识，还在不断成长，不断上调极限。
　　她对小溟的了解完全不够。
　　对自己的了解完全不够。
　　现在，得到足够信息，她终于能够理解。
　　却也愈发地难以理解。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给我这么大的自由？”她问褚兰英，带着些质问的，讽刺的，自嘲的语气。
　　让她经历过人间的温暖再剥夺，难道不觉得，太残酷了吗？
　　猝然失去，又猝然得知太多，她有些恍惚，但更多的是感到荒唐。
　　她该叫她母亲吗？会有母亲创造女儿，只是为了让她去死吗？
　　“不是死亡，我的孩子。”她温和微笑，耐心地回应，但落在程冥眼中，全都只有惺惺作态的关爱与怜悯，“哦，抱歉，我是不是应该，先带你认识一下我们的种族？”
　　人鱼，毫无疑问，也是极其高等的种群。
　　她们有着她们自成体系的文明。
　　跟着褚兰英，穿出这片高科技空间的刹那，光线和体感都发生变化，像踏入了凄清幽深的海底隧道，程冥走进一条全息长廊。
　　一脚落下，地面一枚种子发出淡蓝荧光，随着她们向前走动，渐渐生根发芽长出枝桠，驱散黑暗，蔓延出更多的脉络。
　　这是物种进化树。
　　鲛与人并非趋同进化，而是同脉分歧。
　　在时间长河里共同演化的姊妹群。
　　具体年代已难清晰考证，那是以这颗星球的成长为维度的漫长光阴，跨越万年，万万年，波澜壮阔的史诗。
　　一切起源于一种特殊的海洋微生物，按照现在的分类，应该属于立克次氏体。
　　“你知道沃尔巴克氏菌吧？”褚兰英点了点墙壁光屏，扯出一团标准的紫色革兰氏阴性菌细胞结构。
　　如果她从事教育事业，想必会是个不错的老师。她从贴合程冥认知的现象入手，引入了一种广泛共生于昆虫的细菌。
　　该菌感染具有显著性别偏好，往往导致宿主群体雌雄比极度失衡，乃至完全抛弃雄性。
　　发生在人鱼物种进化史上的一次感染事件，显然，就是由一种与沃尔巴克氏菌相似的微生物引发的。
　　寄生兼共生，互利与斗争。
　　“在长期与它的共同进化中，它最终将我们引导向完全的孤雌生殖道路，这造就了我们与人类最大的不同——会将个体基因完整遗传给后代。”
　　瞥一眼程冥皱眉沉思的表情，她猜到她在想什么，轻笑道：
　　“从基因多样性角度评判，这确实对适应环境不利，但我们有我们的‘科技’。就像你们强大的医疗技术，不知保下了多少本该自然淘汰的胚胎。”
　　“……”程冥松开微微拧起的眉头，无言以对。
　　褚兰英继续道：“而且，它具备强大的融合能力。人鱼，鱼的部分，某种程度讲，确实是意外缝合的舶来品。以及你现在知道的，我们改变样貌的能力，也一定程度源自于它。”
　　融合。
　　敏锐捕捉到这个词，程冥微怔，脱口问出：“浪生浮花藻菌？”
　　“不。”褚兰英却摇摇头，否认了，“浪生浮花藻菌是它的仿品。”
　　“你是不是听说过，这种藻菌是程染在动物细胞里发现的？”她侧头看向程冥，置身于这混沌甬道，周身数据影像变幻，流转的光亮幽弱又璀璨，她像极了穿梭于时空缝隙的精灵，正徐徐揭露出那些难以想象的、被有意掩藏的真相，“是幌子。”
　　“能想到吗？”她笑意微妙，“这个菌，你以为的许多灾难的祸首，是你们人为制造的。”


第92章 人类才是反派对吗？
　　浪生浮花藻菌，是人类按照自己的一厢情愿，一手缔造出的灾难元凶。
　　最初发现这个全新高智慧海洋生物时，好比于几百年前发现鸭嘴兽，人眼中格格不入的身体部位，组合成完全不符合已知动物构造的奇行种，那时候的学者，甚至怀疑是有人恶意缝合的。
　　物理的缝合不存在，分子意义上的呢？
　　39年，距惊天动地的海洋污染大爆发还有四年，但危险早已在远洋悄然潜伏。许多船只一去不返，带回的样本极度珍贵，只有寥寥几所顶尖研究机构能够接触到——永恒自然科学基金下的研究机构。对人鱼细胞进行无数检测鉴定后，终于证实，除了与人、与鱼同源的那些，还有一部分，源自一种内共生菌转移的基因片段。
　　原始独立的活菌被判定已不复存在，而人鱼罕见难得，又“穷凶极恶”，拿大量资源换取微量所得并不合算。
　　于是，为破解这新生物奥秘，在当年的40实验室，装备有最先进的实验仪器、最顶尖的优秀人才，研究团队做了真正疯狂的一件事——以现有藻菌为模版，以破译的基因为内置序列，人工合成介导融合的古菌。
　　复原得到的，就是浪生浮花藻菌。
　　在后来流入海中，引发第三阶段污染，直接致使海洋陆地矛盾被放大无数倍的浪生浮花藻菌。
　　星星点点的光辉在脚底汇聚成溪流，她们穿过这段历史影像，身后留下虚无的足迹。
　　一个怪物组织的领导者，带领另一个新生不久的怪物，溯溪而上，探寻这场重塑了世界格局的灾难源头。
　　“我们其实是一个很友好的族群，但显然，是你们——”褚兰英侧过身，看见程冥肩头警觉冲自己张牙舞爪的“发丝”，旋即想起来她并不是在跟一个纯人类对话，不由笑了，纠正道，“哦不，抱歉，是她们——先将事情搞砸了。”
　　“友好”这个词，从这位不知道在防御中心潜伏了多少年、引导了多少场针对性事件的非人生物口中说出，听起来实在讽刺又荒谬绝伦。
　　适应人类视角叙事，程冥没有做出评价。
　　360度全景如水纹掠过周身，她披着明暗交织的波澜向前，通道悠长似乎永无尽头，物种进化也远没有边际。
　　她的精神也飘散了开去。
　　更加荒谬的事实还在前头，一点一点颠覆她的原有认知。
　　如同人类以机械炸药开山填湖改造陆地，大洋深处的智慧种群也以她们的方式稳定着宜居环境。
　　这颗星球从来不是平静完美的生命天堂。纵观地质年代，每每物种爆发，总伴随一场又一场的大灭绝。
　　生与死是这里的主旋律。
　　在此消彼长的动荡间隙，人们享受了漫长的宁静时光。这偶然的宁静里，至少有一半，是人鱼，这个人类藏于深海的姊妹种群的功劳。
　　深海热液口连通地壳深处，地球的运动伴随每场潮涨潮落，栖息远洋的文明是首位目睹者、亲历者与修正者。
　　海洋许久没有打扰陆地，是因为许多可能演变为现实的灾害，都被她们提前一步压制。
　　科技飞速进展是近万年间的大事件，对于人鱼同样如此。
　　最重要的进步，是她们开发出伪生殖模式，通过制造包含成体神经胚芽的鱼卵，获得各式各样被人类称之为“子寄体”的工具——不错，她们以自身为加工厂，以其它活着的生物体为工具。
　　这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听上去邪妄无比的科技树。
　　“我们没什么不同。”知道程冥所想，褚兰英温和地叙述，“你看人类开掘土地提炼金属，为什么不觉得地球可能会痛？人类投下核弹在她的身躯砸下一个又一个窟窿，抱怨那些土地因此废弃，为什么没有想过或许是她受伤了需要时间愈合？”
　　这个种族看待世界的方式，和她接受过的人类教育全然不相同。
　　在她们眼中，潮起潮落大气环流是地球的呼吸，地貌变化山脉起伏是地球的生命轨迹，所有生物都是寄生在地球母亲身上的怪物。
　　而她们认定，自己的种族与地球互利共生。
　　她就像掉进深井，窥见这世界前所未有的另一番面貌，迷惑、惶然、不寒而栗之余，却又恍惚被说服感到有几分道理。
　　好似她曾经与小溟的关系。
　　在尚没有能力探知彼此的时代，鲛类已习惯了为人类制造的麻烦善后。
　　譬如无数的海洋垃圾。
　　譬如核辐射。
　　假如污染早于百年爆发，人类根本没有解决余力。
　　智人实则是个太年轻的群体。鲛类看待人类时，就像人看待章鱼，匪夷所思它们拥有那样高的智力，却无法发展出足够的理性去正确认识这个世界。
　　因为人的每一个个体寿命太短暂，还总在爆发战争自行从内部摧毁文化，导致知识断代，如同章鱼的基因锁，从根本扼杀了它们的潜力。
　　而人鱼不同。人类大脑很大程度不可控，而她们具有非比寻常的神经操控能力。完整传递遗传物质的同时，甚至还能传递记忆。她们一代又一代传承着族群的过去，就如蜂巢是永恒的整体，即使偶尔意外因个体损失而遗失部分，但无伤整个种群大雅。
　　她们研究过人类，人类也研究她们。
　　进而，在凭借短暂生命观察了这种生物的人眼中，她们永生。
　　永生。
　　这是寿命有限的人类无关贫富贵贱、无关东西南北、无关文化差异，从古到今最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便是矛盾初始的基点。自此开始，冲突迸发，龃龉升级，敌意悄然累积蔓延。
　　直至2143年。
　　人类制造的废水持续侵染她们的领地，如今还要对她们的同胞下手，忍耐太久的鲛类终于忍无可忍，将污染倾倒回大陆，要让人类也尝一尝这恶果。
　　现代热武器的灾难，与生物科技的灾难，最终演化为一场海洋与陆地不死不休的战争。
　　尽管还远不到战争的地步。
　　这只是一个警告，绵延三十年的警告。
　　以地球的维度纵观，对长寿的人鱼而言，只是她们抽出须臾向陆地发出的呼唤。
　　她们希望她们栖息的生境稳定，希望海洋健康。
　　只是可惜，由于语言不互通，谁也不知对方所想；由于神经不互连，谁也不知对方用意是否险恶。
　　于是防御中心建立，隔离线拉起，缓冲带圈定。
　　在这海陆交接的地方，两个自诞生以来打了第一声正式招呼的邻居，用看起来鲜血淋漓的方式，相互试探着摸索未来。
　　程冥就像误入烂柯山的采樵人，聆听着天方夜谭，旁观了一场以地球为棋盘的对弈。
　　原来，那些不断骚扰防御中心的怪物，那被保障部无限忌惮的怪物组织，是这样来的。
　　大量颠倒人类理智与常识的怪物，是她们利用核辐□□心打造的生物武器。
　　随后，防御中心的生物部和进化部依次成立，几乎翻照了她们的模式。
　　棋面亮明，两个高级物种的博弈，一方占据海洋，一方占据大陆。
　　自核灾爆发那一刻，人类最强大的手段被反扣在盘下不得使用。既然争夺的战利品是大自然，那么用自然的方式不失为一种心有灵犀的友好切磋。
　　可是——
　　“人为创造不存在的实验体就很自然吗？”程冥问。
　　如果说人鱼是出自一向如此的历史渊源，褚兰英能提出将人和怪物融合以应对辐射的解法不难理解，可防御中心怎么会通过这么疯狂的决策？包括程染在内，她想这些科学家大概确实是逻辑自洽的疯子，极端而不自知。
　　“她们只是接受了现实。”褚兰英笑笑，“经过缜密的研究，核辐射打断的基因链条确实在海洋这个原始生命摇篮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融合，超出常理的单细胞微生物已经出现，这就是未来演化最有可能的方向。我们不过是把节奏调快了那么一点点。”
　　随着她最后的话音落下，光影变淡。
　　长廊到了尽头。
　　哒，停住脚。程冥像是穿越了一场时空，跟随这所谓的“母亲”的步伐，从过去一直走到现在。
　　噔，展现历史的影像熄灭，只剩微微荧光照明。黑暗延展，无限的、广袤的未知，是她们眼前的未来。
　　分岔在脚下，进化不曾停止，历史之辙不会停下。
　　究竟要达成什么样的未来？
　　融合，还是，开战？
　　……
　　“它们到底想干什么？开战吗？”
　　情报中心大楼的会议室再次人满为患。
　　看着自78海防事件到现在一直反常上升的数值，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难看。
　　海平面还在上涨，没过了原定的安全岸线五十米，非常危险的征兆。
　　地质灾害依然频发，洋流也在变化。根据探测仪器带回的零星数据，监测司认为海洋正在发生诡异的大规模生物迁徙。
　　“音频分析出结果了吗？”
　　“出来了，我们联系过其它总部，确认了所有地方都一样，是同一段——”技术员迅速翻开收集整理到的信息，准备从头详述。
　　“直接说结果。”作战部长没有耐心地打断。
　　不过大家都会比以往更体谅她的心情。刚失去女儿，悲伤积涨成无边的愤怒，正对所有暗中策划的怪物恨之入骨。
　　技术员停顿一下，寂静在这空中楼阁蔓延。
　　片刻，两个字吐出，像玻璃轻薄易碎，但所有人都知其锋利——
　　“威胁。”
　　……
　　这个故事里，人类才是反派对吗？
　　她们回到起始，平整如镜的屏幕墙裂开缝隙，开启一扇可供穿行的门，程冥才发觉这条走廊原来是环状的。
　　幽蓝微光铺满前路，盛放卵孢的容器就在前方。
　　“这个，也在你计算中吗？”她问。
　　“有点意外，不过符合情理。”褚兰英知无不言，自有一种优雅泰然的淡泊，“鉴于繁衍需求的残余，的确，一部分同族会寻找配偶，通过同性性行为刺激卵巢发育，至于另一部分，尤其急需繁衍而缺乏必要条件的，我想你亲眼见识过了——一种浓缩的荷尔蒙素，能最短时间刺激产卵。”
　　“为什么要加入人的基因？”程冥再问。
　　只是想创造既能操控菌丝、又能操纵神经进行交流规划的实验体，明明有鲛与菌融合就够了，明明对方也只想要小溟，她的这份人性，无论怎么看都是多余。
　　如果她没有成为程染的女儿，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没与自己的实验员产生过多情感联系，那她现在，一定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从实践角度讲，”褚兰英怜惜地看她，“我想是因为，不加的话，单细胞与活菌反应只会形成肿瘤。”
　　擅长科学实验的是人类，项目执行者是程染，不是她。
　　真实答案已无从得知。
　　没有留给她更多处理个人情绪的时间，这场谈话来到了最终。
　　“现在，该你做出选择了。”
　　她注视着她，很温柔的神情。近乎残忍的温柔——
　　“还想留在陆地吗？”
　　“这些东西，如果流入水源，今晚，最迟明天一早，就能看到成效——它们可以寄生所有人，从防御中心开始，把这个世界变成你的玩具，你觉得怎么样？”
　　她指的是那恒河沙数的卵孢。
　　“你疯了吗？”程冥猝然抬眸，不可置信。
　　她知道她说的什么。寄生的人足够多，神经网络蔓延得足够开，她的掌控力可以达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可惜，你本来可以成为我们最强大的武器。”褚兰英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太蔑视人类了？”程冥肢体有所变化，是警觉与紧绷，面色冷沉。
　　一旦被发现，不需要太久，保障部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她，手段再狠些，几枚核弹投掷下来，宁杀错不放过，她根本没有空子可钻。
　　“我不可能配合你。”她语速很快，情势转变太突然，她不知道褚兰英是什么意思。
　　“你这样想，我很遗憾。”褚兰英感慨着，又问，“小溟，你也这么想吗？”
　　“她所想即我所想。你不用再费心分裂我们。”
　　“她”口吻平静，丝毫没留回旋余地，以至褚兰英看着她，一时无法分清，这究竟是“程冥”，还是“小溟”在说话。
　　目光相抵，无言对峙片刻。
　　她再次显露出笑容。这回的笑，和前面哪一次都不一样。
　　褚兰英悠然道：
　　“在我们之中，如果像你们人类一样区分派别，其实也存在两派。一派的理念是，清除掉人类，最能让世界恢复如初——我刚刚提出的，就是她们期待的解法。而我和她们不同，如果她们被命名为毁灭派，那我想，我应该归属于，净化派。
　　“我认为和人类合作也不失为一种良方，毕竟你们的科技有你们的优势。就比如，我特意安排给你的那种病毒，是我们族群的‘科学家’筛选得到的，但我们没有好的方法大规模生产，所以，移交给了研究所。合作，更能尽快解决燃眉之急。”
　　这下，程冥彻彻底底愣住了。
　　这段陈述中透露的隐含意让她发懵，不仅在于突然得知了过去遭遇病毒感染的真相，以及……她并不是非要小溟不可，她也愿意她富有人性。那么，不是为了让她精神崩溃，为什么还要用程染刺激她？
　　为什么要她杀死母亲，为什么要她再经历一遍程染的死亡？
　　褚兰英只是微笑：“你终归是要知道的。”
　　程冥却明白了。
　　明白了之前隐隐感觉到的奇怪，明白了被大量信息淹没的矛盾处，明白了她说，她与“褚兰英”是跨越物种的友谊。
　　她向小溟允诺的，让她和它离开大陆永远在一起，确实不是欺骗它。
　　只不过，提前预设了程冥的抗拒。
　　没有了最后一个亲人，她对人类社会再没多少可以留恋。
　　无法面对伤痛，无颜再留存于这个世上，除了大海，她无处可去。
　　她极力想控制住颤抖的呼吸，低下头，看向一直攥在手心的吊坠。
　　深深的红痕割裂掌纹，像是海贝褪色，将一部分完全嵌进了她的皮肉。
　　恍恍惚惚地，她发现了一点由于先前被鱼鳞吸引而忽略了的东西。
　　指腹轻轻抹去灰尘，贝壳裂隙，但雕刻的痕迹犹存，上面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娟秀的字体：宝贝。
　　宝贝。
　　这个词，最初被程染用来称呼她的亲生女儿，后来，为了她拥有一个真实完美的成长环境，她继承了那个女儿的一切，包括这个太甜蜜的昵称。
　　到最后，程染依然这么称呼她。
　　努力压下的阵痛席卷上来，她再次被撕裂了。半个她被洪流般的庞大信息震得发麻，身心为那宏阔的世界真相所撼动；半个她仍在因失去母亲痛苦地抽泣，缩在角落里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听。
　　然后，在无限动荡模糊的视线里，在这唯二所剩的两个字的牵引中，两半的她渐渐融合。
　　程染是否预知了一切，所以才要亲手打造一方亲情的暖匣，牢牢掌控着她，将潜在的危险封锁？
　　如果对方还在，那么她可以质问，可以怨恨，甚至可以选择决裂。但是，程染不在了。于是，她只能怀抱着对母爱虚无的希冀，爱她所爱，想她所想，继承她的遗志，完成她的心愿。那根虚幻的脐带，她再也不能斩断。
　　程冥垂头凝视着，许久许久，提起一个几不可见的笑。
　　轻柔的，悲戚的，惨然的。
　　她早已知晓答案，甚至在看清谜题之前。


第93章 新时代要来了。（完结倒计时）
　　7月11日，傍晚六点。
　　神舟集团总部。
　　毗邻河口，坐落在最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天未暗下，灯已亮起，联袂的大楼交相辉映矗立在水岸，光与影都刚好，正呼应其名称，如同一艘停泊的星舰，别具艺术美。
　　距此直线距离不远，隔江相望的对岸即高档住宅区，还有其旗下专为富人服务的高端疗养中心。
　　在这里，程冥见到了一位教科书中的人物。
　　褚秀如。
　　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所有接受过基础教育的人都不会陌生。
　　尤其经历了43年剧变的这一代。
　　现在，夕阳穿透落地大窗，在昏冥又静谧的氛围里，程冥就在她面前。
　　像是跨越次元的时空屏障裂开了，这个只该出现在书里或电子屏上的大人物，从数字纸页间活了过来，给人见证历史般的厚重与不真实感。
　　程冥一步步走近，目光无声描摹这位在逝世前姓名已永刻丰碑的伟人，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这会面很潦草，很仓促，很不正式，但她知道对方不会介意她这后辈的冒犯。
　　因为她看不见、听不见、不会醒来。
　　隔着一层高洁净透明玻璃，褚秀如躺在胶囊内，胸廓呼吸微弱，裸露的肤色灰白，可以说形销骨立。
　　不过当程冥靠近，俯下身，打开无菌舱，更清楚地看见这位被困在病榻太久的老人，那雪白被单下突出的骨骼，让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瘦弱，而是积雪将融时崚嶒起伏的山石，既尖锐不可亲，又坚实不可移。
　　漫长光阴在她面额留下深刻皱纹，看上去颇为严厉。
　　程冥注视着她，轻微恍惚，想起了过往人生里对她有过重大影响的几任老师。
　　的确是恍惚了。
　　所有关于人类社会的过去，对她都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
　　即便是浑身插满管子，没有自主意识，无法动弹，她依然品读到这位老太太身上独特的气质。
　　她在俯视，但以仰视的心态瞻望这座高山。
　　柔韧乌黑的菌丝从她肩头垂下来，怀着温柔与敬意，沿医疗软管逆行向上，攀爬，刺破。
　　神经链接，侵入大脑。
　　无数画面如同玻璃碎片迸溅，光斑色彩闪耀，是能将擅闯者划伤的锋利。
　　尽管目的不在乎此，但翩然掠过那些洪流时，她还是在梦境与记忆的交界，贸然窥探了这位伟大女士的人生。
　　
　　如今的神舟集团，是实体企业与金融组成的联合体，庞大资产与业务遍布世界，毫无异议的超级财团，药企只是它正处于这时代风口浪尖、热议度最高的核心公司之一。
　　这样一个堪称恐怖的体系，最开始，就是这位女士一点一滴打造起来的。
　　从扎根研究，到创办企业，成立基金会，投资药业，再到投资学界，这是撑起了医药实业与科学理论界半壁江山的人物。
　　如果评选上世纪最杰出女性，她必定占有一个席位。
　　而这一切成就的最初灵感来源，居然、或者说，果然，与人鱼相关。
　　她们对人鱼的研究，很早很早就已开始。当别人还在质疑人鱼的真实性，她和金霞已针对人鱼鳞片进行了大量实验，确证了这新物种的存在——与人类有着千丝万缕关联、却又截然不相同的的生物。
　　这场研究的初始，其实并没有那么疯狂。只是一群生物学者抱着认识世界另外一面的热忱，纯粹，而值得钦佩的。但是，当基础研究落实到应用价值，精神追求被赋予物质期待，一切就变了。
　　传说弥合现实，在翻阅无数历史遗留文献后，她们确认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这种生物的寿命模式，完全超出人类认知。
　　一个没有繁衍压力的种群，因个体寿命极长，新生命的诞生总是与旧个体的消亡挂钩。完全传承遗传物质，连带本体记忆也能复制，这究竟是繁衍，还是永生？
　　褚兰英自小生活在母亲为她讲述的童话里，她对这瑰奇的物种有着超然的亲近与向往。进而，在2138年末，褚秀如的身体无法支撑她继续奔波劳碌，褚兰英，主动接过了替母亲出海再探的担子。
　　2139年，一艘探访人鱼的轮船静静驶离港口，在无人所知的角落，开启了未来一个新纪元。组织与赞助者，权威学者，潜力后生，那条船上活着归来的人，在后来留下一个又一个响彻科学界的姓名。
　　具体过程无从知晓，只知道结果是目的达成，但活着返航的人员不足出发时三分之一。
　　一段足以流入恐怖怪诞传说的经历。
　　褚兰英带回了完整人鱼样本。
　　但只有一头。
　　这太少了，太不够，她们还要进行更多研究，要救人，要钻研原理，要生产药剂……这是不是褚秀如的本心？不重要了。身体每况愈下，她将最关键的经营权过渡给了儿子，褚兰英被排除在外。
　　为什么？褚兰英本该是功臣。
　　走马观花的程冥退回到那段记忆，任洪流将她沾湿。
　　她细看了前因后果，陷入微妙的思索。
　　母女俩分歧于对人鱼的态度。
　　像历史上无数为领袖寻求长生不老药的忠诚追随者，区别只在，褚兰英不清楚她肩负着为自家族长续命的责任。
　　褚秀如研究了一辈子基因病，她的研究拯救了无数人，却要她自己死于这种不治之症？命运太残酷，太荒谬了，这样将人玩弄鼓掌，肆意嘲笑。
　　大概越是优秀的人，越难以接受突然的死去。
　　人生太短，想要完成的事业太多。
　　虽说人命平等，但同等长度的人命创造的价值俨然天差地别。有人活一天算一天，而有人每多活于世上一天，就将世界多往前推动一步。
　　她要活的人鱼，哪怕不再因为研究，是要自己活下去。可褚兰英一直生活在母亲为她构筑的童话，她仍旧怀有最诚挚的敬畏与热爱，爱那个与自己不同的种族。她不能接受母亲的改变。因此，母女决裂。
　　乘虚而入的牠们则是利用了母亲这种心理，以持续捕捞人鱼为承诺，窃得成果。姓名签署交接完成，再清醒后，即使意识到自己做出了多么错误的选择，已没有回头路。
　　牠们做到了吗？显然是的。
　　2140年，ENS基金会组织建设了规格最高、设施最先进、保密最严格的40实验室。
　　隐秘又半公开的角落，基金会悄无声息又大张旗鼓地搜寻人鱼，打出最冠冕的旗号，是要救治他们的伟人。
　　幸亏这是个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假如倒退百年，企业大概做得出直接售卖人鱼肉，称其延年益寿；而看到有利可图，则会有更多黑心商贩加入这场饕餮盛宴，贩卖假人鱼肉，称其包治百病。
　　不幸这是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压迫古今如一，但手段更多样化，从信息到实物的垄断方法也更多姿多彩。
　　现代社会，是个众人默契地、文明地，茹毛饮血的原始丛林。
　　但牠们做得好吗？显然是卑鄙的偷换概念。
　　褚秀如被病痛折磨太多年，即使不切实际的长生梦破灭，但她偏偏是母亲，是“天性”该无私奉献的“母亲”，对于习惯了索取的大龄婴儿，怎么可能轻易放任她离去。敲骨吸髓，也要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她像一尊用金镶了裂隙的招牌，活着，就证明了褚氏家族对抗辐射的研究有多么不可思议；活着，就是众人的主心骨。
　　挽救过千千万人的性命，但自己的性命不由己。
　　大联合的时代，信息泄露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基金会成员愈多，消息流出愈广，甚至传出国外，捕捞这新物种成了时新的科研活动，富商联合，科学界组织，建立秘密基地违规饲养。
　　于是，一场灾难史无前例地掀开了。在普通人不得而知的角落，两个种族的战争警报拉响。人鱼愤怒，释放收容净化的核废料，任污染蔓延，要人类自食其果。
　　——既然一再相逼，不给她们生存空间，那大家一起玩完。
　　这种事其实古往今来都不在少数。当人们立足和平时代，回顾那些著名战役，原因追溯到最后，常常令人发出“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人？”的极端荒谬感。
　　也就像人类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战争，最开始发起的或许只是一两个个体，但因这些人有着足够影响世界格局的身份、地位、决策力，于是，像一粒火星落到柴草上，燃成燎原的熊熊烈火。
　　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秩序井然。被规则束缚的永远只是阶级线外的人。
　　对于千千万万亿亿的普通人，她们懵懂着，无知着，就被挤入漩涡，丢掉性命。
　　2143年，海洋污染爆发，防御中心成立，40实验室被并入，脱离了褚家掌控。褚兰英转而入职防御中心，从基础研究做起。
　　同年，程染领队合成浪生浮花藻菌。
　　年轻的程染也在39年那条船上，作为被诸多业内大佬看好的新秀。那时大规模污染尚未发生，不代表海水干干净净没有辐射。或许就是因此，后来她怀孕生女，女儿却在出生不久即病危。
　　而作为开启了这一切的人，尽管后续一系列链式反应不在她掌控之中，但愧疚经年累月积压在褚兰英心中。她也受辐射影响，自知时日无多，具体何时与人鱼最后一步共识不清楚，不过在此前，她见了褚秀如一面。那是母女俩最后一次相见。
　　此后，她贡献出躯体，助现在的人鱼领袖脱胎为新的“褚兰英”，并留下了尸身与鲛卵供程染研究。
　　自此，融合项目才取得突破性的成功，MM1诞生——她的特殊在，融合的卵不是人鱼为制造工具可以无限复刻的分生体，而是其真正意义上的后代；藻菌也是活菌，而非后来为控制危害改用的灭活藻菌素。
　　后来，或许进化部有再尝试重现MM1的创造过程，但再没有成功。她是完完全全的偶然，凑巧，或者说，奇迹。
　　…………
　　优秀的人并非不会犯错，而且往往因站得足够高，负面影响需要更漫长的时间去消弭。
　　不能因错误全盘否定她们的功绩，也不能因功绩接受错误。
　　程冥的思维像悬浮在高空，静静俯瞰那蜿蜒的河流。她不知如何精确评价这位女士的一生，曾波澜壮阔、最终归于死寂、趋向枯涸的一生。
　　如今“亲女儿”褚兰英也只能给她大致位置，精准找到这里，还是依靠了她与分生孢子间的感应。
　　但，暂不论这么个庞大组织对今天时局影响是好是坏，至少在当年，在新世纪刚刚来临之际，国与国间抢夺资源正严重，无数动乱与变革纷纷攘攘，她能抓住时机一跃飞升，怀着拳拳济世心将研究事业落到实处，避免了理论束之高阁，又挣出一个无比宏阔的行业未来，其视野、远见、能力之卓越，其胸怀、品格、理想之赤红，都叫人钦佩与叹服。
　　河流诚然有时决堤冲毁良田夺走生命，但终不可否认，它灌溉哺育了太多人。
　　程冥退出了神经链接，收回菌丝。
　　现在外面是一片混乱。
　　在来这里前，她先到了江对岸的总部大厦顶层，解决了权限最高的那位，寄生然后挪用了牠的身份。所以，即便是进到这里，进行这么多违规操作，监控系统暂时也没警报。
　　但持续不了太久。
　　也就几分钟的空档，她得走了。
　　这间高级疗养室布置得像书房，一侧摆放诸多精美书籍摆件，看起来很适合采访拍摄活动。另一侧被帘布和特质墙壁遮挡的隔间，许多仪器软管连通着两边，输送维持生命的液体。
　　现在她想去后一侧。
　　她知道那后面是什么——突然从防御中心消失的MM221，她的同类，不幸接替了她命运的替代品，本该由她承担的罪孽。
　　过去小溟感知的世界和她并不完全重合，现在，她也能感应到这些了。而且分生孢子和卵孢都能拓宽她的视野。
　　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边在拜访褚秀如女士，另一边她还在大厦里拷贝电子档案。
　　只是，刚直起腰，程冥听见一个声音——
　　“你是，什么人？”
　　她微怔。
　　这嗓音像拂过无垠旷野，无法阻遏的风，威严，但并不强横，低微，但不会叫人忽视。
　　低下头，她明白这声音就在她身边响起。
　　褚秀如苏醒了。
　　“我？”认真想想，她想起褚兰英对她的玩笑，于是，不由也开了个小玩笑，“我想，应该算是，您的孙女。”
　　只是这认亲场面一点不温馨，处处透着诡异，处处是离奇。
　　“您想休息了吗？”她转回了脚尖，手搭在玻璃舱缘，郑重地欠身望着她，低声道，“您应该休息了。”
　　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现在，是温柔的临终关怀时间。
　　“没关系，交给你的女儿们吧。她们会做得很好。”她说。
　　褚秀如望着她，望着这个不该出现在这的陌生人，眼尾褶痕形成湍急的流水，淹没了情绪。
　　有一秒，程冥看到了褚兰英身上她的影子。如果没有病痛，她会优雅老去，连皱纹也是韵味的弧度。
　　平生初见的一人一怪物对视，程冥的菌丝还在肩头晃动。
　　如此诡异的一幕，程冥带着点好奇与玩心地预测对方举动，猜她可能会问很多，也可能会先按报警键。
　　但，大概，这位伟人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所以，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对她缓慢一点头，嘴角依稀扬了点笑意，褪去严厉之色，合上眼。
　　程冥定定站了会儿，确定对方没有想问的，轻轻道了句“晚安。”
　　再迈开脚时，她又想到什么，转头——
　　“您和人鱼，是不是有别的渊源？”
　　不然，她是怎么想利用人鱼延命，以及，褚兰英——那个真正的未被寄生的褚兰英，是如何和人鱼进行沟通、达成合作的？联想到人鱼是孤雌生殖，毫无疑问的母系遗传，程冥隐约有了个非比寻常的猜测。
　　只可惜，再扭过头，胶囊舱里老人安然闭目，生命监测仪的数值已变得极其缓慢微弱，无法作答。
　　她望见这一切，宛如目送雪山融化。
　　也许，融合也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离开这里前，程冥在转角最后一次回眸，看见犹然残余细微昏黄的窗，像看见日薄西山的最后一点余晖，一闪即逝。
　　视野完全暗下，黑夜将临。
　　她清楚，对方的生命火焰也将熄灭。
　　那个由她们燃松枝、照长夜的时代已经消逝。
　　新时代要来了。
　　……
　　深夜十二点，防御中心某地下场所。
　　“这里住得舒服吗？”
　　靠墙假寐的曲赢睁开眼，看见面前一个隐约套着监管者服饰的人影，四壁金属，对方手持灯光一照，整个空间雪亮如同刑具。
　　她不畏黑暗，但实在讨厌强光。
　　“挺好的。”曲赢微微眯眼，身上衣服也少见的雪白，头颈后仰，却是漫不经心的笑，“总算没了烦人的任务。”
　　如果是以前，她言行举止多半会显露更多锋利与危险的意味，不过现在，她眼皮半抬不抬，动作不紧不慢，像凶戾的野兽被拔了爪牙，终于学会乖顺。
　　不管这乖顺是真的还是装的。
　　光线轻微晃动。
　　对面人一时没有回应。
　　也就在这极短的一两秒，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表情倏然冷漠，她收了笑，随意踩在卧具边缘的脚放下地面，坐正，熟悉的气场蔓开。
　　她上抬盯梢向她的眼神，尖锐令人胆寒——
　　“程冥。”


第94章 赢赢姐，跟我走吧。
　　进化部基地，一间特殊的禁闭室。
　　半面空间亮到万物褪色，半面空间极致的深暗。
　　光与影永恒的对立。
　　曲赢在耀眼的光明里，目光不避不闪，正面迎向几乎会摧毁她视细胞的光源，直击藏匿在后方的那个模糊身影。
　　她不可能看得清楚，即便如此，仍带给黑暗中的人相当无处遁形的压力。
　　这是间由实验区改造成的监牢，作用不仅仅在于关押，周围还装有观察、研究、操控乃至摧毁等终极设施。进入到这里的，不只是囚犯，还是随时可能被拆解的实验材料。
　　这种无规律频闪强光也只是大量针对她的装置里最稀松平常的一件而已。
　　啪嗒，开关拨动。
　　亮度下降，光如潮水慢慢退去。
　　水落石出，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但，有着熟悉的气质，以及，熟悉的，在其身后招摇的发丝。
　　“赢赢姐。”
　　小溟向来不老实，这个时刻也不忘彰显存在感，菌丝乱晃，好像存心想气死曲赢。
　　曲赢重被阴翳所笼罩，面无表情望着对面的人。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蓦地，她笑出声，冷冷的，“来这做什么，自投罗网吗？”
　　她扫视着程冥这副新躯，末了才将视线移回其面部，盯住她，口吻讥诮。
　　灰霾从四角卷入，天花板上不明接收器打下的亮纹在她们之间留下泾渭分明的界限。
　　她们各据着黑暗两端，似是敌人，似是故友。
　　片刻，程冥打破这界限，向她走近了。
　　只有一句话：“赢赢姐，跟我走吧。”
　　她控制住被小溟用于挑衅的菌丝，将它们延伸开去，填平缝隙，堵塞可能的观察口，挡住各个角落闪烁的信号点。
　　
　　披在她身上的制服有些空荡荡，套着她像套住一段骨头架子，不成人形。在这样的深夜，这幽静诡秘的地方，完全媲美鬼故事的阴森感。
　　不过阴森背后，是她所剩不多的、仅凭理智牵引的慈悲——只是权限借用，她没有杀死这里的主管人员。
　　非人感越来越重，但她到底还保有人性，不论多少。包括，她还在意她。
　　一人坐一人站，对望间像是种垂怜，一只来去自如的怪物，想搭救她的另一只怪物同伴。
　　那平静眼波深处，悄然涌动的哀求犹如绳索将她圈定，企图将她拉回身边。
　　面对这样的目光，具体是什么感受，只有曲赢自己清楚。
　　但她回馈的反应确实谈不上波动。
　　“我不会走。你也走不了。”
　　这句话很轻，又很重。
　　轻得程冥以为她听错了，重得，她微微一激灵，像是听见一个诅咒。
　　她又一次拒绝了。
　　也就是两三秒之后，她明白了她为什么这么说。
　　滴！滴！滴——
　　尖利的噪音贯穿这地下空腔，浓烈化学药剂气味在管道内爆开，她延展到远处的菌丝最先遭受冲击，尾端如被火烧，炙烤，然后轰然绞断，失去感应。
　　那知觉无限逼近疼痛，直接作用在精神层面。
　　是早有预料的埋伏，瓮中捉鳖。
　　一瞬间，视野花白，感官失灵。在丧失全部把控力的最后一秒，她看见曲赢不带明显情绪的眼神，但眼稍上挑，好似亘古不变，冰凉，锋利。
　　程冥恍惚觉得，那是她对自己的嘲讽——
　　你以为我落到跟你一样的处境，就会接受你施舍的拯救吗？
　　我跟你不一样。
　　……
　　十几公里外。
　　在曲赢见到程冥的同时，生物部建筑外围。
　　因突发事件被召集巡逻，结果一转眼就跟队友走散，又一转眼——韩许华也见到了她无论如何意想不到的人。
　　“小华，帮我个忙。”
　　随这声音一同飘出来的，是片轻薄无形的影子。一个人从墨汁般的夜色中脱颖，向她走来。
　　韩许华起初是迷茫，但随着对方走近，看清了对方的样貌，她下意识一闪而过惊喜，然后，双眼逐渐瞪大，惊喜拆解成了惊愕和惊吓。
　　表情跟见了鬼一样。
　　……可不真是见鬼了。
　　她清明去看望战友，还顺便给程冥扫了墓。
　　更加符合午夜怪谈的是，对面人浑身像被水浸泡过，就这几步间，发白的皮肉正在走形，脸部肌理蠕动着，缓慢失去清晰轮廓。
　　这也没到中元啊……
　　随着她靠近的脚步，韩许华退一步。
　　再退一步。
　　越退越怀疑人生。
　　程冥：“……”
　　她后知后觉。
　　她不是故意想吓她的。
　　她原本是想着要换个面目见韩许华，避免把严莉的身份拖下水影响到严蓉，但过来得急，一不小心，换上了真面目。
　　她从神舟药企拿到的关键配方，交了一份给褚兰英，还要送一份给生物部的研发组，以便她们尽快研制出解法，帮严蓉摆脱身陷囹圄的局面。
　　但现在的她直接出现在生物部，自己被研究的概率更大，所以得找位帮忙跑腿的。
　　索性熟人好说话，她挑中了这个向来运气很好的老同学。
　　分生孢子可感应距离太有限，只有她直接孕育的卵孢是她真正的分身。外在躯壳来自研究所褚兰英的馆藏，活的变异生物。虽然用起来有点恶心，但胜在好用。
　　只是，就她目前的状态，无法支撑太多损耗。
　　曲赢那边出了问题，弃车保帅，她只能截断链接，果断丢掉那枚卵孢。
　　于是，她勉勉强强维系的人形受到影响，有点融化了。
　　更糟糕的是，她穿着白天在药企顺的蓝白纹工作服，乍看去像极了她们曾经的校服。
　　所以，落在韩许华眼睛里，这是有多执着、多念念不忘、多尽职尽责的好学生班干部。
　　“课代表，你不是催我交作业吧？”退到退无可退，韩许华双目无神放弃抵抗，梦游似地问她。
　　……魂都飞了，还贫。
　　这太熟悉而太久远的对话一出，程冥愣了愣才想起这是多少年前的旧梗，有些好笑，但更多是从紧张转为了无语。
　　“是啊。”她回答。
　　站住脚，相隔半米，她抬手将存储卡递向这位久别并将永别的故人，歪头，一个有点调皮的笑：
　　“替我把这份作业交去办公室吧，我就原谅你。”
　　……
　　这具身躯还有几十分钟的寿命。
　　不应该在外面晃荡，会增加被发现的概率。但，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眷恋，她没有尽快返回，却背离着生物部，一直走到了路的尽头。
　　这是分岔口。
　　路在脚下，但她前方已经没有了路。
　　通天塔一般的研究所矗立在西侧，警示灯明灭。
　　她向东望去，远方公寓建筑群星星点点，像银河散布，每一点，都是一盏家的灯光。
　　家啊。可惜不是她的家。
　　她很早就没有家了。
　　“要回去见她一面吗？”小溟问。
　　极为罕见的，这语气里没有醋味，也不阴阳怪气，只是轻快体贴地询问。
　　这种时候的它显得分外仁慈。
　　耐心安然地陪她将一切处理好，甚至主动辅助她厘清线头，和一个个旧人告别，将一条条旧缘剪断。
　　今日之后，再没谁能与它争抢她。
　　她终将完全属于它。
　　只有在被曲赢拒绝邀约时，它既高兴，又生气对方不识好歹。
　　程冥也不知道该拿曲赢怎么办。
　　就这样吗？
　　她在夏日蒸闷的晚风里沉默。
　　眺望远方那些微光，其实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假定有一盏属于3号楼17层的卧室，属于严蓉的台灯。就像一簇牵引夜蛾的火苗。
　　可提灯的人最想见的也不是她。
　　许久，她说：“不回了。”
　　就这样吧。
　　她唇角似有若无的笑，眼尾却垂着细碎的流光，无奈的，自嘲的叹息，是苦涩，是释然。
　　回望来时这一路，忙忙碌碌，她到底在找什么呢？
　　就这样吧。
　　……
　　7月12日，前一日夜晚已悄然发酵膨胀的消息，在更多人苏醒指后，引爆了日刊。
　　神舟集团遭遇恐怖袭击，“基因药剂之母”褚秀如逝世，核心公司高管不治身亡，重要研究资料被盗……这些报道一齐出现在新闻界面时，毫无疑问的轩然大波。
　　大概是唯一一条自78海防事件后，被世界各地频发的灾难折磨得快要脱敏的人们，会打起精神关注的社会新闻了。
　　褚兰英连夜离开防御中心，前去主持大局。
　　当然，她不是被迫的。这就是她想达成的目的。
　　流失二十多年的权力收回。
　　她替“褚兰英”达成了又一桩心愿。
　　防御中心对此自然也乐见其成。褚兰英是跑不掉的自己人，褚氏企业大权回到她手里，这意味着，ENS基金会也可以徐徐图之地收归。
　　从这角度看，潜逃的怪物真是帮了她们大忙。
　　有时诉诸暴力实在是高明且高效的手段。全体人类面临危难，领导者们要考虑统一战线的稳定，不得不做个被规矩约束的文明人，讲委婉讲含蓄，讲虚与委蛇步步为营……但交给怪物，动手就是。
　　借刀杀人，程冥乐意做这把刀。
　　不过这是人类自身内部的矛盾，终究外部矛盾才是当务之急。连隔离线都能突破，还这样精准找到最有影响力的那批上层精英迫害，简直是在防御中心脸上跳踢踏舞。
　　社会舆论沸沸扬扬，处置肇事真凶迫在眉睫。
　　当日凌晨。
　　进化部15号备用基地。
　　陈放的培养舱已经干涸，金属板拼接成光滑墙壁，蓝色电弧隐隐流动。上翻式的检查门打开，灰凉光线落进来，内部陈设一览无余。
　　“我这鱼饵当得还让你们满意吗？”
　　好一段时间没见过活人的曲赢，看见大驾光临的实验员，挑起眼皮，她谑笑着问。
　　以前只有她钓别人，现在也是体验过当饵料的感觉了。
　　包括陈可在内的实验者，从研究角度出发，还想搞清楚程冥身上的秘密，当然是希望活捉。
　　
　　但作战部的人都不希望。
　　她们对怪物组织深恶痛绝，连带进化部都受牵连，何况一直在肆无忌惮拉仇恨值的VOM47，背叛了人类身份的程冥。
　　“程染教授已经死亡。”陈可没有正面回答。
　　没提她们刚拦截得到的卵孢，也没提下一步计划，却先说起这件事。
　　还是她惯常的陈述事实式语调，一板一眼，神态平和。
　　不过她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很认真，似乎是在期待她有什么值得记录的反应。
　　“哦。”曲赢应了。
　　不咸不淡的一声，只有尾音淡淡上扬：“谁干的？”
　　她可不觉得是她上次动手对“程教授”造成了多大伤害，也不觉得自己的“试错”有什么问题。真要论起来，她不过是为防御中心的安全负责而已。
　　只是，不听调遣的攻击行为，已是极端不可控的危险表现，将屠刀对准自己的实验员，更是罪上加罪。
　　实验员想要销毁实验体，母亲想要孩子去死，怎么能反抗呢？
　　“跟你一样。”陈可说，“我们猜是，MM1。”
　　曲赢视线微抬。
　　陈可以为她终于要有点情绪变化，但她只是伸出手，问：“有烟吗？”


第95章 永远爱你（正文完）
　　这个坏习惯，是她来到防御中心前就有的。
　　她本不光鲜的旧人生里，附骨之疽般的一块烙印。
　　程染剔除了她诸多恶疮，带她走入光明，但她自己清楚，结痂下的脓水，好不了。
　　想到程染，再想起程冥。
　　那真是个很乖很乖的小姑娘，很多人偏爱她，母亲父亲都是研究员，声誉卓著的科学家，她有良好的家庭教养，臻于完美的人生起点，与她完全不一样。
　　唯一的烦恼，不过是体弱多病些，但也有程染为她兜底，有先进医疗资源供她选择，落不到最糟糕的地步，不会像她，不会像其她更多人，压垮她们的往往不是真正的病痛，而是疾病带给家庭无法承受的负担。
　　该愱恨吗？但她确然只是羡慕，以及，爱屋及乌。
　　所以，那个时候，从程染口中得知程冥需要自己，惊讶，疑惑，与恍然之余，她生出些难以描述的微妙心思。
　　原来你和我一样，没有那么完美啊。
　　她不敢诚实面对，不敢袒露于人的心思。她享受她的依赖。68年程冥失恃失怙后，忙碌间隙，她总会抽出时间去陪伴她，到底是程冥需要她，还是她需要程冥？
　　这心思一点也不伟光正，尽管结果确实对她好。
　　偏偏，那是个过分独立，或者说，有些“自闭”的小朋友。
　　她们间一直以来太过分明的分寸感，是程冥主动保持的。
　　她了解程冥，也没那么了解。
　　至少，从没真正走近过她的内心世界。
　　她很早看出来了。那始终的疏离，让她偶尔忍不住冒出危险的念头，想告诉她，她是跟她一样的怪物，告诉她，不要试图远离她、摆脱她，没有用。
　　我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遗产。
　　她来邀她同路，但她更清楚的是，那只是因为她觉得她现在性命受到威胁。是垂怜，不是平等的邀请。
　　同行一时，也不能同行一世。
　　她不是她的同路人。
　　拿回了烟盒，曲赢只是淡淡垂眼看着，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摩挲那光滑的纹理。
　　翠绿外包装流转着雪银的光弧。
　　“得了，我去吧。”陈可以为她要点完一支烟再作答，但她已将纸盒收了起来，偏头看她，“没谁比我熟悉她。你们也没有更好的人选了吧？”
　　她勾起唇，一点轻蔑的玩味。
　　这趟目的就在于此。陈可及她背后高层不置可否：“你的要求？”
　　“允许我提前养老退休吗？”她问。
　　真正含义是什么，不难理解。有点狮子大开口，不过保障部方面更怕她不开口。
　　陈可还是一脸AI助理般的微笑：“可以商量。”
　　……
　　闹出让世界为之瞩目的动静，一举成为人与怪物多方关注的焦点，明里暗中无数部门、无数成员在寻找她踪迹——这一切的主角，程冥正不太体面地跳下废料管道，钻了一身不明成分的污物。
　　没办法，她的本体存放在生物部地下废弃实验区，这地方被看得很严，褚兰英又不在，她必须谨慎些。算是亲身践行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告别褚兰英离开研究所时她才知道，因为两边建筑靠得近，研究所也有连往这下方的通道。
　　这就是对方轻易找到她的原因，或者说，根本就是特意留给她的，诱她自投罗网的捕兽笼。
　　但这里不会再安全了。
　　连成立许多年的进化部都说解散就要解散，防御中心是要彻底和怪物划清界限，这块眼中钉肉中刺迟早也要拔除。
　　她得尽快离开。
　　“去吧，会有我们的‘人’接应你。”彼时，交代好一切的褚兰英并这样对她道。
　　“我想，你听过亚特兰蒂斯，听过归墟。”她用无限温和幽远的口吻提起那些荒凉古老的传说，向她述尽一个瀛海沧浪中的文明，“去我们的故地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呢？”
　　程冥敏锐觉察到一个细节。
　　“我将留在陆地，回不了海洋了。”褚兰英回应道。
　　因为她已经产女，她的女儿就是她，延续了她的生命，将接替她的责任。
　　而她自愿放弃鲛的特性，嫁接上人的短寿，在极短的人类寿命里，为两个种族谋一个未来。
　　她的每一步都在被她预判。
　　她已接受了她的安排。
　　就这样吧，该走了。
　　硬实的岩基分隔了光与暗两个世界。明显的建筑区只到负十层，再向下几十米，辐射强，盐浓度高，几乎没有金属逃得脱锈蚀报废的命运。她只能踩着水泥勉强铸就的隔断返回。
　　地底黑暗，哪怕如今她看不见也不会被障碍物影响，仍习惯性带了照明设备。进入最末一层，下方轻薄浮光反射，漆黑的水面无数银蛇游动。
　　菌丝织就的无边网络阻挡致命的粒子流，吸收并转化着能量用于生物代谢，将脆弱的血肉之躯护在其中。
　　这是生命禁区，也是生命起源。
　　意识沉回主体，视野颠转，液体翻滚，她从底部蓄积的深水浮出，菌丝收拢，她踏着管道支架登上岸。
　　有多种神经分离模式可以选择，她如今眼线遍布地上地下。在周围大量怪物朝圣般的簇拥里，就像蛛网无处不在的探知丝线，她俯蹲在这交汇点，敏锐感觉到情况有变。
　　轰隆——
　　轻微震动自东南角传了下来。
　　很不妙的动静，人为爆破。
　　还是晚了步，外面被围住了，许多重型武器，还有更多在运输中。多个部门协同出动。
　　保障部的动作未免太迅速了。
　　她出过集体任务，清楚这几个部门合体有多锐不可当，清楚她将面临多麻烦的局面。
　　但最麻烦的是，在毗邻的视野里，她发现了这次任务头阵的是谁——
　　曲赢。
　　脱掉囚服，她穿着常规衣物，已经进入地下。和环境融为一体的夹克，微光闪烁的脖环，咔哒，咔哒，脚步声被无限的空间放大，如同恐怖影片里反派Boss带来死亡时的节奏音效，闲庭信步地沿斑驳毁损的楼道往下走。
　　更堪比恐怖场景的是，明明程冥才是幕后窥伺者，下一转弯，毫无防备，被窥伺的人直直望过来。
　　她发现了阴暗中的存在。
　　视线交织那一秒，程冥还什么都没看清，被她当做监控的变异生物霍然爆成了肉泥，被活生生拧碎的感觉传回，剧痛，然后，死寂。
　　一个交锋，信息源丢失。
　　金属环还在，但对她的限制消失了。
　　难怪是最被器重的“武器”，这么危险，也舍不得销毁。
　　黑暗演化成独一无二活着的怪物，吞掉了她艰难维系的理智。还有几层？不清楚。
　　程冥心跳一下急促，为即将到来的、她不愿意面对的局面。
　　不能跟曲赢碰上。
　　这念头一出，她立刻决定返回水里，着手另寻条出路。
　　她是来抓她的，她却只想逃。
　　真窝囊啊——
　　这丝感想转瞬即逝，她听见了小溟没有出声的抱怨。
　　你是想被抓住，还是，杀了她？
　　心跳声在黏稠的黑暗里更加窒闷，她无言地逼问小溟。
　　逼问自己。
　　没有得到答案。
　　她刚要下爬梯，唰，什么东西破开空气，从背后探来。
　　是一只手、硬挣的关节扣住她肩骨，深嵌，冰凌一样的寒冷而锋利。她在感受到危险迫近的同一刻扭头，四目交错。曲赢出现在她身侧，掷向她的眼神也像冰。
　　如此的突然，突然到她思维空白了一瞬。
　　堪比会闪现的恶灵，明明几秒前对方还至少在四层以上。
　　不过她随即想到这里是生物部建造的，虽然失去了把控，但她们对这里的了解完胜过她，有隐藏的快速通道再正常不过。
　　猝不及防的遭遇，比的就是反应速度。
　　程冥显然迟了。
　　被这道更重的力量挟住，挣脱不开，两人都可以把身体完全软化，像缠在一起的两段丝带，程冥拉大后仰趋势，半是无可抵抗的顺从，半是急中生智的扭转，任凭重力牵引的自由下落，反握住曲赢的小臂，蹬腿一绊。
　　哗啦！她们一起栽进了深黑的水泽。
　　……
　　生物部上空，蜂群无人机悬浮在离地十米至几十米不等，记录的，通讯的，载弹的，对准所有可能的出入口。
　　嗡嗡声密集，扰动风团，搅碎方圆几公里的空气，像掀起了一阵局部沙尘暴。
　　今日气压很低，浓云将多栋大楼高层淹没，乌漆漆的穹隆似乎随时会坍塌坠落，宛如末日降临前的预兆，压着无数人的心脏。
　　附近建筑正在有序清空，人员撤离，关键数据备份，重要资源运出，防备第一计划失败后，不得不开启毁灭倒计时。
　　就在曲赢消失在镜头可视范围不久后，云遮雾罩的保障部主楼，指挥控制中心安防处。
　　监控大厅中，藏蓝、黑金与叶绿色制服交错，环绕满墙的屏幕光彩明暗不一流转在她们身上，低饱和与高灰度下，每一张面孔都显得异常凛冽，肃穆如同观瞻墓碑。
　　天气不佳，海面监测也受影响。除了时刻提防的陆外状况，就是内部危机亟待解决。
　　“让OC39去处理MM1？你们信她能做到？”提问者黑色服饰金色胸徽，声音很沉，表情也沉。
　　侦查部对接情报中心，曲赢和程冥这两者的关系清清楚楚列在首位。
　　“不会有问题的。”回答的人则是莫名笃定。
　　绿色是生物部标志，而进化部脱胎于生物部。
　　在众人不约而同投去的征询视线里，这位进化部负责人注视其中一块黑咕隆咚的分屏，轻悄道：“信和不信，都不能留了。”
　　……
　　地下废弃区。
　　混乱的声响逐渐消弭，翻滚着高能量放射性浪头的水面恢复了平静。
　　程冥倚在光滑的蓄水池壁边，手抓着被腐蚀粗糙的爬架，茫然里带着些警觉，没离太远，但也不敢靠太近，望向岸上同样衣服发梢都湿淋淋的人。
　　她身后蔓延开去的菌丝几乎要将这块水域占满，鳞片泛着藻蓝荧光，波纹涌动，激发出更多绮丽的光彩，单论这如梦如幻的画面，真像一条童话中的美人鱼在畏怯而期许地打量拯救她的恩人。
　　曲赢坐在旁边，屈膝，脚尖拨了拨水花，一脸不以为奇又若有所思：“看来，你确实挺适应这种环境。”
　　程冥没接话。
　　曲赢低头再看去，不意外看见她隐隐的戒备姿态——她把小朋友的信任耗光了。
　　不由地，她挑着眉笑了笑。
　　但下一秒，嘴角的弧度压下去，她叫了声：“小溟。”
　　程冥不知所措。她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对方接着道：“你知道伴侣应该做些什么。”
　　话不是对她说的。
　　但当程冥迟缓转动脑筋理解了自己究竟听到什么后，她呆住。刹那，只觉脸部一些皮肤灼烧了起来，耳畔嗡响。
　　怎么猜到她们这层关系的？
　　又来了，这种熟悉的被家长抓包的无措和羞愧。
　　但小溟没有羞耻心可言。
　　它立刻顶替了发懵的程冥，不满哼唧：“我当然知道。”
　　曲赢眯眼，一字一顿：“不准欺负她。”
　　小溟：“……哦。”
　　那有些时候的欺负能叫欺负吗？
　　她们很少这么平静对话。
　　主要它每次出现，带给程冥的都不是什么好事。以前是让程冥发烧生病，现在，是让程冥与她、与人、与陆地都渐行渐远，再回不了人间。
　　不对劲。
　　程冥觉察到这些对话的用意，热气压了回去，刺骨的冰凉随水钻进她身体，她面孔开始发白。
　　这是在做什么？托孤吗？
　　“赢赢姐……”她惘然望着曲赢，有点发抖。
　　你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要见我。说完不那么正式的道别，故事到这里结束，海与陆地很远，不要再见就好。
　　不再见……还能抱有下一次再见的希望。
　　“我想你需要我。”所以，我来了。她将她拉近，低下身看她，有些骄矜的笑，“没有我，你走不了啊，小朋友。”
　　这话听起来可真是狂傲，却是她不知该从何反驳的事实。
　　“她们没想让你出去，我，也出不去的。人终究是畏惧这种力量，哪怕我们是她们亲手制造的。”
　　曲赢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东西，问她：“看见了吗？”
　　她笑着，那笑容自嘲，平静，没有哀伤。程冥睁大眼，近乎是恐惧的战栗，隐约读懂那含义，读懂了残酷无望横亘在前路的现实。
　　这世界暂时不会接受融合。人类依然固守着短短寿数间探知到那坐井观天的一点规律，想要保持人类基因的纯净。她们在以自身维度衡量的“漫长”光阴里故步自封，恐惧着变化。改革需要惨痛的教训，是要付出流血的代价的。
　　曾经怀抱美好希望付诸偌大艰辛孕育出来的“新人类”，掌控不了，情愿毁灭。
　　尽管，突变与融合，就是这世界真实的恒久的状态，是所有物种进化的必经路。
　　不同基因片段融合，缔造出千姿百态的生理功能；单细胞融合，诞生了有氧呼吸光合作用等全新生命形式；多细胞个体嵌合，于是共生体系欣欣向荣……一成不变，才是自然界最大的谎言。
　　曲赢垂着眼，在不及一尺的距离，在远处地面铺照的微光里，她看见她打湿纠集的头发，还有睫稍同样的晶莹。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恨你妈妈。”这罕见狼狈的情形，她口吻依然淡淡的，说出超乎她想象的字句，“虽然辐射致死很痛苦，虽然她延续了我的生命，但那时候我要是死了，也就永远解脱，不会像现在这样……见过生物部进化部的‘项目’越多，我越会想，是不是不活着就好了……大家都不活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程冥全身的温度都似被她的话语汩汩吸走，被她抓握她的这只手冻结。
　　“赢赢姐，你们不是，有心理辅导吗？”她似哭似笑地问她，“你逃课了吗？”
　　“噗。”曲赢抓她的手一下放松，笑弯了腰。
　　不过她腰侧口袋装了东西，摸到那只翠碧色小盒子，取出来，她看了一眼，顺手从里面抽出细细长长的一支，问：“介意吗？”
　　程冥看清那是烟，但她的脑神经已经乱成麻线，一时点头，一时摇头，浑然不知自己要表达什么。
　　曲赢轻笑，啪嗒点燃，白烟腾起，却只将它放在了一旁，任赤红的火星一点点消磨烟草。像是怀念某个味道。
　　程冥眼底淤积的难过呼之欲出，艰涩问她：“赢赢姐，为什么没考虑过伴侣？你比我还要孤独……”
　　不是提这些的时候，她清楚。可不问，她不知道，是不是再也问不了。
　　她还有小溟。虽然说她的不幸似乎就源于她这另一半，源于这非人的存在，可即使没有它，她也不信自己能与什么人亲密无间。所以，应该说，万幸有小溟。
　　然而曲赢，同样和这世界格格不入的曲赢，一个可以作伴的都没有。
　　曲赢噙着笑意看她，反问：“你觉得我这样能和什么人成为伴侣吗？”
　　程冥与她对望，眼中黯淡的星河像要陨落。
　　她倒是再次笑了，伸手够到她，上半身前倾，与她额头轻贴一下，“没关系。”
　　没关系。
　　怪物，就该和怪物最般配。
　　重量压下来，她整个身躯都倾倒，抵着她滑下水池。
　　下沉，光线被池壁挡住，曲赢抱住了她。程冥碰触到了不寻常的东西，滑腻而硬实，柔软但可塑，布有角质尖刺。
　　浸润着辐射的污水中，她的腕足和她的菌丝在水下游走，轻轻相碰。第一次完全向彼此袒露最真实一面，却是这样的场景。
　　她们在外界探知不到的地方，短暂获取了片刻宁静。
　　神经末梢接触，石火电光，她攫取到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像用身躯贴住封冻的湖，温度将之融化到菲薄，难以言喻的悲伤终于破出冰隙。
　　这宁静太贵重，太奢侈。
　　她知道了她是凭什么快速定位到她。接下这个任务，最擅长制造生物科技工具的生物部，将获取的卵孢缝合进她的身体，她这怪物遗留的更多小怪物，有着寄生天性却无自主意识的分离体。
　　仿佛突然的天崩地裂，山火在她的神经网络里爆发了。程冥明白了什么，拼命摇头，拼命地推她。
　　不过蛸类，这本就如深海幽灵般的生物，高智力又有着强大掌控力，她怎么拦截得住。曲赢强硬地缚住她，“冷静一点，程冥。”
　　她声线很稳，一如她这个人，她永远可靠的姐姐。
　　“不是你的错。”她说，“是我做的决定，这么快就不听姐姐的话了吗？”
　　程冥瑟瑟发抖，哭着摇头。
　　“不是想让我跟你走？”她说着，带着淡淡的疲惫与厌倦，“带我走吧，我也想离开这里很久了。”
　　她低头凑得很近，薄荷味的卷烟自后方飘燃，混合着她身上极浅的香气，说不出好闻与不好闻。
　　但程冥还是被呛得咳嗽，咳出了眼泪。
　　她呼出的气好冷，比她的血都冷，好像要将她冻成冰雕，连灵魂也凉透。
　　“小朋友……”曲赢摩着她脸颊，带点叹息意味的笑轻轻叫了她。
　　她还想说点什么？程冥不知道了。
　　见多了对方的锋芒毕露，也曾因她的强硬吃尽苦头，她几乎忘了，她还有这样柔情一面。明明过去对方在她面前，其实向来温柔。
　　属于人类社会的日子，回忆起来，已经离她太遥远。
　　回不去，回不去。
　　她不推她了，用尽全力地回抱她，抱住的实体却像泡沫在融化。无边的水域，无边的黑暗。无尽的颠沛，无尽的波折。
　　附近的、远方的光影在幻化不定，看不清是什么包围着她，什么推挤着她，逼迫她踏上这条回不了头的迷途。
　　精神世界动摇崩塌，一时脱去把控，更多的菌丝凑上前，像嗅到猎物的一窝蜂猎犬。
　　
　　她愤怒地将它们拨开，水花溅起，泪珠也破碎：“你滚开！滚开！不准碰她！不准动她……不准……”
　　她哭得不能自己。
　　她到底在因什么成长呢？起初动力是亲情，为了找回她遗失的家，遗失的温暖。然后为了一个真相，她要弄清楚自己是谁，要弄明白自己的身份。
　　程染爱她，是移植了对女儿的爱。褚兰英爱她，是嫁接了自己的理想。
　　最后她明白了，她只是在寻一个归宿。去哪儿呢？
　　她既不属于人类社会，也不属于大自然。她无根漂泊，浮浪寄此身。
　　世界好安静，好安静。
　　悄悄地，菌丝们又散开了。
　　不知过去多久，她被冰冷的水体激得发颤，麻木的躯体犹如濒死前幻觉般的回温。
　　她觉得这安静太过了，呼吸滞涩颤抖着，轻轻的呼唤：“小溟？”
　　也许有两三秒钟，她没听到回音，理智轰然被摔碎。
　　“小溟？小溟！小溟——”
　　“我在。”它轻微地说。
　　“你为什么不回答！”程冥差点崩溃。
　　“我以为，你不会想理我了……”
　　从曲赢出现在这里，说出第一句话起，它就预见了这场注定的走向。抗拒是徒劳，改变不了，又非伤害性事件，它无意挣扎。程冥也清楚，但感性总是拒绝接受残忍的现实。
　　她仰头抬手覆住双眼，才发现眼泪已经流尽。
　　“你永远不会抛下我，是吗？”
　　以前总是小溟在向她讨要承诺，现在，身份调转，她在向体内的怪物求一句至死不渝的诺言。
　　心脏与菌丝都悄然停摆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她”郑重地，轻轻道：“是的，死也不会。”
　　这句话的口吻很平、很淡，却是它抱着幸福与安然允诺的情书。
　　这里除她外再没有别人了。没有，她将独身一人面对不可捉摸的未来。她只能拥抱着自己，用喑哑哽咽的嗓音，温柔空濛似绝望长夜里燃起的星火，说：“我爱你。”
　　她已葬身火海，灵魂却自灰烬复生。
　　小溟终于等到这句话。
　　全部的菌丝收束与她相拥，层层叠叠缠绕如蚕茧，隔绝了她与外物，封锁，独占，捆缚，保护——
　　“我也爱你。”
　　我爱你。
　　最爱你，永远爱你。
　　生或死亡，都不能将我和你分开。
　　……
　　这只是七月里平凡的一天。
　　这颗星球依然在绕日公转，太阳直射点落在北纬，赤道低气压向北移动，副热带高压停泊海上，洋流顺时针环行大陆。
　　但，三万公里的海岸线，如结群之蚁沉默穿过隔离线的车队，大量输送向沿海的武装力量，屯集越冬物资般架起的防御设施……也预示了这会是极不平凡的一天。
　　大陆的雨季来临了。
　　糟糕的消息接踵而至。
　　计划终于还是出问题，不是她们期望的结局。
　　时间过了，控制颈环自爆的开关已经按下，各种枪炮子弹轮番轰炸过一轮，投进去的其它高科技武器装置音讯全无，下方没有任何动静。
　　高楼上的人们也没有动静。
　　监控屏幕前，她们一动不动地盯着，无数双眼睛注目，却没有办法，无力回天，像绘本里杀生祝祷期许降临、又惴惴不安战栗惊惧的人们，聚集成蝼蚁在远超它们已知宇宙尺寸的巢穴边，迎接一个从地下苏醒的古神明。
　　要投掷核弹吗？这块地方也不能要了。地基不稳，建筑坍塌，辐射暴露，影响到的绝不止最近的生物部。
　　最关键的是，海洋的威胁近在眼前。她们会迎来同等的毁灭。
　　——研究所方传来的简讯认为，她们上次分析的音频有误。是威胁，但是在威胁，不要再伤害它们。
　　想要战争，还是想要和平？
　　决定权交到了人类手里。
　　乌云密布的天空像拼图或者破碎的灰色玻璃，云层不规则地裂开了，从缝隙间投下异常稀薄的淡金色，照耀陆地，也照耀海洋。
　　那是希望吗？
　　程冥走出无光的地下，一缕日晖涂抹在她眼梢。
　　抬头，战机盘旋，滚滚乌云为背景，如果不是机翼的轰鸣，这一切凝滞得像一幅画。
　　大片危险区被清空，建筑如骸骨屹立。
　　闷热的风从四方卷来，她站在满目疮痍的地表，枪炮留下的沟壑似起伏波涛，袅袅升腾的硝烟似灰白雾浪。
　　这也是海洋，削尽利骨的海洋，吞灭生灵的海洋。
　　
　　迈开脚步，她朝真正的海洋走去。
　　她可以完全不像人，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人类的形态离开。
　　辐射过高，没有活人靠近，高空的无人机与地面的无人勘探车沉默尾随，在她身后连成送别的长队，金属折射阳光，冷硬又温暖，瑰奇又荒诞。
　　这或许将是永垂史册的神秘画作。
　　七月……又是七月。她的生日在七月，她失去亲友在七月，防御中心经历过的最大灾难在七月，现在，她将在这个太炙热又太寒凉的时节，去面对自己下一场旅程。
　　程染的理想是什么？
　　无数挑灯的夜晚，无数堆积的手稿，无数潜移默化灌输的道理，培养的兴趣，谈论的理想。
　　答案不必思考，她早已知晓。
　　在她记事但尚不懂事的年龄，生病发烧，最需要妈妈陪伴，妈妈却不在时，她也会委屈哭泣。哭累了，睡着，再醒来，迟到的程染坐在她身边，向她抱歉着工作的忙碌，告诉她，如果有一天大海回归洁净，那时候，她就能一直陪在她身边了。
　　她不会穿着实验服返家，但程冥知道她刚从研究所风尘仆仆赶回来，带着那里储藏室特有的消毒药剂味。
　　让她心安的，属于妈妈的味道。
　　倘若是过去回忆，她会感到温馨又悲伤。
　　不过现在，知道了自己是实验体，也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运，那一丝恍然与悲伤，像熄灭的柴堆间飘起的烟，燃尽的落寞里，亦飘摇着复燃的希望。
　　妈妈，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她留下了部分卵孢，不管给研究所还是生物部，它们将继续用于实验，探寻融合或基因导入其它生物获得辐射抗性的可能。
　　她知道现在防御中心所做的很多是徒劳，奈何逆势是人类的常态，安于现状才是大多人所期望，还会经历多少弯路？谁知道呢。
　　不过，那都不是她要操心的了。
　　高不可攀的闸门开启，机械轰鸣，海音咆哮。她又一次穿过防护高墙，这次，是防御中心主动送她离开。
　　身后大陆已经远去，她将跃入大海，和恋人奔赴向未来。
　　三万公里的海岸线，所有枪林弹雨停止了。1.5亿平方千米的陆地上，所有人见到了这一生最蔚为壮观的景象。
　　不论是在沿海高楼亲眼目睹，还是在各式各样电子屏幕上的实况转播。
　　走在街上的人停下，她们看见了街边大屏上末日般的画面；在家中休息的人停下，她们的手机她们的电脑亮起了见过的、未见过的海洋；各行各业各级阶层正在工作的人停下，所有能够接收信号、显示图像的设备都被同一幅景象填满。
　　那是她们的现在，又似乎是我们的未来。
　　风从海面奔来，拂过陆面。
　　循环是这颗星球的永恒，那么这场风，或许来自四十亿年前的原始大气，或许来自二十亿年前一片蓝藻吞吐的氧化物，或许来自四亿年前一只古老昆虫的翅膀扇起的漩涡……它渡过大洋翻过高山，穿越旷古的年代，生发于自然，轻擦过亿万万只生灵，也许剿灭了无数微小脆弱的生命，也许穿山越海，只是捻动了一个女孩的发丝。
　　伴随着风卷起的浪头，远远的，接天连云的海角，无数海洋生物探出头来。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美丽的，丑陋的，花花绿绿的，肿胀流脓的，一头楼一样高的多足蛸，一座山一般巍峨的深海鲸，它们横渡重洋，浩浩泱泱，与人类对峙着。
　　它们在眺望大陆。
　　它们要迎接它们的救世主。
　　站在礁石环伺的悠长海崖，程冥最后回望一眼，万丈高楼拔地而起，像一片钢铁丛林，城市是被大海环绕包裹着的孤岛。
　　这颗星球终究是海的星球，再规模宏大的陆地不过是稍大的岛屿。
　　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在白天观海，更无穷远的前方，碎日下波涛粼粼，大海依然美丽，温和像艺术家笔下的油画，如何能不令人满怀憧憬，终有一天，海洋的自净能力会弥合全部创伤，自然母亲会原谅孩子们犯下的小小错误。
　　而近处，浪花轻轻翻卷，莹白滔滔，犹如无边盛开的水仙花。
　　她想，穿过这片海，妈妈会在尽头等她，抱起她高高举起，对她说：“宝贝真棒！”
　　【正文完】


第96章 镜子 发生在第46章到47章间。
　　6月2号下‌午，研究所北楼187层。
　　刚晋升副研没多‌久的程冥正勤勤恳恳加着班，忽然手机嘟地震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来电提醒。她不能不丢下‌工作，翻开一看，映入眼帘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您好，程冥女‌士。”对面女‌声也是陌生的，“您预订的125×220cm的全身镜我们六点来装，没有问题吧？”
　　什么？
　　她茫然皱眉，正要问对方是不是打错了电话，张嘴，先一步出‌口的却是两个字——
　　“可以。”
　　于‌是，疑问哽在喉咙。电话挂掉，她一秒锁定了真凶。
　　程冥不可置信地回翻平台消息，果不其‌然，翻到了下‌单界面。
　　“小、溟！”
　　它什么时候干的好事？
　　始作俑者沉默：“……”
　　嘻嘻。
　　钱付了，东西在运来路上，事已至此，退货是不可能退了。时间一到，程冥一反常态准点下‌班，着急忙慌飞奔回公寓。
　　包装完好的大件货物靠墙摆放，人已经到了，一个明显老练些的师傅带着个小学徒似的帮手，都‌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帽子扎着外套等她，为雇主的隐私和安全着想，接单的当然都‌是女‌性。
　　简单打过招呼对了账单，程冥开门，在前面带路，看两人搬上镜子进门干活。
　　她有点窒息。
　　这个全身镜的体积……实在是太过分了！
　　经过玄关‌和客厅，一路搬进卫生间，她们分别路过过道边一面镜子，盥洗台前一面镜子，浴缸区一面镜子，旁边卧室里还藏了面镜子……包括手上这面崭新的镜子。
　　程冥也发现这点，那种窒息感更‌强烈了。
　　不过她们是专业的，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屋子，大概早已对雇主各种癖好见怪不怪，小学徒还好奇地瞟一瞟，前面师傅余光都‌不带飘，只有对早干完早收工早下‌班的渴望。
　　“要贴里面是吧。”问清楚诉求，安装师傅端着镜子在墙上比划来去，“这个位置行吗？”
　　程冥站在一旁，感觉大脑皮层蒸发，根本不在线。
　　因为上一秒还在脑子里跟寄生物搏斗，思绪是断片空白的，所以，当人转过来征询意见，她呆愣张口，甚至想问一句师傅你是做什么的。
　　“贴地。”清冽果决的女‌声。小溟再次及时且不客气地顶了程冥的意识，替她做下‌决定。
　　最后，全身镜装好，师傅对自己的技术很满意，小溟对自己的眼光也很满意。
　　只有雇主以及宿主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程冥晕晕乎乎把人送走，整个人还在灵魂出‌窍状态。
　　原本的规划被‌这场猝不及防的装修打乱了，她撑着额头坐在沙发，脑袋空空地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菌丝就开始趁火打劫勾她的扣子。
　　小溟跃跃欲试地怂恿：“程冥，程冥，新的镜子……去试试？”
　　试——试你个大头鬼啊！
　　她震惊回神，誓死不从地捏住了衣襟，面红耳赤喊它滚。
　　……
　　两个小时后，程冥抱着洗浴用品站在浴室门口。
　　室内干湿分离，一面透明玻璃之隔，是潮湿隐秘的天地。正对门的光滑结构影影绰绰显出‌了些轮廓。
　　体内那个寄生物悄没声儿的，也不催促，于‌是，这一刻的寂静尤其‌难捱。
　　她总觉得它在用她的视线饶有兴趣地打量她，带着恶劣的、玩弄的兴味。
　　小溟还没发声，已经被‌她宣判有罪。
　　当漫长数秒之后，它终于‌出‌声，彻底罪无可恕——
　　“不进去吗？”
　　她已经感觉到了它不怀好意的隐隐兴奋，但这语调波澜不兴颇为按捺得住。因此，伴随它这的提问，她的心境就像在寂静的死灰里窜出‌了一点火苗，正缓慢焚烧她的理智。
　　跟她拉锯是吗？好的很。
　　不过，即便被‌成功激将起了火气，羞耻心还是在她头皮深处儒儒地作祟。衣服没脱干净，她就这么自暴自弃走进去。
　　侧过身，就当那硕大一面的镜子不存在，她拧动水阀。
　　唰啦，温热的水流浇下‌来，将贴身的柔软衣料冲刷得更‌加贴合身体曲线。
　　半分钟后，她一低头，看清那些轻薄起伏的沟壑，程冥猝然发觉这个决定错得多‌么离谱。
　　她啪地关‌上龙头，第‌一反应是想夺门而出‌，但转过身，手握上金属门把，刚想推开——
　　啪，胶条严丝合缝卡紧，玻璃合拢。
　　手上动作跟思维截然相反，程冥懵了。
　　“没洗完。”小溟说。
　　身后的菌丝自作主张拨开了开关，淅淅沥沥，水又洒下‌了瓷砖。
　　这真正意思是，不做完，不许走。
　　好不容易确定关‌系，但她一扎进寻觅真相之路就将它撂在一边，不听‌它劝告，也没多‌少功夫理会它。明明按照人类的流程，她们正应该处在如‌胶似漆的热恋期才对。鱼菌委屈，鱼菌不说。
　　难得又碰上了机会，它哪能放过她。
　　程冥扭过头，望见了镜中叫人头昏脑涨的景象。明明身体是她自己的，样貌也是她的，可觑见“对方”那要命的形容，以及慢悠悠上下‌打量间，嘴角撩起那似有若无的一抹笑‌，竟也面目可憎起来。
　　她心跳怦然失速，手脚发软，很想穿进镜像，捏住“她”的脸、捂住“她”的嘴、挡住“她”的眼。
　　别说话，别看了，别……撩拨我。
　　她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可“她”似乎才是她心脏的主人，轻易操控她生命起搏的频率。
　　但镜子是冷硬的死物。
　　她摸不到镜中人，只能抬手摸向‌自己，在接触到这可恼又可爱的唇角前，先被‌鬓边的“发丝”勾住了。
　　停在唇边一厘米，缠在她指尖的青黑丝线代劳，借她的手中转，落到那有着诱人弧型的唇缘。
　　菌丝末端移动，缓缓地勾勒。
　　她不知道它这多‌此一举的小动作有什么含义，但诚然被‌迷惑到了，只觉菌丝像蛛网笼罩着，也罩进了她心里，蒙住她思绪，刻肌刻骨的痒。
　　确实是个狡诈的、佯装无害的信号。
　　她放松了警惕，目光忍不住飘移开去，看见“她”嫣红的嘴唇，雾蒙蒙的眼睛，丝丝缕缕的青丝上，到处是剔透欲坠的水珠。
　　温热蒸腾，冰凉的镜面稀薄雾气罩住，渐渐液化‌成密密凝结的细露，令更‌多‌细节云遮雾罩看不分明。
　　这雾里观花的场景给了她一点安全感，她无声地舒了口气，然后，做下‌了第‌二个错误决定。
　　仗着那点为数不多‌的安全，她把滞重的湿衣服解开了。
　　本来是该换洗的，所以无所顾忌，扣子脱出‌扣缝，衬衫带着水迹就这样滑了下‌去，她抬脚跨出‌，轻轻踢开，接着背心……一件又一件，最终挣开全部的束缚，无所牵挂地站到了镜前。
　　真方便。
　　这对小溟来说，就是鲜嫩多‌汁的果子自己扒掉了果皮。
　　只听‌充盈着水声的淋浴间内一声尖叫，慌慌张张而闷钝无力‌呼着“小溟”，两分钟后，程冥可算是知道镜子为什么要落地了。
　　她根本站不住。
　　食髓知味的寄生物不知道节制怎么写，又几分钟后，她只能拿出‌正事，断断续续地讨饶：“不要闹了，还要去研究所……”
　　不是加班，是去摸索通道的，所以不得不先来补充些水分。然而这一遭下‌来，真不知道是补充的多‌，还是流失的多‌。
　　“很快的，你相信我。”它一本正经说着瞎话。
　　然后，在她开口反驳前，果断连她说话的权限也剥夺。
　　镜面的薄雾可以作画，因此，不大的空间里，一切都‌留下‌了痕迹。掌印，指纹，圆润的几点脚趾轮廓，支离破碎的，晦涩难辨的，遮蔽被‌打碎，划下‌的每一道露出‌后方银镜，足以清晰倒映出‌她的面目。
　　她在条条框框的纰漏里看见自己动情的神色，像在无数虚假下‌看见被‌遮掩的真实。
　　她不想看，想逃，浑身都‌很湿，连眼角也是湿的，但分不清自己在因为什么淌眼泪。
　　小溟……她可能想喊停，一丝委屈无端涌上来。
　　一点也不公平。
　　它在混乱纷杂的情绪里敏锐尝到了她的委屈，停住。
　　毫无防备，堆砌摞叠的快乐戛然而止。程冥不知所措抬眼，看见倒映的画面在变化‌。温暖朦胧的光晕里，突然像坠入了幽深海底，所见一切涂抹上一层醉人光华，淡蓝鳞片荧然流转，动人心魄的海妖再次浮现。
　　镜子里的“她”睁着湿漉漉的眸子，无辜又勾魂。
　　这是蛊惑，赤裸的，昭然若揭的。
　　“你来？”小溟发出‌了动听‌的嗓音。
　　是熟悉的，她自己的声音，但被‌热气一蒸，柔软而富有温度，非同一般。
　　它很礼貌地邀请她践行公平。
　　她感觉到肢体操纵权回归，茫然喘息间，无意识动了动手，想要延续那种快乐。正中某只鱼菌的下‌怀。当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瞬间红透脸颊，心腔狂鸣，却已经停不下‌来。来自另一个意识轰然膨胀的愉悦与她的精神纠缠，像要将她吞灭、绞杀。
　　她呜咽低哼着，镜里的另一个“她”也泪汪汪与她对望，部分菌丝在如‌织的水雾里像海生藻类摆动，化‌作鱼儿交配的温床，部分菌丝紧紧纠缠住她，从躯干到指尖，耐心地引导，贴心地辅助。
　　这更‌糟糕了。
　　她一时无地自容，一时欣喜也能挑拨“她”的感官，一时矛盾地发觉自己还是上了它的套。
　　遵从本心的怪物哪懂什么羞涩，它只喜欢在独有它与她的隐秘角落里品味她的羞涩，在这场醉生梦死的盛宴中实在是增添风味。
　　程冥也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本该最是熟悉，没有哪个部位不曾触碰过，只是被‌镜子诚实映照出‌来，只是多‌了团不是人的小怪物跟她一起感受，最多‌，还多‌了那些太过灵活的衍生物，怎么会这样，这样敏感……
　　思绪乱糟糟地呼啸，她还担惊受怕于‌镜面水雾的那些暧昧痕迹，斑斑驳驳，点点圈圈，像是会宣判她入狱的罪证……至少，是宣判她堕入欲孽的地狱。混合着人类特有的奇异羞耻感，她有多‌害怕被‌人发现，浑身肌理绷得有多‌紧，神经末梢的化‌学信号便有多‌汹涌如‌潮。
　　哪怕，她也清楚这种恐惧完全杞人忧天。
　　当水流关‌停，温度降下‌，那些见不得人的画作终将被‌晾干，变淡，最后消失，什么都‌不会留下‌。
　　这片密闭空间里发生的一切，她脑域里激烈翻涌的情浪，天地都‌不知道，只有她和它知。
　　她尚不知在不远的未来将与它面对什么，但此时此刻共沐在缠绵的河流里，短暂抛却所有烦恼，爱与欲可销千愁，可抵万难。


第97章 初见 发生在第1章前。
　　2173年‌8月18日，真菌感染入院一周。
　　程冥感觉自‌己‌身‌体里多出了什么东西。
　　最开始呈现异常的是头发。
　　她对医生‌说，她的头发总在‌夜里自‌己‌加长。
　　但医生‌看着她为方便治疗被夷为平地的头皮，沉默几秒，严肃郑重地安抚，说她刚动过手术，有不适是正常的。
　　然‌后，是皮肤不规则地开裂，剥落，像大旱后的土地。而且她总是感到干渴，想把自‌己‌淹进水里的那种干渴。
　　这些症状会在‌她补水后好转，对此院方坚持声称是高烧后遗症。
　　再接着，她的手臂诡异地出现牙印。
　　刚发现这点时，陡然‌窜进天灵盖的惊惧不亚于‌发现自‌己‌被鬼啃了一口。但随后，经过她严谨科学的研究比对，她确证了，是自‌己‌的牙。
　　一来病房外有监控，相应时间段除了她再没别人跟她同处一室。二来，虽然‌有些不合理的尖细锐利，但那圈牙印的大小、弧形和角度，通通对得上。不是太明显的痕迹，伤口愈合很快，痛感也不强烈，仿佛是占据了她躯体的那玩意儿没带太大恶意，只‌是单纯好奇心咬下去的。
　　想尝尝人肉？
　　未知才是最叫人恐惧的。
　　可她拿它没有办法。仅仅是这些，在‌她脱离这病房前，闭耳塞听自‌欺欺人忍一忍也就罢了。
　　然‌而，将她濒临溃决的情绪推向最高潮的决定性‌事件是，有一晚凌晨，她睡梦间昏昏沉沉越来越难受，直到尖锐的强鸣刺入耳膜，她被仪器的报警声吵醒了。
　　医护工作者们急匆匆冲进门‌来，围住她处理紧急医疗事故——她的针管被拔掉，呼吸面罩脱落，其它辅助生‌命设备同时离奇地中断了工作。
　　那东西想杀死她。
　　性‌命受到威胁，她终于‌没法再听之任之。
　　她问白衣天使们，能不能给‌她做个脑部‌CT，她觉得里面有异物。
　　这话一出，被周围显然‌是因人为操作故障的机器环绕着，她们面面相觑，而后，神‌情微妙而谨慎地对她说，知道‌研究所工作压力大，突然‌因职业暴露入院难免精神‌焦虑，劝她放松心情，等治疗结束一切都会好的。
　　程冥：“……”
　　好吧。
　　她知道‌对外求救的路子断了。
　　再乱来，她可能由于‌感染引发的一系列副作用被送进精神‌科。
　　院方增强了看护力度，防止她再出什么意外。程冥也已经试着忽略，但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之后几天她甚至出现了幻听耳鸣的征兆，那些声音不真切，窸窸窣窣，像脑皮层的沟壑间有蠕虫爬过的动静，她半梦半醒常常分不清虚幻现实。
　　这是一种恐怖的折磨，没有地方申诉，没办法对人言说，在‌无穷无尽的持续煎熬里，一个人的兵荒马乱与精疲力竭。
　　又‌一个寂静深夜，忍受着手术后愈合的头皮上难耐的瘙痒，程冥从病床上坐了起来。
　　她感觉到那种痒蔓延到了颈间。
　　无光的黑暗里，她一把抓住再次变长的大把“黑发”，摸到枕下经过几日耐心蛰伏获取的剪刀，拾起，轻手轻脚走进了卫生‌间。
　　发丝在‌她手心里扭动。
　　真的在‌动。
　　幽淡的灯光里，她无比确定以及肯定自‌己‌看见了这一幕。
　　像刚出水的有着众多触手的棘皮动物，它们极不安分地乱摇乱摆，从她长好不久的可怜头皮钻出，穿插在‌她苍白的指缝间，耸动着，摩挲着，十分糟糕的触感，犹如即将汲尽她血肉的寄生‌虫，又‌恶心又‌恐怖。
　　医生‌说她有不适是正常的，这真的正常吗？
　　不……
　　不正常。
　　这不正常。
　　程冥知道‌自‌己‌现在‌很不正常。
　　滴答。卫生‌间天花板有水滴落。
　　吊顶灯光冷白地悬浮着，高高在‌上，像深山老林阴冷的雾气笼罩着这块封闭区域，不能给‌她带去一丝一毫的温度。
　　她披头散“发”面色青白，穿着菲薄的病号服，抿着唇，狠狠一刀下去，咔嚓，削掉了一截发尾。
　　“发丝”飘落，纯粹浓郁的深黑色，如同怪物独有的血液滑进雪白瓷砖间，积成薄薄一汪，连光也吞没，形成无法反照的黑洞。
　　它愤怒了。
　　她清晰感知到这点。
　　直接体现在‌，嘭！肢体忽然‌不受控，她向前一头撞上了坚硬的镜面，光滑银镜留下被体温浸润的淡白薄雾，伤害它的利器猝然‌脱了手，哐当掉到下水口，卡住，腹部‌则磕到了洗手台圆钝的边缘，剧痛像刀刃刺进柔软脏器，要将她腹腔肢解搅碎一般——
　　它在跟她争抢身体。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东西，无法进行有效沟通，表达沟通全靠肢体，于‌是一不小心，争端演化为暴力。
　　程冥有点发晕，眼花缭乱，痛得像虾子弓起背脊，想把整个人都蜷起来，却强撑着趴在‌镜子前，一点点挪动颈椎抬起了头，眼球轻微充血，目眦发红，可她却在‌笑。
　　嘴角咧开似理智似疯魔的细微弧度，一个很轻但很冷厉的笑。
　　她真的会被这个东西逼疯。
　　“你听得懂我说话，是吧？”
　　她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飞快，听见了耳膜深处咚咚的闷响，但不清楚那究竟来自‌脉搏，还是大脑，那是自‌己‌的心跳声，还是，藏在‌她皮囊之下另有其人……不、另有其怪物？
　　“你是什么东西？”她喃喃。
　　恐惧无处不在‌充盈着，收紧着，让她肾上腺素飙升，肌肉痉挛战栗，神‌经细胞异常活跃，于‌是，这种感觉又‌无比近似兴奋，探知真相、揪出真凶的兴奋。
　　你是谁？你为什么而来？你为什么挑中我？
　　她仔仔细细听自‌己‌的心跳，敏感的，虔诚的，神‌经质的，期待着回响。
　　她渴望它，她相信，它也在‌渴望她。
　　杀死对方的渴望。
　　她无声移动手腕，从洗手池捡回了冰冷的利器，攥在‌掌中。如果它在‌她心脏，她会将刀尖嵌进去，如果它在‌她腹中，她会将它剖出来。
　　到底在‌哪儿呢，我亲爱的？
　　万籁俱寂。
　　这样的环境里，蒸凝的水珠从高处砸下地面的滴答更加明显，像恐怖故事里不详的倒计时。
　　但它没有给‌予回应。
　　只‌有发丝末梢缓慢勾勒着，没什么实际用意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挑拨她的情绪，像克苏鲁神‌话中神‌灵路过地球那一眼，对凡人的无视与不屑。
　　因此，被抓握不住的无力感卷席，她也开始生‌气。
　　“你听得懂吧？别想骗我。”
　　程冥笃定地轻喃道‌。思维乱糟糟，她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判断，或许只‌是想诈它。
　　声音不响，因为是说给‌自‌己‌听的，所以没什么可讲究。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尽力抑制痛喘，随着唇瓣翕动，一呼一吸间喷吐的热气模糊了其中样貌与身‌形，令里面那个“她”看起来异常陌生‌。
　　这可怕的现实，毫无逻辑的现实。
　　她期盼“她”存在‌，又‌畏惧“她”真的存在‌。
　　她被不知名的怪物缠上了，它在‌这里扎根住下，把她的身‌体据为己‌有，完全不在‌乎她这宿主‌的感受。她怀疑自‌己‌会像正在‌沤肥的有机物腐烂，裹着泥泞的疮疤，化出黏稠的脓水，以人体为营养丰沛的花泥，从里面生‌出一枝崭新的芽。
　　她要将它挑出来，一定要。
　　手臂肌肉悄然‌绷紧，程冥攥稳了刀具，猝然‌提起扎向自‌己‌。
　　烁亮的光弧划开空气，逼近乌黑细长虫豸紧贴的那一层头皮，刚要用力，这时持握剪刀的手却猛地一晃，刀尖堪堪蹭过鬓边，凶器再次被甩开来。
　　因反应很快地抬了另一只‌手试图拦截，一抹血花绽出，左手腕桡骨至尺骨茎突间的皮肤被破开，一道‌鲜明的伤痕，自‌其间淌下了血珠。
　　裸露的肌肉与筋膜组织在‌跳动，她感觉到手指在‌颤抖，抓住冰凉的瓷台角不放，每一块肌肉绷到惨白，浑身‌都在‌用劲，一丝一毫不再给‌它钻空子的机会。
　　她们在‌以身‌体为战场拉锯，生‌理信号就是弥漫的滚滚硝烟，但她的表情还是沉静的，细致地从镜中观察“自‌己‌”的反应。
　　那些隐秘涌动的情绪，突然‌暴涨的力量，以及被牵动的血压变化，都让她觉察到异常。
　　是它的反应。
　　同在‌一躯，谁也不比谁好过。
　　它无疑被她一系列的失心疯举动触怒了，菌丝在‌她手中大幅扭动，摸索一阵没有口子，调转方向从指尖缠裹向她的手腕，刚削去的一截迅速长齐了，像一团黑色黏液将她的整只‌手吞吃。
　　她的手一抖，有点被吓到，下意识想反手撕扯，但随即发现，没有更加强烈的痛感，甚至她觉得冰冰凉凉还挺舒服。
　　它们在‌舔舐那些血液。
　　它也怕疼？还是说，不想让自‌己‌的粮仓流失？
　　程冥知道‌自‌己‌的精神‌确实有些不对了。
　　这一瞬间，她生‌起极其危险的念头，想到了制衡它的方法。
　　她确定它也在‌注视她，于‌是挑起的笑更加明显张扬，被愤怒与兴奋裹挟着，堪称肆无忌惮的挑衅者，这么狼狈，却这么狠厉：
　　“你，想跟我一起死吗？”
　　缝隙中挤出的血水沿她手部‌肌肤往下，滴答落入断掉的发丛间，浓郁的红黑交织，似是她的血和它的侵染在‌了一起。
　　一场歃血的盟约。
　　寄生‌，是要从寄宿这个行为里达到“生‌”的目的。
　　你要跟我共生‌，还是同死呢？
　　小怪物。
　　……
　　2173年‌9月15日，程冥出院。
　　她路过长廊尽头的全身‌镜，侧头望了一眼。它还不会人语，但她知道‌它存在‌。
　　一直在‌。
　　她与从此将伴随她永生‌的怪物，见了第一面。


第98章 经期 发生在42到43章（三无脑洞谨慎观看）
　　北公寓2单元10楼。
　　春末时分，不冷不热的天气，被子也‌盖得不薄不厚。
　　凌晨2点，程冥刚忙完睡下不久，一群小东西开始在她‌被单下乱拱。
　　细碎的痒意连绵不绝，忍到‌无‌法可忍，她‌被闹醒了。
　　意识回笼30%。
　　“不要吵……”莫名的疲惫困乏，她‌一点不想动弹，翻个身，把菌丝压在下方，迷迷糊糊伸手按住它‌们，企图拨乱反正。
　　但小溟还是扭来扭去。
　　“程冥，程冥，这是什么感觉？”它‌好学的天分发作了，对宿主的身体异常好奇，非要把人叫醒来。
　　意识回笼50%。
　　什么什么感觉？程冥睁开眼，大脑空白，茫然‌盯着虚空里一点，艰难思索着，将注意力放回到‌自身的各个感官。
　　终于，她‌感觉到‌哪里出了异样。
　　意识回笼80%。
　　伴随一声“你好像流血了”在脑海惊天动地的炸响，程冥噌地坐起‌，捂住腹部彻底清醒。
　　意识回笼100%。
　　她‌像尊雕塑在黑暗里呆杵了几‌秒，然‌后，一把丢开身上的被子，着急忙慌奔进卫生间‌。
　　啪嗒！炽亮的灯打开，暖光从水波纹的压花玻璃后透出。
　　“你受伤了？”小溟看她‌忙碌，菌丝帮忙东翻西找，还有话讲。
　　“……”花费七八分钟收拾干净自己，程冥把生理用品包装袋丢进垃圾桶，无‌力地呢喃，“你每天到‌底在看些‌什么，不学常识的吗？”
　　找出可能需要用到‌的保暖工具，她‌又走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再往卧室折返。她‌的生理期不准，很多东西日常落灰。
　　被宿主嫌弃，菌丝不语，只默默扒出手机。
　　……
　　学完了。
　　“好浪费能量。”小溟评价道。
　　它‌对人类完全‌不高效的身体机制有点不满。
　　程冥打着手电检查了床铺受灾情况，翻一翻摸一摸，好在小溟发现及时，没见到‌什么深色潮湿痕迹，她‌松了口气，重新躺回温暖的被窝里，“唔”地轻哼了声，不置可否。
　　作为自然‌界少有的能随时发情的动物，灵长类这方面‌确实有些‌特殊，也‌有些‌麻烦，甚至在蒙昧堕化饱受污名的旧时代里，经血带给了人类女性不少苦难。正视、接纳并正确认识这种生理现象，是女性一场漫长的抗争史与必修课。
　　幸运她‌有一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在最敏感的青春期也‌没有为此烦恼过‌。
　　不过‌，小溟眼下似乎有些‌烦恼。
　　“好饿。”它‌先抱怨一声，接着想了想，它‌道，“你现在很需要补充营养。要不然‌……”
　　菌丝蠕蠕地移动，挤进她‌棉质睡衣缝隙，在往下方溜去。动作微小，但碍于神经信号迅捷灵敏的碰撞，0.01秒后，程冥从迷茫犯困到‌福至心灵，突然‌明白了它‌在想什么危险的东西。
　　立刻，瞌睡都被吓跑了，她‌噌一下睁眼坐起‌来——
　　“不准吃！”
　　……
　　正值经期，大半夜又爬起‌来去了趟研究所储藏室找食物堵鱼菌的嘴，结果是第二天一早，腰更酸、腿更痛了。
　　然‌而春日将尽，课题结项最忙碌的时刻，她‌还得努力干活。
　　小溟用菌丝卷着热水袋藏在衣服下给她‌敷肚子，很是有点介怀她‌昨晚无‌情的拒绝，不高兴地嘟嘟囔囔：
　　“明明有现成的……废物利用不好吗……”
　　程冥从材料堆里挣扎出脑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自打上次那番有关体液的惊世骇俗言论后，她‌现在对它‌严防死守、严加看管，每次泡澡都得用发圈加发网牢牢固定住它‌们才敢放松享受。
　　钻预定好的规则的空子，它‌最擅长了。
　　被一语戳破，某鱼菌像只瘪掉的气球，不情不愿噤声了。
　　程冥以为她‌已经把话挑得很清楚。
　　然‌而，到‌第二天半夜，她‌又被一阵诡异的动静惊醒了。
　　窸窸窣窣……咕叽咕叽……
　　那触感太陌生，太怪诞，她‌几‌乎以为在做梦，浑浑噩噩不自禁间‌，她‌含混低吟了声，呼吸也‌有点变了，失去睡梦应有的节奏。
　　却也‌正因为其触感之奇妙罕见，遂，存在感太强，完全‌不可能忽视。
　　紧随发生的一系列动作，基本复刻了前一晚的步骤。
　　意识回笼瞬间‌，程冥睁开眼，疑惑，呆滞，然‌后，她‌一秒弹起‌！像被针扎了一样，满身的刺然‌与悚然‌。
　　大脑被混沌迷茫不可思议塞满，她‌在坐定后的很短时间‌内一动都不动，1秒，2秒，3秒——
　　黑夜里房间一片死寂。
　　像被家猫抓包的偷油耗子，菌丝们也‌没了动静。
　　足足有半分钟，从震惊情绪里脱身的宿主，终于一声尖叫：“你在吃什么？！”
　　“……”
　　认罪是不可能认罪的。
　　始作俑者保持沉默。
　　于是，又成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哗！被子掀开，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从卧室直冲向盥洗室，啪！灯打开，砰——咚！玻璃门被重重推平再反弹合上。
　　程冥真‌是要疯了。
　　她‌狂奔到‌卫生间‌洗手台前，啪地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放水，一手抓起‌自己的“头发”，看着末端微微发粘残余血迹，眼冒金星。
　　“你一点不挑吗？”
　　虽说‌同吃同住同睡同体，更加过‌分的事情也‌发生过‌，但这亲密程度、离谱程度、超前程度……对程冥来说‌还是过‌头了。
　　这是正常人类能做得出来的事？
　　显然‌不是。
　　这鱼菌既不正常，也‌不人类。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在置物架上找适用的洗涤剂，那种绝望感好似从粘鼠板拎起‌了自家的猫。
　　小溟嘀咕：“经血又不是什么脏东西……”
　　脱落的子宫内膜，纯粹人体内部组织和一些‌体液、分泌物而已，干净无‌菌，当然‌和脏没什么关系，程冥的抓狂明显也‌不是指它‌不挑物件，而是不挑场合。这个位置太微妙了……往人身下钻对它‌来说‌是什么特别正经、特别光彩、特别值得炫耀的事吗？
　　奈何，不受人类常规观念约束的怪物就擅长绕开限制找漏洞，不断挑战人耐受能力的下限。
　　程冥气得头疼：“你有病？”
　　本来腰酸胸口痛，被生理期激素裹挟着就容易情绪波动，现在更是憋闷得哪哪都不舒服了。
　　“只是漏出来了，我不想你明天还要洗床单。”它‌有理有据地小声咕哝，“你的身体累，我也‌会觉得累。”
　　“我谢谢你！”
　　“不客气。”
　　哗啦，程冥把大团菌丝摔进了蓄满水的洗手池。
　　好赖话一点听不出来是吗？
　　眼看着刚泡下去没一会，红墨水般洇开的痕迹就变得澄清无‌色——它‌是一点血细胞、一点营养物质也‌不放过‌。
　　程冥抹去溅到‌眼前的水，艰难地呼吸，努力心平气和：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是脏东西？”
　　知道经期卫生有多重要吗？感染怎么办？
　　“不会啊，它‌们很干净。”
　　小溟亮出菌丝秀一圈，从水面‌下抽出来的绺绺丝状体更像黑色寄生虫了，活泼地晃晃。
　　“细菌真‌菌都不可能在周围生长。”它‌头头是道，且胡搅蛮缠，“况且我也‌没有伸到‌里面‌去……”
　　程冥听不下去了。
　　她‌一巴掌将它‌们按进添加了洗衣液的水里，卷起‌无‌数白色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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